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至理
抱朴子曰:召魂小丹三使之丸,及五英八石小小之药,或立消坚冰,或入水自浮,能断绝鬼神,禳却虎豹,破积聚於腑脏,追二竖於膏肓,起猝死於委尸,返惊魂於既逝。夫此皆凡药也,犹能令已死者复生,则彼上药也,何为不能令生者不死乎?越人救虢太子於既殒,胡医活绝气之苏武,淳于能颅以理脑,元化能刳腹以澣胃,文挚愆期以瘳危困,仲景穿胸以纳赤饼,此医家之薄技,犹能若是,岂况神仙之道,何所不为?夫人所以死者,诸欲所损也,老也,百病所害也,毒恶所中也,邪气所伤也,风冷所犯也。今道引行气,还精补脑,食饮有度,兴居有节,将服药物,思神守一,柱天禁戒,带佩符印,伤生之徒,一切远之,如此则通,可以免此六害。今医家通明肾气之丸,内补五络之散,骨填苟杞之煎,黄蓍建中之汤,将服之者,皆致肥丁。漆叶青蓁,凡弊之草,樊阿服之,得寿二百岁,而耳目聪明,犹能持针以治病,此近代之实事,良史所记注者也。
又云,有吴普者,从华陀受五禽之戏,以代导引,犹得百馀岁。此皆药术之至浅,尚能如此,况於用其妙者耶?今语俗人云,理中四顺,可以救霍乱,款冬、紫苑,可以治欬逆,萑芦、贯众之煞九虫,当归、芍药之止绞痛,秦胶、独活之除八风,菖蒲、乾姜之止痹湿,菟丝、苁蓉之补虚乏,甘遂、葶历之逐痰癖,括楼、黄连之愈消渴,荠苨、甘草之解百毒,芦如益热之护众创,麻黄、大青之主伤寒,俗人犹谓不然也,宁煞生请福,分蓍问祟,不肯信良医之攻病,反用巫史之纷若,况乎告之以金丹可以度世,芝英可以延年哉?昔留侯张良,吐出奇策,一代无有,智虑所及,非浅近人也,而犹谓不死可得者也,其聪明智用,非皆不逮世人,而曰吾将弃人间之事,以从赤松游耳,遂修道引,绝谷一年,规轻举之道,坐吕后逼蹴,从求安太子之计,良不得已,为画致四皓之策,果如其言,吕后德之,而逼令强食之,故令其道不成耳。按孔安国秘记云,良得黄石公不死之法,不但兵法而已。又云,良本师四皓,甪里先生绮里季之徒,皆仙人也,良悉从受其神方,虽为吕后所强饮食,寻复修行仙道,密自度世,但世人不知,故云其死耳。如孔安国之言,则良为得仙也。又汉丞相张苍,偶得小术,吮妇人乳汁,得一百八十岁,此盖道之薄者,而苍为之,犹得中寿之三倍,况於备术,行诸秘妙,何为不得长生乎?此事见於汉书,非空言也。
译抱朴子说:召魂小丹、三使之丸,以及五英、八石等小药,有的能立即消解坚冰,有的投入水中会自行浮起;能断绝鬼神的侵害,禳除虎豹;能破除脏腑中的积聚,追逐停留在膏肓中的二竖;能使猝死而倒地的人起死回生,使已经离去的惊魂返回。它们都只是普通药物,尚且能使已死者复生,那么上等药物为什么不能使活着的人不死呢?越国人曾在虢太子已经殒亡后救活他,胡地的医生曾使断气的苏武复活,淳于意能够开颅治理脑病,元化能够剖腹清洗胃部,文挚延误日期而治愈危困,仲景剖开胸腔放入赤饼;这些只是医家的浅近技艺,尚且能做到这样,何况神仙之道呢,还有什么不能做到?人之所以死亡,是各种欲望损伤身体,衰老,各种疾病侵害,中毒恶之物侵入,邪气损伤,以及风寒侵袭。如今若能实行导引、行气,返还精气、补养脑髓;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再服用药物,存思神灵、守一,遵守柱天禁戒,佩带符印;把伤害生命的事一概远离,这样就能通达养生之道,可以免除这六种伤害。如今医家有通明肾气之丸、内补五络之散、骨填枸杞之煎、黄蓍建中之汤,将要服用这些药的人,都能使身体肥壮强健。漆叶、青蓁,不过是普通的弊草,樊阿服用它们,获得二百岁寿命,而且耳聪目明,仍能拿针治病;这是近代真实发生的事情,良史所记载的。又说,有个吴普,跟随华陀学习五禽戏,用它代替导引,仍然活到一百多岁。这些都只是药术中最浅近的,尚且能做到这样,何况运用其中精妙的部分呢?如今对俗人说,理中、四顺可以救治霍乱;款冬、紫苑可以治疗咳逆;萑芦、贯众可以杀灭九虫;当归、芍药可以止绞痛;秦胶、独活可以祛除八风;菖蒲、干姜可以止痹湿;菟丝、苁蓉可以补益虚乏;甘遂、葶苈可以驱逐痰癖;括楼、黄连可以治愈消渴;荠苨、甘草可以解除百毒;芦如、益热可以保护各种疮伤;麻黄、大青主治伤寒,俗人尚且说不是这样。他们宁愿杀生求福,分蓍草占问鬼祟,也不肯相信良医攻治疾病,反而使用巫师、史官的纷繁之术;何况告诉他们金丹可以度世、芝英可以延年呢?过去留侯张良提出奇策,一代之中无人能比,他的智虑所及并非浅近之人,却还认为不死是可以得到的。他的聪明才智并不都比世人高,却说:我将抛弃人间事务,跟随赤松子游处。于是修习导引,绝谷一年,谋求轻举之道。后来因为吕后逼迫催促他,要求他想出安置太子的计策,张良不得已,设计请来四皓;事情果然如他所说,吕后感激他,强迫他进食,所以使他的道术不能成功。考察《孔安国秘记》说,张良得到黄石公不死的方法,不只是兵法而已。又说,张良本来师从四皓,甪里先生、绮里季这一类人都是仙人;张良全都跟随他们学习神方。虽然被吕后强迫饮食,不久又重新修行仙道,暗中自行度世,只是世人不知道,所以才说他已经死了。按照孔安国的说法,张良就是得道成仙了。又有汉丞相张苍,偶然得到一种小术,通过吸饮妇人的乳汁,活到一百八十岁。这大概只是道术中浅薄的一种,但张苍实行它,尚且得到通常寿命的三倍,何况备具各种术法,实行其中所有秘妙,为什么不能长生呢?这件事见于《汉书》,并非空话。
抱朴子曰:服药虽为长生之本,若能兼行气者,其益甚速,若不能得药,但行气而尽其理者,亦得数百岁。然又宜知房中之术,所以尔者,不知阴阳之术,屡为劳损,则行气难得力也。夫人在气中,气在人中,自天地至於万物,无不须气以生者也。善行气者,内以养身,外以却恶,然百姓日用而不知焉。吴越有禁祝之法,甚有明验,多炁耳。知之者可以入大疫之中,与病人同床而己不染。又以群从行数十人,皆使无所畏,此是炁可以禳天灾也。或有邪魅山精,侵犯人家,以瓦石掷人,以火烧人屋舍。或形见往来,或但闻其声音言语,而善禁者以炁禁之,皆即绝,此是炁可以禁鬼神也。入山林多溪毒蝮蛇之地,凡人暂经过,无不中伤,而善禁者以炁禁之,能辟方数十里上,伴侣皆使无为害者。又能禁虎豹及蛇蜂,皆悉令伏不能起。以炁禁金疮,血即登止。又能续骨连筋。以炁禁白刃,则可蹈之不伤,刺之不入。若人为蛇虺所中,以炁禁之则立愈。近世左慈赵明等,以炁禁水,水为之逆流一二丈。又於茅屋上然火,煮食食之,而茅屋不焦。又以大钉钉柱,入七八寸,以炁吹之,钉即涌射而出。又以炁禁沸汤,以百许钱投中,令一人手探摝取钱,而手不灼烂。又禁水着中庭露之,大寒不冰。又能禁一里中炊者尽不得蒸熟。又禁犬令不得吠。昔吴遣贺将军讨山贼,贼中有善禁者,每当交战,官军刀剑皆不得拔,弓弩射矢皆还向,辄致不利。贺将军长智有才思,乃曰,吾闻金有刃者可禁,虫有毒者可禁,其无刃之物,无毒之虫,则不可禁,彼能禁吾兵者,必不能禁无刃物矣。乃多作劲木白棒,选异力精卒五千人为先登,尽捉棓彼山贼,贼恃其善禁者,了不能备,於是官军以白棒击之,大破彼贼,禁者果不复行,所打煞者,乃有万计。夫炁出於形,用之其效至此,何疑不可绝谷治病,延年养性乎?仲长公理者,才达之士也,着昌言,亦论“行炁可以不饥不病,云吾始者未之信也,至於为之者,尽乃然矣。养性之方,若此至约,而吾未之能也,岂不以心驰於世务,思锐於人事哉?他人之不能者,又必与吾同此疾也。昔有明师,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学之,不捷而师死。燕君怒其使者,将加诛焉。谏者曰,夫所忧者莫过乎死,所重者莫急乎生,彼自丧其生,亦安能令吾君不死也。君乃不诛。其谏辞则此为良说矣。使彼有不死之方,若吾所闻行炁之法,则彼说师之死者,未必不知道也,直不能弃世事而为之,故虽知之而无益耳,非无不死之法者也。”又云:“河南密县,有卜成者,学道经久,乃与家人辞去,其始步稍高,遂入云中不复见。此所谓举形轻飞,白日升天,仙之上者也。”陈元方韩元长,皆颍川之高士也,与密相近,二君所以信天下之有仙者,盖各以其父祖及见卜成者成仙升天故耳,此则又有仙之一证也。
卷六·微旨
抱朴子曰:“余闻归同契合者,则不言而信着;途殊别务者,虽忠告而见疑。夫寻常咫尺之近理,人间取舍之细事,沈浮过於金羽,皂白分於粉墨,而抱惑之士,犹多不辨焉,岂况说之以世道之外,示之以至微之旨,大而笑之,其来久矣,岂独今哉?夫明之所及,虽玄阴幽夜之地,豪厘芒发之物,不以为难见。苟所不逮者,虽日月丽天之照灼,嵩岱干云之峻峭,犹不能察焉。黄老玄圣,深识独见,开秘文於名山,受仙经於神人,蹶埃尘以遣累,凌大遐以高跻,金石不能与之齐坚,龟鹤不足与之等寿,念有志於将来,愍信者之无文,垂以方法,炳然着明,小修则小得,大为则大验。然而浅见之徒,区区所守,甘於荼蓼而不识台蜜,酣於醨酪而不赏醇醪。知好生而不知有养生之道,知畏死而不信有不死之法,知饮食过度之畜疾病,而不能节肥甘於其口也。知极情恣欲之致枯损,而不知割怀於所欲也。余虽言神仙之可得,安能令其信乎?”
译抱朴子说:服药虽然是长生的根本,如果能够同时行气,所得益处会非常迅速;如果不能得到药物,只是行气而把其中的道理完全实行,也能活数百岁。但还应当懂得房中之术。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懂阴阳之术,屡屡因房事劳损身体,行气也就难以发挥效力。人生活在气之中,气也存在于人之中;从天地直到万物,没有不需要气才能生存的。善于行气的人,对内可以养护身体,对外可以排除邪恶,但百姓每天都在使用气,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吴越有禁祝之法,效验非常明显,不过是因为善于运用气。懂得它的人可以进入大疫流行之中,同病人同床而自己不被感染。又可以让同族亲属几十人一起行动,都使他们无所畏惧,这就是气可以禳除天灾。有时邪魅、山精侵入人家,用瓦石投掷人,用火烧毁房屋;有的显形来往,有的只听见它们的声音言语。善于禁制的人用气禁制它们,它们立即全都停止,这就是气可以禁制鬼神。进入山林中溪毒、蝮蛇很多的地方,普通人暂时经过都没有不受伤的;善于禁制的人用气禁制,能在方圆数十里内辟除这些危害,使同伴都不受伤害。又能禁制虎豹、蛇蜂,使它们全都伏倒而不能起身。用气禁制金疮,血立即止住;又能接续骨骼、连接筋脉。用气禁制锋利的刀刃,便可以踩踏而不受伤、用它刺也刺不进去。人若被蛇虺咬伤,用气禁制便立即痊愈。近世左慈、赵明等人能够用气禁水,使水倒流一二丈;又在茅屋上点火,煮食物来吃,而茅屋不被烧焦;又用大钉钉入柱子七八寸,再用气一吹,钉子立即涌射出来;又用气禁制沸汤,把大约一百枚钱投入其中,让一人用手探入捞取钱,手却不会被烫伤;又禁制庭中的水,使它承受露水,大寒时也不结冰;又能禁制一里之内的炊煮,使食物全都不能蒸熟;又能禁制狗,使它不能吠叫。过去吴国派贺将军讨伐山贼,贼中有善于禁制的人。每当交战时,官军的刀剑都拔不出来,弓弩射出的箭全都反向飞回,常常因此失利。贺将军智谋深、才思敏捷,于是说:我听说有刃的金属可以被禁制,有毒的虫可以被禁制;没有刃的东西、没有毒的虫,就不能被禁制。他能够禁制我的兵器,必定不能禁制没有刃的东西。于是制作许多坚硬的木棒,选出五千名力气异常的精锐士卒作为先锋,全都拿着木棒。他仗恃自己善于禁制,完全没有防备,于是官军用白棒击打山贼,大败山贼;那个善于禁制的人果然不能再施行禁术,被打死的山贼数以万计。气从形体中发出,运用它竟有这样的效验,怎么能怀疑它不能断谷、治病、延年养性呢?仲长公理是才智通达的人,他著《昌言》,也论述说:“行气可以使人不饥、不病,我起初并不相信,等到亲自实行,最后确实如此。养性的方术如果这样简约,我却还不能做到,难道不是因为心思驰骋于世俗事务,思虑专注于人事吗?别人不能做到,也一定和我患有同样的毛病。过去有位明师,知道不死之道,燕君派人去向他学习,却没有及时学成,老师便死了。燕君恼怒派去的人,将要杀他。劝谏者说:人所忧虑的没有超过死亡的,所看重的没有比生命更急迫的;那位老师自己丧失了生命,又怎么能使君主不死呢?燕君于是没有杀他。这个劝谏之辞,确实是很好的说法。假使他有不死的方法,如同我所听说的行气之法,那么他说老师已经死亡,未必是不知道不死之道,只是不能抛弃世事而实行它,所以虽然知道,却没有益处,并不是没有不死的方法。”又说:“河南密县有个卜成,学道很久,便向家人辞别离去。他起初步行得稍微高些,后来就进入云中,再也看不见了。这就是所谓举形轻飞、白日升天,是仙人中最高的一等。” 陈元方、韩元长,都是颍川的高士,住处与密县相近。这两位先生之所以相信天下确有仙人,大概各自因为他们的父祖以及亲眼见到卜成成仙升天的缘故。这又是有仙人存在的一项证据。卷六·微旨 抱朴子说:“我听说志趣相同、意气相合的人,即使不说话也会显出信任;道路不同、所从事之事不同的人,即使忠诚地劝告,也会受到怀疑。对于寻常咫尺之间的近理,以及人间取舍的细小事情,沉重和轻浮本来比金羽还分明,黑白本来比粉墨还清楚,可是心怀疑惑的人仍然有很多不能辨别,何况要向他们说明世俗道路之外的事情,向他们显示最微妙的道理呢?他们对此大加嘲笑,历来如此,难道只是今天才这样吗?人的眼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即使是玄阴幽暗的夜间,或细微到毫厘芒发的东西,也不觉得难以看见;若是眼力达不到,即使是日月悬天的光辉、嵩山泰山直插云天的高峻,也仍然不能察见。黄帝、老子这些玄妙的圣人,深刻认识、独具见解,在名山开启秘文,从神人那里接受仙经,抖落尘埃以排遣牵累,凌越遥远高处而登临;金石不能与他们比坚固,龟鹤不能与他们等寿。他们想到将来有志于道的人,怜悯相信者没有文献可依,因此把方法传下,明白地著录说明;修炼得少便有少许所得,实行得大便有大的效验。然而见识浅薄的人,只守着狭小的见闻,甘愿吃苦菜却不知道台蜜的甜美,沉醉于薄酒乳酪却不欣赏醇酒。他们知道爱惜生命,却不知道有养生之道;知道害怕死亡,却不相信有不死的方法;知道饮食过量会积聚疾病,却不能节制口中的肥甘。” 知道纵情放欲会导致枯竭损伤,却不知道割舍心中对欲望的依恋。我即使说神仙是可以成就的,又怎么能使他们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