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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抱朴子内篇二

卷二·论仙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5 段

於是问者大笑曰:“夫有始者必有卒,有存者必有亡。故三五丘旦之圣,弃疾良平之智,端婴随郦之辩,贲育五丁之勇,而咸死者,人理之常然,必至之大端也。徒闻有先霜而枯瘁,当夏而凋青,含穗而不秀,未实而萎零,未闻有享於万年之寿,久视不已之期者矣。故古人学不求仙,言不语怪,杜彼异端,守此自然,推龟鹤於别类,以死生为朝暮也。夫苦心约己,以行无益之事,镂冰雕朽,终无必成之功。未若摅匡世之高策,招当年之隆祉,使紫青重纡,玄牡龙跱,华毂易步趋,鼎餗代耒耜,不亦美哉?每思诗人甫田之刺,深惟仲尼皆死之证,无为握无形之风,捕难执之影,索不可得之物,行必不到之路,弃荣华而涉苦困,释甚易而攻至难,有似丧者之逐游女,必有两失之悔,单张之信偏见,将速内外之祸也。夫班狄不能削瓦石为芒针,欧冶不能铸铅锡为干将。故不可为者,虽鬼神不能为也;不可成者,虽天地不能成也。世间亦安得奇方,能使当老者复少,而应死者反生哉?而吾子乃欲延蟪蛄之命,令有历纪之寿,养朝菌之荣,使累晦朔之积,不亦谬乎?愿加九思,不远迷复焉。”

抱朴子答曰:“夫聪之所去,则震雷不能使之闻,明之所弃,则三光不能使之见,岂輷磕之音细,而丽天之景微哉?而聋夫谓之无声焉,瞽者谓之无物焉。又况管弦之和音,山龙之绮粲,安能赏克谐之雅韵,炜晔之鳞藻哉?故聋瞽在乎形器,则不信丰隆之与玄象矣。而况物有微於此者乎?暗昧滞乎心神,则不信有周孔於在昔矣。况告之以神仙之道乎?夫存亡终始,诚是大体。其异同参差,或然或否,变化万品,奇怪无方,物是事非,本钧末乖,未可一也。夫言始者必有终者多矣,混而齐之,非通理矣。谓夏必长,而荠麦枯焉。谓冬必凋,而竹柏茂焉。谓始必终,而天地无穷焉。谓生必死,而龟鹤长存焉。盛阳宜暑,而夏天未必无凉日也。极阴宜寒,而严冬未必无暂温也。百川东注,而有北流之浩浩。坤道至静,而或震动而崩弛。水性纯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体宜炽,而有萧丘之寒焰;重类应沈,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当浮,而牜羊柯有沈羽之流。万殊之类,不可以一概断之,正如此也久矣。

有生最灵,莫过乎人。贵性之物,宜必钧一。而其贤愚邪正,好丑修短,清浊贞淫,缓急迟速,趋舍所尚,耳目所欲,其为不同,已有天壤之觉,冰炭之乖矣。何独怪仙者之异,不与凡人皆死乎?

若谓受气皆有一定,则雉之为蜃,雀之为蛤,壤虫假翼,川蛙翻飞,水蛎为蛉,荇苓为蛆,田鼠为鴽,腐草为萤,鼍之为虎,蛇之为龙,皆不然乎?

若谓人禀正性,不同凡物,皇天赋命,无有彼此,则牛哀成虎,楚妪为鼋,枝离为柳,秦女为石,死而更生,男女易形,老彭之寿,殇子之夭,其何故哉?苟有不同,则其异有何限乎?

若夫仙人,以药物养身,以术数延命,使内疾不生,外患不入,虽久视不死,而旧身不改,苟有其道,无以为难也。而浅识之徒,拘俗守常,咸曰世闲不见仙人,便云天下必无此事。夫目之所曾见,当何足言哉?天地之间,无外之大,其中殊奇,岂遽有限,诣老戴天,而无知其上,终身履地,而莫识其下。形骸己所自有也,而莫知其心志之所以然焉。寿命在我者也,而莫知其修短之能至焉。况乎神仙之远理,道德之幽玄,仗其短浅之耳目,以断微妙之有无,岂不悲哉?

译于是提问者大笑说:“凡是有开始的必然有结束,有存在的必然有灭亡。所以三五、丘旦那样的圣人,弃疾、良平那样的智慧,端、婴、随、郦那样的辩才,孟贲、夏育、五丁那样的勇力,最终都死去,这是人情事理的常态,是必然到来的大原则。只听说有的草木早于霜降便枯萎,正当夏季却凋零青色,含着穗却不抽秀,尚未结实便萎谢零落;从未听说有人享有万年的寿命、长久不死的期限。因此古人学习不求成仙,说话不谈怪异,杜绝那些异端,守持这种自然,把龟鹤推到另一类,把死生看作早晚之事。苦心约束自己,去做没有益处的事,如同雕冰刻朽木,最终不会有必然成功的功效。不如发表匡正世道的高策,招来当代的盛福,使紫青重重缠绕身上,使玄牡龙形高耸;让华丽车毂代替步行,让鼎中食物代替耕作,不也很好吗?我常想到《诗经·甫田》的讽刺,深思仲尼也会死亡的证明。不要去握住无形的风,捕捉难以执持的影子,索求不可得到的事物,走在必然到不了的道路上;抛弃荣华而经历苦困,放弃容易得到的东西而攻取极难之事。这就好像丧亲者追逐游女,必然留下两方面的悔恨。单凭一方面的张扬和偏见,将会招来内外的祸患。班狄不能把瓦石削成芒针,欧冶不能把铅锡铸成干将。” 所以,不可做成的事,即使鬼神也不能做;不可成功的事,即使天地也不能成功。世间又怎么会有奇方,能够使已经衰老的人重新年轻,使应当死亡的人反而复生呢?而您却想延长蟪蛄的生命,使它享有历经岁月的寿命,养护朝菌的荣盛,使它积累许多晦朔的时日,不也是荒谬吗?希望您再多加九思,不要远离迷途而不知返回。” 抱朴子回答说:“听觉所舍弃的地方,震雷也不能使人听见;视觉所舍弃的地方,三光也不能使人看见。难道是轰鸣震响的声音太细微,还是高悬天空的光景太微弱吗?只是聋人说那没有声音,盲人说那没有东西。何况管弦和谐的乐声、山龙华美的文彩,怎么能让听觉不和谐的人欣赏高雅的韵律,让眼睛不明的人欣赏灿烂的鳞纹呢?所以聋盲拘限于形器,便不相信丰隆和玄象;何况还有比这更微妙的事呢?昏暗蒙昧滞塞于心神,便不相信昔日有周公、孔子,何况向他说明神仙之道呢?生死、终始,确实是大的纲要;但其中的异同参差,有的如此,有的不如此;变化有万种,奇异无定数,事物相同而事情不同,本源相同而末端乖异,不能一概而论。说有开始就一定有结束的事,很多;把它们混同齐一,并不是通达的道理。说夏天必然长久,荠菜和麦子却会枯萎;说冬天必然凋零,竹子和柏树却会茂盛;说有开始必有结束,天地却无穷无尽;说有生必有死,龟鹤却长久存活。阳气盛时应当炎热,但夏天未必没有凉爽的日子;阴气极盛时应当寒冷,但严冬未必没有暂时温暖的时候;百川向东流注,却有浩浩荡荡向北流的水;坤道最为安静,却有时也会震动崩裂。” 水的性质本来纯冷,却有温谷的汤泉;火的形体应当炽热,却有萧丘的寒焰;沉重之类应当下沉,南海却有浮石形成的山;轻物应当上浮,牜羊柯却有使羽毛下沉的水流。万般不同的事物,不能用一个标准来判断,正是这样,已经很久了。” 有生命的东西中,最有灵性的没有超过人的。既然是尊贵的生命,按理说应当大体相同;可是贤愚、邪正、美丑、长短、清浊、贞淫、缓急、迟速,以及所趋向和舍弃的、所崇尚的、耳目所欲求的,都各不相同,已经有天壤般的差别、冰炭般的乖异了。为什么偏偏要奇怪仙人与众人不同,不和凡人一样死亡呢?” 如果说禀受的气各有一定,那么雉变成蜃、雀变成蛤,土中的虫长出翅膀,河里的青蛙翻飞,水里的蛎变成蛉,荇苓变成蛆,田鼠变成鴽,腐草变成萤火虫,鼍变成虎,蛇变成龙,这些难道都不是真的吗?” 如果说人禀受正性,不同于一般万物,皇天赋予寿命没有彼此差别,那么牛哀变成虎、楚国老妇变成鼋、枝离变成柳树、秦女化为石头、死后重新活过来、男女改变形体,以及老彭长寿、夭折者短命,这些又是什么缘故呢?如果确实有不同,那么这种差异又哪里有穷尽呢?” 至于仙人,用药物养护身体,用术数延长寿命,使内在的疾病不发生,外来的祸患不进入;即使长久存活而不死,原有的身体也不改变,假如确有这种道术,便没有什么难处。然而见识浅薄的人拘泥于世俗、固守常规,都说世间没有见过仙人,便说天下一定没有这种事。眼睛曾经见过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天地之间广大无边,其中奇异的事物难道一下子就能有尽头吗?人终身仰头承受天,却不知道天的上面;终身脚踏大地,却不知道地的下面。自己的形骸就在自身,却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心志究竟怎样;寿命掌握在自己身上,却没有人知道通过修炼能够达到长寿还是短寿。何况神仙的深远道理、道德的幽玄境界,竟凭借自己短浅的耳目去判断微妙事物的有无,难道不可悲吗?”

设有哲人大才,嘉遁勿用,翳景掩藻,废伪去欲,执太璞於至醇之中,遗末务於流俗之外,世人犹鲜能甄别,或莫造志行於无名之表,得精神於陋形之里,岂况仙人殊趣异路,以富贵为不幸,以荣华为秽污,以厚玩为尘壤,以声誉为朝露,蹈炎飙而不灼,蹑玄波而轻步,鼓翮清尘,风驷云轩,仰凌紫极,俯栖昆仑,行尸之人,安得见之?假令游戏,或经人间,匿真隐异,外同凡庸,比肩接武,孰有能觉乎?若使皆如郊闲两曈之正方,邛疏之双耳,出乎头巅。马皇乘龙而行,子晋躬御白鹤。或鳞身蛇躯,或金车羽服,乃可得知耳。自不若斯,则非洞视者安能觌其形,非彻听者安能闻其声哉?世人既不信,又多疵毁,真人疾之,遂益潜遁。且常人之所爱,乃上士之所憎。庸俗之所贵,乃至人之所贱也。英儒伟器,养其浩然者,犹不乐见浅薄之人,风尘之徒。况彼神仙,何为汲汲使刍狗之伦,知有之何所索乎,而怪於未尝知也。目察百步,不能了了,而欲以所见为有,所不见为无,则天下之所无者,亦必多矣。所谓以指测海,指极而云水尽者也。蜉蝣校巨鳌,日及料大椿,岂所能及哉?魏文帝穷览洽闻,自呼於物无所不经,谓天下无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及着典论,尝据言此事。其闲未期,二物毕至。帝乃叹息,遽毁斯论。事无固必,殆为此也。陈思王着释疑论云,初谓道术,直呼愚民诈伪空言定矣。及见武皇帝试闭左慈等,令断谷近一月,而颜色不减,气力自若,常云可五十年不食,正尔,复何疑哉?又云,令甘始以药含生鱼,而煮之於沸脂中,其无药者,熟而可食,其衔药者,游戏终日,如在水中也。又以药粉桑以饲蚕,蚕乃到十月不老。又以住年药食鸡雏及新生犬子,皆止不复长。以还白药食白犬,百日毛尽黑。乃知天下之事,不可尽知,而以臆断之,不可任也。但恨不能绝声色,专心以学长生之道耳。彼二曹学则无书不览,才则一代之英,然初皆谓无,而晚年乃有穷理尽性,其叹息如此。不逮若人者,不信神仙,不足怪也。刘向博学则究微极妙,经深涉远,思理则清澄真伪,研核有无,其所撰列仙传,仙人七十有馀,诚无其事,妄造何为乎?邃古之事,何可亲见,皆赖记籍传闻於往耳。列仙传炳然其必有矣。然书不出周公之门,事不经仲尼之手,世人终於不信。然则古史所记,一切皆无,何但一事哉?俗人贪荣好利,汲汲名利,以己之心,远忖昔人,乃复不信古者有逃帝王之禅授,薄卿相之贵任,巢许之辈,老莱庄周之徒,以为不然也。况於神仙,又难知於斯,亦何可求今世皆信之哉?多谓刘向非圣人,其所撰录,不可孤据,尤所以使人叹息者也。夫鲁史不能与天地合德,而仲尼因之以着经。子长不能与日月并明,而扬雄称之为实录。刘向为汉世之名儒贤人,其所记述,庸可弃哉?凡世人所以不信仙之可学,不许命之可延者,正以秦皇汉武求之不获,以少君栾太为之无验故也。然不可以黔娄原宪之贫,而谓古者无陶朱猗顿之富。不可以无盐宿瘤之丑,而谓在昔无南威西施之美。进趋尤有不达者焉,稼穑犹有不收者焉,商贩或有不利者焉,用兵或有无功者焉。况乎求仙,事之难者,为之者何必皆成哉?彼二君两臣,自可求而不得,或始勤而卒怠,或不遭乎明师,又何足以定天下之无仙乎?

夫求长生,修至道,诀在於志,不在於富贵也。苟非其人,则高位厚货,乃所以为重累耳。何者?学仙之法,欲得恬愉澹泊,涤除嗜欲,内视反听,尸居无心,而帝王任天下之重责,治鞅掌之政务,思劳於万几,神驰於宇宙,一介失所,则王道为亏,百姓有过,则谓之在予。醇醪汩其和气,艳容伐其根荄,所以翦精损虑削乎平粹者,不可曲尽而备论也。蚊噆肤则坐不得安,虱群攻则卧不得宁。四海之事,何祗若是。安得掩翳聪明,历藏数息,长斋久洁,躬亲炉火,夙兴夜寐,以飞八石哉?汉武享国,最为寿考,已得养性之小益矣。但以升合之助,不供锺石之费,畎浍之输,不给尾闾之泄耳。

译假如有哲人和大才,喜爱退隐而不求任用,遮蔽光彩、掩藏文饰,废除虚伪、去掉欲望,在最淳厚的境界中守持太璞,在世俗之外抛弃末节事务,世人尚且很少能够辨别他们,有时甚至没人能达到在无名之外建立志行、在简陋形体之中获得精神的境界;何况仙人志趣特殊、道路不同,把富贵看作不幸,把荣华视为污秽,把丰厚的玩好看作尘土,把声誉看作早晨的露水;踏过炎热的风而不被灼伤,踩着幽玄的波浪而轻步行走;振翅于清尘之上,以风为马、以云为车;仰头凌越紫极,俯身栖息昆仑。行尸走肉般的人,怎么能看见他们?假如他们偶尔游戏人间,隐藏真实、掩蔽奇异,外表和凡庸之人相同,与人并肩接踵,又有谁能察觉?除非都像郊间那样两眼瞳孔端正方圆,邛疏那样双耳长在头顶之外;马皇乘龙而行,子晋亲自驾御白鹤;或者长着鳞片的身体、蛇的身躯,乘金车、穿羽衣,这才可能被人认出。若不是这样,不具有洞察力的人怎么能看见他们的形体,不具有彻听能力的人怎么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世人既不相信,又多加诋毁,真人厌恶这些,于是更加潜藏逃遁。而且普通人所喜爱的,正是上士所憎恶的;庸俗人所看重的,正是至人所轻贱的。杰出的儒者和伟大的器识之人,涵养浩然之气,尚且不愿见浅薄之人和风尘之徒。” 何况神仙,为什么要急切地让刍狗般的人知道自己存在,好让他们来寻求呢?又有什么可对他们不知道而感到奇怪的?眼睛只能看清百步之内,却想把看见的当作存在、看不见的当作不存在,那么天下不存在的东西也一定很多。这就叫用手指测量大海,手指伸到尽头便说海水已经没有了。让蜉蝣去比较巨鳌,让朝生暮死的菌类去估量大椿,哪里能够达到呢?魏文帝广泛阅览、博闻强记,自称对世间万物没有什么未曾经历,曾说天下没有切玉之刀、火浣之布;后来撰写《典论》,还据此说过这些话。不久之后,这两种东西全都出现了。魏帝于是叹息,立即毁掉了这篇论说。世上的事情没有绝对固定,大概就是这个道理。陈思王撰写《释疑论》说:起初以为道术不过是愚弄百姓的欺诈妄言,断定它一定是假的。后来见武皇帝试验左慈等人,让他们断绝五谷近一个月,面色不减,气力如常;他们常说可以五十年不吃东西,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疑的呢?又说,让甘始把药含在活鱼口中,再把鱼放在沸腾的油脂中煮;没有含药的鱼煮熟后可以食用,含药的鱼却整天游动,仿佛还在水中。又用药粉洒在桑叶上来喂蚕,蚕直到十月也不衰老;又用止年药给雏鸡和刚出生的小狗吃,它们都停止生长。” 又用还白药给白狗服食,一百天后毛全变黑。由此才知道天下的事情不可能全都知道,凭主观臆测来判断,是不能任意相信的。只可惜不能断绝声色,专心学习长生之道。那两位曹氏,论学问则没有书不读,论才华则是一代英才;然而起初都说这些事情不存在,到了晚年才穷究事理、尽明本性,发出这样的叹息。比不上他们的人,不相信神仙,也就不足为怪了。刘向学识广博,能够穷究幽微、探极精妙,深入经典、涉猎久远;思考事理时能清楚辨别真伪,研究考核有无。他所撰的《列仙传》中,仙人有七十多位。如果确实没有这些事,何必凭空捏造呢?远古的事情,哪里能够亲眼见到,都要依靠过去的记籍和传闻。《列仙传》记载清楚,仙人必然是有的。然而书不是出自周公之门,事情不是经过仲尼之手,世人终究不相信。如此说来,古史所记的一切都不存在吗?为什么只有这一件事不存在?俗人贪恋荣华、喜好利益,急切追逐名利,总拿自己的心去遥测古人,于是又不相信古代有人逃避帝王的禅让、轻视卿相的尊贵职位;不相信巢父、许由一类人,也不相信老莱子、庄周一类人。何况神仙比这些更难知道,又怎么能要求当世人人都相信呢?很多人说刘向不是圣人,因此他所撰录的内容不能单独作为依据,这尤其令人叹息。” 鲁国史书不能与天地同其德,而仲尼却依据它撰写经书;司马迁不能与日月同样光明,而扬雄仍称他的著作为实录。刘向是汉代著名的儒者和贤人,他所记述的内容,怎么能轻易抛弃呢?世人不相信仙道可以学习、不承认寿命可以延长,正是因为秦始皇、汉武帝求仙没有得到,少君、栾太施行道术没有效验。然而不能因为黔娄、原宪贫穷,就说古代没有陶朱、猗顿那样的富有;不能因为无盐、宿瘤丑陋,就说古代没有南威、西施那样的美貌。求仕进也有不能通达的,耕种也有不能收获的,经商也有不获利的,用兵也有不成功的。何况求仙是困难的事情,做这件事的人又何必都能成功呢?那两位君主、两位臣子,本来只是自己求取却没有得到;有的开始勤勉而最终懈怠,有的没有遇到明师。又怎么足以据此断定天下没有仙人呢?” 求长生、修至道,关键在于志向,不在于富贵。假如不是合适的人,那么高官厚禄反而会成为沉重的负累。为什么呢?学习仙道的方法,要求恬静愉悦、淡泊无欲,涤除嗜好欲望,内视反听,像尸体一样安居而无心;可是帝王承担治理天下的重大责任,处理纷繁的政务,因万机而劳心,精神驰骋于宇宙之间;只要有一件事失当,王道便会受损,百姓有过失,也会说责任在自己。醇酒扰乱他的和气,美色损伤他的根本;这些足以削减精气、耗损思虑、破坏平和纯粹之性的事情,无法曲折详尽地一一说明。蚊虫叮咬皮肤,便坐卧不得安宁;虱子成群侵扰,便躺卧不能安睡。四海之事,又哪里只是这些呢?怎么能够遮蔽耳目和聪明,历数而藏息,长期斋戒、长久洁净,亲自守护炉火,早起晚睡,炼成八石呢?汉武帝享有国位,寿命最为长久,已经得到养性的少许益处;但这就如同用升合之水,不能供应钟石那样大的消耗;用沟渠的输送,不能补足尾闾的泄漏。”

仙法欲静寂无为,忘其形骸,而人君撞千石之锺,伐雷霆之鼓,砰磕嘈囐,惊魂荡心,百技万变,丧精塞耳,飞轻走迅,钓潜弋高。仙法欲令爱逮蠢蠕,不害含气,而人君有赫斯之怒,芟夷之诛,黄钺一挥,齐斧暂授,则伏尸千里,流血滂沱,斩断之刑,不绝於市。仙法欲止绝臭腥,休粮清肠,而人君烹肥宰腯,屠割群生,八珍百和,方丈於前,煎熬勺药,旨嘉餍饫。仙法欲溥爱八荒,视人如己,而人君兼弱攻昧,取乱推亡,辟地拓疆,泯人社稷,驱合生人,投之死地,孤魂绝域,暴骸腐野,五岭有血刃之师,北阙悬大宛之首,坑生煞伏,动数十万,京观封尸,仰干云霄,暴骸如莽,弥山填谷。秦皇使十室之中,思乱者九。汉武使天下嗷然,户口减半。祝其有益,诅亦有损。结草知德,则虚祭必怨。众烦攻其膏肓,人鬼齐其毒恨。彼二主徒有好仙之名,而无修道之实,所知浅事,不能悉行。要妙深秘,又不得闻。又不得有道之士,为合成仙药以与之,不得长生,无所怪也。

吾徒匹夫,加之罄困,家有长卿壁立之贫,腹怀翳桑绝粮之馁,冬抱戎夷后门之寒,夏有儒仲环堵之映,欲经远而乏舟车之用,欲有营而无代劳之役,入无绮纨之娱,出无游观之欢,甘旨不经乎口,玄黄不过乎目,芬芳不历乎鼻,八音不关乎耳,百忧攻其心曲,众难萃其门庭,居世如此,可无恋也。

或得要道之诀,或值不群之师,而犹恨恨於老妻弱子,眷眷於狐兔之丘,迟迟以臻殂落,日月不觉衰老,知长生之可得而不能修,患流俗之臭鼠而不能委。何者?爱习之情卒难遣,而绝俗之志未易果也。况彼二帝,四海之主,其所耽玩者,非一条也,其所亲幸者,至不少矣。正使之为旬月之斋,数日闲居,犹将不能,况乎内弃婉娈之宠,外捐赫奕之尊,口断甘肴,心绝所欲,背荣华而独往,求神仙於幽漠,岂所堪哉?是以历览在昔,得仙道者,多贫贱之士,非势位之人。又栾太所知,实自浅薄,饥渴荣贵,冒干货贿,衒虚妄於苟且,忘祸患於无为,区区小子之奸伪,岂足以证天下之无仙哉?昔勾践式怒琏,戎卒争蹈火。楚灵爱细腰,国人多饿死。齐桓嗜异味,易牙蒸其子。宋君赏瘠孝,毁殁者比屋。人主所欲,莫有不至。汉武招求方士,宠待过厚,致令斯辈,敢为虚诞耳。栾太若审有道者,安可得煞乎?夫有道者,视爵位如汤镬,见印绶如缞绖,视金玉如土粪,睹华堂如牢狱。岂当扼腕空言,以侥幸荣华,居丹楹之室,受不訾之赐,带五利之印,尚公主之贵,耽沦势利,不知止足,实不得道,断可知矣。按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录云,少君有不死之方,而家贫无以市其药物,故出於汉,以假涂求其财,道成而去。又按汉禁中起居注云,少君之将去也,武帝梦与之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者乘龙持节,从云中下。云太乙请少君。帝觉,以语左右曰,如我之梦,少君将舍我去矣。数日,而少君称病死。久之,帝令人发其棺,无尸,唯衣冠在焉。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今少君必尸解者也。近世壶公将费长房去。及道士李意期将两弟子去,皆讬卒,死,家殡埋之。积数年,而长房来归。又相识人见李意期将两弟子皆在郫县。其家各发棺视之,三棺遂有竹杖一枚,以丹书於枚,此皆尸解者也。

译仙人的法则要求清静寂寞、无所作为,忘掉自己的形体;可是君主却撞击千石重的钟,敲打如雷霆般的鼓,声音砰砰震响、嘈杂喧闹,使人的魂魄受惊、心神动荡;又施展百般技艺、万种变化,耗散精气,堵塞耳朵,飞驰轻快、奔走迅疾,钓取潜藏水中的东西,射取高处飞行的鸟。仙人的法则要求广泛爱护乃至蠢动爬行的微小生物,不伤害有气息的生命;可是君主却发出赫然震怒,施行铲除诛杀,黄钺一挥,齐斧暂时授用,便使千里之内尸体横陈、鲜血滂沱;斩首断肢的刑罚,在市集上连续不断。仙人的法则要求停止食用腥臭之物,停止粮食而使肠胃清净;可是君主却烹煮肥肉、宰杀肥壮的牲畜,屠割各种生灵,把八珍百味摆满一丈见方的席面,煎熬调和羹汤,尽情享用甘美的饮食。仙人的法则要求普遍爱护八方荒远之地,把别人看作自己;可是君主却兼并弱小、攻伐昏昧,夺取混乱之地,推翻将亡之国,开辟土地、扩张疆域,使人的社稷灭亡,把活人驱赶聚集起来,投入死地;于是孤魂漂泊在绝远之域,尸骸暴露、腐烂在荒野。五岭一带有使用刀兵的军队,北阙悬挂着大宛人的首级;活埋生人,杀死降伏者,动辄达数十万人;筑起京观封存尸体,高高仰望直冲云霄,暴露的尸骸像草莽一样,漫山遍野,填满山谷。秦始皇使得十户人家中有九户思念作乱。汉武帝使天下百姓哀号,户口减少了一半。祈祷它有益,诅咒它也会受损;连结草木尚且知道报答恩德,那么徒然举行祭祀也必然招致怨恨。众多烦扰共同攻击人的要害,人和鬼一齐怀着毒恨。那两位君主徒然拥有喜好神仙的名声,却没有实际修道的行为;他们所知道的只是浅近的事情,也不能全部实行。至于重要而精妙、深奥隐秘的内容,又没有机会听闻;又没有有道之士为他们合成仙药来交给他们。因此不能长生,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这些普通人,加上困顿到了极点:家中有像长卿那样家徒四壁的贫困,腹中怀着像翳桑那样断粮挨饿的饥馑;冬天承受着戎夷堵塞后门般的寒冷,夏天有像儒仲环堵之室般的阴凉。想要远行,却缺少船车的用具;想要经营事业,却没有替代自己劳作的人手。进门没有穿绮纨、享受娱乐的快乐,出门没有游览观赏的欢愉;甘美的食物没有经过口,黑黄等华美服饰没有进入眼中,芬芳的气味没有经过鼻,八音之乐没有传入耳中。百般忧愁侵袭内心,众多灾难聚集在门庭。处在这样的世间,难道还会没有留恋吗?有的人即使得到重要道法的秘诀,有的人即使遇到不与众同的老师,却仍然对老妻弱子恋恋不舍,对狐狸和兔子聚居的坟丘眷恋不已,迟迟不肯前行,直到走向死亡;日月流逝,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衰老,明知长生可以得到,却不能修炼;忧虑世俗如同臭鼠,却不能把它舍弃。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爱好和习惯的感情最终很难排遣,而断绝尘俗的志向也不容易实现。何况那两位皇帝是统治四海的君主,他们沉溺玩赏的事物,不止一种;他们亲近宠幸的人,也实在不少。即使让他们斋戒十天半月,闲居几天,他们尚且将不能做到,何况要从内心舍弃美丽娇媚的宠爱,从外在舍弃显赫尊贵的地位,口中断绝甘美的食物,心中断绝一切欲望,背弃荣华富贵而独自远行,到幽深寂寞之处寻求神仙之道,这难道是他们所能承受的吗?所以考察古往今来,得到仙道的人,大多是贫贱之士,而不是有权势地位的人。况且栾太所知道的事情,实际上极其浅薄;他饥渴于荣华富贵,冒险求取财货贿赂,在苟且行事中炫耀虚妄,在无所作为中忘记祸患。这样一个小人的奸诈虚伪,哪里足以证明天下根本没有仙人呢?从前勾践以车前横木表示震怒,戎卒便争相赴火;楚灵王喜爱细腰,国人多有饿死;齐桓公嗜好奇异的滋味,易牙便蒸煮自己的儿子来迎合他;宋君奖赏瘦弱而有孝行的人,因而毁损身体、死亡的人比比皆是。君主所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汉武帝招募寻求方术之士,宠信和待遇过于优厚,才使这类人敢于编造虚妄诞妄之说。栾太如果确实是有道之人,怎么可能被杀死呢?有道之人把爵位看得像滚汤和熔锅,把印绶看得像丧服,把金玉看得像泥土粪便,把华美的厅堂看得像牢狱。哪里会当着扼腕空谈,妄想侥幸取得荣华,住在丹楹之室,接受不可估量的赏赐,佩带五利将军的印,享有娶公主为妻的尊贵地位,沉溺于权势利益而不知满足呢?他确实没有得到道,这一点完全可以知道。考察董仲舒所撰《李少君家录》说:李少君有不死之方,但家里贫穷,没钱购买药物,所以出现在汉朝,借着这种途径求取钱财;道术成就后便离去。又考察《汉禁中起居注》说:李少君将要离去时,汉武帝梦见和他一起登嵩高山,走到半途,有一位使者乘龙、手持符节,从云中下来,说太乙天神请李少君前去。汉武帝醒来后,把梦告诉身边的人说:按照我的梦,李少君将要离开我了。过了几天,李少君便称病而死。过了很久,汉武帝命人打开他的棺材,里面没有尸体,只有衣服和冠帽留在其中。考察《仙经》说:上士举起形体升入虚空,称为天仙;中士游居于名山,称为地仙;下士先死而后蜕去形骸,称为尸解仙。如今李少君必定属于尸解仙。近世壶公带着费长房离去。又有道士李意期带着两个弟子离去,他们都假称自己已经死了,家人便把他们入殓、埋葬。过了几年,费长房回来。又有相识的人看见李意期带着两个弟子,都在郫县。各家于是挖开棺材查看,三具棺材中最终各有一根竹杖;竹杖上用丹书写着字。这些人都是尸解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昔王莽引典坟以饰其邪,不可谓儒者,皆为篡盗也。相如因鼓琴以窃文君,不可谓雅乐主於淫佚也。噎死者不可讥神农之播谷,烧死者不可怒燧人之钻火,覆溺者不可怨帝轩之造舟,酗■者不可非杜仪之为酒。岂可以栾太之邪伪,谓仙道之果无乎?是犹见赵高董卓,便谓古无伊周霍光。见商臣冒顿,而云古无伯奇孝己也。又神仙集中有召神劾鬼之法,又有使人见鬼之术。俗人闻之,皆谓虚文。或云天下无鬼神,或云有之,亦不可劾召。或云见鬼者,在男为觋,在女为巫,当须自然,非可学而得。按汉书及太史公记皆云齐人少翁,武帝以为文成将军。武帝所幸李夫人死,少翁能令武帝见之如生人状。又令武帝见灶神,此史籍之明文也。夫方术既令鬼见其形,又令本不见鬼者见鬼,推此而言,其馀亦何所不有也。鬼神数为人间作光怪变异,又经典所载,多鬼神之据,俗人尚不信天下之有神鬼,况乎仙人居高处远,清浊异流,登遐遂往,不返於世,非得道者,安能见闻。而儒墨之家知此不可以训,故终不言其有焉。俗人之不信,不亦宜乎?惟有识真者,校练众方,得其征验,审其必有,可独知之耳,不可强也。故不见鬼神,不见仙人,不可谓世闲无仙人也。人无贤愚,皆知己身之有魂魄,魂魄分去则人病,尽去则人死。故分去则术家有拘录之法,尽去则礼典有招呼之义,此之为物至近者也。然与人俱生,至乎终身,莫或有自闻见之者也。岂可遂以不闻见之,又云无之乎?若夫辅氏报施之鬼,成汤怒齐之灵,申生交言於狐子,杜伯报恨於周宣,彭生讬形於玄豕,如意假貌於苍狗,灌夫守田鼢,子义掊燕简,蓐收之降於莘,栾侯之止民家,素姜之说谶纬,孝孙之着文章,神君言於上林,罗阳仕於吴朝,鬼神之事,着於竹帛,昭昭如此,不可胜数。然而蔽者犹谓无之,况长生之事,世所希闻乎!望使必信,是令蚊虻负山,与井蟆论海也。俗人未尝见龙麟鸾凤,乃谓天下无有此物,以为古人虚设瑞应,欲令人主自勉不息,冀致斯珍也。况於令人之信有仙人乎!

世人以刘向作金不成,便谓索隐行怪,好传虚无,所撰列仙,皆复妄作。悲夫!此所谓以分寸之瑕,弃盈尺之夜光,以蚁鼻之缺,捐无价之淳钧,非荆和之远识,风胡之赏真也。斯朱公所以郁悒,薛烛所以永叹矣。夫作金皆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出,以作鸿宝枕中书,虽有其文,然皆秘其要文,必须口诀,临文指解,然后可为耳。其所用药,复多改其本名,不可按之便用也。刘向父德治淮南王狱中所得此书,非为师授也。向本不解道术,偶偏见此书,便谓其意尽在纸上,是以作金不成耳。至於撰列仙传,自删秦大夫阮仓书中出之,或所亲见,然后记之,非妄言也。狂夫童谣,圣人所择。刍荛之言,或不可遗。采葑采菲,无以下体,岂可以百虑之一失,而谓经典之不可用,以日月曾蚀之故,而谓悬象非大明哉?外国作水精碗,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今交广多有得其法而铸作之者。今以此语俗人,俗人殊不肯信。乃云水精本自然之物,玉石之类。况於世间,幸有自然之金,俗人当何信其有可作之理哉?愚人乃不信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又不信骡及駏驉,是驴马所生。云物各自有种。况乎难知之事哉?夫所见少,则所怪多,世之常也。信哉此言,其事虽天之明,而人处覆甑之下,焉识至言哉?”

卷三·对俗

或人难曰:“人中之有老彭,犹木中之有松柏,禀之自然,何可学得乎?”抱朴子曰:“夫陶冶造化,莫灵於人。故达其浅者,则能役用万物,得其深者,则能长生久视。知上药之延年,故服其药以求仙。知龟鹤之遐寿,故效其道引以增年。且夫松柏枝叶,与众木则别。龟鹤体貌,与众虫则殊。至於彭老犹是人耳,非异类而寿独长者,由於得道,非自然也。众木不能法松柏,诸虫不能学龟鹤,是以短折耳。人有明哲,能修彭老之道,则可与之同功矣。若谓世无仙人乎,然前哲所记,近将千人,皆有姓字,及有施为本末,非虚言也。若谓彼皆特禀异气,然其相传皆有师奉服食,非生知也。若道术不可学得,则变易形貌,吞刀吐火,坐在立亡,兴云起雾,召致虫蛇,合聚鱼鳖,三十六石立化为水,消玉为台,溃金为浆,入渊不沾,蹴刃不伤,幻化之事,九百有馀,按而行之,无不皆效,何为独不肯信仙之可得乎!仙道迟成,多所禁忌。自无超世之志,强力之才,不能守之。其或颇好心疑,中道而废,便谓仙道长生,果不可得耳。仙经曰,服丹守一,与天相毕,还精胎息,延寿无极。此皆至道要言也。民间君子,犹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岂况古之真人,宁当虚造空文,以必不可得之事,诳误将来,何所索乎!苟无其命,终不肯信,亦安可强令信哉!”

译从前王莽援引典籍和坟典来装饰自己的邪说,不能因为他是儒者,就说所有儒者都是篡夺者和盗贼。司马相如借弹琴来偷取卓文君,不能因此说雅乐本来就是以淫逸为主。有人因噎而死,不能讥讽神农播种五谷;有人被烧死,不能因此憎恨燧人氏钻木取火;有人翻船溺水,不能因此怨恨帝轩发明舟船;有人因酗■而死,不能因此非难杜仪酿造酒。难道可以因为栾太的邪恶虚伪,就说仙道果真不存在吗?这就像看见赵高、董卓,便说古代没有伊尹、周公、霍光;看见商臣、冒顿,便说古代没有伯奇、孝己一样。又有《神仙集》记载召唤神灵、弹劾鬼神的方法,也有使人看见鬼的法术。俗人听到这些,都说是虚妄的文辞;有人说天下没有鬼神,有人说即使有鬼神,也不可能弹劾、召唤它们;还有人说能看见鬼的人,男子叫觋,女子叫巫,必须具有自然禀赋,不是可以通过学习得到的。考察《汉书》和《太史公记》,都说齐人少翁被汉武帝任命为文成将军。汉武帝宠爱的李夫人死后,少翁能够使汉武帝看见她,形貌如同活人;又能使汉武帝看见灶神。这是史籍中明确记载的文字。方术既能使鬼显现形体,又能使原本看不见鬼的人看见鬼,由此推论,其他事情又有什么不可能存在的呢?鬼神多次在人间制造光怪陆离的变异现象,而且经典所记载的内容,大多有鬼神作为依据。俗人尚且不相信天下有神鬼,何况仙人居住在高远之处,清浊分属不同的流类,升遐远去,永不返回人世;不是得道之人,怎么能够看见或听闻他们呢?儒家、墨家之人知道这类事情不能拿来教训世人,所以始终不谈它的存在。俗人不相信,难道不是很自然的吗?只有真正有见识的人,考校、验证各种方术,得到它们的征验,确认它们必然存在,才可以独自知道这一点,不能强迫别人相信。所以,没有看见鬼神、没有看见仙人,不能说世间没有仙人。无论聪明人还是愚笨人,都知道自身有魂魄;魂魄分离而去,人就会生病,全部离去,人就会死亡。因此魂魄分离而去,方术之家有拘留、记录魂魄的方法;魂魄全部离去,礼典中有招魂呼魂的仪式。这是距离人最近的事物了。然而魂魄与人一同出生,直到终身相随,却没有人亲自听见或看见过它们。难道可以仅仅因为听不见、看不见,就断言它们不存在吗?至于辅氏报答施恩者的鬼、成汤发怒而显灵的齐地神灵、申生与狐突交谈、杜伯向周宣王报仇、彭生借玄色野猪显形、如意借青狗的形貌出现、灌夫守护田蚡、子义掘开燕简公的坟墓、蓐收降临莘地、栾侯停留在百姓家中、素姜解说谶纬、孝孙撰写文章、神君在上林苑说话、罗阳在吴朝做官,这些鬼神之事,写在竹帛上的,清楚明白到如此程度,数也数不尽。然而蒙蔽无知的人仍然说它们不存在,何况长生之事,是世人很少听闻的呢!如果希望一定让他们相信,就等于让蚊虫背负大山,让井底之蛙去谈论大海。俗人从未见过龙、麟、鸾、凤,便说天下没有这些东西,认为古人虚构祥瑞,是想让君主自己不断勉励,希望招致这些珍异之物。何况要让他们相信有仙人呢?世人因为刘向炼金没有成功,便说他好作索隐行怪之事,喜欢传播虚无之说;他所撰写的《列仙传》,也全都是妄自编造。可悲啊!这正是因为一分一寸的瑕疵,就抛弃满尺长的夜光明珠;因为蚁鼻般的小缺陷,就丢弃价值无可估量的淳钧宝剑。这不是荆和那样具有远见卓识的人,也不是风胡那样能够鉴赏真品的人。因此朱公才会郁闷不乐,薛烛才会长久叹息。炼金的方法都载在《神仙集》中,淮南王抄录出来,编成《鸿宝枕中书》。其中虽然有文字记载,但关键的文字都秘而不传,必须配合口诀,临到阅读相关文字时再加以指点解释,然后才能施行。所使用的药物,又多改用了它们原来的名称,不能按照书中文字直接查取使用。刘向的父亲刘德,是在审理淮南王案件时得到这部书的,并不是从老师那里受传而来。刘向本来不懂道术,偶然只看到这部书的文字,便以为其中的意思全都写在纸上,所以炼金没有成功。至于他撰写《列仙传》,是从秦朝大夫阮仓的书中删取编成的,有些又是他亲自见到的,然后才记录下来,并不是妄言。狂夫所作的童谣,圣人也会加以选择;樵夫的言论,有时也不能遗漏。采摘葑菜和菲菜,不能因为不取它们的根部,就完全不采;难道可以因为百种考虑中有一次失误,就说经典不可采用?难道可以因为日月曾经发生蚀变,就说悬挂在天空的日月不是巨大的光明吗?外国制作水精碗,实际上是把五种灰混合起来制成的。如今交州、广州一带有许多人得到这种方法,铸造制作水晶碗。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俗人,俗人却特别不肯相信,说水晶本来是自然生成的东西,属于玉石一类。何况世间如果确实有自然生成的金,俗人又怎么会相信金可以制造呢?愚人甚至不相信黄丹和胡粉是由铅变化制成的,也不相信骡和駏驉是驴马所生,只说万物各自都有种类。何况那些难以知道的事情呢?见识得少,感到奇怪的事就多,这是世间常理。这话确实可信:事情即使明白如天,人处在倒扣的甑子下面,又怎么认识至理呢?” 卷三·对俗 有人责问说:“人中有老彭,就像木中有松柏一样,都是禀受自然如此,怎么能够学习得到呢?”抱朴子说:“陶冶造化,没有什么比人更有灵性。所以,通达浅层道理的人,就能役使利用万物;得到深层道理的人,就能长生久视。知道上药可以延年,所以服用上药来求仙;知道龟鹤能够长寿,所以仿效它们的导引来增加年寿。况且松柏的枝叶与普通树木不同,龟鹤的形体相貌与一般虫类不同。至于彭祖、老子仍然是人,并非异类而独自长寿,是因为得道,不是出于自然禀赋。众木不能仿效松柏,众虫不能学习龟鹤,所以短命夭折。人有明哲之才,能够修习彭祖、老子的道术,就可以取得与他们相同的功效。如果说世上没有仙人,那么前代贤哲所记载的,近乎有一千人;他们都有姓名、事迹以及所作所为的始末,并不是虚妄之言。如果说他们都是特别禀受了异气,那么他们相互传承,都有老师传授,并且服食药物,并非生来就知道。假如道术不能学习得到,那么改变形貌、吞刀吐火、坐着使人死亡、兴云起雾、召来虫蛇、聚合鱼鳖、使三十六石立即化为水、消融玉石筑成台、融化金属成为浆、进入深渊而身体不沾水、踩踏刀刃而不受伤等幻化之事,九百多种,依照方法施行,没有一样不见效,为什么偏偏不肯相信仙道可以得到呢!” 仙道成就得慢,而且禁忌很多。自己没有超越世俗的志向和坚强有力的才干,就不能守持它。有的人心中颇为爱好却又怀疑,中途便废弃,于是说仙道长生果然不可能得到。仙经说:服食丹药,守持一,便可与天同尽;还精胎息,寿命可以延长到无穷。这些都是至道的要言。民间的君子尚且做到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何况古代真人,难道会凭空造作空文,用必然无法得到的事情欺骗误导后世吗?如果没有这种命分,他始终不肯相信,又怎么能够强迫他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