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勤求
抱朴子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生好物者也。是以道家之所至秘而重者,莫过乎长生之方也。故血盟乃传,传非其人,戒在天罚。先师不敢以轻行授人,须人求之至勤者,犹当拣选至精者乃教之,况乎不好不求,求之不笃者,安可衒其沽以告之哉?其受命不应仙者,虽日见仙人成群在世,犹必谓彼自异种人,天下别有此物,或呼为鬼魅之变化,或云偶值於自然,岂有肯谓修为之所得哉?苟心所不信,虽令赤松王乔言提其耳,亦当同以为妖讹。然时颇有识信者,复患於不能勤求明师。夫晓至要得真道者,诚自甚稀,非仓卒可值也。然知之者,但当少耳,亦未尝绝於世也。由求之者不广不笃,有仙命者,要自当与之相值也。然求而不得者有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世闲自有奸伪图钱之子,而窃道士之号者,不可胜数也。然此等复不谓挺无所知也,皆复粗开头角,或妄沽名,加之以伏邪饰伪,而好事之徒,不识其真伪者,徒多之进问,自取诳惑,而拘制之,不令得行,广寻奇士异人,而告之曰,道尽於此矣。以误於有志者之不少,可叹可恚也。或闻有晓消五云、飞八石、转九丹、冶黄白、水琼瑶、化朱碧、凝霜雪於神炉、采灵芝於嵩岳者,则多而毁之曰,此法独有赤松王乔知之,今世之人而云知之者,皆虚妄耳。则浅见之家,不觉此言有诈伪而作,便息远求之意。悲夫,可为慨叹者也!凌晷飙飞,暂少忽老,迅速之甚,谕之无物,百年之寿,三万馀日耳。幼弱则未有所知,衰迈则欢乐并废,童蒙昏耄,除数十年,而险隘忧病,相寻代有,居世之年,略消其半,计定得百年者,喜笑平和,则不过五六十年,咄嗟灭尽,哀忧昏耄,六七千日耳,顾眄已尽矣,况於全百年者,万未有一乎?谛而念之,亦无以笑彼夏虫朝菌也。盖不知道者之所至悲矣。里语有之:人在世闲,日失一日,如牵牛羊以诣屠所,每进一步,而去死转近。此譬虽丑,而实理也。达人所以不愁死者,非不欲求,亦固不知所以免死之术,而空自焦愁,无益於事。故云乐天知命,故不忧耳,非不欲久生也。姬公请代武王,仲尼曳杖悲怀,是知圣人亦不乐速死矣。俗人见庄周有大梦之喻,因复竞共张齐死生之论。盖诡道强达,阳作违抑之言,皆仲尼所为破律应煞者也。今察诸有此谈者,被疾病则遽针灸,冒危险则甚畏死。然末俗通弊,不崇真信,背典诰而治子书,若不吐反理之巧辨者,则谓之朴野,非老庄之学。故无骨殖而取偶俗之徒,遂流漂於不然之说,而不能自返也。老子以长生久视为业,而庄周贵於摇尾涂中,不为被网之龟,被绣之牛,饿而求粟於河侯,以此知其不能齐死生也。晚学不能考校虚实,偏据一句,不亦谬乎?且夫深入九泉之下,长夜罔极,始为蝼蚁之粮,终与尘壤合体,令人怛然心热,不觉咄嗟。若心有求生之志,何可不弃置不急之事,以修玄妙之业哉?其不信则已矣。其信之者,复患於俗情之不荡尽,而不能专以养生为意,而营世务之馀暇而为之,所以或有为之者,恒病晚而多不成也。凡人之所汲汲者,势利嗜欲也。苟我身之不全,虽高官重权,金玉成山,妍艳万计,非我有也。是以上士先营长生之事,长生定可以任意。若未升玄去世,可且地仙人闲。若彭祖老子,止人中数百岁,不失人理之欢,然后徐徐登遐,亦盛事也。然决须好师,师不足奉,亦无由成也。昔汉太后从夏侯胜受尚书,赐胜黄金百斤,他物不可胜数。及胜死,又赐胜家钱二百万,为胜素服一百日。成帝在东宫时,从张禹受论语。及即尊位,赐禹爵关内侯,食邑千户,拜光禄大夫,赐黄金百斤。又迁丞相,进爵安昌侯。年老乞骸骨,赐安车驷马,黄金百斤,钱数万。及禹疾,天子自临省之,亲拜禹床下。章帝在东宫时,从桓荣以受孝经。及帝即位,以荣为太常上卿。天子幸荣第,令荣东面坐,设几杖。会百官及荣门生生徒数百人,帝亲自持业讲说。赐荣爵关内侯,食邑五千户。及荣病,天子幸其家,入巷下车,抱卷而趋,如弟子之礼。及荣薨,天子为荣素服。凡此诸君,非能攻城野战,折冲拓境,悬旌效节,祈连方,转元功,骋锐绝域也。徒以一经之业,宣传章句,而见尊重,巍巍如此,此但能说死人之馀言耳。帝王之贵,犹自卑降以敬事之。世闲或有欲试修长生之道者,而不肯谦下於堪师者,直尔蹴迮,从求至要,宁可得乎?夫学者之恭逊驱走,何益於师之分寸乎?然不尔,则是彼心不尽;彼心不尽,则令人告之不力;告之不力,则秘诀何可悉得邪?不得已当以浮浅示之,岂足以成不死之功哉?
译抱朴子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就是使万物生长,生命本身就是美好的事物。因此道家最秘密、最重视的事情,没有超过长生之法的。正因为如此,传授时要歃血为盟;传给不适当的人,戒律规定会受到天罚。先师不敢轻易把道术传给人,即使有人求道非常勤恳,也还要从中挑选最为精诚的人才教导,何况那些既不好道、又不求道,或者虽求道却不专心的人,怎么可以炫耀自己的货物似的道术来告诉他们呢?那些命中注定不能成仙的人,即使天天看见成群的仙人在世间,也一定会说那些人是特殊种类的人,天下另有这种东西;或者说他们是鬼魅变化而成,或者说只是偶然遇到自然机缘,哪里肯承认仙道是修炼得来的呢?如果内心不相信,即使让赤松子、王乔提着他的耳朵亲自告诉他,他也会把这些说成妖妄讹言。然而当时也颇有一些有见识、相信仙道的人,只是又苦于不能勤恳求访明师。真正懂得至要、获得真道的人,确实非常少,也不是仓促之间能够遇到的。但懂得这种道的人,只是少,并不是世上从来没有。由于求道的人不广泛、不专一,有仙命的人终究应当能够同明师相遇。然而求访而不得的人是有的,却从来没有不求访而得到的人。世间本来就有许多奸伪、图谋钱财的人,窃取道士的名号。这些人也不能说完全一无所知,往往都粗略懂得一些门道,有的妄自沽名,又以伏邪之说来装饰欺伪;而那些好事却不懂真伪的人,只是一味增加前去请教的人数,自取欺骗迷惑,还把这些人拘束控制起来,不让他们施行,又广泛寻找奇士异人,对别人说:‘道术全都在这里了。’ 由于这样误导有志求道的人不在少数,实在可叹可恨。有人听说有懂得消五云、飞八石、转九丹、冶黄白、水琼瑶、化朱碧、在神炉中凝结霜雪、在嵩岳采集灵芝的人,便大肆诋毁说:‘这些方法只有赤松子、王乔知道;如今世上说自己知道的人,全都是虚妄。’那些见识浅陋的人没有察觉这话是故意欺骗,便停止了远道求访的念头。可悲啊,真值得慨叹!光阴像疾风一样飞逝,人很快就从年轻变老,速度快得无法用任何事物比喻。人的寿命即使有一百年,也不过三万多天。年幼体弱时还没有知识,衰老时欢乐也全都消失;除去童蒙和昏耄的几十年,再加上险阻、困窘、忧愁、疾病接连不断,真正生活在人世的时间大约已经消失一半。即使计算得到一百年,能安乐平和地度过的也不过五六十年,转眼间就消耗尽了;其余只是悲哀、忧患和昏耄的六七千天,回头一看就已经过去了。何况能完整享有一百年的人,万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个呢?仔细想一想,也就没有什么可嘲笑夏虫和朝菌的了。这正是不知道养生之道的人最可悲的地方。乡里俗语说:人活在世上,每天都损失一天,就像牵着牛羊走向屠宰场,每前进一步,离死亡就更近一步。这个比喻虽然粗俗,却确实符合道理。通达的人之所以不为死亡忧愁,并不是不想求生,而是本来不知道免死的方法,徒然焦虑忧愁,对事情没有益处,所以说他乐天知命,因而不忧愁,并不是不想长久生存。姬公请求代武王去死,仲尼拖着手杖悲伤怀念,这说明圣人也不喜欢迅速死亡。世俗之人看见庄周有把人生比作大梦的说法,于是又争相宣扬齐同死生的理论。这大概是用诡诈的道理强作旷达,表面上说出违背常情、压抑感情的话,都是仲尼所说应当破除、应当诛灭的邪说。如今考察那些有这种言论的人,一旦患病便急忙针灸,遇到危险便非常怕死。然而末世的通病,是不尊崇真实的信仰,背弃经典诰令而研究诸子杂书;如果不说出反常的巧妙辩论,就被称为质朴粗野,不是老庄之学。因此没有骨气、只取悦世俗的人,终于漂流在不正确的学说中,不能自己回头。老子把长生久视作为事业,而庄周却赞美在泥途中摇尾巴,不愿做被网捕获的乌龟,也不愿做被绣饰供奉的牛,甚至饿了还向河侯求粮;由此可知他并不能真正齐同死生。后世学者不能考察虚实,只偏执于一句话,难道不是荒谬吗?况且深入九泉之下,面对没有尽头的漫漫长夜,开始成为蝼蚁的食物,最终与尘土合为一体,想来令人悲痛而心急,不知不觉便惊叹起来。如果内心有求生的志向,怎么能不放下那些不紧要的事情,来修习玄妙的事业呢?若是不相信,那也就罢了;相信的人,又苦于世俗情怀不能彻底荡除,不能专心把养生作为心意,只能利用办理世俗事务后的空闲来修习,所以有些人虽然修道,却总是开始得晚而且多半不能成功。凡人急切追逐的,不过是权势、利益和嗜欲。假如我的身体不能保全,那么即使有高官重权、金玉堆成山、成千上万的美貌女子,也都不属于我。因此上等士人先经营长生之事;长生确定以后,才可以任意作为。若还没有升玄离世,至少也可以成为地仙,生活在人间;像彭祖、老子那样,只在人间活几百岁,不失去人世间的欢乐,然后慢慢升遐,也是一件盛事。然而一定要得到良师;老师不值得尊奉,也就没有办法成功。过去汉太后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赏给夏侯胜黄金百斤以及数不清的其他财物。夏侯胜死后,又赏赐他的家人钱二百万,并为夏侯胜穿素服一百天。成帝在东宫时,跟随张禹学习《论语》。等到登上帝位,赏张禹关内侯爵位,食邑千户,任命为光禄大夫,赏黄金百斤;又升任丞相,进爵为安昌侯。年老请求退休时,赐给安车、驷马、黄金百斤和数万钱。张禹生病时,天子亲自前去探视,在张禹床下亲自行拜。章帝在东宫时,跟随桓荣学习《孝经》。等到章帝即位,任命桓荣为太常上卿。天子到桓荣宅第,命桓荣面向东方坐下,为他设置几案和手杖;召集百官以及桓荣数百名门生弟子,皇帝亲自拿着经书讲说。赐桓荣关内侯爵位,食邑五千户。桓荣生病时,天子到他家中,进入巷子便下车,抱着书卷快步走进去,行弟子对老师的礼节。桓荣去世时,天子为他穿素服。这些人都不是能够攻城野战、击退敌军拓展疆土、悬挂旌旗建立功节、远征祁连、转立元功、驰骋绝域的人;他们只是凭借一部经书的学业,宣讲章句,却受到如此崇高的尊重,这不过是能够讲说死人的遗言罢了。帝王的尊贵,尚且亲自降低身份来恭敬地侍奉他们。世间有的人想尝试修炼长生之道,却不肯对足以担任老师的人谦卑恭敬,只是急迫逼促地求取至要,难道能够得到吗?求学者恭敬谦逊、奔走效劳,对老师传授的深浅又有什么妨碍呢?然而如果不这样做,就说明他的心意不够专诚;心意不专诚,老师告诉他时就不会尽力;老师不尽力告知,秘诀怎么可能全部得到呢?不得已时,老师只能把浮浅的内容给他看,这哪里足以成就不死之功呢?
亦有人皮肤好喜,而信道之诚,不根心神,有所索欲,阳为曲恭,累日之闲,怠慢已出。若值明智之师,且欲详观来者变态,试以淹久,故不告之,以测其志。则若此之人,情伪行露,亦终不得而教之,教之亦不得尽言吐实,言不了则为之无益也。陈安世者,年十三岁,盖灌叔本之客子耳,先得仙道。叔本年七十皓首,朝夕拜安世曰,道尊德贵,先得道者则为师矣,吾不敢倦执弟子之礼也。由是安世告之要方,遂复仙去矣。夫人生先受精神於天地,后禀气血於父母,然不得明师,告之以度世之道,则无由免死,凿石有馀焰,年命已凋颓矣。由此论之,明师之恩,诚为过於天地,重於父母多矣,可不崇之乎?可不求之乎?”
抱朴子曰:“古人质正,贵行贱言,故为政者不尚文辨,修道者不崇辞说。风俗衰薄,外饰弥繁,方策既山积於儒门,而内书亦鞅掌於术家。初学之徒,即未便可授以大要。又亦人情以本末殷富者为快。故后之知道者,干吉容嵩桂帛诸家,各着千所篇,然率多教诫之言,不肯善为人开显大向之指归也。其至真之诀,或但口传,或不过寻尺之素,在领带之中,非随师经久,累勤历试者,不能得也。杂猥弟子,皆各随其用心之疏密,履苦之久远,察其聪明之所逮,及志力之所能辨,各有所授,千百岁中,时有尽其囊枕之中,肘腋之下,秘要之旨耳。或但将之合药,药成分之,足以使之不死而已,而终年不以其方文传之。故世闲道士,知金丹之事者,万无一也。而管见之属,谓仙法当具在於纷若之书,及於祭祀拜伏之闲而已矣。夫长生制在大药耳,非祠醮之所得也。昔秦汉二代,大兴祈祷,所祭太乙五神,陈宝八神之属,动用牛羊谷帛,钱费亿万,了无所益。况於匹夫,德之不备,体之不养,而欲以三牲酒肴,祝愿鬼神,以索延年,惑亦甚矣。或颇有好事者,诚欲为道,而不能勤求明师,合作异药,而但昼夜诵讲不要之书,数千百卷,诣老无益,便谓天下果无仙法。或举门扣头,以向空坐,烹宰牺牲,烧香请福,而病者不愈,死丧相袭,破产竭财,一无奇异,终不悔悟,自谓未笃。若以此之勤,求知方之师,以此之费,给买药之直者,亦必得神仙长生度世也。何异诣老空耕石田,而望千仓之收,用力虽尽,不得其所也。所谓适楚而道燕,马虽良而不到,非行之不疾,然失其道也。或有性信而喜信人,其聪明不足以校练真伪,揣测深浅;所博涉素狭,不能赏物。后世顽浅,趣得一人,自誉之子,云我有秘书,便守事之。而庸人小儿,多有外讬有道之名,名过其实,由於夸诳,内抱贪浊,惟利是图,有所请为,辄强喑呜,俛仰抑扬。若所知宝秘乃深而不可得之状。其有所请,从其所求,俛仰含笑,或许以顷后,故使不觉者,欲罢而不能,自谓事之未勤,而礼币之尚轻也。於是笃信之心,尤加恭肃,赂以殊玩,为之执奴仆之役,不辞负重涉远,不避经险履危,欲以积劳自效,服苦求哀,庶有异闻。而虚引岁月,空委二亲之供养,捐妻子而不恤,戴霜蹈冰,连年随之,而妨资弃力,卒无所成。彼初诚欺之,末或惭之,懵然体中,实自空罄短乏,无能法以相教,将何法以成人乎?余目见此辈不少,可以有十馀人。或自号高名,久居於世,世或谓之已三四百岁,但易名字,诈称圣人,讬於人闲,而多有承事之者,余但不喜书其人之姓名耳。颇游俗闲,凡夫不识妍蚩,为共吹扬,增长妖妄,为彼巧伪之人,虚生华誉,歙习遂广,莫能甄别。故或令高人偶不留意澄察,而但任两耳者,误於学者,常由此辈,莫不使人叹息也。每见此曹,欺诳天下,以规势利者,迟速皆受殃罚,天网虽疏,终不漏也。但误有志者可念耳。世人多逐空声,鲜能校实。闻甲乙多弟子,至以百许,必当有异,便载驰竞逐,赴为相聚守之徒,妨工夫以崇重彼愚陋之人也。而不复寻精,彼得门人之力。或以致富,辨逐之虽久,犹无成人之道,愚夫故不知此人不足可事,何能都不与悟,自可悲哉!夫搜寻仞之垄,求干天之木;漉牛迹之中,索吞舟之鳞,用日虽久,安能得乎?嗟乎!将来之学者,虽当以求师为务,亦不可以不详择为急也。陋狭之夫,行浅德薄,功微缘少,不足成人之道,亦无功课以塞人重恩也。深思其趣,勿令徒劳也。”
译也有人皮肤外表很好,喜欢追求新奇,但相信道术的诚意没有深入内心;一有求取之事,便表面上装作曲意恭敬,不过几天,怠慢的态度就显露出来。如果遇到明智的老师,想要详细观察来学者的变化,故意拖延很久,不告诉他,以考察他的志向,那么这种人的真情假意也会暴露,最终不能得到传授;即使传授,也不会把话说尽、把实情全部告诉他,所说不能完整,修炼也就没有益处。陈安世十三岁,大概是灌叔本的门客之子,先得到了仙道。灌叔本年已七十、头发全白,却早晚向陈安世行拜礼,说:‘道尊德贵,先得到道的人就是老师;我不敢厌倦地遵行弟子之礼。’于是陈安世把要诀告诉他,他也终于成仙而去。人生先从天地禀受精神,后来又从父母禀受气血;可是如果得不到明师,不能有人把度世之道告诉他,就没有办法免于死亡,等到像凿石时只剩余火一样,寿命已经衰败了。由此说来,明师的恩德确实超过天地、远重于父母,难道可以不尊崇吗?难道可以不去求访吗?抱朴子说:‘古人质朴正直,重视实行而轻视言辞,所以治理政事的人不崇尚文辞辩说,修道的人也不推重言语论说。风俗衰败浅薄,外在修饰越来越繁多;方术书籍在儒门中已经堆积如山,内书也在方术之家充斥成堆。刚开始学习的人,不能马上把根本要诀传给他;而且人的情性往往以外在形式完备、末节丰富为快乐。因此后来懂得道术的人,如干吉、容嵩以及桂帛诸家,各自写下千篇以上的著作,但大多是教诫之言,不肯善于为人揭示大道的主要归宿。他们最真实的诀要,有的只口头传授,有的不过是几尺长的绢帛,藏在衣带之中;如果不长久跟随老师,反复勤劳、历经考验,就不能得到。对于杂乱卑猥的弟子,老师都根据他们用心的疏密、经受困苦的长久,考察他们聪明所能达到的程度,以及志向和力量所能辨别的范围,各自传授不同内容。千百年间,偶尔有人把囊中、枕边、肘腋之下的秘要全都传尽罢了。有的人只是带着秘方去合药,药成之后分给弟子,足以使他们不死而已,却终年不把写有方术的文字传给他们。所以世间道士中知道金丹之事的,万个人中也没有一个。可是那些见识浅陋的人却认为,仙法应当完整存在于纷杂的书籍中,或者只存在于祭祀、跪拜之间。’ 长生的关键只在大药,不是靠祠醮能够得到的。过去秦、汉两代大力兴办祈祷,所祭祀的太乙、五神、陈宝、八神之类,动用牛羊、谷物、丝帛,花费动辄亿万,却一点益处也没有。何况普通人德行不完备,身体也不调养,却想用三牲酒肴祝祷鬼神来求延年,实在太迷惑了。有些好事之人确实想修道,却不能勤恳求访明师、共同炼制奇异药物,只是日夜诵读讲说无关紧要的书籍,数千卷、数百卷读到老也没有益处,便说天下果然没有仙法。有的人全家人都磕头,朝向空座位,宰杀牲畜,焚香求福;可是病人不痊愈,死亡接连发生,家产破尽、财物耗竭,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奇异效验,却到最后仍不醒悟,只说自己还不够虔诚。如果把这样的勤奋用来求访懂得方术的老师,把这样的花费用来买药材,也一定能够得到神仙长生、超脱尘世的方法。这和到老年还在徒然耕种石田,却希望收获千仓粮食有什么不同?用力虽然耗尽,却没有用在正确的地方。又如要去楚国却走向燕国,马虽然良好却到不了目的地,不是走得不快,而是走错了道路。有的人天性相信、喜欢相信别人,但聪明不足以考察辨别真伪、揣度深浅;平日涉猎的范围本来狭窄,也不能鉴赏事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卷〕 后世有些人顽钝浅薄,偶然找到一个人,便把这个自我吹嘘的人当作老师,说他有秘传书,于是守着侍奉他。那些庸人和小孩子,多半在外面假托有道之人的名号,名声超过实际,是由于夸张欺骗;内心怀抱贪婪污浊,只图利益。一旦有人有所请求,便故意装作喑哑,低头抬头、压低抬高,摆出一副所知的宝秘深邃而不可轻易得到的样子。对方有所请求,他就顺着对方的要求,低头含笑,有时答应过一段时间再说,故意使不明真相的人想停止却不能停止,只以为自己侍奉得还不够勤,礼物还不够轻薄。于是求道者更加笃信、恭敬肃穆,拿奇珍异玩去贿赂他,替他做奴仆的劳役,不推辞背重物、走远路,不回避经过险地、踏临危处,想用积累劳苦来证明自己,受苦求怜,只希望听到一点奇异的传闻。结果空耗岁月,白白耽误供养父母,抛下妻子儿女也不顾,顶霜踏冰,接连多年跟随他,耗费资财、丢弃精力,最终一无所成。那些人起初确实是在欺骗他,后来有的或许也感到惭愧;但他们自己糊里糊涂,实际上已经空虚匮乏,没有方法可以教给别人,又拿什么方法来成就别人呢?我亲眼见过这类人不少,足有十多人。有的人自称有很高的名望,长久生活在世间,世人有时说他已经活了三四百岁;他们只是更换姓名,诈称圣人,寄居在人间,却有很多人侍奉他们。我只是不愿意写出这些人的姓名罢了。他们颇多混迹世俗之间,凡夫不识美丑,便共同为他们吹嘘传播,助长妖妄,使那些巧诈虚伪之人凭空获得华美声誉,附和者越来越多,谁也不能辨别真伪。因此,有时即使高明的人偶然没有留意审察,只凭耳朵听信,也会被这类人误导求学者,实在没有不令人叹息的。我每次看见这类人欺骗天下、谋求权势利益,迟早都要受到灾祸惩罚;天网虽然看似稀疏,最终也不会漏掉他们。只是他们误导有志者,实在令人怜悯。世人多追逐空洞的声名,很少能够核验实际。听说甲、乙二人有很多弟子,甚至有一百多人,便认为其中一定有奇异之处,于是驾车奔驰、争相追逐,赶去聚集在他们门下守候,妨碍自己的功夫,反而抬高、尊重那些愚陋的人。却不再寻找精深的道术,使他们凭借门人的力量获得利益。有的人因此发财;即使追究、辨察很久,仍然没有人成就道业,愚夫却仍不知道这种人不值得侍奉,怎么能一直不觉悟呢?真是可悲!这就像在几仞高的小土垄中搜寻,想找出干天的大树;在牛蹄印的水洼中滤水,想找到能吞舟的大鱼。即使用尽很长时间,怎么可能得到呢?唉!后来的求学者虽然应当把求师作为要务,也不能不把详细选择良师当作最紧迫的事。那些见识鄙陋狭窄的人,行为浅薄、德行微薄、功夫微小、因缘不足,不能成就他人的道业,也没有功德学业来报答别人对他的厚重恩德。要深入思考其中的旨趣,不要让自己的努力白费。
抱朴子曰:“诸虚名之道士,既善为诳诈,以欺学者;又多护短匿愚,耻於不知,阳若以博涉已足,终不肯行求请问於胜己者,蠢尔守穷,面墙而立;又不但拱默而已,乃复憎忌於实有道者而谤毁之,恐彼声名之过己也。此等岂有意於长生之法哉?为欲以合致弟子,图其财力,以快其情欲而已耳。而不知天高听卑,其后必受斯殃也。夫贫者不可妄云我富也,贱者不可虚云我贵也,况道德之事实无,而空养门生弟子乎?凡俗之人,犹不宜怀妒善之心,况於道士,尤应以忠信快意为生者也,云何当以此之亻敝然函胸臆闲乎?人自不能闻见神明,而神明之闻见己之甚易也。此何异乎在纱幌之外,不能察轩房之内,而肆其倨慢,谓人之不见己。此亦如窃锺枨物,铿然有声,恶他人闻之,因自掩其耳者之类也。而聋瞽之存乎精神者,唯欲专擅华名,独聚徒众,外求声价,内规财力,患疾胜己,乃剧於俗人之争权势也。遂以唇吻为刃锋,以毁誉为朋党,口亲心疏,貌合行离,阳敦同志之言,阴挟蜂虿之毒,此乃天人所共恶,招祸之符檄也。夫读五经,犹宜不耻下问,以进德修业,日有缉熙。至於射御之粗伎,书数之浅功,农桑之露事,规矩之小术,尚须师授以尽其理,况营长生之法,欲以延年度世,斯与救恤死事无异也。何可务惜请受之名,而永守无知之困,至老不改,临死不悔,此亦天民之笃暗者也。令人代之惭悚,为之者独不顾形影也。为儒生尚当兀然守朴,外讬质素,知而如否,有而如无,令庸儿不得尽其称,称而不问不对,对必辞让而后言。何其道士之人,强以不知为知,以无有为有,虚自衒耀,以图奸利者乎?迷而不知返者,愈以遂往,若有以行此者,想不耻改也。吾非苟为此言,诚有为而兴,所谓疾之而不能默然也。徒愍念愚人,不忍见婴儿之投井耳。若览之而悟者,亦仙药之一草也,吾何为哉!不御苦口,其危至矣,不俟脉诊而可知者也。”
抱朴子曰:“设有死罪,而人能救之者,必不为之吝劳辱而惮卑辞也,必获生生之功也。今杂猥道士之辈,不得金丹大法,必不得长生可知也。虽治病有起死之效,绝谷则积年不饥,役使鬼神,坐在立亡,瞻视千里,知人盛衰,发沈祟於幽翳,知祸福於未萌,犹无益於年命也,尚羞行请求,耻事先达,是惜一日之屈,而甘罔极之痛,是不见事类者也。古人有言曰,生之於我,利亦大焉。论其贵贱,虽爵为帝王,不足以此法比焉。论其轻重,虽富有天下,不足以此术易焉。故有死王乐为生鼠之喻也。夫治国而国平,治身而身生,非自至也,皆有以致之也。惜短乏之虚名,耻师授之暂劳,虽日不愚,吾不信也。今使人免必死而就戮刑者,犹欣然喜於去重而即轻,脱炙烂而保视息,甘其苦痛,过於更生矣。人但莫知当死之日,故不暂忧耳。若诚知之,而刖劓之事,可得延期者,必将为之。况但躬亲洒扫,执巾竭力於胜己者,可以见教之不死之道,亦何足为苦,而蔽者惮焉。假令有人,耻迅走而待野火之烧爇,羞逃风而致沈溺於重渊者,世必呼之为不晓事也,而咸知笑其不避灾危,而莫怪其不畏实祸,何哉?”
抱朴子曰:“昔者之着道书多矣,莫不务广浮巧之言,以崇玄虚之旨,未有究论长生之阶径,箴砭为道之病痛,如吾之勤勤者也。实欲令迷者知反,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坠井引绠,愈於遂没。但惜美疢而距恶石者,不可如何耳。人谁无过,过而能改,日月之蚀,睎颜氏之子也。又欲使将来之好生道者,审於所讬,故竭其忠告之良谋,而不饰淫丽之言,言发则指切,笔下则辞痛,惜在於长生而折抑邪耳,何所索哉?”
抱朴子曰:“深念学道艺养生者,随师不得其人,竟无所成,而使后之有志者,见彼之不得长生,因云天下之果无仙法也。凡自度生,必不能苦身约己以修玄妙者,亦徒进失干禄之业,退无难老之功,内误其身,外沮将来也。仙之可学致,如黍稷之可播种得,甚炳然耳。然未有不耕而获嘉禾,未有不勤而获长生度世也。”
卷十五·杂应
译抱朴子说:“那些徒有虚名的道士,既善于编造欺诈之词来欺骗求学者,又常常掩饰自己的短处、隐藏自己的愚昧,以不知道为耻,表面上好像认为自己博学多闻已经足够,始终不肯向胜过自己的人求教请问,愚蠢地守着自己的贫乏,像面对墙壁一样站立。他们又不只是拱手沉默而已,反而嫉恨真正有道的人并加以诽谤毁谤,害怕那人的声名超过自己。这些人哪里是真心想求长生之法呢?不过是想借此招致弟子,图谋弟子的财力,以满足自己的情欲罢了。他们却不知道天高而能听察下情,后来必定会受到这种祸殃。贫穷的人不能胡乱说自己富有,卑贱的人不能虚称自己尊贵,何况实际上没有道德修养,却徒然蓄养门生弟子呢?凡俗之人尚且不应怀有嫉妒贤能的心,何况道士,更应以忠信坦荡、心情畅快地做人。怎么能把这种弊病塞在胸中呢?人自己不能听见、看见神明,而神明听见、看见人的一切却非常容易。这和隔着纱帐,不能察见轩房里面的情形,却放肆傲慢地说别人看不见自己,有什么不同?这也像有人偷钟撞击它,钟声铿然作响,怕别人听见,便自己捂住耳朵一样。那些精神昏聩、目光蒙蔽的人,只想独占华美的名声,独自聚集徒众,对外谋求声价,对内图谋财力,忧虑胜过自己的人,竟比俗人争夺权势还要厉害。” 于是他们把唇舌当作刀锋,把毁誉当作结党工具,表面亲近而内心疏远,外表和合而行为背离,表面上说着敦厚的同道之言,暗中却怀着蜂蝎般的毒心。这是上天和人共同憎恶的行为,也是招来灾祸的符檄。读五经的人,尚且应当不以向地位低下的人请教为耻,以此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使学问每天都有增长。至于射箭、驾车这些粗浅技艺,文字、算术这些浅近功夫,农桑这些显见事务,规矩这些小技艺,尚且需要老师传授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何况经营长生之法,想要延长年寿、度过世间生死,这同救济将死之人没有什么不同。怎么可以只顾吝惜请教受学的名声,永远守着无知的困境,到老也不改,到死也不悔?这也真是上天百姓中愚昧顽固的人。让旁人为他们感到惭愧惊惧,他们自己却唯独不顾及自身的形影。即使是儒生,也应当卓然守持质朴,外表保持朴实,明明知道却像不知道,明明拥有却像没有,使平庸之人不能把自己的才能全部说尽;即使别人称说,也不主动追问、不随意答对,必须先辞让,然后才开口。为什么道士却偏偏把不知道强说成知道,把没有强说成有,徒然自我炫耀,以图谋奸邪利益呢?迷失之后不知道回头的人,反而越发沿着旧路走下去;如果有人正在这样做,想来也不会以改正为耻。我并不是随便说这些话,实在是有所感触才发言,所谓憎恨这种弊病而不能默然不说。” 我只是怜悯这些愚人,不忍看见婴儿投进井里罢了。如果有人读到这些话而能够醒悟,这也算是仙药中的一味草药,我又有什么可做的呢?不肯服用这味苦口的药,危险就要到了,这是不用等候诊脉便可以知道的。” 抱朴子说:“假如犯了死罪,而有人能够救他,他一定不会吝惜劳苦受辱,也不会害怕说卑下的话;这样必能获得使自己生存的功效。如今那些庸杂鄙猥的道士,不能得到金丹大法,必定不能长生,这是可以知道的。即使他们有治病而使濒死者复生的功效,能够断谷多年而不饥,能够役使鬼神,坐着便能使人立刻死亡,能够看见千里之外,知道人的盛衰,在幽暗处发掘沉积的祟患,预知尚未显现的祸福,这些对于延长寿命仍然没有益处;他们尚且以请求求教为羞,以侍奉先达为耻,这是吝惜一天的屈辱,却甘愿承受无穷无尽的痛苦,是不懂得事理相类之处的人。古人说过:生命对于我,是最大的利益。论其贵重,即使爵位达到帝王,也不足以和这种方法相比;论其轻重,即使富有天下,也不足以用天下财富交换这种术法。所以才有‘死王乐为生鼠’的比喻。治理国家而国家安定,修治身体而身体得以长生,都不是自然达到的,而是都有方法使它实现。吝惜短暂虚浮的名声,耻于接受老师传授时暂时的劳苦,即使每天不显得愚蠢,我也不相信他真正明智。假使有人能够免于必死而免受刑戮,他尚且会欣然庆幸自己离开重刑而获得轻刑,像脱离炙烂之苦而保全气息一样;即使甘愿承受其中的苦痛,也胜过重新获得生命。人只是不知道自己将在何日死亡,所以暂时不会忧虑罢了。” 如果确实知道这些,并且知道砍足、割鼻之类的刑罚可以延期,一定会去做。何况只需亲自洒扫,拿着毛巾向胜过自己的人竭尽力量,就可以听到使自己不死的道理,这又有什么值得苦恼的,而愚昧的人却对此畏惧。假如有人因为以快速奔跑为耻,宁可等着被野火烧死;因为逃避风暴为羞,宁可沉溺于深渊,世人一定会称他不懂事,都会知道嘲笑他不躲避灾祸危险,却没有人奇怪他为什么不害怕真实的灾难,这是什么缘故呢?” 抱朴子说:“从前撰写道书的很多,没有不致力于扩充浮华巧饰的言辞,以推崇玄虚的旨趣,却没有人像我这样勤恳地深入论述长生的途径,针砭修道者的病弊。我实在是想让迷失的人知道回头;即使在东边失去,也能在日落的西边收回;即使掉进井里,能拉住绳子,也胜过最终沉没。只是那些爱惜美疮、拒绝恶石的人,就没有办法了。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就像日月发生蚀亏;我希望他们能够成为颜氏之子那样的人。我又想使后来喜好长生之道的人,慎重选择所托付的老师,所以竭尽忠告的良策,不装饰淫丽的言辞;言语一发出便直指过失,笔墨落下便辞意沉痛,所珍惜的是长生之道,所折抑的是邪说,除此之外我还求什么呢?” 抱朴子说:“我深深想到,那些学习道术、修养生命的人,如果跟随的老师不是合适的人,最终一事无成,就会使后来有志于此的人看见他们不能长生,因而说天下果然没有仙法。凡是自度其生、想要自行谋求长生,却必定不能劳苦自身、约束自己来修习玄妙之道的人,进则白白耽误求取功名俸禄的事业,退则没有使自己难以衰老的功效,内在误害自身,外在阻碍后来的人。仙道可以学习而获得,就像黍稷可以播种而收获一样,明白显著。然而从来没有不耕作却能收获嘉禾的,也从来没有不勤勉却能获得长生、度过世间生死的。” 卷十五·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