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明本
或问儒道之先后。抱朴子答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先以为阴阳之术,众於忌讳,使人拘畏;而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墨者俭而难遵,不可遍循;法者严而少恩,伤破仁义。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包儒墨之善,总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指约而易明,事少而功多,务在全大宗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而班固以史迁先黄老而后六经,谓迁为谬。夫迁之洽闻,旁综幽隐,沙汰事物之臧否,核实古人之邪正。其评论也,实原本於自然,其褒贬也,皆准的乎至理。不虚美,不隐恶,不雷同以偶俗。刘向命世通人,谓为实录;而班固之所论,未可据也。固诚纯儒,不究道意,玩其所习,难以折中。夫所谓道,岂唯养生之事而已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又於治世隆平,则谓之有道,危国乱主,则谓之无道。又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国之有道,贫贱者耻焉。凡言道者,上自二仪,下逮万物,莫不由之。但黄老执其本,儒墨治其末耳。今世之举有道者,盖博通乎古今,能仰观俯察,历变涉微,达兴亡之运,明治乱之体,心无所惑,问无不对者,何必修长生之法,慕松乔之武者哉?而管窥诸生,臆断瞽说,闻有居山林之间,宗伯阳之业者,则毁而笑之曰,彼小道耳,不足算也。嗟乎!所谓抱萤烛于环堵之内者,不见天光之焜烂;侣鲉鰕于迹水之中者,不识四海之浩汗;重江河之深,而不知吐之者昆仑也;珍黍稷之收,而不觉秀之者丰壤也。今苟知推崇儒术,而不知成之者由道。道也者,所以陶冶百氏,范铸二仪,胞胎万类,酝酿彝伦者也。世间浅近者众,而深远者少,少不胜众,由来久矣。是以史迁虽长而不见誉,班固虽短而不见弹。然物以少者为贵,多者为贱,至於人事,岂独不然?故藜藿弥原,而芝英不世;枳棘被野,而寻木间秀;沙砾无量,而珠璧甚鲜;鸿隼屯飞,而鸾凤罕出;虺蜴盈薮,而虬龙希觌;班生多党,固其宜也。夫道者,内以治身,外以为国,能令七政遵度,二气告和,四时不失寒燠之节,风雨不为暴物之灾,玉烛表升平之征,澄醴彰德洽之符,焚轮虹霓寝其妖,颓云商羊戢其翼,景耀高照,嘉禾毕遂,疫疠不流,祸乱不作,巉垒不设,干戈不用,不议而当,不约而信,不结而固,不谋而成,不赏而劝,不罚而肃,不求而得,不禁而止,处上而人不以为重,居前而人不以为患,号未发而风移,令未施而俗易,此盖道之治世也。故道之兴也,则三五垂拱而有馀焉。道之衰也,则叔代驰骛而不足焉。夫唯有馀,故无为而化美。夫唯不足,故刑严而奸繁。黎庶怨於下,皇灵怒於上。或洪波横流,或亢阳赤地,或山谷易体,或冬雷夏雪,或流血漂橹,积尸筑京,或坑降万计,析骸易子,城愈高而冲愈巧,池愈深而梯愈妙,法令明而盗贼多,盟约数而叛乱甚,犹风波骇而鱼鳖扰於渊,纤罗密而羽禽躁於泽,豺狼众而走兽剧於林,爨火猛而小鲜糜於鼎也。君臣易位者有矣,父子推刃者有矣,然后忠义制名於危国,孝子收誉於败家。疾疫起而巫医贵矣,道德丧而儒墨重矣。由此观之,儒道之先后,可得定矣。”
译有人问儒道的先后。抱朴子回答说:“道,是儒的根本;儒,是道的末流。先秦有人把阴阳之术看得过重,拘泥于众多禁忌,使人受到束缚和畏惧;儒家学说广博却缺少要领,劳苦而功效少;墨家节俭却难以遵行,不能普遍实行;法家严厉而少恩,损伤破坏仁义。只有道家的教化,能使人的精神专一,行动合于无形之道,包容儒墨的长处,总括法家的要旨,随时迁移,顺应事物变化,指要简约而容易明白,所做事情少而功效多,致力于保持大道本源的质朴,守护真实正直的根源。可是班固认为司马迁先推崇黄老而后重视六经,便说司马迁错了。司马迁见闻广博,旁搜幽隐,辨析事物的是非,考核古人的邪正。他的评论,实际上以自然为根本;他的褒贬,都以最高的道理为准则。不虚夸美好,不隐瞒丑恶,不随声附和以迎合世俗。刘向是闻名当世的博通之士,称司马迁的著作为实录;因此班固的评论未必可以凭据。班固实在是纯粹的儒者,没有深入探究道的含义,只玩习自己所学的东西,很难作出公允的判断。所谓道,难道只是养生的事情吗?《易》说:确立天的道,叫作阴与阳;确立地的道,叫作柔与刚。” 确立人的道,叫作仁与义。《易》又说:“《易》有圣人的四种道,如果不是那样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实行。”又把治理天下、世道兴盛太平称为有道,把国家危乱、君主昏乱称为无道。又说能够坐着谈论道的人,称为三公;国家有道时,贫贱之人会以自己的贫贱为耻。凡是说到道,上自天地阴阳,下至万物,没有什么不由它而行。只是黄老之学掌握它的根本,儒墨之学治理它的末节罢了。如今世人推举有道之人,大概是因为他博通古今,能够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经历变化、通晓幽微,通达兴亡的规律,明白治乱的根本,内心没有疑惑,任何问题都能回答;何必一定要修习长生之法,羡慕松乔的行迹呢?可是那些以管窥天的学生,凭主观臆断、发表盲目之说,听说有人居住山林、尊奉伯阳的事业,便诋毁嘲笑说:“那只是小道,不值得计算。”唉!这就像把萤火和烛光抱在四面墙内的人,看不见天光的灿烂;和鲇鱼小虾结伴在车辙积水中生活的人,不知道四海的浩瀚;只看重江河的深度,却不知道使江河流出的源头是昆仑山;珍视黍稷的收成,却不知道使它们茂盛的是肥沃的土地。如今如果只知道推崇儒术,却不知道成就儒术的是道,那么道就是陶冶诸子百家、范铸天地阴阳、孕育万类、酝酿人伦常理的根本。世间浅近的东西多,深远的东西少;少数不能胜过多数,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因此司马迁虽然高明,却没有得到赞誉;班固虽然浅短,却没有受到抨击。然而事物往往因少而珍贵,因多而低贱,至于人事,难道唯独不是这样吗?所以藜藿遍满原野,而芝草却不常见;枳树荆棘覆盖荒野,而高大的寻木间或秀出;沙砾无数,而珠玉极少;鸿雁鹰隼成群飞翔,而鸾凤很少出现;虺蛇蜥蜴充满沼泽,而虬龙难得见到;班固的门徒党羽众多,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道,内可以治理自身,外可以治理国家,能够使七政遵循法度,阴阳二气和谐,四时不失寒暖的节度,风雨不成为暴虐万物的灾害;玉烛显示太平的征兆,澄醴彰显德行通达的祥瑞;焚轮、虹霓止息其妖异,颓云、商羊收敛其异象;日光高照,嘉禾全部成熟;疫疠不流行,祸乱不起;险峻堡垒不用设置,干戈不必使用;不议论却能恰当,不约定却能守信,不结盟却能稳固,不谋划却能成功,不赏赐却能使人自相劝勉,不惩罚却能使人肃敬,不求取却能得到,不禁止却能自行停止;处在上位而人民不以为沉重,走在前面而人民不以为祸患;号令尚未发出,风俗已经改变,命令尚未施行,习俗已经转易,这大概就是道治理天下的情形。所以道兴盛时,三皇五帝垂衣拱手而治也绰绰有余。道衰微时,即使像叔世之人那样奔走忙碌,也仍然不足。正因为有余,所以无为而治,教化自然美善;正因为不足,所以刑罚严酷而奸邪繁多。百姓在下怨恨,皇天神灵在上震怒。有时洪水横流,有时烈日曝晒、土地赤裂;有时山谷改变形貌,有时冬天打雷、夏天下雪;有时血流漂起盾牌,尸体堆积成高台;有时坑杀投降者以万计,剖析尸骨、交换子女为食。城墙越筑越高,冲车越造越巧;护城河越挖越深,云梯越制越精;法令越明白,盗贼越多;盟约越频繁,叛乱越严重。这就像风波惊骇而鱼鳖在深渊中骚动,细密的罗网使水泽中的飞禽惊躁,豺狼增多使森林中的走兽更加困苦,灶火猛烈使鼎中的小鱼小肉很快糜烂。君臣改换位置的事发生了,父子互相挥刀杀戮的事发生了;然后忠义之士才在危乱的国家建立声名,孝子才在败亡的家庭获得赞誉。疾病疫疠兴起,巫医便显得尊贵;道德丧失,儒墨之学便显得重要。由此看来,儒与道的先后次序,就可以确定了。”},{
或问曰:“昔赤松子王乔琴高老氏彭祖务成郁华皆真人,悉仕於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来,为道之士,莫不飘然绝迹幽隐,何也?”抱朴子答曰:“曩古纯朴,巧伪未萌,其信道者,则勤而学之,其不信者,则嘿然而已。谤毁之言,不吐乎口,中伤之心,不存乎胸也。是以真人徐徐於民间,不促促於登遐耳。末俗偷薄,雕伪弥深,玄淡之化废,而邪俗之党繁,既不信道,好为讪毁,谓真正为妖讹,以神仙为诞妄,或曰惑众,或曰乱群,是以上士耻居其中也。昔之达人,杜渐防微,色斯而逝,夜不待旦,睹几而作,不俟终日。故赵害鸣犊,而仲尼旋轸,醴酒不设,而穆生星行,彼众我寡,华元去之。况乎明哲,业尚本异,有何恋之当住其间哉?夫渊竭池漉,则蛟龙不游,巢倾卵拾,则凤凰不集,居言于室,而翔鸥不下,凡卉春翦,而芝蓂不秀,世俗丑正,慢辱将臻,彼有道者,安得不超然振翅乎风云之表,而翻尔藏轨於玄漠之际乎?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为道者必入山林,诚欲远彼腥膻,而即此清净也。夫入九室以精思,存真一以招神者,既不喜喧哗而合污秽,而合金丹之大药,钅柬八石之飞精者,尤忌利口之愚人,凡俗之闻见,明灵为之不降,仙药为之不成,非小禁也,止於人中,或有浅见毁之有司,加之罪福,或有亲旧之往来,牵之以庆吊,莫若幽隐一切,免於如此之臭鼠矣。彼之邈尔独往,得意嵩岫,岂不有以乎?或云:上士得道於三军,中士得道於都市,下士得道於山林,此皆为仙药已成,未欲升天,虽在三军,而锋刃不能伤,虽在都市,而人祸不能加,而下士未及於此,故止山林耳。不谓人之在上品者,初学道当止於三军都市之中而得也,然则黄老可以至今不去也。”
或问曰:“道之为源本,儒之为末流,既闻命矣,今之小异,悉何事乎?”抱朴子曰:“夫升降俯仰之教,盘旋三千之仪,攻守进趣之术,轻身重义之节,欢忧礼乐之事,经世济俗之略,儒者之所务也。外物弃智,涤荡机变,忘富逸贵,杜遏劝沮,不恤乎穷,不荣乎达,不戚乎毁,不悦乎誉,道家之业也。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所爱者势利也,道家所宝者无欲也。儒者汲汲於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独善。儒者所讲者,相研之簿领也。道家所习者,遣情之教戒也。夫道者,其为也,善自修以成务;其居也,善取人所不争;其治也,善绝祸於未起;其施也,善济物而不德;其动也,善观民以用心;其静也,善居慎而无闷。此所以为百家之君长,仁义之祖宗也,小异之理,其较如此,首尾污隆,未之变也。”
译有人问:“过去赤松子、王乔、琴高、老氏、彭祖、务成、郁华都是真人,全都在世间做官,并不急于远走高隐;可是中世以来,修道之士没有不飘然远离踪迹、幽居隐遁的,这是为什么?”抱朴子回答说:“上古时代质朴纯真,巧诈虚伪还没有萌发。相信道的人就勤奋学习,不相信的人也只是默然罢了;诽谤毁谤的话不说出口,中伤他人的心思不存于胸中。因此真人能够从容处在人间,不急迫地登遐。末世风俗偷薄,雕饰虚伪越来越深,玄妙淡泊的教化废弃,邪俗之党繁多;他们既不信道,又喜欢讥讪毁谤,把真正的道说成妖妄,把神仙说成荒诞虚妄,有的说这是迷惑众人,有的说这是扰乱群体。因此上等修道之士以居处其中为耻。古代通达之人,能够防微杜渐,一见形势不对便离去,连天亮也不等;看见事变的征兆就立即行动,不等一整天。赵国杀害鸣犊,孔子便掉转车头返回;没有设置醴酒,穆生便连夜离去;敌众我寡,华元也离开了。何况明智之人所从事的事业本来就与世俗不同,又有什么值得留恋而应当停留其中呢?池渊枯竭、池水被滤干,蛟龙就不会游来;巢穴倾覆、鸟卵被拾取,凤凰就不会聚集;屋中充满议论,飞翔的鸥鸟就不会降下;各种草木在春天被剪除,芝草和蓂荚就不会秀出。世俗以正直为丑,慢待侮辱即将到来,有道之人怎么能不超然振翅,飞到风云之上,反而把踪迹深藏在玄远寂寞之境呢?” 山林之中并不是本来就有道,但修道之人一定进入山林,确实是想远离世间的腥膻,而接近这里的清净。至于进入九室精思,存守真一以招致神灵的人,既然不喜欢喧哗、混同污秽,那么合炼金丹大药、锻炼八石飞精的人,就尤其忌讳口舌锋利的愚人。凡俗之人的见闻,会使明灵因此不降,使仙药因此不成,这并不是小小的禁忌。停留在人群之中,有时浅见之人会诋毁他们,使有关官吏加以罪责;有时亲友往来,又会因庆贺吊丧把他们牵累其中。不如完全幽居隐遁,以免遭受这类腥臭鼠辈的扰害。那些遥远地独自前往、在嵩山峰岫间获得志趣的人,难道没有原因吗?有人说:上士在三军之中得道,中士在都市中得道,下士在山林中得道。这些都是仙药已经炼成,只是不想升天的人;即使在三军之中,刀兵也不能伤害他;即使在都市之中,人间祸患也不能加害他。下士还没有达到这种地步,所以只能停留在山林。并不是说上品之人初学道时就应当停留在三军、都市之中而得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黄老之学至今也可以不离开世间了。有人问:“既然已经听到您说,道是本源,儒是末流,那么如今二者的细小差别,究竟都表现在哪些事情上?”抱朴子说:“升降俯仰的礼教,盘旋三千的仪式,攻守进取的方法,轻视身体而重视义理的节操,喜忧礼乐之事,治理世间、救济风俗的方略,是儒者所从事的。抛弃外物之智,涤荡机巧变化,忘却富有安逸和尊贵,杜绝劝诱与沮丧,不因穷困而忧虑,不因显达而荣耀,不因诋毁而悲戚,不因赞誉而喜悦,是道家的事业。儒者以祭祀祈求福佑,道者履行正道以禳除邪恶;儒者所爱的是权势利益,道家所珍贵的是无欲;儒者急切追逐名利,道家抱守真一而独善其身;儒者所讲的是彼此研习的文书事务,道家所学习的是遣除情欲的教戒。道的作为,是善于自我修养以成就事务;它的处身,是善于取人所不争;它的治理,是善于在祸患未起时断绝祸根;它的施行,是善于救济万物而不自以为有德;它的行动,是善于观察民情来运用心思;它的静止,是善于居处谨慎而不忧闷。这就是它成为百家之君长、仁义之祖宗的原因。二者细小差别的道理,大致如此;无论开始结束、污浊高明,都没有改变。”
或曰:“儒者,周孔也,其籍则六经也,盖治世存正之所由也,立身举动之准绳也,其用远而业贵,其事大而辞美,有国有家不易之制也。为道之士,不营礼教,不顾大伦,侣狐貉於草泽之中,偶猿猱於林麓之闲,魁然流摈,与木石为邻,此亦东走之迷,忘葵之甘也。”抱朴子答曰:“摛华骋艳,质直所不尚,攻蒙救惑,畴昔之所餍,诚不欲复与子较物理之善否,校得失於机吻矣。然观孺子之坠井,非仁者之意,视瞽人之触柱,非兼爱之谓耶?又陈梗概,粗抗一隅。夫体道以匠物,宝德以长生者,黄老是也。黄帝能治世致太平,而又升仙,则未可谓之后於尧舜也。老子既兼综礼教,而又久视,则未可谓之为减周孔也。故仲尼有窃比之叹,未闻有疵毁之辞,而末世庸民,不得其门,修儒墨而毁道家,何异子孙而骂詈祖考哉?是不识其所自来,亦已甚矣。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倾嵩华;焦侥之胫,不足以测沧海;每见凡俗守株之儒,营营所习,不博达理,告顽令嚚,崇饰恶言,诬诘道家,说糟粕之滓,则若睹骏马之过隙也,涉精神之渊,则沦溺而自失也。犹斥鴳之挥短翅,以凌阳侯之波,犹苍蝇之力驽质,以涉昫猿之峻,非其所堪,袛足速困。然而喽喽守於局隘,聪不经旷,明不彻离,而欲企踵以包三光,鼓腹以奋雷灵,不亦蔽乎?盖登旋玑之眇邈,则知井谷之至卑,睹大明之丽天,乃知鹪金之可陋。吾非生而知之,又非少而信之,始者蒙蒙,亦如子耳,既观奥秘之宏修,而恨离困之不早也。五经之事,注说炳露,初学之徒,犹可不解。岂况金简玉札,神仙之经,至要之言,又多不书。登坛歃血,乃传口诀,苟非其人,虽裂地连城,金璧满堂,不妄以示之。夫指深归远,虽得其书而不师受,犹仰不见首,俯不知跟,岂吾子所详悉哉?夫得仙者,或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栖板桐,听钧天之乐,享九芝之馔,出携松羡於倒景之表,入宴常阳於瑶房之中,曷为当侣狐貉而偶猿狖乎?所谓不知而作也。夫道也者,逍遥虹霓,翱翔丹霄,鸿崖六虚,唯意所造。魁然流摈,未为戚也。牺腯聚处,虽被藻绣,论其为乐,孰与逸麟之离群以独往,吉光坼偶而多福哉?”
卷十一·仙药
抱朴子曰:神农四经曰,上药令人身安命延,升为天神,遨游上下,使役万灵,体生毛羽,行厨立至。又曰,五芝及饵丹砂、玉札、曾青、雄黄、雌黄、云母、太乙禹馀粮,各可单服之,皆令人飞行长生。又曰,中药养性,下药除病,能令毒虫不加,猛兽不犯,恶气不行,众妖并辟。又孝经援神契曰,椒姜御湿,菖蒲益聪,巨胜延年,威喜辟兵。皆上圣之至言,方术之实录也,明文炳然,而世人终於不信,可叹息者也。仙药之上者丹砂,次则黄金,次则白银,次则诸芝,次则五玉,次则云母,次则明珠,次则雄黄,次则太乙禹馀粮,次则石中黄子,次则石桂,次则石英,次则石脑,次则石硫黄,次则石台,次则曾青,次则松柏脂、茯苓、地黄、麦门冬、木巨胜、重楼、黄连、石韦、楮实、象柴,一名托卢是也。或云仙人杖,或云西王母杖,或名天精,或名却老,或名地骨,或名苟杞也。天门冬,或名地门冬,或名莚门冬,或名颠棘,或名淫羊食,或名管松,其生高地,根短而味甜,气香者善。其生水侧下地者,叶细似蕴而微黄,根长而味多苦,气臭者下,亦可服食。然喜令人下气,为益尤迟也。服之百日,皆丁肚倍吏於术及黄精也,入山便可蒸,若煮啖之,取足可以断谷。若有力可饵之,亦可作散,并及绞其汁作酒,以服散尤佳。楚人呼天门冬为百部,然自有百部草,其根俱有百许,相似如一也,而其苗小异也。真百部苗似拔揳,唯中以治欬及杀虱耳,不中服食,不可误也。如黄精一名白及,而实非中以作糊之白及也。按本草药之与他草同名者甚多,唯精博者能分别之,不可不详也。黄精一名兔竹,一名救穷,一名垂珠。服其花胜其实,服其实胜其根,但花难多得。得其生花十斛,乾之才可得五六斗耳,而服之日可三合,非大有役力者不能辨也。服黄精仅十年,乃可大得其益耳。俱以断谷不及术,术饵令人肥健,可以负重涉险,但不及黄精甘美易食,凶年可以与老小休粮,人不能别之,谓为米脯也。
五芝者,有石芝,有木芝,有草芝,有肉芝,有菌芝,各有百许种也。
译有人说:“儒者就是周公、孔子,儒家的典籍就是六经,大概是治理天下、保存正道所凭借的根由,是立身行事的准绳;它的作用深远,事业尊贵,所做的事情重大,言辞优美,是有国有家不可改变的制度。修道之士却不经营礼教,不顾念人伦大义,与狐貉为伴于草泽之间,与猿猴为伍于山林之中,孤高地流落被摈,与木石为邻;这也就像向东奔走而迷失方向,忘记葵菜甘美的味道了。”抱朴子回答说:“铺陈华丽辞藻、卖弄艳丽文采,是质朴正直之人所不崇尚的;攻破蒙昧、拯救迷惑,是我过去已经满足于做的事。我实在不想再同你争论万物道理的是非,在言辞机锋上比较得失。然而看见小孩子将要掉进井里而救他,难道不是仁者的心意吗?看见盲人将要撞到柱子而提醒他,难道不是兼爱之义吗?我再陈说大概,勉强对抗你的一端。以道为根本来治理万物、珍惜德性以求长生的,是黄帝、老子。黄帝能够治理天下达到太平,又能升仙,那么不能说他在尧舜之后。老子既兼通礼教,又能长久存视,那么不能说他比周公、孔子低下。因此孔子曾有把自己比作老子的感叹,却没有听说他有诋毁老子的言辞;而末世庸俗之人没有找到道的门径,修习儒墨却毁谤道家,和子孙辱骂祖先有什么不同呢?” 这样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也太过分了。侏儒的手,不足以撼动嵩山、华山;焦侥人的小腿,不足以测量沧海。我常见世俗中守株待兔般的儒者,营营然只守着自己所学,不能广博通达道理;面对顽劣愚昧之人,反而崇尚粉饰恶言,诬陷诘难道家。他们谈论道家的糟粕残渣,就像看见骏马从缝隙前飞驰而过;一旦涉入精神的深渊,就沉溺其中而自行迷失。这就像斥鴳挥动短小的翅膀,想凌越阳侯的波涛;又像苍蝇凭借驽劣的力量,想越过昫猿所处的险峻山岭,实在不是自己所能承受的,只足以加速困顿。然而他们絮絮叨叨地守在狭隘的范围内,耳聪却不能经历开阔之境,目明却不能透彻分别事理,却想踮起脚跟包容日月星辰,鼓着肚子奋力驱使雷神,这不是蒙蔽吗?登上旋玑那样高远微妙的境界,才知道井谷是多么卑下;看见大明丽照天空,才知道鹪鹩之类是多么鄙陋。我并不是生来就懂得,也不是年少时就相信;起初蒙昧无知,也和你一样。后来观察到深奥秘密的广大修行,才悔恨自己没有早些脱离困境。五经的内容,注释解说都明白显露,初学之人尚且可能不能理解;何况金简玉札、神仙之经,其中最重要的言语又有很多不写出来。登坛歃血之后,才传授口诀;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即使割地连城、金玉满堂,也不会轻易把它显示给他。这些道理旨意深远,归宿遥远,即使得到书本而没有师承传授,仍然会像抬头看不见头部、低头不知道脚跟一样,难道是你所能全部明白的吗?得道成仙的人,有的升入太清,有的飞翔于紫霄,有的到达玄洲,有的栖居板桐,听钧天之乐,享用九芝之食;出行时携带松乔,走到倒景之外;入内则在瑶房之中与常阳宴饮,怎么会应当与狐貉为伴、和猿猴为伍呢?这就是所谓自己不知道却妄自创作。道,能够在虹霓之间逍遥,在丹霄之上翱翔,游于鸿崖六虚,一切只随心意所造。即使孤高而被排斥,也不值得忧戚。牲畜肥壮聚集在一起,即使披着彩绣,论其快乐,怎么比得上逸麟离群独行、吉光脱离同类而获得更多福分呢?”},{ 卷十一·仙药 抱朴子说:《神农四经》说:上药能使人身体安康、寿命延长,升为天神,遨游天地上下,使役万灵,身体生出毛羽,行厨立刻来到。又说:五芝以及服食丹砂、玉札、曾青、雄黄、雌黄、云母、太乙禹馀粮,都可以单独服用,都能使人飞行长生。又说:中药用来养性,下药用来除病,能使毒虫不能加害,猛兽不能侵犯,恶气不能流行,各种妖邪都被驱除。又《孝经援神契》说:椒、姜可以抵御湿气,菖蒲能增益聪明,巨胜可以延年,威喜可以辟兵。这些都是上古圣人的至理名言,是方术的真实记录,明白的文字灿然可见,但世人终究不相信,实在令人叹息。仙药中上等的是丹砂,其次是黄金,其次是白银,其次是各种芝,其次是五玉,其次是云母,其次是明珠,其次是雄黄,其次是太乙禹馀粮,其次是石中黄子,其次是石桂,其次是石英,其次是石脑,其次是石硫黄,其次是石台,其次是曾青,其次是松柏脂、茯苓、地黄、麦门冬、木巨胜、重楼、黄连、石韦、楮实、象柴。象柴又名托卢;有人称它为仙人杖,有人称为西王母杖,又名天精、却老、地骨、苟杞。”},{ 天门冬,又名地门冬、莚门冬、颠棘、淫羊食、管松。它生长在高地,根短而味甜、气味芳香的较好。生长在水边低地的,叶子细小,像蕴草而略带黄色;根长而味道多苦、气味腥臭的较差,也可以服食。然而它喜欢使人下气,获得益处尤其迟缓。服用一百天,皆丁肚倍吏於术及黄精也;进入山中便可以蒸食,如果煮来吃,吃到足量就可以断谷。如果有力量,可以直接服食,也可以制成散剂,还可以绞取汁液酿酒;与服散剂相比,这种方法尤其好。楚地人把天门冬叫作百部,但另有一种百部草,它们的根都有一百多条,彼此相似得像同一种,而幼苗略有不同。真正的百部,幼苗像拔揳,只能用来治疗咳嗽和杀虱,不适合服食,不可误认。如黄精有一个名称叫白及,但实际上并不是可以用来制作糊的白及。考察《本草》,药物与其他草药同名的很多,只有精通博学的人才能辨别,不能不详细分清。黄精又名兔竹、救穷、垂珠。服用它的花胜过服用果实,服用果实胜过服用根,但花很难大量得到。得到十斛新鲜的花,晒干后才只能得到五六斗;每天服用三合,不是很有劳作能力的人不能采办。”},{ 服用黄精至少十年,才可以大大得到它的益处。黄精和术都用于断谷,但黄精不如术;服食术能使人肥壮强健,可以负重跋涉险地,但不如黄精甘美易食。灾荒年份,可以用它让老人和小孩停止进食,人们不能辨别它,称它为米脯。五芝有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各有一百多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