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辨问
余答之曰:“孔子门徒,达者七十二,而各得圣人之一体,是圣事有剖判也。又云:颜渊具体而微,是圣事有厚薄也。又易曰: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此则圣道可分之明证也。何为善於道德以致神仙者,独不可谓之为得道之圣?苟不有得道之圣,则周孔不得为治世之圣乎?既非一矣,何以当责使相兼乎?按仙经以为诸得仙者,皆其受命偶值神仙之气,自然所禀。故胞胎之中,已含信道之性,及其有识,则心好其事,必遭明师而得其法,不然,则不信不求,求亦不得也。玉钤经主命原曰:人之吉凶,制在结胎受气之日,皆上得列宿之精。其值圣宿则圣,值贤宿则贤,值文宿则文,值武宿则武,值贵宿则贵,值富宿则富,值贱宿则贱,值贫宿则贫,值寿宿则寿,值仙宿则仙。又有神仙圣人之宿,有治世圣人之宿,有兼二圣之宿,有贵而不富之宿,有富而不贵之宿,有兼富贵之宿,有先富后贫之宿,有先贵后贱之宿,有兼贫贱之宿,有富贵不终之宿,有忠孝之宿,有凶恶之宿。如此不可具载,其较略如此。为人生本有定命,张车子之说是也。苟不受神仙之命,则必无好仙之心,未有心不好之而求其事者也,未有不求而得之者也。自古至今,有高才明达,而不信有仙者,有平平许人学而得仙者,甲虽多所鉴识而或蔽於仙,乙则多所不通而偏达其理,此岂非天命之所使然乎?
夫道家宝秘仙术,弟子之中,尤尚简择,至精弥久,然后告之以要诀,况於世人,幸自不信不求,何为当强以语之邪?既不能化令信之,又将招嗤速谤。故得道之士,所以与世人异路而行,异处而止,言不欲与之交,身不欲与之杂。隔千里,犹恐不足以远烦劳之攻;绝轨迹,犹恐不足以免毁辱之丑。贵不足以诱之,富不足以移之,何肯当自衒於俗士,言我有仙法乎?此盖周孔所以无缘而知仙道也。且夫周孔,盖是高才大学之深远者耳,小小之伎,犹多不闲。使之跳丸弄剑,逾锋投狭,履登幢,擿盘缘案,跟挂万仞之峻峭,游泳吕梁之不测,手扛千钧,足蹑惊飙,暴虎槛豹,揽飞捷矢,凡人为之,而周孔不能,况过於此者乎?他人之所念虑,蚤虱之所首向,隔墙之朱紫,林下之草芥,匣匮之书籍,地中之宝藏,丰林邃薮之鸟兽,重渊洪潭之鱼鳖,令周孔委曲其采色,分别其物名,经列其多少,审实其有无,未必能尽知,况於远此者乎?圣人不食则饥,不饮则渴,灼之则热,冻之则寒,挞之则痛,刃之则伤,岁久则老矣,损伤则病矣,气绝则死矣。此是其所与凡人无异者甚多,而其所以不同者至少矣。所以过绝人者,唯在於才长思远,口给笔高,德全行洁,强训博闻之事耳,亦安能无事不兼邪?既已着作典谟,安上治民,复欲使之两知仙道,长生不死,以此责圣人,何其多乎?吾闻至言逆俗耳,真语必违众,儒士卒览吾此书者,必谓吾非毁圣人。吾岂然哉?但欲尽物理耳,理尽事穷,则似於谤讪周孔矣。世人谓圣人从天而坠,神灵之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甚於服畏其名,不敢复料之以事,谓为圣人所不为,则人无复能之者也;圣人所不知,则人无复知之者也,不可笑哉?今具以近事校之,想可以悟也。完山之鸟,卖生送死之声,孔子不知之,便可复谓颜回只可偏解之乎?闻太山妇人之哭,问之,乃知虎食其家三人,又不知此妇人何以不徙去之意,须答乃悟。见罗雀者纯得黄口,不辨其意,问之乃觉。及欲葬母,不知父墓所在,须人语之,既定墓崩,又不知之,弟子诰之,乃泫然流涕。又疑颜渊之盗食,乃假言欲祭先人,卜掇尘之虚伪。厩焚,又不知伤人马否。颜渊后,便谓之已死。又周流七十馀国,而不能逆知人之必不用之也,而栖栖遑遑,席不暇温。又不知匡人当围之,而由其途。问老子以古礼,礼有所不解也。问郯子以鸟官,官有所不识也。行不知津,而使人问之,又不知所问之人,必讥之而不告其路,若尔可知不问也。下车逐歌凤者,而不知彼之不住也。见南子而不知其无益也。诸若此类,不可具举,但不知仙法,何足怪哉?又俗儒云:圣人所不能,则馀人皆不能。则宕人水居,梁母火化,伯子耐至热,仲都堪酷寒,左慈兵解而不死,甘始休粮以经岁,范轶见斫而不入,鳖令流尸而更生,少千执百鬼,长房缩地脉,仲甫假形於晨凫,张楷吹嘘起云雾,未闻周孔能为斯事也。”
俗人或曰:“周孔皆能为此,但不为耳。”
译我回答说:“孔子的门徒中,通达的有七十二人,各自得到圣人道术的一个方面,这说明圣人的事业是可以分开的。又说颜渊具备圣人的全体而规模微小,这说明圣人的事业有厚薄之别。《易》又说:圣人的道有四种,言语方面崇尚言辞,行动方面崇尚变化,制作器物方面崇尚形象,卜筮方面崇尚占断。这就是圣道可以分开的明确证据。为什么善于道德修养而达到神仙境界的人,偏偏不能称为得道的圣人呢?假如没有得道的圣人,周公、孔子又怎么能成为治理世间的圣人呢?既然圣人本来就不止一种,为什么还要责求他们彼此兼备呢?据《仙经》认为,所有成仙的人,都是因为受命时偶然遇到神仙之气,是自然禀受的。因此在胞胎之中,已经含有信奉道的本性;等到有了知觉,心中便喜爱这件事,必然遇到明师而得到方法。否则就不会相信,也不会寻求;即使寻求,也得不到。《玉钤经·主命原》说:人的吉凶,在结胎受气的那一天便已决定,都是上天得到列宿的精气。遇到圣宿便成为圣人,遇到贤宿便成为贤人,遇到文宿便有文才,遇到武宿便有武才,遇到贵宿便显贵,遇到富宿便富有,遇到贱宿便卑贱,遇到贫宿便贫困,遇到寿宿便长寿,遇到仙宿便成仙。又有神仙圣人的星宿,有治理世间圣人的星宿,有兼具两种圣人的星宿,有尊贵而不富有的星宿,有富有而不尊贵的星宿,有兼具富贵的星宿,有先富后贫的星宿,有先贵后贱的星宿,有兼具贫贱的星宿,有富贵不能长久的星宿,有忠孝的星宿,有凶恶的星宿。如此种类不能全部记载,大略就是这样。人的一生本来有确定的命运,张车子的说法就是这个意思。假如没有受神仙之命,就一定不会有喜爱仙道的心;从来没有心里不喜爱却能求得仙道事业的人,也从来没有不求而能得到的人。自古至今,有才华很高、见识通达的人却不相信有仙道,也有资质平常的人学习后得以成仙。甲虽然见识广博,却可能被仙道遮蔽;乙虽然有许多事物不通晓,却偏偏通达仙道的道理。这难道不是天命使然吗?道家珍藏秘传仙术,在弟子中尤其重视简择;经过极其精细、长久的考察,然后才把要诀告诉他。何况世俗之人幸好自己不信也不求,为什么还要强行把仙术告诉他们呢?既不能教化使他们相信,反而会招来讥笑、加速诽谤。所以得道之士之所以与世人走不同的道路、居住不同的地方,是因为不愿在言语上与他们交往,身体上也不愿与他们混杂。相隔千里,尚且担心不足以远离烦劳的侵扰;断绝车马踪迹,尚且担心不足以免受毁辱的羞耻。富贵不足以诱惑他们,财富不足以改变他们,又怎么肯在俗人面前自我炫耀,说我有仙术呢?这大概就是周公、孔子没有缘分知道仙道的原因。况且周公、孔子,只是才华很高、学问深广的人罢了;即使是小小的技艺,他们也有很多不熟悉。假如让他们抛丸、舞剑,越过锋刃、投入狭隘之处,踩着高幢登上去,摘取盘子、攀缘几案,脚跟悬挂在万仞高峻险绝之处,在吕梁不可测的水中游泳,用手扛起千钧重物,脚踏惊急的暴风,徒手搏虎、用栏杆挡豹,伸手接住飞驰的箭,这些凡人能够做到的事,周公、孔子尚且不能,何况超过这些的事情呢?别人的思想念虑,虱子头部所朝的方向,隔墙可见的朱紫之物,树林下的草芥,箱匣中的书籍,地下埋藏的宝藏,丰茂树林深邃薮泽中的鸟兽,重重深渊和大潭中的鱼鳖,让周公、孔子曲折详察它们的色彩,分别它们的名称,列出它们的数量,审查它们有无,也未必能全部知道,何况比这些更加遥远的事情呢?圣人不吃东西就会饥饿,不饮水就会口渴,灼烧他就会发热,冷冻他就会寒冷,鞭打他就会疼痛,刀刃砍他就会受伤,岁月长久就会衰老,受到损伤就会生病,气息断绝就会死亡。这说明圣人与凡人相同的地方非常多,而不同之处却很少。他们超出常人的地方,只在于才智高长、思虑深远,口才敏捷、文章高妙,德行完备、品行清洁,以及强记博闻等事情罢了,又怎么能要求他们无事不兼呢?既然已经著作典谟,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又想让他们同时通晓仙道、长生不死,用这些来责求圣人,要求也太多了吧?我听说最高深的话往往违逆世俗耳目,真实的话必然违背众人;儒士最终读到我的这部书,一定会说我诋毁圣人。我难道真是这样吗?我只是想把万物的道理说尽;道理说尽、事情穷究,就好像在诽谤周公、孔子了。世人认为圣人从天上降下,是神灵之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甚至敬畏他们的名声,不敢再用具体事情来衡量他们,认为圣人不做的事,就没有人能够做;圣人不知道的事,就没有人能够知道,这不是很可笑吗?现在把近来的事情一一列举来考察,想来可以使人醒悟。完山的鸟,发出卖生送死的叫声,孔子都不知道,难道还可以说颜回只能偏知一端吗?听到泰山有个妇人在哭,孔子去问她,才知道老虎已经吃掉了她家三个人;又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迁走,等她回答后才醒悟。看见捕鸟雀的人,网中全是黄口小鸟,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询问之后才觉察出来。到了要安葬母亲时,不知道父亲的墓在哪里,必须等别人告诉他;墓地确定后墓又塌了,他还不知道,弟子告诉他,才泪流满面。又怀疑颜渊偷吃祭品,便假称要祭祀祖先,来试探他搬取尘土的虚伪。马厩失火,又不知道有没有伤到人和马。颜渊死后,便说颜渊已经死了。又周游七十多个国家,却不能预先知道人们一定不会任用他,仍然忙忙碌碌、惶惶不安,连席子都来不及坐热。又不知道匡人会围困自己,却仍然经过那条路。向老子询问古代礼制,礼制中有些事情他也不能理解;向郯子询问鸟官之制,官职名称中也有他不知道的。行路时不知道渡口在哪里,却让人去询问;又不知道所问的那个人一定会讥笑自己而不告诉他道路,既然如此,就应该知道不该去问。下车追赶唱《凤兮》歌的人,却不知道那个人不会停留。拜见南子,却不知道这样做没有益处。像这类事情,不能一一列举;不过是不懂仙法罢了,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世俗儒者又说:‘圣人所不能做到的,其他人也都不能做到。’可是宕人能居住在水中,梁母能用火化身,伯子能忍受极热,仲都能耐极寒,左慈兵解而不死,甘始绝食竟达一年,范轶刀斧砍去而不能伤入,鳖令尸体顺流漂去后又复活,少千能役使百鬼,长房能使地脉缩短,仲甫能借晨凫的形体,张楷吹气便能升起云雾;从未听说周公、孔子能做这些事。世俗之人有的说:‘周公、孔子都能做到这些,只是不去做罢了。’
吾答之曰:“必不求之於明文,而指之以空言者,吾便可谓周孔能振翮翻飞,翱翔八极,兴云致雨,移山拔井,但不为耳。一不以记籍见事为据者,复何限哉?必若所云者,吾亦可以言周孔皆已升仙,但以此法不可以训世,恐人皆知不死之可得,皆必悉委供养,废进宦而登危浮深,以修斯道,是为家无复子孙,国无复臣吏,忠孝并丧,大伦必乱,故周孔密自为之,而秘不告人,外讬终亡之形,内有上仙之实。如此,则子亦将何以难吾乎?亦又未必不然也。灵宝经有正机平衡飞龟授袟凡三篇,皆仙术也。吴王伐石以治宫室,而於合石之中,得紫文金简之书,不能读之,使使者持以问仲尼,而欺仲尼曰:‘吴王闲居,有赤雀衔书以置殿上,不知其义,故远谘呈。’仲尼以视之,曰:‘此乃灵宝之方,长生之法,禹之所服,隐在水邦,年齐天地,朝於紫庭者也。禹将仙化,封之名山石函之中,乃今赤雀衔之,殆天授也。’以此论之是夏禹不死也,而仲尼又知之;安知仲尼不皆密修其道乎?正复使圣人不为此事,未可谓无其效也。人所好恶,各各不同,谕之以面,岂不信哉?诚合其意,虽小必为也;不合其神,虽大不学也。好苦憎甘,既皆有矣,嗜利弃义,亦无数焉。‘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聚人曰财。’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而昔已有禅之以帝王之位而不用,委之以四海之富而不愿,蔑三九之官,背玉帛之聘,遂山林之高洁,甘鱼钓之陋业者,盖不可胜数耳。又曰:‘男女饮食,人之大欲存焉。’是以好色不可谏,甘旨可忘忧。昔有绝谷弃美,不畜妻妾,超然独往,浩然得意,顾影含欢,漱流忘味者,又难胜记也。人情莫不爱红颜艳姿,轻体柔身,而黄帝逑笃丑之嫫母,陈侯怜可憎之敦洽。人鼻无不乐香,故流黄郁金、芝兰苏合、玄胆素胶、江离揭车、春蕙秋兰,价同琼瑶,而海上之女,逐酷臭之夫,随之不止。周文嗜不美之菹,不以易太牢之滋味。魏明好椎凿之声,不以易丝竹之和音。人各有意,安可求此以同彼乎?周孔自偶,不信仙道,日月有所不照,圣人有所不知,岂可以圣人所不为,便云天下无仙!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卷十三·极言
或问曰:“古之仙人者,皆由学以得之,将特禀异气耶?”抱朴子答曰:“是何言欤?彼莫不负笈随师,积其功勤,蒙霜冒险,栉风沐雨,而躬亲洒扫,契阔劳艺,始见之以信行,终被试以危困,性笃行贞,心无怨贰,乃得升堂以入於室。或有怠厌而中止,或有怨恚而造退,或有诱於荣利,而还修流俗之事,或有败於邪说,而失其淡泊之志,或朝为而夕欲其成,或坐修而立望其效。若夫睹财色而心不战,闻俗言而志不沮者,万夫之中,有一人为多矣。故为者如牛毛,获者如麟角也。夫彀劲弩者,效力於发箭;涉大川者,保全於既济;井不达泉,则犹不掘也;一步未至,则犹不往也。修涂之累,非移晷所臻;凌霄之高,非一篑之积。然升峻者患於垂上而力不足,为道者病於方成而志不遂。千仓万箱,非一耕所得;干天之木,非旬日所长;不测之渊,起於汀滢;陶朱之资,必积百千。若乃人退己进,阴子所以穷至道也。敬卒若始,羡门所以致云龙也。我志诚坚,彼何人哉?”
抱朴子曰:“俗民既不能生生,而务所以煞生。夫有尽之物,不能给无已之耗;江河之流,不能盈无底之器也。凡人利入少而费用多者,犹不供也,况无锱铢之来,而有千百之往乎?人无少长,莫不有疾,但轻重言之耳。而受气各有多少,多者其尽迟,少者其竭速。其知道者补而救之,必先复故,然后方求量表之益。若令服食终日,则肉飞骨腾,导引改朔,则羽翮参差,则世闲无不信道之民也。患乎升勺之利未坚,而锺石之费相寻,根柢之据未极,而冰霜之毒交攻。不知过之在己,而反云道之无益,故捐丸散而罢吐纳矣。故曰非长生难也,闻道难也;非闻道难也,行之难也;非行之难也,终之难也。良匠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必巧也。明师能授人方书,不能使人必为也。夫修道犹如播谷也,成之犹收积也。厥田虽沃,水泽虽美,而为之失天时,耕锄又不至,登稼被垄,不获不刈,顷亩虽多,犹无获也。凡夫不徒不知益之为益也,又不知损之为损也,夫损易知而速焉,益难知而迟焉,人尚不悟其易,安能识其难哉?夫损之者如灯火之消脂,莫之见也,而忽尽矣。益之者如苗禾之播殖,莫之觉也,而忽茂矣。故治身养性,务谨其细,不可以小益为不平而不修,不可以小损为无伤而不防。凡聚小所以就大,积一所以至亿也。若能爱之於微,成之於着,则几乎知道矣。”
译我回答说:‘如果不要求在明文记载中找到依据,只凭空话来指称,那么我也可以说周公、孔子都能振翅飞翔,翱翔于八方之外,兴云致雨,移山拔井,只是不去做罢了。若不以典籍中记载的事实作为依据,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呢?既然可以这样说,我也可以说周公、孔子都已经升仙,只是因为这种方法不能用来教导世人,恐怕人人都知道可以不死,便全都放弃供养父母,废弃做官进仕,登临危险之处、深入幽深之地来修习这种道术;这样就会使家中不再有子孙,国家不再有臣吏,忠孝一并丧失,社会大伦必然混乱。所以周公、孔子暗中自己修炼,却秘密不告诉别人,表面上寄托于最终死亡的形迹,内里却具有上仙的真实境界。这样说来,你又将用什么来驳难我呢?这也未必不可能。’《灵宝经》中有《正机》《平衡》《飞龟授袟》三篇,全都是仙术。吴王开凿石材修建宫室时,在合拢的石头中得到紫文金简之书,却不能读懂,便派使者拿去问仲尼,并欺骗仲尼说:‘吴王闲居时,有一只赤雀衔着书放在殿上,不知其中含义,所以特地远道来请教。’仲尼看了看,说:‘这就是灵宝的方术、长生的方法,是禹所服用的,隐藏在水国之中;修习它可以与天地同寿,朝见紫庭。禹将要成仙化去时,把它封存在名山的石函之中,如今由赤雀衔来,大概是上天授予的。’由此说来,夏禹并没有死,而仲尼又知道这件事;怎么知道仲尼没有秘密修习这种道术呢?即使圣人确实不做这种事,也不能说这种方法没有效验。人的爱好和厌恶各不相同,把道理当面说明,难道还会不相信吗?只要符合他的心意,即使事情很小也一定会去做;如果不合他的心意,即使事情很重大也不会学习。喜欢苦味、厌恶甘味的人都有;贪恋利益、抛弃义理的人,也不知有多少。经书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用什么聚集人民?用财货。’又说:‘富裕和尊贵,是人人所欲求的。’然而古代已经有许多人把帝王之位禅让给他,他却不接受;把拥有四海的财富交给他,他也不愿意;鄙弃三公九卿的官位,拒绝带着玉帛来聘请他,终于以山林的高洁为乐,甘愿从事钓鱼这种卑微的职业,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经书又说:‘男女和饮食,是人最大的欲望。’所以有的人贪恋美色,有的人却能忘掉美味而无忧。过去有些人断绝五谷、舍弃美味,不蓄养妻妾,超然独行,心意畅达,回望自己的身影也满怀喜悦,饮水漱流而忘记滋味;这样的人也很难全部记载。人性无不喜爱美丽的容貌、艳丽的姿态和轻柔的身躯,然而黄帝却娶了相貌极丑的嫫母,陈侯却怜爱令人厌恶的敦洽。人的鼻子没有不喜欢香气的,所以流黄、郁金、芝兰、苏合、玄胆、素胶、江离、揭车、春蕙、秋兰,价格都和美玉相同;可是海上的女子却追随气味极臭的丈夫,跟着他不肯停止。周文王喜欢不美味的腌菜,不肯用它换太牢的美味。魏明帝喜欢钻凿的声音,不肯用它换丝竹的和谐乐声。人人各有自己的意趣,怎么能拿自己的爱好去要求别人相同呢?周公、孔子只是各自有自己的取舍,并不相信仙道;太阳、月亮也有照不到的地方,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难道能因为圣人不做某件事,就说天下没有仙人吗?这就像责怪日月星三光没有照到盆子覆盖的里面一样。卷十三·极言 有人问:‘古代的仙人,都是通过学习才得到仙道的吗?还是特别禀受了异常的气呢?’抱朴子回答说:‘这是什么话?他们没有不是背着书箱跟随老师,积累功劳、勤苦修习,顶霜冒险,餐风沐雨,亲自洒扫,经历艰难困苦、劳作技艺,起初以诚信行为求见,后来又经受危险困厄的考验;他们性情笃厚、品行贞正,心中没有怨恨和二心,这才得以登堂入室。有的人懈怠厌倦,中途停止;有的人心怀怨怒,退了出来;有的人被荣华利益诱惑,又回去做世俗之事;有的人败于邪说,失去了淡泊的志向;有的人早晨才开始做,晚上就希望成功;有的人坐着修炼,却站起来就盼望见到效果。至于见到财物美色而内心不动摇,听到世俗言论而志向不受挫的人,一万人中能有一个就算多了。所以修行的人多如牛毛,而真正有所得的人少如麒麟之角。张满强弓的人,要把力量用在发箭上;渡过大河的人,要在已经渡过之后才算保全;井还没有挖到泉水,就仍然不能停止挖掘;一步还没有走到目的地,就仍然不能算已经到达。长途跋涉的劳累,不是片刻之间能够完成的;凌霄的高度,不是一筐土就能堆成的。然而攀登高山的人常常在将要登顶时因为力气不足而失败,修道的人也常常在将要成功时因志向不能坚持而失败。千仓万箱的粮食,不是一次耕作所得;高耸入云的树木,不是十天半月长成的。深不可测的水潭,是从小水洼开始的;陶朱公的财富,也必定是积累了百千之数才形成的。至于别人退后、自己前进,这就是阴子能够穷尽至道的原因。始终像开始时一样敬慎,这是羡门能够招致云龙的原因。只要我的志向确实坚定,别人又算什么呢?’ 抱朴子说:‘世俗之人既不能使生命得到滋养,反而专门做损害生命的事情。有限的物资,不能供应没有止境的消耗;江河的流水,也不能装满没有底的器皿。凡是收入少而花费多的人,尚且不能供给自己,何况没有一丝一毫的收入,却有成百上千的支出呢?人无论年少年长,没有不患病的,只是疾病有轻重之分罢了。人所禀受的元气各有多少,禀受多的消耗得慢,禀受少的竭尽得快。懂得道术的人会加以补救,必先恢复到原来的状态,然后才求取超过常量的益处。假如让人整天服食药物,便能肉身飞行、骨骼腾跃;通过导引改换朔日,便能生出参差的羽翼,那么世间就没有不相信道术的人了。可惜人们担心的是,微小的收益还没有稳固,巨大的消耗却接连而来;身体根基还没有充分建立,冰霜般的伤害却交相侵袭。他们不知道过错在自己,反而说道术没有益处,于是丢弃丸散,停止吐纳。所以说:长生并不是难,难的是听闻道术;听闻道术并不是难,难的是实行;实行并不是难,难的是坚持到底。优秀的工匠能够把规矩教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一定巧妙;明白的老师能够把方书传给别人,却不能使别人一定能实行。修道就像播种谷物,成功就像收获积蓄。田地虽然肥沃,水泽虽然优美,但耕种错过了时令,耕锄又不勤劳,庄稼已经登上田垄,却不收割,田地即使很多,仍然没有收获。’ 凡夫不只是不了解增益之所以为增益,也不了解损耗之所以为损耗。损耗容易察觉而且发生得快,增益难以察觉而且发生得慢;人尚且不能明白容易察觉的损耗,怎么能够认识难以察觉的增益呢?损耗就像灯火烧尽油脂,没有人看见它,忽然之间油就烧完了;增益就像播种培育禾苗,没有人觉察,忽然之间禾苗就茂盛了。因此调治身体、保养性命,务必要谨慎对待细微之处;不能因为小的增益不显著,就认为没有用而不去修持,也不能因为小的损耗看似无害,就不加防范。所有大的成就都由小的积聚而来,由积累一个而达到亿万。若能在细微之处爱护生命,在明显成果上促成它,就差不多懂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