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释滞
或问曰:“人道多端,求仙至难,非有废也,则事不兼济。艺文之业,忧乐之务,君臣之道,胡可替乎?”抱朴子答曰:“要道不烦,所为鲜耳。但患志之不立,信之不笃,何忧於人理之废乎?长才者兼而修之,何难之有?内宝养生之道,外则和光於世,治身而身长修,治国而国太平。以六经训俗士,以方术授知音,欲少留则且止而佐时,欲升腾则凌霄而轻举者,上士也。自持才力,不能并成,则弃置人间,专修道德者,亦其次也。昔黄帝荷四海之任,不妨鼎湖之举;彭祖为大夫八百年,然后西适流沙;伯阳为柱史,宁封为陶正,方回为闾士,吕望为太师,仇生仕於殷,马丹官於晋,范公霸越而泛海,琴高执笏於宋康,常生降志於执鞭,庄公藏器於小吏,古人多得道而匡世,修之於朝隐,盖有馀力故也。何必修於山林,尽废生民之事,然后乃成乎?亦有心安静默,性恶喧哗,以纵逸为欢,以荣任为戚者,带索蓝缕,茹草操耜,玩其三乐,守常待终,不营苟生,不惮速死,辞千金之聘,忽卿相之贵者。无所修为,犹常如此,况又加之以知神仙之道,其亦必不肯役身於世矣,各从其志,不可一概而言也。”抱朴子曰:“世之谓一言之善,贵於千金然,盖亦军国之得失,行己之臧否耳。至於告人以长生之诀,授之以不死之方,非特若彼常人之善言也,则奚徒千金而已乎?设使有困病垂死,而有能救之得愈者,莫不谓之为宏恩重施矣。今若按仙经,飞九丹,水金玉,则天下皆可令不死,其惠非但活一人之功也。黄老之德,固无量矣,而莫之克识,谓为妄诞之言,可叹者也。”
抱朴子曰:“欲求神仙,唯当得其至要,至要者在於宝精行炁,服一大药便足,亦不用多也。然此三事,复有浅深,不值明师,不经勤苦,亦不可仓卒而尽知也。虽云行炁,而行炁有数法焉。虽曰房中,而房中之术,近有百馀事焉。虽言服药,而服药之方,略有千条焉。初以授人,皆从浅始,有志不怠,勤劳可知,方乃告其要耳。故行炁或可以治百病,或可以入瘟疫,或可以禁蛇虎,或可以止疮血,或可以居水中,或可以行水上,或可以辟饥渴,或可以延年命。其大要者,胎息而已。得胎息者,能不以鼻口嘘吸,如在胞胎之中,则道成矣。初学行炁,鼻中引炁而闭之,阴以心数至一百二十,乃以口微吐之,及引之,皆不欲令己耳闻其炁出入之声,常令入多出少,以鸿毛着鼻口之上,吐炁而鸿毛不动为候也。渐习转增其心数,久久可以至千,至千则老者更少,日还一日矣。夫行炁当以生炁之时,勿以死炁之时也。故曰仙人服六炁,此之谓也。一日一夜有十二时,其从半夜以至日中六时为生炁,从日中至夜半六时为死炁,死炁之时,行炁无益也。善用炁者,嘘水,水为之逆流数步;嘘火,火为之灭;嘘虎狼,虎狼伏而不得动起;嘘蛇虺,蛇虺蟠而不能去。若他人为兵刃所伤,嘘之血即止;闻有为毒虫所中,虽不见其人,遥为嘘祝我之手,男嘘我左,女嘘我右,而彼人虽在百里之外,即时皆愈矣。又中恶急疾,但吞三九之炁,亦登时差也。但人性多躁,少能安静以修其道耳。又行炁大要,不欲多食,及食生菜肥鲜之物,令人炁强难闭。又禁恚怒,多恚怒则炁乱,既不得溢,或令人发欬,故鲜有能为者也。予从祖仙公,每大醉及夏天盛热,辄入深渊之底,一日许乃出者,正以能闭炁胎息故耳。房中之法十馀家,或以补救伤损,或以攻治众病,或以采阴益阳,或以增年延寿,其大要在於还精补脑之一事耳。此法乃真人口口相传,本不书也,虽服名药,而复不知此要,亦不得长生也。人复不可都绝阴阳,阴阳不交,则坐致壅阏之病,故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也。任情肆意,又损年命。唯有得其节宣之和,可以不损。若不得口诀之术,万无一人为之而不以此自伤煞者也。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属,盖载其粗事,终不以至要者着於纸上者也。志求不死者,宜勤行求之。余承师郑君之言,故记以示将来之信道者,非臆断之谈也。余实复未尽其诀矣。一涂之道士,或欲专守交接之术,以规神仙,而不作金丹之大药,此愚之甚矣。”
译有人问:“人生之道有许多方面,求仙又极其困难;如果不废弃其他事务,就不能兼顾并成。” 艺文方面的事业,忧乐方面的事务,君臣之间的道义,怎么可以废弃呢?” 抱朴子回答说:“最重要的道理并不烦难,所要做的事情也很少。只怕人的志向不能确立,信念不能坚定,又何必忧虑人世间的事务会荒废呢?才力优长的人,把这些兼修起来,有什么困难?内在珍视养生之道,对外则与世相处而不露锋芒;修治自身,身体便能长久得到修养;治理国家,国家便能太平。用六经教训俗士,用方术传授给知音之人;想暂且留在人间,就停止升举而辅佐时政;想要升腾,就凌驾云霄、轻身飞举——这种人是上士。若自量才力,不能把这些同时完成,便弃置人间事务,专门修养道德,也属于其次。过去黄帝承担四海的责任,并不妨碍他在鼎湖升天;彭祖做大夫八百年,然后才向西前往流沙;老子为柱下史,宁封子为陶正,方回为闾士,吕望为太师,仇生在殷朝做官,马丹在晋国做官,范蠡使越国称霸后泛舟入海,琴高在宋康王时执笏为官,常生降低自己的志向去为人执鞭,庄公把才能隐藏在小吏之中。古代有许多人得道之后仍匡正世事,是因为他们修道于朝廷之中而隐居,说明他们本来还有余力。为什么一定要在山林中修道,把养育百姓、治理世事的事情全都废弃,然后才能成功呢?也有一些人心性安于寂静沉默,厌恶喧闹,把纵情闲逸当作欢乐,把显贵任职看作忧愁;他们身披绳索、衣着破旧,吃野草、拿耒耜,以三种乐趣自娱,守着常道直到生命终结;不经营苟且求生的事情,也不害怕很快死亡;即使千金征聘也辞去,即使卿相的显贵也轻视。” “他们本来没有什么修炼作为,尚且常常这样,何况又知道神仙之道呢?那就一定不肯让身体受役于世俗事务了。每个人各随自己的志向,不能一概而论。”抱朴子说:“世人所谓一句善言胜过千金,大概说的也只是军事、国家的得失,以及个人行为的好坏罢了。至于把长生的秘诀告诉别人,把不死的方法传授给别人,这并不只是像普通人的善言那样而已,难道仅仅价值千金吗?假如有人困顿患病、将要死亡,却有人能够救治他使他痊愈,大家无不认为这是宏大的恩德和厚重的施予。如今如果依照仙经炼制九丹、飞丹以及水金玉等药物,那么天下人都可以使之不死;这种恩惠并不只是使一个人活命的功劳。黄老之道的德泽本来就是无量的,可是没有人能够认识它,反而说它是荒诞妄诞之言,实在令人叹息。” 抱朴子说:“想求得神仙,只应当掌握其中最重要的关键。最重要的关键在于珍惜精气、运行炁,服用一种大药就足够了,也不必服用很多。然而这三件事又各有浅深;如果遇不到明师,不经历勤苦,也不能仓促之间全部明白。虽说是行炁,但行炁有好几种方法;虽说是房中术,但房中之术近来有一百多种;虽说是服药,但服药的方剂大略有千条。最初传授给人时,都从浅近的内容开始;有志向而不懈怠,勤劳修习到可以了解之后,才会告诉他其中的要旨。因此,行炁有的可以治疗百病,有的可以使人进入瘟疫之中而不受害,有的可以禁制蛇虎,有的可以止住疮口出血,有的可以居于水中,有的可以行走在水面上,有的可以避开饥渴,有的可以延长年寿。其中最大的要领,只是胎息罢了。得到胎息的人,能够不用鼻口呼吸吐纳,像处在胞胎之中一样,这样道就成了。初学行炁时,从鼻中吸入炁并闭住呼吸,暗中用心计数到一百二十,然后从口中微微吐出;无论吸入还是呼出,都不希望让自己的耳朵听见炁出入的声音。应当经常使吸入多、呼出少,把鸿毛放在鼻口之上,吐炁时鸿毛不动,作为标准。逐渐练习,慢慢增加心中计数的数目,久而久之可以达到一千;达到一千后,老年人会重新变年轻,一天比一天恢复。” 行炁应当选择生炁的时辰,不要选择死炁的时辰。所以说仙人服食六炁,说的就是这个。一日一夜有十二时,从半夜到中午的六时属于生炁,从中午到半夜的六时属于死炁;在死炁的时辰行炁没有益处。善于运用炁的人,向水嘘气,水就会倒流数步;向火嘘气,火就会熄灭;向虎狼嘘气,虎狼就会伏倒,不能起身行动;向蛇虺嘘气,蛇虺就会盘曲,不能离去。若别人被兵刃所伤,向伤处嘘气,血就会止住;听说有人中了毒虫之毒,即使看不见那个人,也可以远距离替他嘘气祝祷:对男子嘘自己的左手,对女子嘘自己的右手;那个人即使在百里以外,也会立即痊愈。又有人中了恶气而患急病,只要吞服三九之炁,也会当即痊愈。只是人的性情大多躁动,很少有人能够安静下来修炼这种道术。行炁的要领还在于不宜吃得太多,也不要吃生菜和肥鲜之物,因为这些会使炁势过强而难以闭住。还要禁止恼怒;恼怒太多,炁就会紊乱,既然不能宣泄,有时会使人发咳,所以很少有人能够做到。我的从祖仙公,每逢大醉以及夏天酷热时,总是进入深渊底部,过一天左右才出来,正是因为他能够闭炁而实行胎息。” 房中术有十多家,有的用来补救损伤,有的用来攻治各种疾病,有的用来采阴益阳,有的用来增加年岁、延长寿命;其中最大的要领,在于还精补脑这一件事。这种方法是真人以口传口相传的,本来不写在书上;即使服用名贵药物,却又不知道这个要领,也不能长生。人也不能完全断绝阴阳交合;阴阳不交,就会坐待壅塞闭滞之病发生,所以幽闭怨旷之人多病而不能长寿。任情放纵、随意行事,又会损伤年寿。只有掌握节制与宣泄的和谐,才可以不受损伤。如果得不到口诀所传的方法,那么没有一个人施行此术而不因此自我伤害甚至死亡。玄素子、都容成公、彭祖之类,大概只记载了房中术的粗浅事情,始终没有把最重要的内容写在纸上。有志于求得不死的人,应当勤奋修习并寻求它。我承受师父郑君的教导,所以记下来给将来信奉道术的人看,并不是凭空臆断的言论。其实我也还没有把其中的口诀全部掌握。若有一个道士想专门守持交接之术,企图凭此求成神仙,却不炼制金丹这种大药,那真是愚蠢到了极点。”
抱朴子曰:“道书之出於黄老者,盖少许耳,率多后世之好事者,各以所知见而滋长,遂令篇卷至於山积。古人质朴,又多无才,其所论物理,既不周悉,其所证按,又不着明,皆阙所要而难解,解之又不深远,不足以演畅微言,开示愤悱,劝进有志,教戒始学,令知玄妙之涂径,祸福之源流也。徒诵之万遍,殊无可得也。虽欲博涉,然宜详择其善者,而后留意,至於不要之道书,不足寻绎也。末学者或不别作者之浅深,其於名为道家之言,便写取累箱盈筐,尽心思索其中。是探燕巢而求凤卵,搜井底而捕鳝鱼,虽加至勤,非其所有也,不得必可施用,无故消弃日月,空有疲困之劳,了无锱铢之益也。进失当世之务,退无长生之效,则莫不指点之曰,彼修道如此之勤,而不得度世,是天下果无不死之法也;而不知彼之求仙,犹临河羡鱼,而无网罟,非河中之无鱼也。又五千文虽出老子,然皆泛论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举其事,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诵此经,而不得要道,直为徒劳耳,又况不及者乎?至於文子庄子关令尹喜之徒,其属文笔,虽祖述黄老,宪章玄虚,但演其大旨,永无至言。或复齐死生,谓无异以存活为徭役,以殂殁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亿里矣,岂足耽玩哉?其寓言譬喻,犹有可采,以供给碎用,充御卒乏,至使末世利口之奸佞,无行之弊子,得以老庄为窟薮,不亦惜乎?”
或曰:“圣明御世,唯贤是宝,而学仙之士,不肯进宦,人皆修道,谁复佐政事哉?”抱朴子曰:“背圣主而山栖者,巢许所以称高也;遭有道而遁世者,庄伯所以为贵也;轩辕之临天下,可谓至理也,而广成不与焉;唐尧之有四海,可谓太平也,而偓佺不佐焉,而德化不以之损也,才子不以之乏也;天乙革命,而务光负石以投河,姬武翦商,而夷齐不食於西山;齐桓之兴,而少稷高枕於陋巷;魏文之隆,而干木散发於西河;四老凤戢於商洛,而不妨大汉之多士也;周党麟跱於林薮,而无损光武之刑厝也。夫宠贵不能动其心,极富不能移其好,濯缨沧浪,不降不辱,以芳林为台榭,峻岫为大厦,翠兰为絪床,绿叶为帏幙,被褐代衮衣,薇藿当嘉膳,非躬耕不以充饥,非妻织不以蔽身,千载之中,时或有之,况又加之以委六亲於邦族,捐室家而不顾,背荣华如弃迹,绝可欲於胸心,凌嵩峻以独往,侣影响於名山,内视於无形之域,反听乎至寂之中,八极之内,将遽几人?而吾子乃恐君之无臣,不亦多忧乎?”
或曰:“学仙之士,独洁其身而忘大伦之乱,背世主而有不臣之慢,余恐长生无成功,而罪罟将见及也。”抱朴子答曰:“夫北人石户善卷子州,皆大才也,而沈遁放逸,养其浩然,升降不为之亏,大化不为之缺也。况学仙之士,未必有经国之才,立朝之用,得之不加尘露之益,弃之不觉毫厘之损者乎?方今九有同宅,而幽荒来仕,元凯委积,无所用之。士有待次之滞,官无暂旷之职;勤久者有迟叙之叹,勋高者有循资之屈;济济之盛,莫此之美,一介之徒,非所乏也。昔子晋舍视膳之役,弃储贰之重,而灵王不责之以不孝;尹生委衿带之职,违式遏之任,而有周不罪之以不忠。何者,彼诚亮其非轻世薄主,直以所好者异,匹夫之志,有不可移故也。夫有道之主,含垢善恕,知人心之不可同,出处之各有性,不逼不禁,以崇光大,上无嫌恨之偏心,下有得意之至欢,故能晖声并扬於罔极,贪夫闻风而忸怩也。吾闻景风起则裘炉息,世道夷则奇士退,今丧乱既平,休牛放马,烽燧灭影,干戈载戢,繁弱既韬,卢鹊将烹,子房出玄帷而反闾巷,信越释甲胄而修鱼钓,况乎学仙之士,万未有一,国家吝此以何为哉?然其事在於少思寡欲,其业在於全身久寿,非争竞之丑,无伤俗之负,亦何罪乎?且华霍之极大,沧海之滉漾,其高不俟翔埃之来,其深不仰行潦之注,撮壤土不足以减其峻,挹勺水不足以削其广,一世不过有数仙人,何能有损人物之鞅掌乎?”
译抱朴子说:“道书中真正出自黄老的,大概只有很少一部分;大多是后世好事之人,各自根据所知所见加以增益扩充,于是篇卷多得像山一样堆积。古人质朴,而且大多没有才学;他们所谈论的事理既不周全详尽,所作的考证也不写明根据,往往都缺少关键而难以理解;即使解释,也不深远,不能充分阐发精微的言论,启发那些心中有所疑惑而不能说出的人,劝勉有志者进修,教导初学者,使他们知道玄妙道路的途径以及祸福的源流。只是把这些书诵读一万遍,也没有什么可以得到的。即使想广泛涉猎,也应当详细选择其中好的,然后再专心研习;至于无关紧要的道书,不值得反复寻究。后世末学之人有时不能辨别作者学识的浅深,只要是名义上称为道家之言的书,便抄取到装满箱子、筐子的程度,把全部心思用来探究其中内容。这就像探取燕子的巢穴,却想寻找凤凰蛋;搜查井底,却想捕捉鳝鱼。即使勤劳到了极点,也不是那里所有的东西,未必能够得到可以施行的方法;无缘无故耗费岁月,徒然有疲劳困苦的劳作,却丝毫没有益处。向前不能做好当世的事务,退后也没有长生的功效,于是人们无不指着他说:‘那个人修道这样勤奋,却不能超度世俗,这说明天下果然没有使人不死的方法。’却不知道他求仙就像站在河边羡慕鱼,却没有网罟,并不是河里没有鱼。” 又如《五千文》虽然出自老子,但都只是泛泛而论,内容较为简略。其中完全不肯把事情的始末全部说明,虽有可以承接考察之处,却不把关键讲透。只是暗中诵读这部经,却得不到其中的要道,终究只是徒劳,何况那些连暗诵都做不到的人呢?至于文子、庄子、关令尹喜这些人,他们的文章笔法虽然承袭并阐述黄老之学,以玄虚作为法则,却只是演说其大旨,永远没有达到极为深切的言论。有时又把生死看成同样,认为二者没有差别,把活着看成服劳役,把死亡看成休息;他们距离神仙之道已经有千亿里了,哪里值得沉溺玩味呢?他们的寓言和譬喻仍有可取之处,可以用来应付琐碎的用途,弥补一时的缺乏;但竟使后世巧舌善辩的奸佞和品行无赖的败类,能够把老庄之学当作藏身的巢穴,岂不是可惜吗?”},{ 有人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只把贤才当作宝贵之物;可是学习仙道的人不肯出仕做官,假如人人都修道,还有谁来辅佐政事呢?”抱朴子说:“背弃圣明君主而隐居山林,是巢父、许由之所以被称为高士;遇到有道之世却逃避尘世,是庄伯之所以被尊贵的原因。轩辕治理天下,可以说是最为有道了,可是广成子并没有参与;唐尧拥有四海,可以说是太平盛世了,可是偓佺也没有辅佐,而他的德化并没有因此受损,人才也没有因此缺乏。天乙革命,务光却背负石头投河;姬武灭商,伯夷、叔齐却不肯在西山食周粟;齐桓公兴起时,少稷却在陋巷安睡;魏文侯兴盛时,段干木却披散头发隐居在西河;商山四皓像凤凰收敛翅膀那样隐居商洛,也没有妨碍大汉人才众多;周党像麒麟独立于林野,也没有损害光武帝刑罚搁置、天下治理的功业。那些人的心,不会因受宠显贵而动摇,也不会因极度富有而改变爱好。他们在沧浪水中洗濯帽缨,不降低志节,也不受屈辱;把芳香的树林当作台榭,把高峻的山峰当作大厦,把翠兰当作褥席,把绿叶当作帷幕;穿粗布衣代替衮衣,以薇菜、豆叶充当美食;不是亲自耕作就不以此充饥,不是妻子织布就不以此蔽体。千年之中,偶尔还会有这样的人,更何况还有把六亲托付给邦族、舍弃家庭而不顾,视荣华如同丢弃的足迹,在心中断绝一切可欲之物,凌越嵩山峻岭而独自远行,以山中的声影为伴侣,在无形的境域中内观,在至极寂静之中返听;整个八极之内,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可是您竟然担心君主没有臣子,难道不是忧虑得太多了吗?” 有人说:“学习仙道的人,只顾独自洁身,却忘记世间大道的败乱;背弃当世君主,具有不肯为臣的傲慢。我恐怕长生最终不能成功,反而会受到罪网的牵连。”抱朴子回答说:“北方人石户、善卷、子州,都是极有才干的人,却沉潜隐遁、放任自适,以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他们的升降进退并没有因此受损,天地的大化也没有因此有所缺失。何况学习仙道的人,未必有治理国家的才能和立于朝廷任用的本领;得到他们,并不能增加多少尘露般的微小益处,舍弃他们,也不会察觉有丝毫损失。如今九州同处一统,连幽远荒僻之地的人也来做官,元凯这样的贤才积聚在一起,反而无处任用。士人有等待次序、久滞不得进用的困境,官职没有片刻空缺;勤苦长久的人有升叙迟缓的叹息,功勋高的人还要按资历循序而受委屈。人才济济的盛况,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了,哪里会缺少一个普通人才呢?从前子晋辞去侍奉父王饮食的职务,放弃太子的重任,灵王并没有责怪他不孝;尹生放弃佩带衣冠、任职朝廷的职位,违背式遏之任,有周也没有以不忠罪责他。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确实不是轻视世道、鄙薄君主,只是各自所爱不同;匹夫的志向有不可改变之处罢了。有道的君主能够包容污垢、善于宽恕,知道人的心志不可能相同,出仕与退隐各有本性;他不逼迫,也不禁止,反而用来增崇光大自身。这样,上面没有猜嫌怨恨的偏私之心,下面又有实现志愿的极大欢悦,所以能够使声名光辉在无穷之中一同显扬,连贪婪的人听到这种风气也会惭愧不安。” 我听说景风兴起,皮裘和火炉就该停止使用;世道平夷,奇异之士就会退隐。如今丧乱已经平定,牛马放牧,烽火烟燧已经不再显现,兵器也都收藏起来,繁弱弓已经收起,卢鹊将要被烹食;张良走出隐秘的帷幕而返回闾巷,韩信、陈平、英布、彭越等人解下铠甲而从事垂钓,何况学习仙道的人,万个人中还未必有一个,国家何必吝惜这一点人才呢?然而他们所做的,只是减少思虑、节制欲望;他们的事业,在于保全身体、长久寿命,并不是争强竞胜的丑行,也没有损害世俗的过失,又有什么罪呢?况且华山、霍山极其高大,沧海浩瀚无边;它们的高度不依赖飞尘来增添,它们的深广也不仰赖雨水汇注;撮取土壤不足以减损它的高峻,舀取一勺水不足以削弱它的广大。一世之中不过有几个仙人,怎么能损害众多人物的事务呢?”
或曰:“果其仙道可求得者,五经何以不载,周孔何以不言,圣人何以不度世,上智何以不长存?若周孔不知,则不可为圣。若知而不学,则是无仙道也。”抱朴子答曰:“人生星宿,各有所值,既详之於别篇矣。子可谓戴盆以仰望,不睹七曜之炳粲;暂引领於大川,不知重渊之奇怪也。夫五经所不载者无限矣,周孔所不言者不少矣。特为吾子略说其万一焉。虽大笑不可止,局情难卒开,且令子闻其较略焉。夫天地为物之大者也。九圣共成易经,足以弥纶阴阳,不可复加也。今问善易者,周天之度数,四海之广狭,宇宙之相去,凡为几里?上何所极,下何所据,及其转动,谁所推引,日月迟疾,九道所乘,昏明修短,七星迭正,五纬盈缩,冠珥薄蚀,四七凌犯,彗孛所出,气矢之异,景老之祥,辰极不动,镇星独东,羲和外景而热,望舒内鉴而寒,天汉仰见为润下之性,涛潮往来有大小之变,五音六属,占喜怒之情,云动气起,含吉凶之候,欃、枪、尤、矢,旬始绛绎,四镇五残,天狗归邪,或以示成,或以正败,明易之生,不能论此也。以次问春秋四部诗书三礼之家,皆复无以对矣。皆曰悉正经所不载,唯有巫咸甘公石申海中郄萌七曜记之悉矣。余将问之曰,此六家之书,是为经典之教乎?彼将曰非也。余又将问曰:甘石之徒,是为圣人乎?彼亦曰非也。然则人生而戴天,诣老履地,而求之於五经之上则无之,索之於周孔之书则不得,今宁可尽以为虚妄乎?天地至大,举目所见,犹不能了,况於玄之又玄,妙之极妙者乎?”复问俗人曰:“夫乘云茧产之国,肝心不朽之民,巢居穴处,独目三首,马闲狗蹄,修臂交股,黄池无男,穿胸旁口,廪君起石而泛土船,沙壹触木而生群龙,女娲地出,杜宇天堕,甓飞犬言,山徙社移,三军之众,一朝尽化,君子为鹤,小人成沙,女丑倚枯,贰负抱桎,寄居之虫,委甲步肉,二首之蛇,弦之为弓,不灰之木,不热之火,昌蜀之禽,无目之兽,无身之头,无首之体,精卫填海,交让递生,火浣之布,切玉之刀,炎昧吐烈,磨泥漉水,枯灌化形,山夔前跟,石修九首,毕方人面,少千之劾伯率,圣卿之役肃霜,西羌以虎景兴,鲜卑以乘鳖强,林邑以神录王,庸蜀以流尸帝,盐神婴来而虫飞,纵目世变於荆岫,五丁引蛇以倾峻,肉甚振翅於三海。金简玉字,发於禹井之侧。正机平衡,割乎文石之中。凡此奇事,盖以千计,五经所不载,周孔所不说,可皆复云无是物乎?至於南人能入柱以出耳,御寇停肘水而控弦,伯昏蹑亿仞而企踵,吕梁能行歌以凭渊,宋公克象叶以乱真,公输飞木玄之翩翾,离朱觌毫芒於百步,贲获效膂力於万钧,越人揣针以苏死,竖亥超迹於累千,郢人奋斧於鼻垩,仲都袒身於寒天,此皆周孔所不能为也,复可以为无有乎?若圣人诚有所不能,则无怪於不得仙,不得仙亦无妨於为圣人,为圣人偶所不闲,何足以为攻难之主哉?圣人或可同去留,任自然,有身而不私,有生而不营,存亡任天,长短委命,故不学仙,亦何怪也。”
卷九·道意
抱朴子曰:“道者涵乾括坤,其本无名。论其无,则影响犹为有焉;论其有,则万物尚为无焉。隶首不能计其多少,离朱不能察其仿佛,吴札晋野竭聪,不能寻其音声乎窈冥之内,犭周豨犭步猪疾走,不能迹其兆朕乎宇宙之外。以言乎迩,则周流秋毫而有馀焉;以言乎远,则弥纶太虚而不足焉。为声之声,为响之响,为形之形,为影之影,方者得之而静,员者得之而动,降者得之而俯,升者得之以仰,强名为道,已失其真,况复乃千割百判,亿分万析,使其姓号至於无垠,去道辽辽,不亦远哉?
译有人说:“如果仙道果真可以求得,五经为什么不记载,周公、孔子为什么不谈论,圣人为什么不能超度世俗,上等智慧的人为什么不能长久存在?如果周公、孔子不知道仙道,那就不能称为圣人;如果知道却不学习,那就是根本没有仙道。”抱朴子回答说:“人的生死寿夭各有星宿所值,这一点我已经在别篇中详细说明了。您可以说是头顶着盆仰望天空,因此看不见七曜的光明灿烂;也可以说只是暂时在大河边伸长脖子观看,因此不知道深渊的奇异。五经没有记载的事情多得很,周公、孔子没有谈论的事情也不少。现在只为您略说其中万分之一。即使有人大笑不止,拘限的心情难以一下子打开,也姑且让您听到一个大概。天地是万物中最大的。九位圣人共同成就《易经》,已经足以包罗阴阳,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现在若问善于《易》的人:周天的度数,四海的广狭,宇宙彼此相距多少里;天的上方究竟到哪里为止,地的下方凭借什么;天体转动时是谁推动牵引;太阳、月亮运行有迟有疾;九道所乘的轨道;昏明的长短;七星轮流居正;五纬星的盈缩;日月的冠珥、薄蚀;四象七星的凌犯;彗星、孛星出现的地方;气、矢等星象的异常;景星、老人的祥瑞;北辰极星不动;镇星独自向东运行;羲和所代表的太阳在外发光而炎热;望舒所代表的月亮在内照临而寒冷;天汉仰望可见,具有润下的性质;涛潮往来有大小的变化;五音六属可以占知喜怒之情;云气运行、天气兴起,包含吉凶的征候;欃、枪、尤、矢,旬始绛绎,四镇、五残,天狗、归邪,有的用来显示成功,有的用来验证失败——即使通晓《易》的产生和变化,也不能论说这些事情。” 依次再去询问研究《春秋》、四部、诗、书、三礼的各家,他们也全都无法回答了。他们都说:这些事情全是正经所没有记载的,只有巫咸、甘公、石申以及《海中郄萌》《七曜记》记载得很详尽。我将要问他们:“这六家的书,算是经典的教诲吗?”他们将回答:“不是。”我又将要问:“甘公、石申之类的人,算是圣人吗?”他们也会回答:“不是。”然而人一出生就头顶着天,脚踏着地,却到五经之上去寻求这些事情,找不到;到周公、孔子的书中去搜索,也得不到;那么现在难道可以把它们全都说成虚妄吗?天地极其广大,即使举目所见,尚且不能完全明白,何况是玄之又玄、妙之极妙的事物呢?”他又问世俗之人说:“那些乘云的茧产之国,肝心不朽的人,巢居穴处的人,只有一只眼睛、三颗头的人,马的胯部、狗的蹄子,手臂修长、双腿交叉,黄池没有男子,胸部有孔、嘴长在旁边;廪君从石头中兴起而乘土船漂行,沙壹触碰树木而生出群龙;女娲从地中出现,杜宇从天上降落;砖会飞、狗会说话;山会迁移,社坛会移动;三军众人一早全部化为异物;君子变成鹤,小人变成沙;女丑倚靠枯木,贰负抱着桎梏;寄居的虫,脱下甲壳而用肉行走;有两个头的蛇;把弦绷起来就成为弓;不会烧成灰的木,不会发热的火;昌蜀的禽鸟,没有眼睛的兽;没有身体的头,没有头颅的身体;精卫填海;交让木交替生长;火烧不坏的布;能够切割玉石的刀;炎昧吐出烈火;磨泥而滤水;枯灌草变成形体;山夔用前足行走;石修有九个头;毕方长着人的面孔;少千弹劾伯率;圣卿役使肃霜;西羌因虎景而兴起;鲜卑因乘鳖而强盛;林邑以神录为王;庸蜀以流尸为帝;盐神婴来而群虫飞舞;纵目使世道在荆山发生变化;五丁牵引大蛇而使峻岭倾倒;肉芝在三海之间振翅飞翔。” 金简玉字出现在禹井旁边;正机和平衡的器物,刻在文石之中。像这样的奇异事情,大概有数以千计;五经没有记载,周公、孔子没有谈说,难道都可以再说成没有这些事物吗?至于南方人能够钻入柱中又从柱子里伸出耳朵,御寇能使手肘停在水上而拉弓放箭,伯昏能够登上亿仞高处并踮足站立,吕梁能够一边行走歌唱一边凭临深渊,宋公能够制服象叶而使真假混淆,公输能够使木制的玄鸟飞翔回旋,离朱能在百步之外看见毫芒,孟贲、乌获能施展举起万钧之物的力气,越人能够用针刺使死人苏醒,竖亥能够连续跨越数千里的路程,郢人能够在鼻尖有白垩时挥斧削去,仲都能够在寒天裸露身体;这些事情都是周公、孔子不能做到的,难道也可以说它们不存在吗?如果圣人确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那么不能得到仙道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不能得仙,也不妨碍成为圣人。圣人偶尔有不熟悉的事情,哪里足以拿来作为诘难圣人的理由呢?圣人或许能够同样看待出仕与退处,顺任自然;虽有身体却不把自身当作私有,虽有生命却不营求私欲;生死听任上天,寿命长短交给命运。因此他们不学习仙道,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卷九·道意 抱朴子说:“道包涵乾天、统括坤地,它的本体本来没有名称。若从无来谈,连影子和回声都还算是有;若从有来谈,万物尚且都算是无。隶首不能计算它有多少,离朱不能察见它的仿佛形迹,吴札、晋野竭尽聪明,也不能在幽冥之中追寻它的声音;即使如豕突奔、野猪疾走,也不能在宇宙之外追踪它的征兆。若说它近,它周流于秋毫之间还绰绰有余;若说它远,它包罗太虚仍然不足。它是声音的声音、回响的回响、形体的形体、影子的影子;方形之物得到它而静止,圆形之物得到它而运动,下降之物得到它而俯下,上升之物得到它而仰起。勉强给它命名为‘道’,已经失去了它的真实;何况又把它千割百判、亿分万析,使它的名称多到没有边际,这样距离道岂不是更加遥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