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抱朴子内篇九

卷九·道意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5–27 段

俗人不能识其太初之本,而修其流淫之末,人能淡默恬愉,不染不移,养其心以无欲,颐其神以粹素,扫涤诱慕,收之以正,除难求之思,遣害真之累,薄喜怒之邪,灭爱恶之端,则不请福而福来,不禳祸而祸去矣。何者,命在其中,不系於外,道存乎此,无俟於彼也。患乎凡夫不能守真,无杜遏之检括,爱嗜好之摇夺,驰骋流遁,有迷无反,情感物而外起,智接事而旁溢,诱於可欲,而天理灭矣,惑乎见闻,而纯一迁矣。心受制於奢玩,情浊乱於波荡,於是有倾越之灾,有不振之祸,而徒烹宰肥腯,沃酹醪醴,撞金伐革,讴歌踊跃,拜伏稽颡,守请虚坐,求乞福愿,冀其必得,至死不悟,不亦哀哉?若乃精灵困於烦扰,荣卫消於役用,煎熬形气,刻削天和,劳逸过度,而碎首以请命,变起膏肓,而祭祷以求痊,当风卧湿,而谢罪於灵祇,饮食失节,而委祸於鬼魅,蕞尔之体,自贻兹患,天地神明,曷能济焉?其烹牲罄群,何所补焉?夫福非足恭所请也,祸非禋祀所禳也。若命可以重祷延,疾可以丰祀除,则富姓可以必长生,而贵人可以无疾病也。夫神不歆非族,鬼不享淫祀,皂隶之巷,不能纡金根之轩,布衣之门,不能动六辔之驾,同为人类,而尊卑两绝,况於天神,缅邈清高,其伦异矣,贵亦极矣。盖非臭鼠之酒肴,庸民之曲躬,所能感降,亦已明矣。夫不忠不孝,罪之大恶,积千金之赂,太牢之馔,求令名於明主,释愆责於邦家,以人释人,犹不可得,况年寿难获於令名,笃疾难除於愆责,鬼神异伦,正直是与,冀其曲佑,未有之也。夫惭德之主,忍诟之臣,犹能赏善不须贷财,罚恶不任私情,必将修绳履墨,不偏不党,岂况鬼神,过此之远,不可以巧言动,不可以饰赂求,断可识矣。

楚之灵王,躬自为巫,靡爱斯牲,而不能却吴师之讨也。

汉之广陵,敬奉李须,倾竭府库而不能救叛逆之诛也。孝武尤信鬼神,咸秩无文,而不能免五柞之殂。孙主贵待华乡,封以王爵,而不能延命尽之期。非牺牲之不博硕,非玉帛之不丰醲,信之非不款,敬之非不重,有丘山之损,无毫厘之益,岂非失之於近,而营之於远乎?

第五公诛除妖道,而既寿且贵;宋庐江罢绝山祭,而福禄永终;文翁破水灵之庙,而身吉民安;魏武禁淫祀之俗,而洪庆来假,前事不忘,将来之鉴也。明德惟馨,无忧者寿,啬宝不夭,多惨用老,自然之理,外物何为!若养之失和,伐之不解,百痾缘隙而结,荣卫竭而不悟,太牢三牲,曷能济焉?俗所谓率皆妖伪,转相诳惑,久而弥甚,既不能修疗病之术,又不能返其大迷,不务药石之救,惟专祝祭之谬,祈祷无已,问卜不倦,巫祝小人,妄说祸祟,疾病危急,唯所不闻,闻辄修为,损费不訾,富室竭其财储,贫人假举倍息,田宅割裂以讫尽,箧柜倒装而无馀。或偶有自差,便谓受神之赐,如其死亡,便谓鬼不见赦,幸而误活,财产穷罄,遂复饥寒冻饿而死,或起为劫剽,或穿窬斯滥,丧身於锋镝之端,自陷於丑恶之刑,皆此之由也。或什物尽於祭祀之费耗,縠帛沦於贪浊之师巫,既没之日,无复凶器之直,衣衾之周,使尸朽虫流,良可悼也。愚民之蔽,乃至於此哉!淫祀妖邪,礼律所禁。然而凡夫,终不可悟。唯宜王者更峻其法制,犯无轻重,致之大辟,购募巫祝不肯止者,刑之无赦,肆之市路,不过少时,必当绝息,所以令百姓杜冻饥之源,塞盗贼之萌,非小惠也。

译世俗之人不能认识太初本源,却去修习流俗淫邪的末节。人若能淡泊沉静、安闲愉悦,不受污染、不被改变,调养心神而做到无欲,使精神纯粹质朴,扫除诱惑和贪慕,以正道收摄心神,除去难以求得之物的念头,遣除损害真性的牵累,减轻喜怒的邪妄,消灭爱憎的萌芽,那么不必请求福,福也会到来;不必禳除灾祸,灾祸也会离去。为什么呢?因为命就在自身之中,不依系于外物;道就在这里,不必等待于彼处。可忧的是凡夫不能守住真性,没有约束防范,受到嗜好欲望的动摇夺取,任意驰骋、流荡逃遁,一旦迷失便不知返回;情感受到外物触动而向外发作,智虑接触事务而向旁边泛滥,受到可欲之物诱惑,于是天理消灭;迷惑于见闻,于是纯一之性迁变。心被奢侈玩乐所控制,情绪被波荡扰乱,于是招来倾覆逾越的灾祸和不能振作的祸患,却只是宰杀肥壮的牲畜,浇洒醪醴,撞击钟磬、敲击鼓革,歌唱跳跃,叩拜伏地,叩头请愿,守着空座祈求福愿,希望一定能够得到,直到死也不醒悟,岂不是可悲吗?至于精神因烦扰而困顿,荣卫之气因劳役使用而消耗,煎熬形体和元气,削损天然的和气,劳逸超过限度,却撞破头颅来请求延命;病变已经深入膏肓,却用祭祷来求痊愈;迎风卧湿,却向神灵谢罪;饮食没有节制,却把祸患推给鬼魅。这样微小的身体,是自己招来的这些祸患,天地神明又怎么能够救济呢?把成群的牲畜都宰杀尽了,又有什么补益呢?福并不是靠恭敬卑屈就能求来的,祸也不是靠禋祀就能禳除的。假如命可以靠反复祷告来延长,疾病可以靠丰盛祭祀来消除,那么富贵之家就必能长生,贵人也可以没有疾病了。神不享用非其族类的祭品,鬼不享用过分的祭祀。皂隶居住的陋巷,不能使金根之车的轩盖回转;平民之家,不能使六辔驾驭的车驾改变方向。同样是人,尊卑尚且相隔绝,何况天神遥远清高,与人类不是同类,尊贵更到了极点。可见并不是腥臭鼠类般的酒食、庸民的弯腰叩拜所能感动而使其降临,这已经很明白了。不忠不孝,是最大的罪恶;即使积下千金的贿赂,摆设太牢的膳食,想向圣明的君主求取美名,向国家解除罪责,以人情去求免人的罪责,尚且不能做到,何况年寿难以从美名中取得,重病难以从罪责中消除;鬼神与人类异类,只赞助正直之人,希望它们曲意庇佑,是从来没有的。即使有惭德的君主、能忍受羞辱的臣下,也还能赏善而不必借助财物,惩恶而不任凭私情,必定修明法度、遵守准绳,不偏不党;何况鬼神超出人类这么远,不能用巧言打动,不能用装饰过的贿赂求取,这一点完全可以明白。楚国的灵王亲自充当巫师,毫不吝惜牲畜,却不能阻止吴军前来讨伐。汉代的广陵王敬奉李须,耗尽府库财物,却不能挽救自己因叛逆而受诛的命运。孝武帝尤其相信鬼神,遍祭各种神灵,仍不能免于五柞宫的死亡。孙权的君主尊贵礼待华乡,封给他王爵,却不能延长其寿命终尽的期限。并不是牲牺不够肥大,也不是玉帛不够丰厚,信奉并非不诚,敬奉并非不重,而是损失如丘山,毫无丝毫益处,难道不是在近处失策,却到远处经营吗?第五公诛除妖妄之道,既长寿又显贵;宋国庐江太守停止断绝山中祭祀,福禄长久终身相随;文翁毁掉水灵之庙,自身吉祥,百姓安宁;魏武帝禁止淫祀的风俗,大福大庆便来临。这些前事不可忘记,正是给后人的鉴戒。光明的德行最为馨香;无忧虑的人长寿;爱惜珍宝而不妄耗的人不早夭;多受惨痛磨炼、节制使用的人反而长寿,这是自然的道理,外物有什么作用!如果调养失于和顺,损伐而不知解除,百病就会乘隙结聚;荣卫之气已经耗尽却还不觉悟,即使宰杀太牢三牲,又怎么能救济呢?世俗所说的这些事,大多都是妖妄虚伪,彼此辗转欺骗,时间越久越严重。他们既不能修习治疗疾病的方法,也不能从根本迷误中返回;不致力于药石救治,只专门迷信祝祷祭祀的谬说,祈祷不停,问卜不倦。巫祝这类小人妄说有祸祟,疾病危急时,只要是没有听说过的办法,听到后就立即去做,损失费用不可估量。富裕人家耗尽财产储蓄,贫穷人借钱并承担加倍利息,田地房屋割卖到全部耗尽,箱笼柜橱倒空,再没有余物。有时病偶然自行好转,便说是受到神的赐福;如果死亡,便说鬼神没有赦免;侥幸误打误撞活下来,财产也已经耗尽,随后又因饥寒冻饿而死;有的起来抢劫,有的行窃泛滥,死在刀兵箭矢之下,自己陷入丑恶的刑罚,这些全都是由此造成的。有的人把各种物品都耗费在祭祀上,把绢帛都耗给贪婪污浊的师巫;到了死去那天,连棺椁的价值、衣衾的周备都没有,只能任尸体腐朽、蛆虫流出,实在可悲。愚民的蒙蔽,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淫祀妖邪,是礼制和法律所禁止的。然而凡夫始终不能醒悟。只应当让王者进一步严厉法制,无论罪行轻重,都处以死刑;悬赏招募巫祝中不肯停止的人,处刑而不赦免,陈尸于市路,不过一段时间,必定能够彻底止息。这样就能使百姓堵塞冻饿的根源,阻断盗贼的萌芽,并不是小小的恩惠。

曩者有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或称千岁,假讬小术,坐在立亡,变形易貌,诳眩黎庶,纠合群愚,进不以延年益寿为务,退不以消灾治病为业,遂以招集奸党,称合逆乱,不纯自伏其辜,或至残灭良人,或欺诱百姓,以规财利,钱帛山积,富逾王公,纵肆奢淫,侈服玉食,妓妾盈室,管弦成列,刺客死士,为其致用,威倾邦君,势凌有司,亡命逋逃,因为窟薮。皆由官不纠治,以臻斯患,原其所由,可为叹息。吾徒匹夫,虽见此理,不在其位,末如之何!临民官长,疑其有神,虑恐禁之,或致祸祟,假令颇有其怀,而见之不了,又非在职之要务,殿最之急事,而复是其愚妻顽子之所笃信,左右小人,并云不可,阻之者众,本无至心,而谏怖者异口同声,於是疑惑,竟於莫敢,令人扼腕发愤者也。余亲见所识者数人,了不奉神明,一生不祈祭,身享遐年,名位巍巍,子孙蕃昌,且富且贵也。唯余亦无事於斯,唯四时祀先人而已。曾所游历水陆万里,道侧房庙,固以百许,而往返径游,一无所过,而车马无颇覆之变,涉水无风波之异,屡值疫疠,当得药物之力,频冒矢石,幸无伤刺之患,益知鬼神之无能为也。又诸妖道百馀种,皆煞生血食,独有李家道无为为小差。然虽不屠宰,每供福食,无有限剂,市买所具,务於丰泰,精鲜之物,不得不买,或数十人厨,费亦多矣,复未纯为清省也,亦皆宜在禁绝之列。

或问李氏之道起於何时。余答曰:吴大帝时,蜀中有李阿者,穴居不食,传世见之,号为八百岁公。人往往问事,阿无所言,但占阿颜色。若颜色欣然,则事皆吉;若颜容惨戚,则事皆凶;若阿含笑者,则有大庆;若微叹者,即有深忧。如此之候,未曾一失也。后一旦忽去,不知所在。后有一人姓李名宽,到吴而蜀语,能祝水治病颇愈,於是远近翕然,谓宽为李阿,因共呼之为李八百,而实非也。自公卿以下,莫不云集其门,后转骄贵,不复得常见,宾客但拜其外门而退,其怪异如此。於是避役之吏民,依宽为弟子者恒近千人,而升堂入室高业先进者,不过得祝水及三部符导引日月行炁而已,了无治身之要、服食神药、延年驻命、不死之法也。吞气断谷,可得百日以还,亦不堪久,此是其术至浅可知也。余亲识多有及见宽者,皆云宽衰老羸悴,起止咳噫,目瞑耳聋,齿堕发白,渐又昏耗,或忘其子孙,与凡人无异也。然民复谓宽故作无异以欺人,岂其然乎?吴曾有大疫,死者过半。宽所奉道室,名之为庐,宽亦得温病,讬言入庐斋戒,遂死於庐中。而事宽者犹复谓之化形尸解之仙,非为真死也。夫神仙之法,所以与俗人不同者,正以不老不死为贵耳。今宽老则老矣,死则死矣,此其不得道,居然可知矣,又何疑乎?若谓於仙法应尸解者,何不且止人间一二百岁,住年不老,然后去乎?天下非无仙道也,宽但非其人耳。余所以委曲论之者,宽弟子转相教授,布满江表,动有千许,不觉宽法之薄,不足遵承而守之,冀得度世,故欲令人觉此而悟其滞迷耳。

天下有似是而非者,实为无限,将复略说故事,以示后人之不解者。昔汝南有人於田中设绳罥以捕獐而得者,其主未觉。有行人见之,因窃取獐而去,犹念取之不事。其上有鲍鱼者,乃以一头置罥中而去。本主来,於罥中得鲍鱼,怪之以为神,不敢持归。於是村里闻之,因共为起屋立庙,号为鲍君。后转多奉之者,丹楹藻棁,钟鼓不绝。病或有偶愈者,则谓有神,行道经过,莫不致祀焉。积七八年,鲍鱼主后行过庙下,问其故,人具为之说。其鲍鱼主乃曰,此是我鲍鱼耳,何神之有?於是乃息。

又南顿人张助者,耕白田,有一李栽,应在耕次,助惜之,欲持归,乃掘取之,未得即去,以湿土封其根,以置空桑中,遂忘取之。助后作远职不在。后其里中人,见桑中忽生李,谓之神。有病目痛者,荫息此桑下,因祝之,言李君能令我目愈者,谢以一肫。其目偶愈,便杀肫祭之。传者过差,便言此树能令盲者得见。远近翕然,同来请福,常车马填溢,酒肉滂沱,如此数年。张助罢职来还,见之,乃曰,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何有神乎?乃斫去便止也。

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墓口有一石人,田家老母到市买数片饼以归,天热,过荫彭氏墓口树下,以所买之饼暂着石人头上,忽然便去,而忘取之。行路人见石人头上有饼,怪而问之。或人云,此石人有神,能治病,愈者以饼来谢之。如此转以相语,云头痛者摩石人头,腹痛者摩石人腹,亦还以自摩,无不愈者。遂千里来就石人治病,初但鸡豚,后用牛羊,为立帷帐,管弦不绝,如此数年。忽日前忘饼母闻之,乃为人说,始无复往者。

译从前有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流,有的自称能活千岁,假托小术,坐着可以使人死亡,站着可以使人死亡,变换形体、改变容貌,欺骗迷惑百姓,纠集众多愚民。他们向前不以延年益寿为目的,向后也不以消灾治病为事业,最终用来招集奸党,声称联合起来作乱。有的没有自首伏罪,反而残害善良百姓;有的欺骗诱导百姓,图谋财利,钱帛堆积如山,财富超过王公,纵情奢淫,穿华丽服饰、吃珍美食,妓妾充满屋室,管弦乐队排列成行,豢养刺客死士为自己效力,威势压倒国君,权势凌驾官府,亡命逃犯也以此为藏身聚集之处。这些都由官府不加纠治而造成如此祸患,追究其根源,实在令人叹息。我们只是平民,虽然看见这个道理,却不在其位,对此也无可奈何。临民的官长怀疑他们确有神通,担心禁止后会招来祸祟;即使心中颇有禁止的意愿,见识又不明白,这件事也不是任职中的要务、考核功过的紧急事项;再加上愚昧的妻子顽劣的儿子笃信此事,身边的小人也都说不可禁止,阻拦的人很多。本来没有坚定的心志,而进谏和恐吓的人又异口同声,于是疑惑不决,最终竟到了不敢行动的地步,真令人扼腕愤懑。我亲眼见过几个熟人,他们完全不奉神明,一生不祈祷祭祀,却享有长寿,名位显赫,子孙繁盛,既富且贵。我自己也不从事这些事,只在四时祭祀祖先而已。我曾经游历水陆万里,路旁的房屋、庙宇本来就有一百多处;往返经过、游览时,一处也没有错过,却没有发生车马颠覆的变故,渡水也没有遇到风波异常;多次遇到疫病,应当说是靠药物的力量;多次冒着箭矢和飞石,幸好没有受伤中刺的祸患,因此更加知道鬼神没有能力作祟。又有各种妖妄之道一百多种,都杀生取血食,只有李家道不杀生,稍微好一些。然而它虽然不宰杀牲畜,每次供奉福食也没有限量,市场上购买供品,总要务求丰盛,精美鲜美之物不得不买;有时几十个人做饭,费用也很多,仍然没有完全做到清静节省,也都应该列入禁止断绝之列。有人问李氏之道起于什么时候。我回答说:吴大帝时,蜀中有个李阿,居住在洞穴中,不吃食物,世代相传都能见到他,号称“八百岁公”。人们常常去问他事情,李阿什么也不说,只看他的脸色。如果脸色欣喜,事情就全是吉利的;如果面容忧惨,事情就全是凶险的;如果李阿含笑,就有大喜庆;如果稍微叹息,就有深重忧患。像这样占候,从来没有一次失误。后来有一天忽然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有一个人姓李名宽,来到吴地却说蜀地话,能够祝水治病,而且颇有疗效,于是远近人群一起传扬,把李宽说成李阿,因而共同称他为李八百,其实并不是。自公卿以下,没有不聚集到他门下的;后来他越来越骄傲尊贵,人们不再能经常见到他,宾客只在外门叩拜便退去,他的怪异竟到了这种程度。于是逃避徭役的官吏百姓,依附李宽做弟子的常常接近一千人;而能登堂入室、属于高业先进一等的,也不过是得到祝水以及三部符、导引、日月行炁之术罢了,完全没有治身的要诀、服食神药、延年驻命、不死的方法。吞气断谷,最多可以做到一百天左右,也不能长久,由此可知他的术法极为浅薄。我亲自认识的许多人见过李宽,都说李宽已经衰老羸弱憔悴,起居时咳嗽打嗝,眼睛昏瞑、耳朵聋,牙齿脱落、头发变白,后来又逐渐昏聩衰耗,有时连自己的子孙都忘记了,与普通人没有区别。然而百姓又说,李宽是故意装作与常人没有不同来欺骗人,难道真是这样吗?吴地曾发生大疫,死者超过一半。李宽奉行道法的住所称为“庐”,李宽也得了温病,假托说要进入庐中斋戒,结果死在庐中。可是侍奉李宽的人仍然说他是变化形体、尸解成仙,并不是真死。仙人的法术之所以与俗人不同,正是因为不老不死才可贵。如今李宽确实老了,也确实死了,他没有得道,显然可以知道,又有什么可疑的呢?如果说按照仙法他应当尸解,为什么不暂且留在人间一二百年,保持寿命而不衰老,然后再离去呢?天下并不是没有仙道,只是李宽不是得道之人罢了。我之所以委婉曲折地论说这些,是因为李宽的弟子彼此传授,遍布江表,动辄有一千人左右;他们不知道李宽的法术浅薄,不值得遵奉守持,却希望借此得到度世,所以想让他们察觉这一点,醒悟自己停滞迷误的状态。天下像这样似是而非的事情,实际上多得无穷,我再略说几个故事,来给后世不明白的人看。从前汝南有人在田里设绳套捕獐,捕到了一只,獐的主人还没有察觉。有个行路人看见了,便偷偷把獐取走离去,仍然觉得只拿走獐并不妥当。套子上方有鲍鱼,他便拿一条放在绳套中离去。獐的主人来时,在绳套中得到鲍鱼,觉得奇怪,以为是神灵所赐,不敢拿回家。于是村里听说这件事,便共同为它盖屋立庙,称为鲍君。后来供奉它的人越来越多,红漆柱子、彩绘椽子,钟鼓之声不断。有人患病偶然痊愈,便说有神灵;行路经过的人,没有不前来祭祀的。过了七八年,鲍鱼的主人后来经过庙下,询问其中缘故,人们把事情全部告诉他。那鲍鱼的主人便说:“这是我原来的鲍鱼,哪里有什么神呢?”于是祭祀才停止。又有南顿人张助,耕种白田时遇到一株李树苗,正好在耕作的行列中。张助爱惜它,想带回家,于是把它挖出来,却没有挖到便离开了;他用湿土封住树根,把它放在空桑树中,后来竟忘了取走。张助后来到远方任职,不在当地。之后乡里有人看见桑树中突然长出李树,便以为是神树。有个眼睛疼痛的病人,在桑树下乘凉休息,于是向它祝祷说:“李君如果能使我的眼睛痊愈,我就用一只肫来酬谢你。”他的眼睛偶然痊愈,便杀肫祭祀。传话的人越传越离谱,便说这棵树能使盲人复明。远近的人一齐前来求福,常常车马拥塞,酒肉丰盛,持续了好几年。张助罢职回来,看见这件事,便说:“这是我过去放置的李树苗,哪里有什么神呢?”于是把树砍掉,事情就停止了。又有汝南彭氏的墓靠近大道,墓门口有一个石人。农家老妇到集市买了几片饼回家,天气炎热,经过彭氏墓门口的树下时,便把买来的饼暂时放在石人头上,忽然就离开了,忘了取回。路人看见石人头上有饼,觉得奇怪,便询问其中缘故。有人说:“这个石人有神力,能够治病;病愈的人就拿饼来酬谢。”事情这样辗转相传,说头痛的人摩擦石人的头,腹痛的人摩擦石人的腹部,再回来摩擦自己的患处,没有不痊愈的。于是人们从千里之外赶来让石人治病,起初只用鸡和猪祭祀,后来使用牛羊,又为它搭设帷帐,管弦乐声不断,持续了好几年。那位先前忘记饼的老妇听说此事,便把真相告诉人们,从此才不再有人前往。

又洛西有古大墓,穿坏多水,墓中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疮,夏月,行人有病疮者烦热,见此墓中水清好,因自洗浴,疮偶便愈。於是诸病者闻之,悉往自洗,转有饮之以治腹内疾者。近墓居人,便於墓所立庙舍而卖此水。而往买者又常祭庙中,酒肉不绝。而来买者转多,此水尽,於是卖水者常夜窃他水以益之。其远道人不能往者,皆因行便或持器遗信买之。於是卖水者大富。人或言无神,官申禁止,遂填塞之,乃绝。

又兴古太守马氏在官,有亲故人投之求恤焉,马乃令此人出外住,诈云是神人道士,治病无不手下立愈。又令辨士游行,为之虚声,云能令盲者登视,躄者即行。於是四方云集,趋之如市,而钱帛固已山积矣。又敕诸求治病者,虽不便愈,当告人言愈也,如此则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则后终不愈也,道法正尔,不可不信。於是后人问前来者,前来辄告之云已愈,无敢言未愈者也。旬日之闲,乃致巨富焉。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闻延年长生之法,皆为虚诞,而喜信妖邪鬼怪,令人鼓舞祈祀。所谓神者,皆马氏诳人之类也,聊记其数事,以为未觉者之戒焉。”

或问曰:“世有了无知道术方伎,而平安寿考者,何也?”抱朴子曰:“诸如此者,或有阴德善行,以致福佑;或受命本长,故令难老迟死;或亦幸而偶尔不逢灾伤。譬犹田猎所经,而有遗禽脱兽;大火既过,时馀不烬草木也。要於防身却害,当修守形之防禁,佩天文之符剑耳。祭祷之事无益也,当恃我之不可侵也,无恃鬼神之不侵我也。然思玄执一,含景环身,可以辟邪恶,度不祥,而不能延寿命,消体疾也。任自然无方术者,未必不有终其天年者也,然不可以值暴鬼之横枉,大疫之流行,则无以却之矣。夫储甲胄,蓄蓑笠者,盖以为兵为雨也。若幸无攻战,时不沈阴,则有与无正同耳。若矢石雾合,飞锋烟交,则知裸体者之困矣。洪雨河倾,素雪弥天,则觉露立者之剧矣。不可以荠麦之细碎,疑阴阳之大气,以误晚学之散人,谓方术之无益也。”

卷十·明本

译又有洛阳西边一座古大墓,墓穴穿破处积有很多水,墓中有很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疮病。夏天,行路人中有患疮而烦热的,看见墓中水清澈洁净,便自行洗浴,疮病偶然就痊愈了。于是各地患病的人听说后,全都前往自行洗浴,又有人饮用这种水来治疗腹内疾病。住在墓附近的人,便在墓地立庙建屋并售卖此水。前来买水的人又常在庙中祭祀,酒肉供品不断。买水的人越来越多,水被取尽,于是卖水的人常在夜间偷取别处的水来掺入。远方不能亲自前来的人,也都趁行路方便或托人带着器皿送信购买。于是卖水的人大富。有人说其中没有神灵,官府申明禁令,便把那里填塞起来,事情才停止。又有兴古太守马氏在任时,有个亲友来投奔他,请求救济。马氏便让此人住到外面,假称他是神人道士,治病没有不立即痊愈的。又让善于辩说的人四处游走,为他制造虚假的声势,说他能使盲人复明,使跛脚的人立即行走。于是四方的人像赶集一样云集而来,钱帛很快就堆积如山。马氏又吩咐所有来求治病的人:即使没有马上痊愈,也必须告诉别人已经痊愈;这样病就一定会好。如果告诉别人尚未痊愈,后来最终也不会痊愈;道法就是这样,不可不信。于是后来的人询问先前来过的人,先前来过的人总是告诉他们已经痊愈,没有人敢说尚未痊愈。十天之内,马氏便获得了巨额财富。凡人大多是小聪明而大愚昧,听到延年长生的方法,都认为是虚妄荒诞;却喜欢相信妖邪鬼怪,让人敲鼓舞蹈、祈祷祭祀。所谓神灵,都属于马氏这样欺骗人的一类。我姑且记下这几件事,作为给尚未醒悟者的警戒。有人问:“世上有些人完全不懂道术方技,却能平安长寿,这是为什么?”抱朴子说:“像这种情况,有的人是暗中积德、行善,从而得到福佑;有的人是禀受的命本来就长,所以不易衰老、较晚死亡;有的人也只是幸运,偶然没有遇到灾祸伤害。这就像田猎经过之处,仍有禽兽逃脱;大火烧过以后,偶尔还有草木没有烧尽。若要防护自身、排除祸害,就应当修习守护形体的防禁,佩戴天文符剑。祭祷之事没有益处,应当依靠自身不可侵犯,不要依靠鬼神不侵犯我。然而思玄、执一、含景、环身等法,可以辟除邪恶、度过不祥,却不能延长寿命、消除身体疾病。任凭自然、不修方术的人,未必没有终尽天年而死的;但若遇到暴虐鬼祟横加枉害,或大疫流行,就没有办法抵御了。储备甲胄、蓄备蓑笠,是为了防兵事和下雨。假如幸而没有攻战,时令又不阴沉,那么有甲胄蓑笠与没有它们正好相同;如果箭石如雾交集、飞刃烟尘交错,就知道赤身裸体的人会多么困苦了。大雨像河水倾泻,白雪弥漫天空,就会感到露天站立的人多么艰难。不能因为荠麦之类细小琐碎的事,就怀疑阴阳的大气,从而误导后来的浅学之士和散漫之人,说方术没有益处。” 卷十·明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