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第五十章
(河上公注本作贵生章,彭本作摄生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民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一作进)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万物出生而入死,皆在乎十有三中。夫十有三者,向来诸注,皆不得其正旨,今发明之。十乃天地生成之数。一天、一地,一乾、一坤,乾卦有三阳,坤卦有三阴。万物遇三阳而生,遇三阴而死。惟人之受生,其得三阳与物同,其入三阴则自促。七情六欲,大损元神,故曰动之死地。然其自促也,亦归于三阴而已。
夫物与人,而有三生、三死者,何以故?生生厚,则死者既灭,生者又添。死者既静,生者又动。此循环相因之势也。否则有生无死,将芸芸充塞天下,何以为安顿之区乎?虽然万物之死在于冬,万物之生在于春,其生死亦动静间耳。至于人则死而不生,非造化之刻待斯人也,亦因其不知养生,乃致长入死地耳。
夫上帝有厚生之德,圣人有摄生之方,人苟善求,即宜转阳生阴死之道,为阳往阴来之功,则长生久视,庶不与乍生之徒,动之死地者同之。物有三而生,又有三而死。摄生之道,则即以三阳之乾卦种一阳于三阴中,坤遂实而成坎。三阴之坤卦,萌一阴于三阳之中,乾遂虚而成离。坎离者,药物也。入室静修,观我一阳来复,即行摄之而归,摄之而伏。是摄生乃还丹之道,返本之功,接命之术,成仙之诀。逆而回之乃为摄,下而上之乃为摄,外而内之乃为摄,中有黄婆乃能摄。摄非易言者也。子母恋而养育深,婴姹偕而欢喜大,铅汞结而圣胎成,无为证而阳神出。虽虎兕甲兵,亦无所肆厄,又何有三阳而生、三阴而死,同夫凡人凡物也哉?
第五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作养德章,彭本作尊贵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道种物,德护物,故物以道生,而以德畜。物吐形,能势乃能成。万物尊道而贵德,以道无名,德有名;道之尊,德之贵。道德无使令,物理自然会。惟道主其生,惟德主畜。长育而成熟。而养覆。帱保全神,皆德之伎俩。不有、不恃、亦不宰,无为而成即真解。玄德者,上德也。
译第五十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贵生章》,彭本题作《摄生章》。出生便走向死亡。属于生的一类,占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占十分之三;人本来可以生存,却因妄动而走入死地,也占十分之三。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他们过分贪恋生存。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进入军队不会被铠甲兵器伤害(一本作“进”)。犀牛无处施展它的角,老虎无处放下它的爪,兵器无处容纳它的刀刃。这是什么原因?因为他没有走入死地。万物出生而进入死亡,都在“十分之三”之中。所谓十分之三,历来的注解都没有得到正旨,现在加以说明。“十”是天地生成之数:一为天、一为地,一为乾、一为坤;乾卦有三阳,坤卦有三阴。万物遇到三阳便生,遇到三阴便死。只有人获得生命时,得到三阳与万物相同;进入三阴时却是自己促成的。七情六欲大大损耗元神,所以说是因妄动而走入死地。然而这种自我促成的死亡,也不过归于三阴罢了。万物和人都有三次生、三次死,这是什么原因?生生不息而且过于丰厚,所以死亡的既已消灭,生者又不断增加;死亡的已经静止,生者又不断运动。这是循环相因的趋势。否则只有生而没有死,芸芸万物将充塞天下,又怎样成为可以安顿的区域呢?虽然如此,万物在冬天死亡,在春天出生,它们的生死也只在动静之间。至于人,死后不能再生,并不是造化特别刻薄于人,而是因为人不懂得养生,于是长久进入死地。上帝有厚待生命的德行,圣人有摄生的方法。人如果善于求取,就应当转变阳生阴死的规律,成就阳来阴往的功夫;这样长生久视,或许就不会同那些忽然出生、因妄动而走入死地的人一样。万物有三次生,也有三次死。摄生之道,就是用三阳的乾卦把一阳种入三阴之中,坤于是充实而成为坎;又在三阳之中萌发一阴,乾于是虚空而成为离。坎、离就是药物。进入室内静修,观察我一阳来复,就运行摄取它,使它归来,使它潜伏。因此,摄生就是还丹之道、返本之功、接命之术、成仙之诀。逆向返还叫作摄,由下而上叫作摄,由外而内叫作摄,其中有黄婆才能摄取。摄不是容易说清的事。子母相恋而养育深厚,婴姹相伴而欢喜广大,铅汞凝结而圣胎形成,无为印证而阳神出。即使虎、犀牛和铠甲兵器,也无从施展祸害;又怎么会像凡人凡物那样,三阳而生、三阴而死呢?第五十一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养德章》,彭本题作《尊贵章》。道使万物生成,德使万物蓄养,万物自身形成形体,形势使其成就。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道的尊崇、德的尊贵,并不是谁命令它们如此,而是永远自然而然。所以,道使万物生成,德使万物蓄养、成长、培育,使其成就、成熟,养护并覆盖它们。生养万物却不占有,作为万物却不自恃,统领万物却不主宰。这就叫作玄德。道种生万物,德保护万物,所以万物由道而生、由德而蓄养。万物吐露形体,有了形势才能成就。万物尊道贵德,是因为道没有名而德有名;这就是道受尊崇、德受珍贵的原因。道德并不发号施令,万物的规律自然会合。只有道主管生成,只有德主管蓄养;使万物成长、培育、成熟,并加以养护覆盖、庇护保全精神,这些都是德的作用。不占有、不自恃,也不主宰,无为而成就,这就是真正的解悟。玄德就是上德。
第五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作归元章,彭本作有始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
天下之道,有终必有始,然其始非一端也。金丹有始出之地,始行之事,始复之物。始出者何?坤炉与阴炉是也。阴中藏阳,故名阴阳炉。月现兑方,故名偃月炉。兑为少女,故名先天妙鼎。《悟真》谓“产药川源”,皆始地也。始行者何?致虚极,守静笃,吾以观其复。浊以澄,静之徐清,安以久,候之徐生。皆始事也。始复者何?混混成成,窈窈冥冥,其中有信,其中有精。无名之朴,无形之金,皆始物也。还丹以此金为始,故曰有始。然金非坤家故有之物,乃乾家之火精也。丹法以砂为主,入坤炉而成坎,禀和于玉池之水银以成戊土,戊土即阳丹也。阳丹乃外丹,外丹乃丹本。金花是他,真种是他,黄芽是他,白雪是他。以外丹为内丹之娘亲,故有始以为天下母也。母有圣号,称为阳铅。
夫有阳铅为母,即有阴汞为子。阴汞是后天子气,阳铅是先天母气。以外边阳铅伏内边阴汞,母与子见,故曰知其子焉。但此阳铅之来,须得火功妙用。盖铅生坎宫,沉而不起。欲其擒制离宫之真汞,当用武火猛烹,然后飞腾而上。及与真汞相见之后,则宜守城沐浴,不可加以武火也。始则母恋子而来,继则子恋母而住,故曰既知其子,复守其母也。子母相恋,终身不殆,则大丹成矣。
大丹名内药,圣胎是此,婴儿是此,真人是此。养内丹者,要有天然真火,绵绵于土釜之中,亦须假外炉阴阳符火,勤功增减。运用抽添,然后形化为气,气化为神。形神俱妙,与道合真。故当塞其兑,闭其门,终其身事也。温养两般,内文火而外符火。保全十月,去有为而证无为,故不敢勤于外事,扰室中静功也。《参同》云:“固塞其际会,务令致完坚。候视加谨慎,审察调寒温。周旋十二节,节尽更须亲。”此即温养功夫也。内境不出,外境不入,塞兑闭门,是为要诀。若使不塞其兑,将日与外事应酬。道家常谈时务,是欲有济于外图,先已有伤于内养。口开神气散,意乱火功寒。长生大道,窃恐不成,故曰:“济其事,终身不救”也。
见小者,丹之金光,形如黍米,故曰小。能见此小则曰明。守柔者,身之王水,气本平和,故曰柔。能守此柔乃曰强。光者,神也,即金光也。明者,气也,即金精也。以金光罩金精,则光明藏里,神气相依。胎养功成,一身脱厄,故曰“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之谓袭常之道,长生久视之修。袭常者,守其真常也。
吾山评:此章句句解得清,字字抉得出,还丹之道尽见于此。吾常谓太上之经,言简意赅,虽真仙不能尽识,何此注之特明也?乐甚!快甚!
第五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作益证章,彭本作介然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竿。非道也哉!
我:言我家也,非老圣自称之词也。介然:特操也。我家性体圆明,使我介然自定,有特操,有圆觉。躬行大道,唯施是畏。施则顺出成凡,多损我之真精,故以是为可畏也。夫积精累气可以成真,此大道平夷之路,人所共由者也。民心好径,争入邪途。妄作招凶,精枯神散。如朝廷之故官,既行除削,则元阳之尽失也。如田畴之疆畔,胥入荒芜,则关窍之皆塞也。如仓廪之积储,咸归虚耗,则精气之皆亡也。彼但服文彩,带利剑,征逐于饮食之徒,妄想乎资财之足。若是者,专以窃道名为心,如人隔墙用竿,暗挑物件,是称为盗竿而已。必非道哉!必非道哉!
第五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作修观章,彭本作善建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
建中立极,故不拔。抱一无离,故不脱。子复生孙,分身现化,故祭祀不辍。身家乡国与天下,历言修德之地也。以:由也。观:示法也。由身示法身,以及示法身于家、国、天下,皆此真身也。德备于身,示法无尽,故以此周知天下也。
译第五十二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归元章》,彭本题作《有始章》。天下有一个开始,可以把它作为天下的母体。既然得到这个母体,就能认识它所生的子体;既然认识了它的子体,又回过来守持这个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感官的门户,终身不会劳苦;开放感官的孔窍,忙于处理外在事务,终身也无法挽救。能见微小,叫作明;能守柔弱,叫作强。运用自己的光明,再回归到内在的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殃。这叫作承袭真常。天下的道,有终结就必有开始,但开始并不只有一个方面。金丹有开始出现的地方、开始运行的事情、开始复现的事物。开始出现的地方是什么?就是坤炉和阴炉。阴中藏阳,所以叫阴阳炉;月亮显现在兑方,所以叫偃月炉;兑为少女,所以叫先天妙鼎。《悟真》所说的“产药川源”,都是开始之地。开始运行的事情是什么?是达到虚极、守持静笃,我由此观察它复返;浑浊逐渐澄清,宁静使它慢慢清明;安定持久,等待它慢慢生发。这些都是开始之事。开始复现的事物是什么?混混沌沌而成就,幽深冥暗之中,其中有真实凭据,其中有精气;无名之朴、无形之金,都是开始之物。还丹以此金为开始,所以说“有始”。但金并非坤家本来所有之物,而是乾家之火精。丹法以砂为主,进入坤炉而成坎,承受玉池水银的和气而成戊土,戊土就是阳丹。阳丹就是外丹,外丹就是丹的根本。金花是它,真种是它,黄芽是它,白雪是它。以外丹作为内丹的母体,所以说有始而把它作为天下之母。母有圣号,称为阳铅。有阳铅作为母,就有阴汞作为子。阴汞是后天的子气,阳铅是先天的母气。用外在的阳铅制伏内在的阴汞,母与子相遇,所以说“知其子”。但阳铅的到来,必须依靠火功的妙用。铅生在坎宫,沉在下面而不能上升;要擒制离宫的真汞,就必须用武火猛烈烹炼,然后使它飞腾上升。等到它与真汞相遇之后,就应当守城沐浴,不可以再加武火。开始时是母恋子而来,继而是子恋母而停住,所以说既然认识子,又回过来守住母。子母相恋,终身没有危险,大丹就炼成了。大丹称为内药,圣胎就是它,婴儿就是它,真人就是它。养炼内丹,需要天然真火在土釜之中绵绵不断,也要借助外炉的阴阳符火,勤修并调节增减,运用抽添,然后使形化为气、气化为神。形神都达到玄妙,就与道合真。因此应当堵塞感官孔窍、关闭感官门户,终身从事这件事。温养有两种:内用文火,外用符火。保全十个月,舍弃有为而证入无为,所以不敢忙于外在事务,以免扰乱室中的静功。《参同》说:“固守它们交会之处,务必使它们完整坚固;观察时更加谨慎,审察并调和寒温;周行十二节,十二节尽后还要亲自守护。”这就是温养功夫。内在境界不向外出,外在境界不向内入,堵塞孔窍、关闭门户,是其中的要诀。如果不堵塞孔窍,就会每天同外在事务应酬。道家常常谈论时务,是想在外在谋划上有所帮助,却先已经损伤了内在修养。口一张开,神气就散;意念一乱,火功就冷。长生大道恐怕不能成功,所以说:“忙于处理外在事务,终身无法挽救。” 所谓见小,是指丹的金光,形状像黍米,所以叫“小”。能够见到这个微小之物,就叫作明。所谓守柔,是指身体中的王水,元气本来平和,所以叫作柔;能够守住这种柔,才叫作强。光是神,也就是金光;明是气,也就是金精。用金光笼罩金精,就能使光明藏在其中,神气彼此依存。胎养功成,全身脱离祸患,所以说“运用它的光,再回归到它的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殃”。这就是承袭真常之道、长生久视的修炼。所谓承袭真常,就是守持本来的真常。吾山评论说:这一章句句解释得清楚,字字都发掘出来,还丹之道全都显现在这里。我常说太上的经文言简意赅,即使真仙也不能完全认识,为什么这篇注解却特别明白呢?真是快乐,真是痛快!第五十三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益证章》,彭本题作《介然章》。假使我有坚定专一的见识,行走在大道上,唯一害怕的就是妄行施散。大道非常平坦,但百姓喜欢走捷径。朝廷十分空虚,田地十分荒芜,仓库十分空荡。穿着华美的服饰,佩带锋利的宝剑,厌弃粗淡的饮食,财货多得有余,这叫作盗窃道义的竿子。难道是道吗?“我”是说我家,并不是老圣自称的词。“介然”是独特而坚定的操守。我家本性圆满光明,使我坚定自守,具有独特操守和圆满觉悟。亲身奉行大道,唯一害怕的是妄行施散。施散就会顺势向外流出而成为凡俗之人,大大损耗我的真精,所以把它看作可怕的事。积聚精气可以成真,这是大道平坦的道路,是人人都可以共同行走的;但民心喜欢走捷径,争相进入邪路。妄作会招来凶祸,精气枯竭,精神耗散。好比朝廷原有的官署,一经除削,元阳就完全丧失;好比田地的疆界田畔都陷入荒芜,关窍就全部闭塞;好比仓库的积蓄全都耗空,精气也就全部亡失。他们只是穿华美服饰、佩带锋利宝剑,追逐饮食享受,妄想财货充足。这样的人,专门存心盗取道的名义,就像隔墙用竿子暗中挑取物品,所以称为“盗竿”罢了。一定不是道!一定不是道!第五十四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修观章》,彭本题作《善建章》。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失,子孙祭祀也不会中断。把它修持于自身,德就真实;把它修持于家庭,德就有余;把它修持于乡里,德就长久;把它修持于国家,德就丰厚;把它修持于天下,德就普遍。因此,可以由自身来观察自身,由家庭来观察家庭,由乡里来观察乡里,由国家来观察国家,由天下来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会这样呢?凭的就是这个。建立中正、树立根本,所以不会被拔除;抱持“一”而不离,所以不会脱失;子生孙、分身显化,所以祭祀不会中断。自身、家庭、乡里、国家直到天下,是依次说明修德的处所。“以”是由、凭借的意思;“观”是以此显示法则。由自身显示法身,再把法身显示于家庭、国家和天下,都是同一个真身。自身具备德,显示法则就没有穷尽,所以凭借这一点可以周遍认识天下。
第五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作玄符章,彭本作含德章)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鸷不抟。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含:怀也。怀德厚者,真人也。真人之心,不失赤子之心,故比于赤子,浑然忘物。斯恶虫兽鸟,不加害焉。骨弱筋柔,孩体也,故能握固。人知牝牡交欢,则朘作丧命。赤子无知,则精纯之至,盖无欲也。朘,赤子之阴也,又,缩也。俗以肭缩为朘缩,盖缩而不举也。人以忿而和气变,其声嗄然,赤子则有号、有嗌而无嗄。号乃呼也,嗌乃咽也。终日呼咽而不嗄,则气和之至也。人能知和,则守常不殆。我能知常,则真明自在。盖有益于人生者,赤子祥和之气也。倘其有知有识,以心使气,则反乎柔而为强矣。世之好强者,亦尝观之于物乎。末三句解见前三十章。
第五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作玄德章,彭本作玄同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要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知者,是行有所得之人。不言者,难言也。盖其深造自得,心欲言而口不逮也。若徒以言为尚,自谓某仙真书,真传已尽,不必师指,其道可行。岂知真固真矣,其间细微节目,比喻深机,吾恐其未尽谈也。又,况登真入道,不外还丹。还丹理明,乃能得道。今问汝,乾坤坎兑,是甚卦爻?龙虎汞铅,是甚法物?宾主雌雄,是甚分用?恍惚杳冥,从何体认?浮沉颠倒,怎样安排?而且玄牝未明,不能造化。黄婆未请,安得成亲?兼之言语难通,恩威难布,首经难觅,火候难知。且更有说者,古人云:金丹大事,须依有力者图之。访寻有力之妙用,问君载在何书?矧其功夫行持,并有书不能贷者。绝色欲,轻财利,去恩爱,慎德行,此皆要身上持行,而非书所能了者也。夫惟真心好道,感动上苍,尘念消除,神明默佑,乃能知其道也。按图索骥,岂足以竟其微哉?是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以其有难言者也。
或曰:“知之者固属难言,以彼未知之光,却又从何闻之?岂不有能言者导其知乎?丹经云:得师口诀,乃能成道。又似知者之必有言,言者之必有知也。请再为说之。”曰:口诀者,亲切语也,细微语也。重重抉破,乃为口诀。并非单词只字,三言两句之为口诀也。黄帝访广成,细谈三日。吾师遇钟祖,坐论一旬。天亶圣人,上根仙器,犹非几句可了,况其下乎?今人以口诀为捷传,皆非也。口诀未尽,师去还来。讲究之时,熟闻心记。可以串通乎古书,发明乎层次。此即口诀之妙也,人读丹经既多,一闻口诀,便可豁然开悟。以经印诀,以诀印经,真实不虚,合乎大道。此真师之所以当求,聪明之所以难恃也。又况真师本根,原系阴德之土,修炼而成,岂不知重玄秘语,天所以与善人,而不以与非人者?若知之而轻言之,则紫阳何以三谴乎?其不言也,实不敢轻言耳。即或大器相逢,传薪念切,亦必屡试屡磨。弟勤师苦,而后盟香敷说钵传。此日派衍将来,慎勿闻之而不行,又勿得之而自秘也。言之如此,不其难乎?愚注《道德经》,虽比先贤解释分外详明,然其逐章注疏,依经遗言,而于丹道妙机,不能成段写出。英雄志士,幸觅明师指破之,其得法更为易也。因注此章首二句而细论之。
塞兑闭门,养神气也。挫锐而不为锐挫,能守弱也。解纷而不为纷扰,能泰定也。和光而幽光,同尘而出尘。孟子曰:圣人之于民亦类也。此即玄同之旨也。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可得而亲,则可得而疏也。不可利害,不可贵贱,亦如此也。故为天下之至贵,无复有贵于圣德者。
第五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淳风章,彭本作以正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乎?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民多技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正,非徒端拱也,实有能敬之教,使之感孚。奇,非同诡诈也,实有静镇之教,使人难测。故必以正治国,以奇用兵焉。无事取天下,无为而成功也。以此者,以治身之道,知治世之道也。朝多忌讳,则贪鄙之臣进,故能使民贫。民多利器,则机诈之徒起,故国家滋昏。至于技巧悦君,必多奇淫之物。法令侮民,必多盗贼之属。此皆治理之变也。故复引圣人所言,以观其治道之常,盖在于有欲、无欲之分耳。
译第五十五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玄符章》,彭本题作《含德章》。含藏厚德的人,好比初生婴儿。毒虫不螫他,猛兽不伤害他,凶猛的鸟也不搏击他。骨骼柔弱、筋肉柔软,却能握持牢固。他还不知道男女交合,但生殖器却勃起,这是精气最充足的表现。整天哭喊,嗓子却不沙哑,这是和气最充足的表现。知道和气叫作常,知道常叫作明。过分滋益生命叫作祥瑞;用心意支配气叫作强。万物壮盛之后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结束。“含”是怀藏。怀藏厚德的人,是真人。真人的心不失去赤子之心,所以好比婴儿,浑然忘却外物。这样,恶虫、猛兽和凶鸟都不会加害他。骨骼柔弱、筋肉柔软,是婴儿的身体,所以能够握持牢固。人知道男女交合,就会使生殖器勃起而损耗生命;赤子没有这种知觉,所以精气纯粹到了极点,大概是因为没有欲望。“朘”是赤子的阴部,也有收缩的意思。俗语把收缩不举叫作“朘缩”。人因愤怒而使和气改变,声音就会沙哑;赤子虽然会哭喊、哽咽,却不会沙哑。“号”就是呼喊,“嗌”就是咽喉。整天呼喊哽咽而不沙哑,是和气达到极点。人能够知道和气,就能守持常道而没有危险;我能够知道常道,真正的明就会自在显现。对于生命有益的,大概就是赤子祥和的气。假如他有了知觉,用心意支配气,就会违背柔弱而变得刚强。世上喜好逞强的人,难道也曾观察过万物吗?最后三句的解释见前面第三十章。第五十六章 《河上公注》本题作《玄德章》,彭本题作《玄同章》。真正知道的人不轻易说,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挫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芒,混同尘俗,这就叫作玄同。不能因亲近而得到他,也不能因疏远而失去他;不能从他那里得到利益,也不能加害于他;不能使他显贵,也不能使他卑贱。因此,他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所谓知道,是指修行实践而有所获得的人。不说,是因为其中有难以言说的内容。大概是他造诣深、自己有所体悟,心里想说而口头却无法完全表达。假如只把言语当作最高准则,自称某位仙真之书已经把真传说尽,不必再请教师指,道就可以实行,那怎么知道书虽确实是真的,其中细微的层次、比喻和深奥机密,我恐怕还没有完全讲到呢?何况登真入道,离不开还丹。还丹的道理明白了,才能得道。现在问你:乾坤坎兑是什么卦爻?龙虎汞铅是什么法物?宾主雌雄怎样分别运用?恍惚杳冥从哪里体认?浮沉颠倒怎样安排?况且玄牝没有弄明白,就不能施行造化;黄婆没有请来,怎么能够成亲?再加上言语难以沟通,恩威难以施布,首经难以寻觅,火候难以知晓。更有人说,古人说过:金丹大事,必须依靠有力量的人来谋划。要寻访这种力量的妙用,请问你,它记载在哪一部书里?何况其中的功夫和行持,还有书本不能代替的地方。断绝色欲,轻视财利,舍弃恩爱,谨慎德行,这些都必须在自身实践,并不是书本能够完成的。只有真正诚心爱好大道,感动上苍,使尘俗念头消除,得到神明默默护佑,才能知道其中的道。照着图样去寻找千里马,哪里足以穷尽其中的微妙呢?所以说,真正知道的人不轻易说,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因为其中有难以言说的内容。有人说:“真正知道的人固然有难言之处,可是那些尚未知道的人,又是从哪里听闻这道的光明的呢?难道不是有能够言说的人来引导他们知道吗?《丹经》说:得到师父的口诀,才能成道。这又好像真正知道的人必定有所言说,喜欢言说的人必定有所知。请再为我说明。”回答说:口诀,就是亲切而具体的话,也是讲到细微之处的话。层层剖析、反复揭示,才叫口诀,并不是单个词、一个字,或三言两语就叫口诀。黄帝拜访广成子,详细谈论了三天;我的老师遇到钟祖,坐下来论道十天。天生的圣人、根器上等的仙才,尚且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何况根器较低的人呢?如今有人把口诀当作可以快捷传授的东西,全都不对。口诀尚未讲完,师父离开后还会回来;讲论研究时,要熟听并用心记住,这样才能贯通古书,阐明其中的层次。这就是口诀的妙处。人读丹经多了,一听到口诀,便能豁然开悟。用经文验证口诀,用口诀验证经文,真实不虚,合乎大道。这正是真师值得寻求、聪明才智却难以凭恃的原因。何况真师的根本,原本属于积阴德之人,经过修炼而成,难道不知道重重玄妙的秘语,是上天用来赐予善人的,而不会赐给不配之人吗?如果知道了却轻易说出,那么紫阳为什么要受到三次谴责呢?他之所以不说,实在是不敢轻易说。即使遇到根器大的弟子,传授薪火的心意迫切,也必定反复试验、反复磨炼。弟子勤奋,老师辛苦,然后才焚盟誓香,详尽讲说,传授丹法。今天所传的门派将要流衍后世,千万不要听到了却不实行,也不要得到之后只顾自己秘藏。这样说来,言语传授不是很困难吗?我注解《道德经》,虽然比先贤的解释格外详明,然而逐章作注,只能依照经文留下的言语来疏解,对于丹道的微妙机密,却不能整段写出来。英雄志士,如果有幸找到明师加以指破,得到丹法就更容易了。因此借注释本章开头两句,详细论说这些道理。堵塞感官孔窍、关闭门户,是为了养护神气。挫去锋芒,而不被锋芒所挫,是能够守弱。解开纷扰,而不受纷扰所扰,是能够保持安泰宁定。调和光芒而使光幽隐,混同尘俗却能超出尘俗。孟子说:圣人与百姓也有相同之处。这就是玄同的宗旨。所以不能因亲近而得到,也不能因疏远而失去。若可以因亲近而得到,也就可以因疏远而失去了。不能使之得利或受害,不能使之显贵或卑贱,也是这个道理。因此他是天下最尊贵的,再没有比圣德更尊贵的了。第五十七章 (河上公注本作《淳风章》,彭本作《以正章》。) 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用兵,以无事来取得天下。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呢?根据这些就知道了。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困;百姓拥有的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百姓的技巧越多,奇异之物就越兴起;法令越是严明繁密,盗贼就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然端正;我不妄事扰民,百姓就自然富足;我没有贪欲,百姓就自然淳朴。所谓正,并不只是端坐拱手而已,实际上还要有能够使人敬服的教化,使人感动信服。所谓奇,也不是诡诈,而是有安静镇定的教化,使人难以测度。所以一定要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来用兵。以无事取得天下,就是以无为而成就功业。能够从这些治身之道知道治世之道。朝廷禁忌过多,贪婪鄙陋的臣子就会得到进用,所以会使百姓贫困;百姓拥有的利器过多,机巧诈伪之徒就会兴起,所以国家更加昏乱;至于以技巧取悦君主,必然会有很多奇异淫巧之物;法令过分侵扰百姓,必然会有很多盗贼之类。这些都是治理上的变化。所以再次引用圣人的话,来观察治理之道的常理,大概关键在于有欲和无欲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