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圆峤内篇十五

第六十三章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39–41 段

第五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顺化章,彭本作其政章)

  其政閟閟,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耶。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民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不而耀。

  閟閟:敦朴貌。醇醇:安静貌。政敦其朴,民安于静矣。察察:刻核也。缺缺:疏忽也。政好刻核,民多疏忽矣。祸福倚伏之端,人正知其极而守其正。敦知二字,言外有叹人不知之意。不知其极,则亦无守正者耶。夫正本直道,乃复变为奇邪,因无正也。善本祥和,乃复变为妖孽,亦因无正也。然则民入迷途,夫岂朝夕之故哉?割:裁截。刿:伤残也。肆:径行。耀:炫异也。四者皆民之迷也。惟圣人大方无隅,而不假裁截。清廉自守,而不致伤残。履直韬光,则得道之正轨也。

第五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守道章,彭本作根蒂章)

  治人事天,莫如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啬:俭也。早服:以富国安民言。积德;以民安国富言。克,胜也。犹言治事崇俭,则能富国安民,而使民安国富,战无不胜也。战无不胜,则莫知其所穷极。驯至于泽厚仁深,必可以得国矣。国,指邦本言。邦本既立,则投真砂于玉池,而先造其铅母。铅母擒汞子,则可以享国长久矣。是谓深根固蒂之修,长生久视之道。根蒂者,归根以伏其气,养蒂以全其神也。

第六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居位章,彭本作烹鲜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烹与割不同,割尚分析,烹尚调和。小鲜:小物也。视大国如小物,只在乎调和民情而已。鬼:魔也。神:灵也。不伤:不扰也。犹言以道立治,魔虽灵而不扰。非不扰人也,圣人以静治而不扰人,魔又何敢扰人哉?故魔与人两忘,而为圣德治伏也。交归:咸服也。

译第五十八章 (河上公注本作《顺化章》,彭本作《其政章》。) 他的政令宽厚含蓄,百姓就淳朴安静;他的政令明察苛细,百姓就疏忽懈怠。祸啊,福所依托;福啊,祸所潜伏。谁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难道不是没有确定的正道吗?正道又转变成奇邪,善又转变成妖异。百姓陷入迷惑,日子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裂,清廉却不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閟閟”:敦厚朴实的样子。“醇醇”:安静的样子。政令敦厚朴实,百姓就安于宁静。“察察”:刻薄苛细。“缺缺”:疏忽懈怠。政令喜欢苛细追究,百姓就多有疏忽。祸福相互依托、潜伏的端绪,人很难知道它们的极限,因而也就不能守持正道。“孰知”二字,言外含有感叹人们不知道的意思。不知道它们的极限,难道也就没有守正的人了吗?正道本来是直行之道,却又变成奇邪,是因为没有正道;善本来是祥和之事,却又变成妖孽,也是因为没有正道。那么百姓陷入迷途,难道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吗?“割”是裁截;“刿”是伤残;“肆”是径直放行;“耀”是炫耀奇异。这四种情形都是百姓迷乱的表现。只有圣人具有广大的方正之道而没有棱角,不借裁截来治理;清廉自守而不造成伤残;行正道而收敛光芒,这才是得道的正轨。第五十九章 (河上公注本作《守道章》,彭本作《根蒂章》。) 治理百姓、奉事上天,没有比节俭收敛更好的,这叫作早早服从大道。早早服从大道,就叫作重重积累德行;重重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保有国家。有了保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这叫作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啬”是节俭。“早服”是说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积德”是说百姓安定、国家富足。“克”是胜过。意思是说,治理事务崇尚节俭,就能够使国家富足、百姓安定,并使百姓安定、国家富足,战无不胜。战无不胜,就没有人知道它的穷尽。逐渐达到恩泽深厚、仁德深广,必然可以取得国家。这里的“国”,是指国家的根本。国家根本一旦建立,就把真砂投入玉池,先造出铅母;铅母擒住汞子,就可以长久享有国家。这就是所谓根深蒂固的修炼、长生久视的道。所谓根蒂,就是归根以潜伏其气,养护蒂根以保全其神。第六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居位章》,彭本作《烹鲜章》。) 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用道来治理天下,鬼怪也就失去神异。并不是鬼怪没有神异,而是它们的神异不能伤害人;并不是它们的神异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鬼怪和圣人双方都不伤害人,所以德就交相归附于一处。烹煮与剖割不同,剖割重在分析分解,烹煮重在调和。小鱼,就是小事物。把大国看作小事物,只在于调和民情而已。“鬼”是魔,“神”是灵,“不伤”是不扰乱。意思是说,用道建立治理,即使魔怪有灵,也不会扰乱人。不是说它们本来就不扰乱人,而是圣人用清静治理、不扰乱人,魔怪又怎么敢扰乱人呢?因此魔怪和人都相安无事,一同被圣德的治理所降服。“交归”就是全都服从。

第六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作谦德章,彭本作下流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大过,欲兼畜人。小国小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此章示天下诸侯当修下以怀小邦也。下流为众水所归,比大国之统下国,故曰大国者下流,非言居下流也。管合附庸,故称为天下之交。当用柔德,故譬以天下之牝。牝:柔道也。牡,刚道也。小国虽刚,大国以柔静胜之,故静为谦下之德也。大国谦下于小国,则小国乐为社稷之臣,每岁可收其供给。小国谦下于大国,则大国尝有奖赏之意,每年可邀其赍予。故或谦下以取之,或居下而取之。大小本相资也。大国有大过象,老夫得女,过以相与,故有欲兼畜人之德,言欲生全小国也。小国有小过亨,与时偕行,过以利贞,故有欲入事人之道,言欲依附大国也。大小各得其欲,皆因大之下小也。否则小国之君,虽欲臣事大国,而大国强凌,小亦不悦服于大也。

  太上大旨,本为大国诸侯讲柔远相资之义,而于修身微旨,亦自双关得妙。今试言之:

  大国者,昆仑也。下流者,元海也。昆仑之津,下归于元海,言元海而昆仑相接,故曰大国者下流,非言昆仑居下流也。下流之地,当天下之交。交者,附也。众服依附在于此,即所谓黄庭也。下流之德,为天下之牝。牝,柔也。专气致柔在于此,故称为牝户也。牝户一穴,元精在内,静摄肾气于其中,故其先以肾为牝门,以心为牡。而今又以我为牝,以彼为牡。盖颠倒其刚柔,非颠倒其牝牡也。心火,其性刚躁,水之静能制火之动,此即铅之来,能制汞之飞也。以静为下者,用默、用柔,修谦下以定心性也。故昆仑美液,流入元海。液又化气,而入丹田。

  大国下小国,即由昆仑到丹田也。取小国者,采取丹田金水,逆转天谷也。小国下大国,又从丹田到昆仑也。取大国者,并合昆仑金液,共落黄庭也。故或昆仑之液,流下丹田以生气,则取丹田之气者,是为下以取也。抑或丹田之气,逆上昆仑以生液,则吞昆仑之液者,是为下而取也。大国大过者,实取法于易道矣。泽风之卦,利于攸往,故象词以泽灭木为喻。盖言泽水高涨,而其木皆淹,是为大过之象也。上昆仑之甘露下降,原以攸往为亨,与大过正相合焉,神化气而气化精,将以充满丹田也。故有欲兼畜人之德。小国小过者,亦取法于易道矣。雷山之卦,利于守贞,故象词以鸟遗音为喻,犹言飞鸟宜下,则其音可闻,是为小过之象也。下丹田之真液中涵,原以守贞为吉,与小过正相符焉。精生气而气生神,将以飞依黄庭也,故有欲入事人之道。一上一下,相资相守,颠倒乾坤,逆运黄河。修身妙诀,莫过于此。

  补注:故或数句,一作故黄庭居下,以收昆仑之液者,则为下以取。又,或黄庭照下,以摄丹田之气者,则为下而取。此义亦可参观。

  吾山评:黄庭为养心之府,牝户为养肾之源。今以养心者,称为牝户,盖以存神保精,道贵静也。凝神聚气,道贵柔也。虚神受气,道贵谦也。守神候气,道贵弱也。以神交气,道贵下也。调和神气,道贵和也。牝道有静、柔、谦、弱、下和之六德,故借牝户之名,权易黄庭之名,非移户之地于黄庭间也。修丹家颠倒法物卦爻,每多互相借名耳。涵虚直言之,回道人更加发明,一句一真诀,扫尽千百譬喻也。得者宝之,非人勿示。

第六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作为道章,彭本作道奥道)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万物之奥,犹言造化之源也。善人则宝重之,以修丹而作圣。不善人亦保全之,可补气而延年。此道之至公也。善言此道,可使从者如市。尊行此道,可以加人一等。此道之不负人也。世之弃道之驰者,人自不善耳,道何尝弃人者?故以天子三公之贵人,拱璧驷马之贵物,而与道相较,终不如坐进此道之为贵也。坐:守也。《左传》:楚人坐其北门是也。又,跪也。《曲礼》:坐则迁之是也。夫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以其求则得之,得则免罪也。故天下之贵,莫贵于此。不曰者,古不云乎之词也。

译第六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作《谦德章》,彭本作《下流章》。) 大国就像处在下游,是天下交汇之处,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常常以安静胜过雄性,以安静处于卑下。所以大国谦下对待小国,就能取得小国;小国谦下对待大国,就能取得大国。因此,有的因谦下而取得,有的处于卑下而被取得。大国有大的过错象,想要兼并并养护各国人民;小国有小的过错象,想要进入并奉事大国。这两者各自得到所希望的,所以大的国家尤其应该处于卑下。这一章说明天下诸侯应当修养谦下之德,以此怀柔小国。下游是众水归聚的地方,用来比喻大国统摄各个小国,所以说“大国就是下游”,并不是说它居于地势的下游。它统辖附庸,所以称作天下交汇之处。它应当运用柔和的德性,所以用天下的雌性来比喻。“牝”是柔道,“牡”是刚道。小国虽刚强,大国以柔静胜过它,所以安静是谦下的德性。大国谦下对待小国,小国就乐意成为大国的社稷之臣,每年可以收取它的供给;小国谦下对待大国,大国就常有奖赏的意思,小国每年可以得到大国的赐予。所以有的因谦下而取得,有的因处于卑下而被取得。大小国家本来相互资助。大国有“大过”的象,像老夫得到少女,因过度而相互给予,所以有兼并、养护人民的德性,也就是想使小国得到保全。小国有“小过”的象,适合守正,顺应时势而行,因过度而利于守正,所以有进入并奉事大国的道理,也就是想依附大国。大小国家各得其所欲,都是由于大国谦下对待小国。否则小国君主虽然想臣服奉事大国,大国若凭强力凌辱它,小国也不会喜悦服从大国。《太上道德经》的大旨,本来是为大国诸侯讲说以柔德怀柔远方、相互资助的道理;对于修身的微妙旨趣,也自然有双重含义而显得精妙。现在试着说明如下:大国,就是昆仑;下游,就是元海。昆仑的津液向下归入元海,说元海与昆仑相互连接,所以说“大国就是下游”,并不是说昆仑居于下游。下游之地,是天下的交汇处。“交”就是依附。众人服从并依附于此,这就是所谓黄庭。下游之德,是天下的雌性。雌性就是柔,专气致柔就在这里,所以称作牝户。牝户是一处孔穴,元精在其中;静静地摄取肾气,所以起初以肾为牝门、以心为牡。现在又以我为牝、以彼为牡。这是颠倒刚柔,并不是颠倒雌雄。心火的性质刚躁,水的安静能够制约火的运动,这就是铅的到来能够制约汞的飞动。所谓以静为下,就是运用沉默和柔顺,修养谦下之德以安定心性。因此昆仑的美液流入元海,液又化为气而进入丹田。大国处于小国之下,就是由昆仑到丹田。取得小国,就是采取丹田的金水,逆转天谷。小国处于大国之下,又是从丹田到昆仑。取得大国,就是合并昆仑的金液,一同落入黄庭。因此,或者昆仑的液向下流入丹田而生气,取得丹田之气,就是“因处于下位而取得”;或者丹田之气逆上昆仑而生液,吞取昆仑之液,就是“处于下位而被取得”。大国“大过”的说法,确实取法于《易》道。泽风大过卦利于有所往,所以卦象以泽水淹没树木作比喻:泽水涨高,树木全被淹没,这就是大过的象。昆仑的甘露向下降落,原本以有所往为亨通,正与大过相合;神化为气,气化为精,将用来充满丹田,所以有兼并、养护人民的德性。小国“小过”的说法,也取法于《易》道。雷山小过卦利于守正,所以卦象以鸟留下声音作比喻,意思是飞鸟宜于下行,这样声音才可以被听见,这就是小过的象。丹田之下的真液蕴含其中,原本以守正为吉,正与小过相符;精生气、气生神,将要飞升依附黄庭,所以有进入并奉事大国的道理。一上一下,彼此资助、彼此守持;颠倒乾坤,逆行黄河。修身的妙诀,没有超过这个的。补注:所以有几句话,一种说法是:黄庭处在下方,用来收取昆仑的液,这就是“因处于下位而取得”;又或者黄庭向下照摄,用来摄取丹田之气,这就是“处于下位而被取得”。这个意思也可以参照理解。吾山评说:黄庭是养心的府库,牝户是养肾的源头。现在把养心之处称作牝户,是因为存养神、保全精,道贵在安静;凝聚神、聚集气,道贵在柔顺;虚静其神以承受气,道贵在谦下;守持神而等待气,道贵在柔弱;以神与气相交,道贵在处下;调和神气,道贵在和顺。牝道具有安静、柔顺、谦下、柔弱、处下、和顺六种德性,所以借用牝户的名称,权且替换黄庭之名,并不是把门户的位置移到黄庭之中。修丹家颠倒法物和卦爻,常常相互借用名称。涵虚直截了当地说出,回道人又进一步阐明,一句话就是一个真诀,扫尽千百种比喻。得到它的人应珍藏,非其人不可传示。第六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作《为道章》,彭本作《道奥道》。) 道是万物的奥藏。善人把它当作珍宝,不善之人也把它作为保全自身的依靠。美好的言语可以使人聚集如市,尊贵的行为可以使人高出常人。不善的人,为什么要抛弃他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拱璧在前、驷马在后的礼仪,也不如坐而进修此道。古人之所以看重此道,是什么原因?难道不是因为有所求就能得到,有罪就能免除吗?所以它是天下最尊贵的。“万物之奥”,就是说它是造化的源头。善人把它珍重起来,用修丹来成就圣德;不善之人也可以用它保全自身,补益元气、延长寿命。这是大道最为公平的地方。善于讲说此道,可以使追随者聚集如市;尊奉并实行此道,可以使人高出常人一等。这说明此道不会辜负人。世人抛弃大道而奔驰,是人自己不善,道什么时候抛弃过人呢?所以把天子、三公这样的贵人,以及拱璧、驷马这样的贵物同大道相比,终究不如坐而进修此道尊贵。“坐”是守持,《左传》说“楚人坐其北门”就是这个意思;又是跪坐,《曲礼》说“坐则迁之”就是这个意思。古人之所以看重此道,是因为有所求就能得到,得到之后就能免罪。所以天下的尊贵之物,没有比它更尊贵的。“不曰”是古人所说“难道不是这样吗”的语气。

第六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恩始章,彭本作为大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为无为之为,事无为之事,味无味之味,皆指恬静澹泊也。大小多少,称物平施也。报怨以德者,以直报,即以德报也,非有所加厚也。图难于易者,人之轻易,我独难之,不是先难后易也。为大于细者,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此与书言同也,故又曰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可晓然也。作于易,始于戒轻易也。作于细,始于矜细行也。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益明上文之必作于细也。其必作于易者,更立论以明之。譬如轻诺之人,必为寡信之人。可知言多轻易之人,必终为行多难成之人也。是以不难者,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也。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破,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凡修大道者,从安定时持之则易持,否则欲起难持也。从未兆时谋之则易谋,否则物走难谋也。脆弱者易破,微芒者易散,盖言嫩之难得,小之难捉也。为之于未有,则安可持而未兆可谋也。治之于未乱,则脆不破而微不散也。人可不慎其术乎?

  又,要功夫渐进,乃无退机。如生木然,由小及大;如筑台然,由下累高;如行路然,由近及远。此明证也。有为者,欲成反败。有执者,欲得反失。而圣人则无为也。然无为、无执,又要始终不变,乃克有成。尝见愚民作事,多有垂成败功者。人可不慎终如始乎?惟圣人欲而不欲,欲则好道,不欲则贱货贵德。且学而不学,学则有术,不学则澹然无为。盖所以反众人过用之心,辅万物自然之理,而不敢有为者也。前五十七章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为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亦即此也。

第六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淳德章,彭本作愚民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能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于大顺。

  道不重有知、有识,以损其浑沦;而重不知、不识,以全其无名。故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也。“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前所谓“智慧出,有大伪”也。“以智治国,国之贼”。前所谓“其政察察,其民缺缺”也。“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前所谓“绝圣弃智,民利百倍”也。智、不智两者,实关治国之利害,亦即治国之楷模也。人能知此,则可称为玄德。玄德者,其鉴深,其光远,愚而不愚,与物之蠢蠢者反矣。大顺:大化也。如此玄德,乃可及于大化也。

第六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后已章,彭本作善下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江海善下,群流归之,故称为百谷王,以观圣人。欲上民而言下者,前所谓“高以下为基”也。欲先人而身后者,前所谓“后其身而身先”也。是以圣德冲和,在上无震慑之威,而民不饰矜重也。当前无凌厉之气,而民不防患害也。故天下推戴圣人,乐而不厌也.莫能与争者,圣人如江海之善下,百谷皆莫能分其势也。

译第六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恩始章》,彭本作《为大章》。) 以无为去施为,以无事去办事,以无味去体味。无论大事小事、多事少事,都用德来报答怨恨。在事情尚容易时谋划困难,在细微之处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开始。因此圣人始终不自居于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诺的人一定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的人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因此圣人还把事情看得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以无为而为”“以无为之事而事”“以无味之味而味”,都指恬静淡泊。大小多少,是按照事物的实际情况公平施行。用德报怨,是说以正直回应怨恨,也就是用德回应,并不是额外加厚。所谓在容易处谋划困难,是别人轻视容易,我独自把它看得困难,并不是先难后易。所谓在细微处成就大事,是不以细小行为自满,最终却会损害大德。这与《尚书》的话相同,所以又说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开始,这就很明白了。从容易处开始,是从戒除轻率开始;从细微处开始,是从重视细小行为开始。圣人始终不自居于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更加说明上文所说必须从细微处开始。至于必须从容易处开始,则另立一层论说来阐明。比如轻易许诺的人,必然成为少有信用的人;由此可以知道,言语上常常轻率的人,最终必然成为做事多有困难、难以成功的人。因此,那些不把事情看难的人,圣人尚且把它看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第六十四章 事情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脆弱的东西容易破裂,细微的东西容易消散。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就处理,在局势尚未混乱时就治理。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萌芽;九层的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之行,从脚下第一步开始。强行作为,必然失败;执意把持,必然失去。圣人不妄为,所以没有失败;不执着把持,所以没有失去。百姓做事,常常在将要成功时反而失败。若始终谨慎如同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想要常人不想要的东西,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学习常人不学习的东西,补救众人的过错,用来辅助万物自然运行而不敢妄为。凡是修大道的人,从安定时开始持守,就容易持守;否则欲念一旦兴起,就难以持守。从事情尚未显露征兆时开始谋划,就容易谋划;否则事物一旦离散奔走,就难以谋划。脆弱的东西容易破裂,细微的光芒容易消散,这就是说,幼嫩的东西难以得到,微小的东西难以捉摸。在尚未有事时施行,就能安定而易于持守、在未出现征兆时易于谋划;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就能使脆弱者不破、细微者不散。人怎么能不慎重对待自己的修炼方法呢?还要使功夫逐渐进步,才不会有退转的机会。就像树木生长,由小到大;像筑台,由下到高;像行路,由近到远。这就是明白的证明。有所作为的人,想要成功反而失败;有所执着的人,想要得到反而失去。圣人则无为。然而无为、无执,还要始终不改变,才能取得成功。我曾见愚昧的百姓做事,常常在即将成功时反而功败垂成。人怎么能不始终谨慎如同开始时一样呢?只有圣人有所欲求却又无所欲求:有欲求,是喜好大道;无欲求,是轻视财货而尊崇德行。又学习却不执着于学习:学习,是掌握方法;不学,是淡泊而无为。这是为了反转众人过分用心的习惯,辅助万物自然运行的道理,而不敢妄为。前面第五十七章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为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也就是这个意思。第六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淳德章》,彭本作《愚民章》。)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用来使百姓变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智巧太多。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知道这两种区别,也就知道了治理的准则。能够知道这个准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幽微,与万物通常的表现相反,最终达到大顺。大道不重视拥有知识和见识,因为那会损害浑然完整;反而重视无知无识,以保全无名状态。所以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显得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愚。“百姓难治,是因为他们智巧太多”,就是前面所说“智慧出现,就有大的虚伪”。“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就是前面所说“政令苛察,百姓疏忽”。“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就是前面所说“抛弃圣智,百姓得到百倍利益”。有智和不用智这两者,实在关系到治国的利害,也就是治国的准则。人能够知道这一点,就可以称为玄德。玄德的鉴照深远、光明久长,似愚而并不愚,与万物蠢动的状态正相反。“大顺”就是大的化育。具有这样的玄德,才能达到大化。第六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后己章》,彭本作《善下章》。) 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要处在人之上,必定用言语自居于人之下;想要处在人之前,必定把自身放在人的后面。因此圣人处在上位,百姓却不觉得沉重;处在人前,百姓也不感到受害。因此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江海善于处下,众多水流都归向它,所以称为百谷之王,以此比喻圣人。想处在百姓之上却言语谦下,就是前面所说“高处以下为根基”;想处在人之前却把自身放在后面,就是前面所说“把自身置后反而能身居人先”。因此圣德冲和,处在上位却没有震慑人的威势,百姓也不必装出恭敬畏惧的样子;处在人前却没有凌厉逼迫的气势,百姓也不必防备祸害。所以天下人推戴圣人,感到快乐而不厌烦。所谓没有人能与他争,是说圣人像江海那样善于处下,百谷都不能分割它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