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序类
○户部侍郎王见峰七袠序见峰王公司理吾郡时,不佞生甫四龄耳。又十有六年,而不佞举于乡。犹忆歌<鹿>之次日,全藩士进大中丞戟门下,入而再拜,起侍两楹。不佞从旁窥中丞公,风貌棱棱,顾盼雄毅,须鬒面泽,可三十许岁人。及出,而同郡二三子相告,此我辈儿时所见王司理者也。不佞惊诧,岁月久矣,而丰仪若此乎?盖又十有六年,而不佞得晤公仲子太仆君,乃知公容鬓履啖,不异开府楚中时。夫自公司理以至于今,几四十年,不佞于其间孩而丱,丱而弱冠,弱冠而壮龄,日化月迁,二毛且逼之矣。而公独无改于畴昔,岂非异人乎!太仆公又为余言,公往梦一仙,羽衣而短,授公丹诀;旦日出访友人,其壁悬轴大肖。而归里之明年,命工镕故开府时所有铜拳,铸为器。食顷,冶人失声惊走,公就视,则二拳堕地,牝牡相合成山焉。有岫有岩,有洞有壑,有鸾鹤,寿星中踞,群真环列。循其巅,则金母坐而仙姬侍。后有洞,大士入定其中,所现仙灵,指趾肖生,虽雕镂不能及。此尤绝幻怪不可解。或曰:王公本抱仙骨,故感异征耳。余谓不然。<列仙传>中旌阳最显,当其择日具坛,拜伏湛母,受丹诀时,宜有幽淼奇秘之论。乃当时所为殷勤付嘱,不过娓娓阐明孝道已耳。及考旌阳积功行,亦惟去贪除烦,劝率邑民,无绝诡者,则王公之所繇能驻丹颜、感异征者,可推已。初王公为司理时,奉太淑人往。太淑人呼公前曰:「理官操三尺,关生命续断,孺子戒之。」公跽受教。公每有所全活,则太淑人为加餐,以故公精思为囚求一生罅,至废眠食,曰:「吾借手平反,加膝下餐饭也。」无何,给事省中,太淑人时举忠厚正直为训。公每起草,辄思及亲语。后晋鸿胪,久不调;当晋开府,又数逊僚友。久之,乃出抚湖广,入佐计部考绩,公父母俱荷恩纶,乃慨然叹曰:「吾今庶几能荣亲矣。然久宦离膝下,安亲谓何?」遂拂衣东归,日侍太夫人。且闻公定省之暇,辄阖扉趺坐一小阁,阁仅容膝,而冬夏不易,岂其垂帘壁观耶!其为旌阳与否未可知,然观公之孝行笃至,而又多世外之缘,吾疑其必有合也。公今年正七袠,而太仆君征及芜文侑觞,遂持此说为公寿,盖说斋固莫辩于仙矣。
○通州刺史吴淮浦考绩序刺史于古为诸侯,唐制不历刺史,不得任侍郎列卿。至宋犹分命朝臣出典州郡,盖其重也。今刺史名领数县,然催科簿书,与县令所治,固不甚异。其上为郡太守,为藩臬诸大夫,左维臂,右桎足,俛首跽拜之不暇,而刺史之体始轻。通虽称州,然无藩臬诸大夫连制其上,而俨然称上官者独府耳,府又大京兆,号列卿,则刺史所应俯首跽拜之人盖鲜矣。故他州之体轻,而通犹然重也。虽然,他州距都门远者,无虑万里,其操履办治,或可饬可藏。而通去辇毂下,为里仅四十,即畿辅州邑,无近于此者。众目灼而曹耳听,如百千灯重重照映,形貌色象,其将焉遁,是刺史之难莫通难也。青门之轮蹄,发此而后散;四方之舟车,集此而后入。往来相错如织矣。官斯地者,整驺于陆,又将戒徒于水;饬厨于东,又将授餐于西。即每饭意驰于郭外,而枕席之间,梦境犹杂乎手板耳。是刺史之劳,莫通劳也。夫至难且劳,其势宜不能精于民事。乃吴君颇独精于民事,岂其才谞知虑,果有殊绝俦伍者乎?非也。人莫不有才谞,亦复不乏知虑,所用殊耳。不善用者,以其才谞专工送迎,以其知虑单防讥毁。故才谞与知虑不得不耗竭,耗竭则不得不略于民事。乃善用者不然,送迎有定体,毁誉有定数。约之于礼,委之于数。其心常暇,其神常适,则其才谞知虑,不得不有余。有余则虽欲不专用诸民事,胡可得哉!今吴君处耳目森列之地,有毁誉足以耗知;当水陆毕会之乡,有送迎足以耗才。而于民事甚办,稽所兴除,悉当利害;洪细毕举,讼理政平。怡然若刺闲僻之州,而无纤微倥偬凌遽之态。倘不佞所谓善用其才谞知虑者耶!夫州邑莫重畿服,而通为运道之咽喉,尤重之重者。程功骘劳,谁先通刺史哉!吴君第勉俟之。
译户部侍郎王见峰七十寿序 见峰王公任我郡司理时,我才四岁。又过了十六年,我才乡试中举。还记得唱《鹿》诗的第二天,全省士子进入大中丞的戟门,进去拜了两拜,起身侍立在两根楹柱之间。我从旁偷看中丞公,只见他风姿仪貌刚劲严肃,顾盼之间雄健坚毅,胡须乌黑,面色润泽,看起来像三十岁左右的人。出来后,同郡两三个人相互告诉说:“这就是我们小时候见过的王司理。”我又惊又奇:岁月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他的丰姿仪容竟然还这样吗?又过了十六年,我得以见到王公的仲子太仆君,才知道王公的容貌、鬓发、步履和饮食,仍与当年在楚地开府时没有不同。从王公任司理到今天,差不多四十年了;我在这期间由幼孩长到束发,束发长到弱冠,弱冠长到壮年,日月推移,头发也快要斑白了,而王公独独没有改变旧日的样子,难道不是奇异之人吗!”},{ 太仆公又对我说,王公从前梦见一位仙人,穿羽衣而身材短小,传授给他炼丹的口诀;第二天早晨出门拜访朋友,看见朋友墙上悬挂的画轴,仙人的形貌竟十分相像。王公回乡后的第二年,命工匠熔化他任开府时所拥有的铜拳,铸成器物。才过一顿饭的工夫,冶炼工人突然惊叫着逃走,王公前去查看,只见两只铜拳掉在地上,雌雄相合,形成了一座山。山上有山岫、岩石、洞穴、深谷,还有鸾鸟和仙鹤,寿星居中盘坐,众仙环绕排列。沿着山顶走去,只见金母坐在那里,仙女侍立左右。后面有一座洞,大士在洞中入定,所显现的仙灵,手指脚趾都如同活的一样,即使雕刻也达不到这种程度。这尤其是极其奇幻怪异、无法解释的事。有人说:王公本来就具有仙人的骨相,所以感应到这些奇异征兆。我说:不是这样。《列仙传》中许逊最为显著,他在选择日期筑坛,拜伏在湛母面前接受炼丹口诀时,本应有幽深奇妙的议论;可是当时他所做的,不过是殷勤地反复说明孝道罢了。后来考察许逊所积累的功德,也只是除去贪欲、消除烦扰,劝导率领乡民,并没有什么极其诡异的事。那么,王公之所以能够使容颜长久保持青春、感应到奇异征兆,其中的原因也就可以推知了。当初王公任司理时,侍奉太淑人前往任所。太淑人叫王公到面前说:“司法官掌握三尺法度,关系到人的生死存亡,你要谨慎啊。”王公跪着接受教诲。王公每有救活囚犯的事,太淑人便增加饮食作为奖勉;因此王公精心思索,替囚犯寻找一线生路,甚至废寝忘食,说:“我借此手段为人平反,换来母亲膝下的一顿饭。”不久,王公在省中任给事,太淑人常常以忠厚正直教导他。王公每次起草公文,总会想到母亲的话。后来晋升鸿胪,长期没有调任;再次将要升任开府时,又多次把机会让给同僚。过了很久,他才出任湖广巡抚,入朝辅佐计部考核政绩,王公的父母都蒙受皇帝的恩典,于是他感慨叹息说:“我如今差不多可以使双亲荣耀了。然而长期做官,离开母亲膝下,怎样才算奉养双亲呢?”于是拂袖弃官东归,每天侍奉太夫人。又听说王公在早晚省视母亲的闲暇,常常关上门,在一座小阁中盘腿静坐;那阁子仅仅容得下双膝,冬夏都不改变,难道他是在垂帘面壁吗?这是否就是许逊,还不能知道;但是看王公孝行深厚至诚,又多有世外的缘分,我疑心他必定与许逊有所相合。王公今年正好七十岁,太仆君征及我,来请我写文助酒,于是我拿这番话为王公祝寿,因为要论说斋,固然没有比谈仙更合适的了。通州刺史吴淮浦考核政绩序 刺史在古代相当于诸侯,唐代制度规定,没有任过刺史,不能担任侍郎和列卿。到了宋代,仍然分别派遣朝臣出任州郡长官,可见对刺史一职的重视。如今刺史名义上统辖几个县,但催收赋税、处理文书,与县令所治理的事务本来没有多大不同。他的上级是郡太守,是藩臬诸大夫;左边受到牵制,右边受到束缚,低头跪拜还来不及,于是刺史的地位便开始轻了。通州虽然称为州,却没有藩臬诸大夫层层制约在上面,而俨然可以称为上官的只有府;府又是大京兆,名列卿位,所以刺史所应当低头跪拜的人实在很少。因此,其他州的地位轻,而通州仍然显得尊重。虽然如此,其他州距离都城远的,不少有万里之遥,他们的操守、履历和治理政务,或许还可以修饰掩藏;而通州离皇帝车驾所在之地只有四十里,即使是京畿辅州,也没有比这里更近的。众人的目光明亮灼热,官署的耳朵处处在听,仿佛成百上千盏灯重重照射,人的形貌和行迹哪里能够逃脱?所以说,刺史的难处没有比通州更难的。青门的车马,从这里出发后才分散;四方的船车,集中到这里后才进入京城。往来交错,像织布一样密集。做这里的官,既要在陆路整顿车马,又要在水路约束随从;既要在东边整治厨房,又要到西边安排饭食。即使每次吃饭时,心思也飞驰到城郭之外,到了枕席之间,梦境仍然杂乱着笏板之事。因此,刺史的劳苦没有比通州更劳苦的了。这样极其艰难而又劳苦的处境,按理说应当使人不能专心治理民事。可是吴君却偏偏很精于民事,难道是他的才智、见识和谋虑果真远远超过同辈吗?不是这样。人人都有才智,也不缺少见识和谋虑,只是使用的方法不同罢了。不善于使用的人,把自己的才智专门用于应酬迎送,把自己的见识和谋虑全部用来防备讥讽毁谤。所以才智和谋虑不得不被耗尽;耗尽之后,就不得不疏略民事。善于使用的人却不是这样:迎送有一定的体制,毁誉有一定的限度,把它们约束在礼法之中,交付给一定的规章。这样心中常常有余暇,精神常常舒适,那么才智、见识和谋虑就不得不有所剩余。有所剩余以后,即使想不把它们专门用于民事,又怎么能够做到呢?如今吴君处在耳目森严密集的地方,有足以耗损见识的毁誉;又处在水陆交通全部汇集的地方,有足以耗损才智的迎送。然而他治理民事非常干练,考察各项兴办和革除的事情,都切合利害;无论大事小事全都举措得当,诉讼得到审理,政务公平。神情安适,仿佛任职于清闲偏僻的州,而没有一点仓促、忙乱、紧迫的样子。这难道不是我所说的善于使用才智、见识和谋虑的人吗?州县没有比京畿更重要的,而通州又是漕运道路的咽喉,是重要中的尤其重要之地。考核功绩、评定劳绩,谁能排在通州刺史之前呢?吴君只管努力,等待着这一天吧。
○贺邑邹太孺人节寿序邹自庄简公出为名臣,姓始大。公为人宽厚深沈,无峭厉刻薄之气,其子孙三传益蕃,先辈规范,于今不废。皆褒衣缓步,谭诗说礼,以邑他姓视之,真如乌衣巷之王、谢矣。而其流风余教,又有不尽遵于男子,而实能行之于闺阁者,则公曾孙金吾君母太安人是也。太安人名家子,少为大姓冢妇,上事尊章,谨司管钥。相夫子,佐焚膏。人家兄弟,多至十余人易争,妯娌为尤;少不协,日轧轧如噪鸦。而太安人处以含默温良,故终无间言。予季父婶氏,即太安人妹,亦淳笃,绝不省忌妒,其婉娈略同,大约性生也。金吾君早失怙,太安人守之,形影相吊。先世宦不富,又孙子众多,析去,家益落。太安人辛苦持家政,教儿成立,为邑诸生,翼得一第。不偶,遂以先荫补黑衣之缺。然金吾慷慨率直,无愧名家子,皆太安人教。太安人先居宦邸,年老厌京华,乃归。金吾君亦归,念母氏老,不欲出。太安人让之曰:「尔世受朝廷恩泽,比羽林孤儿,不思尽力侍卫,积勤劳,取功名,以无隤家声,而乃絮絮作小儿泣。且尔以我为老耶?我灯下犹不废绩,行不杖,齿犹能碎爆豆。急治装,毋我虑!」金吾君乃强出。今太安人年将八十矣,固善饭无恙也。而金吾君独愀然曰:「一官如尘耳!即母不欲儿归,那得久住?」于是暂掷簪冠,兼程取道,冀及称觞之期。予乃谓太安人寿盖未艾也,夫其淳德厚行,在己者丰,而壮而孀居,垂四十年,伶仃孤苦;子虽为一官,居散地,清贫无厚禄以逮亲,其得于天者大啬。夫桃李虽荣,朝开暮落,松柏屯霜剥雪,久而青青。太安人经历百苦,丰其德而啬其报至此,造物者将终不报耶,岂以桃李之报报之耶!然则将何以报之哉?寿也,不百岁不止也。予故曰未艾也。今予堂上有两大家,自少至长,抚我育我,视生身不啻也。年皆七八十余,即严亲能致孝养,而予兄弟三人皆留京邸,不得日侍膝下。见金吾君之斑斓而南也,真若仙游矣!
○送夹山母舅之任太原序吾邑自洪、成以来,科第不乏。士大夫之有行业者,亦复不少,独风雅一门,蓁芜未辟。士自蒙学,以至白首,簏书中惟蓄经书一部,烟熏<指南>、<浅说>数帙而已。其能诵十科策几段,及程墨后场几篇,则已高视阔步,自夸曰奥博。而乡里小儿惮之,亦不翅扬子云。余为诸生,讲业石浦,一耄宿来,见案头摊<左传>一册,惊问是何书,乃溷帖括中?一日,偶感兴赋小诗题斋壁,塾师大骂:「尔欲学成七洲耶?」吾邑独此人能诗,人争嫉之,因特举为诫。故通邑学者,号诗文为「外作」,外之也者,恶其妨正业也。至于佛、老诸经,则共目为妖书。而间有一二求通其说者,则诟之甚于盗贼。此等陋俗,盖余廿年前所亲见。而今里中三尺小子所哦者,非两汉即六代。无论举义,即尺蹏往来,具有古意。<道德>、<南华>以及竺典,亦多涉猎。挥麈援毫,往往有致。衣冠文物,殆斌斌等于三吴矣。宗道兄弟三人,游于都门,得与海内士大夫往还,二三名流俱不以趢趢庸陋见弃,推而附之大雅之林。其友之相习者戏谓:「南平一片黄茆白苇,何得出尔三人!」盖谬疑开辟蓁芜自我兄弟,而不知点化镕铸,皆舅氏惟学先生力也。先生少从方伯公宦四方,独取异书秘文以归。归偕驾部弟闭门读诵。驾部公得隽后,先生诛茆城南,号曰阳春社。一时后进入社讲业者如林,不肖兄弟亦其人也。自有此社,人始知程墨之外,大有书帙;科名之外,大有学问。而先生又能操品藻权,鼓舞诸士。诸士穷日夜力,勾搜博览,以收名定价于先生。以故数年之间,雅道大振,家操灵蛇,人握夜光。尸而祝之,当首先生矣。顾宗道辈得先生不龟手之药,先后见收,而先生不免于洴澼絖,则先生之遭也,遇不遇不足以概先生。先生往年令嘉祥,嘉祥之不文,甚于吾邑。闻其邑士人,近日颇知读古书,所为举义,惭有文采。其它陋俗,亦浸革易。然先生治此土,仅数月耳。贤人所至,俄顷成化,岂不异哉!今太原为晋名封,<图经>称其士人穷理学,习辞章,先生冶之,是为以造父驾麒骥,风化易成,何止倍蓰于嘉祥。况石室、风谷,近在封内,实仙人之窟宅,区中之奥境。抚字之暇,携其士人,摄屐登临,论道讲义;幽岩绝壁,墨渖淋漓。自今以往,雅道西矣。
译贺邑邹太孺人节寿序 邹氏自庄简公出仕成为名臣以后,家族的声望才开始显著。庄简公为人宽厚深沉,没有严峻刻薄的气质;他的子孙传到三代,越来越繁盛,先辈的规矩至今没有废弃。他们都穿着宽大的衣服,缓步而行,谈论诗歌,讲说礼法,把邑中其他姓氏看在眼里,真像乌衣巷的王氏、谢氏一样。可是他的流风余教,又有不只在男子中遵行,而实际能够在闺阁中实行的,那就是他曾孙金吾君的母亲太安人。太安人出身名门,年轻时成为大姓人家的长媳,对上侍奉公婆,谨慎掌管家中门户钥匙;辅佐丈夫,帮助他在灯下读书。大家庭里的兄弟往往多达十几个人,容易争执,妯娌之间尤其如此;稍有不合,天天喧闹得像群鸦聒噪。但太安人以含蓄沉默、温和善良相处,所以始终没有人说她的坏话。我的小叔父的夫人,就是太安人的妹妹,也淳厚笃实,完全不知嫉妒,她们的柔顺美好大致相同,大概是天性如此。金吾君幼年丧父,太安人守护着他,母子形影相吊。祖上做官并不富裕,孙子又多,分家以后,家境更加衰落。太安人辛劳地主持家政,教育儿子成人,使他成为邑中的诸生,希望他能够考中一第。后来没有考中,于是凭借先人的荫恩补任黑衣之职。然而金吾君慷慨直率,无愧于名门子弟,这些全是太安人的教导。太安人先前居住在官署,年老后厌倦京城,于是回乡。金吾君也随之回去,想到母亲年老,不愿再出仕。太安人责备他说:“你家世代承受朝廷恩泽,难道要比羽林孤儿还不思竭力侍卫、积累勤劳、取得功名,以免败坏家声吗?如今却絮絮叨叨,像小孩子一样哭泣。况且你认为我老了吗?我在灯下还没有停止纺织,走路不用拐杖,牙齿还能够咬碎爆豆。赶快整理行装,不要为我担忧!”金吾君于是勉强出仕。如今太安人年将八十,本来仍然饭量很好,身体无恙。可是金吾君却独自忧伤地说:“一个官职像尘土一样微不足道!即使母亲不想让儿子回来,我又怎么能长久居住在外呢?”于是暂时丢下官帽,兼程赶路,希望能够赶上祝寿举杯的日期。我于是说,太安人的寿命大概还没有尽头。她淳厚的德行和深厚的善行,在自己身上积得很多;而她年轻时守寡,将近四十年,孤独困苦;儿子虽然做了一个官,却处在闲散之地,清贫而没有丰厚俸禄来奉养母亲,她从上天得到的福报实在太少。桃李虽然繁茂,一早开放,傍晚就凋落;松柏经历霜冻雪剥,长久以后仍然青翠。太安人经历了百般苦难,积累了丰厚的德行,却得到这样微薄的报偿,造物者难道始终不报答她吗?难道要用桃李那样的报偿来报答她吗?既然这样,又将用什么来报答她呢?就是寿命,也要不到百岁不会停止。所以我说,她的寿数还没有尽头。如今我堂上有两位长辈,从我年幼到长大,抚养我、教育我,视同亲生父母并不只是相近而已。她们年纪都已七八十多岁,即使我的父母能够尽力孝养,我和兄弟三人却都留在京城,不能每天侍奉在她们膝下。如今看见金吾君穿着斑斓衣服南归,真像神仙出游一样。送夹山母舅赴太原任职序 我们县自洪武、成化以来,考中科举的人并不少。有德行和事业的士大夫,也同样不少;唯独风雅这一门,像杂草丛生,尚未开辟。士人从蒙学直到白头,书箱里只收藏一部经书,以及被烟熏过的《指南》《浅说》几册罢了。能够背诵十科策论几段,以及程墨后场几篇文章,就已经趾高气扬,大步行走,自夸说学问深奥广博。而乡里的小孩子也敬畏他,不亚于敬畏扬子云。我还是诸生时,在石浦讲习学业。有一位年老的宿儒来访,看见案头摊着一册《左传》,惊讶地问是什么书,难道混在应试八股文章里吗?有一天,我偶然兴起,写了一首小诗题在书斋墙上,塾师大骂道:“你想学成七洲吗?”我们县只有这个人会作诗,人人都嫉恨他,反而特意把他举出来作为戒例。因此,全县求学的人把诗文称为“外作”,所谓外,就是厌恶它妨碍正业。至于佛教、道教的经典,则一概看作妖书。偶尔有一两个人想通晓其中的道理,大家就骂得比对盗贼还厉害。这些鄙陋的风俗,大概是我二十年前亲眼见到的。如今乡里三尺高的孩子所吟诵的,不是两汉文章,就是六代文章。不要说举业文章,就是日常书信往来也都颇有古意。《道德经》《南华经》以及佛教经典,也多有涉猎。挥动麈尾、提笔作文,往往很有情致。衣冠礼制和文化风物,几乎可以与三吴相等了。宗道兄弟三人在京城游学,能够同海内士大夫交往,二三位名流都不因他们局促浅陋而抛弃他们,反而推举他们列入大雅之林。他们的朋友互相取笑说:“南平只是一片黄茅白苇之地,怎么能产生你们三个人呢?”这话错误地以为开辟荒芜、改变风气是我们兄弟的功劳,却不知道教化陶冶、熔铸人才,全是舅氏惟学先生的力量。先生年轻时跟随方伯公在四方做官,专门搜取奇异的书籍和秘传文章带回来。回乡后,便和驾部弟关起门来读诵。驾部公考中之后,先生在城南搭茅屋,名为阳春社。一时间,后来进入社中讲习学业的人多如树林,不肖的兄弟我也是其中之一。自从有了这个社,人们才知道程墨以外还有大量书籍,科名以外还有大学问。先生又能够掌握品评人才的权力,鼓舞诸位士人。士人们不分昼夜地用力,搜寻考察,广泛阅读,以求在先生那里获得名声、确定身价。因此几年之间,风雅之道大为振兴,每家都握有灵蛇,每个人都掌握夜光珠。若为先生立尸主祭并祝祷,先生应当列在首位。只是宗道这些人得到了先生那种使手不龟裂的药,先后受到收录;而先生自己却免不了从事漂洗丝絮的劳作。因此,先生的遭遇如何,是否遇合,都不足以概括先生的一生。先生从前任嘉祥县令,嘉祥不讲文学,比我们县还严重。我听说嘉祥的士人近来已经颇知读古书,所作举业文章也惭愧地有了文采,其他鄙陋风俗也逐渐改变了。然而先生治理这个地方,不过几个月而已。贤人所到之处,片刻之间就能形成教化,难道不是奇异的事吗?如今太原是晋地著名的封疆大邑,《图经》称其士人穷究理学,学习辞章;先生到那里治理,就如同让造父驾驭麒麟和骏马,风俗教化很容易成功,何止比嘉祥加倍。况且石室、风谷就在封域之内,实在是仙人的洞府、区域中的幽深胜境。先生治理百姓的闲暇,可以带着当地士人,提鞋登临游览,讲论道理、研习经义;幽深的岩洞和陡峭的石壁上,必将墨迹淋漓。从今以后,风雅之道要向西传播了。
○牟镇抚序予少时读书石浦,与龚五舅、六舅读书处邻。牟子为六舅内弟,偕焉。其墙可跳而越也,每暇必衷墙而语。时牟子年甚少,眉目疎秀,出其文字亦了了,意谓文事庶几可成也。而牟子精悍,饶膂力,长枪短兵,拳扑诸艺皆精。其好武也甚文,而其技亦工于文,意其以武成名不难。然牟子时方学举子业,武非不屑也。自后予由隐而仕,陆沈金门几二十年。而车子随夹山三舅来京师,奔走沙尘中,几不可复识。问之何业,则云:「儒不成,去为掾史。今来逐例转考,企得一官耳。」噫!牟子少时义气豪放,天下事虽不可知,何至并一青衿靳之,甚矣升沈之不可测也。因问之曰:「若旧日所学举子业能忆否?」曰:「忘之矣。」「若旧所习长枪短兵之技在否?」曰:「是固在也。」予乃与夹山舅为之计曰:「夫掾史之途有限,未可以骋高足也。今天下多事,以子拳勇,何不藉明例,卖武功爵,积日累劳,可由小校以至大帅,其途无所限,又用子之所长,甚便。且长刀大剑,远胜老头巾手中毛锥子,况刀笔乎?『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非虚语也。」牟子闻而沈吟,积日乃决。遂弃去掾史,援例为卫镇抚,事毕且归矣。予复招而语之曰:「夫成天下事,以志耳。昔马伏波见飞鸢跕跕堕水中,便不能忘少游乡里善人之言,而况孱弱者乎?天下之畏事而惮去乡井者,毋如楚,而荆之人为尤。公安去郡不远,予做秀才时,见同事至荆赴考者,人与妻诀,泣涕交流。每一省试,如使绝域,出门即病。亦不须药,入门即愈。人人皆然,不独书生。故荆之人虽有绝技,终老田间。何则?儿女情多,风云气少故也。今吾子既有志于立功名矣,当急以刚刀割去儿女情态,暇则读古兵法,习所熟[流]技艺,乘时赴会,如鸷鸟之发,百步不留行。或武科,或戎行,必期于成,则天下事有可望耳。若直欲守坟墓,骑款叚,使乡里称为善人,如马少游之言,甚不可也。牟子勉之!」
○寿徐母沈夫人五袠序国朝相业,精明宽大,推华亭徐文贞公。其子孙数传益繁,呜珂之声相属也,而又皆贤,不隤其家声。所谓「太山之壤,实生松柏」,信矣。乃其流风遗教,浸于一门。虽内而绿窗青闺之彦,其壸德妇行,亦多可述者,何独男子?若文贞公子奉常仰斋公之贰,今台中司检宾夫之母沈夫人,其一也。夫人名家子,归奉常公时,嫡已故,摄行室事。是时文贞公方秉枢筦,而奉常为尚宝,父子皆官京师,家务纷庞。夫人辛苦持家政,上事尊章,下相夫子,咸得其欢心。奉常公应简命,修万寿宫,卯入酉出,劳甚。而夫人调饮食,饬服御以伺之,故得无苦。偶天寒冰结,绝水,工匠不得食,夫人言于奉常公曰:「何不即以雪置灰烬中化水乎?」如言果办,其多智皆此类也。夫人明慧而婉顺,绝不省妒忌。奉常公姬侍繁多,夫人独持以退让。即奉常公亦曰:「沈氏其有厚享乎?」已而连生二子,长宾夫。宾夫生而育于姬之无子者,姬待之稍严,夫人顾独喜曰:「藉以教吾儿也。」宾夫既长,所交游多名士,每至辄治酒食为欢。尝谓宾夫曰:「吾与儿约,儿若携狎客游冶儿来者,吾门立楗。若文士来,吾典簪珥无所惜。吾欲儿以素丝近朱蓝耳。」宾夫谨奉教。宾夫少颖异,既内佩慈训,益勤学问,发为声歌,殊有韵致。以不能束手为经生言,故有志未酬,而就先荫。久之谒选,当得奉常簿,世其父兄官。而忆母氏言,退处不竞之地,故仅得台检。宾夫居京师,多长者游,予以文酒之会,见宾夫于黄太史所。见其温文退让,不类贵介公子,又出其诗示予,甚讶之。久而知其为母夫人之教也,则相与称说夫人贤,其庶几孟、陶之间。又数月,而值夫人五十之辰,宾夫乃请予曰:「吾无所以荣吾母者,则惟明公一言,藉以佐觞。予稔知其贤,不复辞,乃谓宾夫曰:「无论夫人贤宜寿,静宜寿,仁慈宜寿,即所以教宾夫者至矣,而不食其报,岂理也哉!」今宾夫之筮仕方始,而夫人之望百岁仅半,犹行千里者之步武也。自是宾夫日贵,夫人之寿日臻。当崇隆之地,辉耀先世,而献期颐之觞,其不卜可知乎!若是则宾夫之贵,与夫人之寿,皆未艾也。」予之言不止此也,聊书其大都以觅前茅。
译牟镇抚序 我年轻时在石浦读书,和龚五舅、六舅读书的地方相邻。牟子是六舅的内弟,也在那里读书。两家之间的墙翻过去就能越过,我们每逢闲暇,必定隔着墙交谈。当时牟子年纪很小,眉目清秀,拿出的文章也明白晓畅,我心想,他在文章方面大概可以有所成就。可是牟子精悍强健,膂力很大,长枪、短兵器、拳术搏击等技艺都很精通。他喜爱武艺胜过文章,而他的武艺也比文章更加精巧,我以为他凭武艺成名并不困难。然而牟子当时正在学习应试举业,并不是看不起武艺。后来我由隐居出仕,在金门沉沦了将近二十年。而车子跟随夹山三舅来到京城,在尘土飞扬中奔走,几乎已经认不出来了。我问他做什么营生,他说:“儒业没有成功,于是离开去做掾史。如今来京城按惯例参加转任考核,希望能得到一个官职罢了。”唉!牟子年轻时义气豪放,天下的事情虽然难以预料,但何至于连一个青衿之士都吝惜不给他呢?人的升沉实在太不可测了。于是我问他说:“你从前所学的举子业还记得吗?”他说:“忘了。”“你从前所练习的长枪、短兵器技艺还在吗?”他说:“这些当然还在。”于是我和夹山舅替他谋划说:“做掾史的道路有限,还不能让你的才能充分施展。如今天下多事,凭你的拳术和勇力,为什么不借助现行条例,出卖武功爵,积累任日和功劳,可以由小校升到大帅,这条道路没有限制,而且又能发挥你的长处,非常便利。况且长刀大剑,远远胜过老儒生手中的毛笔,更不用说区区刀笔吏了。‘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并不是虚话。” 牟子听后沉吟了很久,过了几天才作出决定。于是他放弃掾史一职,依照条例出任卫镇抚,事情办完后将要回来了。我又把他叫来劝说道:“要成就天下的大事,靠的只是志向。过去马伏波看见飞鸢不断坠落水中,尚且不能忘记少游乡里善人的话,何况软弱的人呢?天下害怕做事、畏惧离开家乡的人,没有比楚地更多的,荆地人尤其如此。公安离郡城不远,我做秀才时,见同伴到荆地参加考试,人人都同妻子诀别,眼泪交错流下。每次参加省试,都像要去遥远的异域,刚出门便生病;不需要用药,一进门病就好了。人人都是这样,并不只是读书人如此。所以荆地的人即使有绝技,也终老于田间。为什么呢?因为儿女之情太多,纵横天下的气概太少。如今你既然有志于建立功名,就应当赶快用刚刀割去儿女情态,有空便阅读古代兵法,练习你所熟悉的技艺,乘时赴会,像猛禽飞出一样,百步之内也不停留。或者参加武科,或者投身军旅,都一定要期望成功,这样天下的事情才有希望。如果只是想守着祖坟,骑着驴马,使乡里人称你为善人,像马少游所说的那样,那就很不可取了。牟子,你要努力!” 为徐母沈夫人五十寿辰作序 本朝的宰相事业,以精明而宽大著称的,当推华亭徐文贞公。他的子孙传了几代更加繁盛,佩玉鸣珂的声音接连不断,而且全都贤能,没有败坏家族声誉。所谓“泰山的土壤,确实能生长松柏”,真是如此。他流传下来的风气和遗教,逐渐施及整个家族。即使内宅中绿窗青闺里的女子,她们的妇德和妇行,也有许多值得称述的,哪里只是男子如此呢?文贞公的儿子奉常仰斋公的妾,今任台中司检的宾夫的母亲沈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夫人出身名门,嫁给奉常公时,正室已经去世,于是代行主妇之事。当时文贞公正掌握枢机,奉常公任尚宝,父子都在京城做官,家务十分繁杂。夫人辛劳主持家政,对上侍奉公婆,对下辅佐丈夫,都能使他们满意。奉常公奉诏修建万寿宫,早出晚归,十分劳苦;夫人调配饮食,整治衣服器用来等候他,所以使他没有劳苦之忧。有一次天气寒冷,冰封断水,工匠没有东西吃,夫人对奉常公说:“为什么不立即把雪放进灰烬中化成水呢?”照她的话去做,果然办成了。她的多智多谋,大多就是这一类。夫人聪慧明敏而又柔顺,完全没有嫉妒之心。奉常公的姬妾侍从很多,夫人独自以退让相处。就连奉常公也说:“沈氏大概会得到丰厚的享受吧?”不久夫人接连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宾夫。宾夫出生后由没有儿子的姬妾抚养,那名姬妾待他稍微严厉,夫人反而独自高兴地说:“正好可以借此教育我的儿子。”宾夫长大以后,交往的多是名士,每当有人来访,夫人便准备酒饭使他们欢聚。她曾对宾夫说:“我和你约定:如果你带着轻薄放荡的朋友和游冶之人来,我就在门上加锁;如果文士来,我即使典当首饰也毫不吝惜。我希望你像洁白的丝线接近朱砂和蓝靛那样,亲近正人而受其熏染。”宾夫恭谨地接受教诲。宾夫年轻时聪颖奇异,既然内心受到慈母教诲,更加勤奋学习,发而为诗歌,格调韵味很不寻常。因为不能安分守己地只做经生,所以志向没有实现,便凭借先人的荫恩出仕。过了很久,他参加铨选,本来可以得到奉常属官一职,继承父兄的官职;但想到母亲的话,便退处在不与人争竞的位置,所以只得到台检一职。宾夫居住在京城,交游多是有德的长者。我在黄太史家举行文酒聚会时见到宾夫,看他温文退让,不像富贵人家的公子;他又拿诗给我看,我十分惊讶。相处久了,才知道这是母亲教导的结果,于是我们共同称赞夫人的贤德,说她大概可以和孟母、陶母相比。又过了几个月,正逢夫人五十岁生日,宾夫于是请我说:“我没有办法使母亲荣耀,只有请明公写一句话,借此助我举杯祝寿。”我深知夫人的贤德,便不再推辞,于是对宾夫说:“不必说夫人贤德应当长寿,安静应当长寿,仁慈应当长寿;仅仅说她教导宾夫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却不能享受其报偿,难道合乎道理吗?”如今宾夫初次出仕,而夫人距离百岁仅有一半年岁,正如行走千里之人刚刚迈步。从今以后宾夫的地位一天比一天尊贵,夫人的寿命一天比一天增长。等到宾夫身居崇高显赫的地位,光耀祖先,再献上期颐之觞,这些事情难道还用占卜才能知道吗?如果这样,那么宾夫的富贵和夫人的寿数都还没有尽头。我所说的还不止这些,这里姑且写下大意,作为率先祝贺的话。
○贺阳曲金令君父母荣封序区中之福,曰寿,曰贵,曰有后,然世未有兼得之者也。故鹤发鲐背者,多带索茹草之流;纡金曳紫者,多摧阑折玉之叹。至于轩冕耄昼,贵且寿矣,不必有子,有子不必贤。盖福为行果,行为福因。行有偏完,故福有胜劣。若封公金翁之福,则几完矣。翁早擅文藻,屡试高等,饩廪东序,垂及贡期,一旦翻然曰:「吾父子修经生业,儿幸获隽,焚膏之劳,亦既酬矣。奈何念一老博士,自苦帖括间乎!」遂谢青衿,娑婆里闾。每风晨月夕,徜徉泉石,一觞一咏,有古逸士之致。室有贤媛,相庄白首,虽孟、梁之媲德,陶、瞿之偕隐,无以踰焉。有子霜镡君,奋身甲第,筮仕花县。初宰太原,治行卓荦。台使以地不满才,奏移汾阳。太原士民,如饥失乳,阖邑儿啼,诣阙乞留,仍治旧邑。至己亥春,声称益赫,竟调阳曲。阳曲,晋大邑也,附省郭,繁剧万状。而霜镡君投错益铦,在冗弥闲。神明侔于浚仪,礼让等于雍丘。以是尸祝盈邑,歌谣沸巷。屡惊登剡,遂应恩綍,封翁如子官,母为孺人。翁以贤子贵,伉俪偕寿,其于区中之福,亦几完矣。或曰:「金翁之福,盖偶值耳。如风堕花,锦茵泥涂,岂有因乎?」余曰:「非也。」或曰:「金翁能啬养,是以寿;能义方,是以贵耳。」余又曰:「非也。」或曰:「金翁及孺人天性慈悲,食常蔬素,即为祭养,势须肉食。然晨凫夜鲤,亦第取备屠门而已。有生以来,未尝身践血气之类,其寿且贵,或因此乎?」余乃叹曰:「金翁之福,端由此矣。」盖余每读竺书,所说禁戒甚多,独首杀业。故世有持不杀戒者,寿其身,昌其嗣。若表随景,必符之理也。今夫胎卵湿化,等一躯命。人实胎族之一,而日驱此四族者于刀砧汤火中,以甘其口。盖一岁之间,怨怼何止千万,其身之福,安得不就销损乎?持戒杀者,一生所活,当盈百千万亿,不可称量。宁有百千万亿不可称量种种生命,衔德感恩,而不能资一身之福者?故于英以养鲤得仙,刘守以放鱼延算。馁一雀而累世三公,济群蚁而立取上第。由此推之,活尺鳞,全寸羽,俱得胜报,无唐捐者。况于终身持不杀戒,所受福报岂有量哉!金翁伉俪偕寿,复以子贵,又何疑也。余又闻霜镡君为宰,视四封人等一子想,笞朴轻刑,未尝妄施。全活饥窭,不可胜记。施于有政,大都封公不杀之教也。夫翁第能活物,而霜镡移以活民。公仁行于一家,而霜镡行之乎一邑。霜镡自兹以往,位益通显,所以济民利生者,当益广。由兹观之,金氏之福,盖未艾也。余舅夹山先生,及某君某君,霜镡君父母之偕寿而膺封也,索不佞语为贺。舅氏有命,不佞何敢称不文,遂推金翁所由致福者以复。
译贺阳曲金令君父母荣封序 世间的福分有三种:长寿、富贵、子孙;但世上从来没有能够三者兼得的人。所以白发苍苍、年老长寿的人,多是手拿绳索、靠吃野草度日的人;佩金带紫、身居富贵的人,多有事业受挫、人才被弃的叹息。至于年老而身居轩冕、既富贵又长寿的人,也未必有儿子;有儿子,也未必贤能。大概福分是善行的结果,善行是福分的原因。善行有偏有全,所以福分有优有劣。若论封公金翁的福分,那几乎是完整的。金翁早年擅长文章,屡次考试名列高等,在东序领取廪饩,眼看将到贡期,一天忽然翻然醒悟说:“我们父子研习经生之业,我幸而考中,挑灯苦读的辛劳也已经得到回报了。为什么还要想着一个老博士,在帖括文章之间自我苦熬呢?”于是辞去青衿身份,悠然游走于乡里。每逢风清的早晨、月明的夜晚,徜徉于泉石之间,一杯酒一首诗,具有古代高逸之士的情致。家中有贤德的妻子,夫妻相敬相伴直到白头;即使说她们的德行可以比拟孟母、梁鸿之妻,陶渊明、瞿硎先生的共同隐居,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有儿子霜镡君,奋身考中甲第,初次出仕任花县县令。起初任太原县令,政绩卓异。台使认为他的才干不能局限于太原,便上奏调任汾阳。太原士民如同饥饿时失去乳汁,整个县的人都像孩子一样哭泣,前往宫阙请求留下他,仍让他治理原来的县。到了己亥年春天,他的声誉更加显赫,最终调任阳曲。阳曲是晋地的大县,靠近省城城郭,事务繁多而复杂。可是霜镡君越是在纷乱中,才干越加锋利;身处繁忙之中,反而更加从容。他的神明清正可比浚仪,礼让风俗可比雍丘。因此全县到处都有祭祀祝颂之声,街巷中歌谣沸腾。他多次惊动考察荐举,终于得到皇帝的恩诏,封赏金翁与儿子的官阶,母亲封为孺人。金翁因贤能的儿子而显贵,夫妻又一同长寿;就世间的这些福分来说,也几乎完整了。有人说:“金翁的福分,大概只是偶然遇上罢了。就像风吹落花,落在锦褥和泥土上,哪里有什么因由呢?”我说:“不是这样。”有人说:“金翁能够节制保养,所以长寿;能够以正道教育子弟,所以显贵吧。”我又说:“不是这样。”有人说:“金翁和孺人天性慈悲,平日常吃蔬菜素食;只是祭祀供养时势必需要肉食。然而早晨的鸭、夜里的鲤鱼,也不过是在屠门购买罢了。他们自出生以来,从未亲身践踏血气之类的生命;他们长寿而显贵,或许正因为如此吧?”我于是叹息说:“金翁的福分,确实完全由此而来。”我每次读佛教经典,其中所说的禁戒很多,唯独把杀生之业列在最前。因此世上有持不杀戒的人,自己长寿,子孙兴旺。就像表随着景象,必然相符,这是必定的道理。如今胎生、卵生、湿生、化生,都是同样具有一个生命。人不过是胎生一类,却天天把这四类生命赶进刀砧、汤火之中,以满足自己的口腹。一年之间,它们的怨恨何止千千万万;人的福分怎么能不因此逐渐损耗呢?持不杀戒的人,一生所救活的生命,应当有百千万亿,数量不可称量。难道有百千万亿、不可称量的各种生命,含着恩德、怀着感恩,却不能资助一个人的福分吗?所以于英因养鲤鱼而得道成仙,刘守因放鱼而延长寿命;有人因饥饿时救活一只麻雀而世世代代位列三公,有人救助成群的蚂蚁而立即考中上等功名。由此推论,救活一尺长的鱼、保全一寸长的鸟,都能得到殊胜的报应,绝不会白费。何况终身持守不杀戒,所受的福报哪里有穷尽呢?金翁夫妻一同长寿,又因儿子显贵,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我又听说霜镡君做县令时,把四境百姓都看作自己的子女,笞打和刑罚都很轻,从未妄加施用;救活饥饿贫困的人,不可胜数。他施行于政事的,大体就是封公不杀生的教诲。金翁只能够救活动物,而霜镡把这种德行推广来救活百姓;金公的仁德施行于一家,霜镡的仁德施行于一个县。霜镡从今以后,地位会更加通达显赫,用来救济百姓、利益生灵的事情,应当更加广泛。由此看来,金氏的福分大概还没有尽头。我的舅父夹山先生,以及某君、某君,因为霜镡君的父母一同长寿并受到封典,来索取我的文章作为祝贺。舅父既然有命令,我岂敢再说自己不善作文,于是推述金翁获得福分的原因来答复他们。
○嘉祥县志序盖文学政事之分途久矣,虽以洙泗之乡,素王之门,各有偏至,不能兼擅。无论政事,即文学一径,复分两歧,有纪事之文,有谭理之文。左氏传圣经主事,曾氏传圣经主理。彼二君子,岂务各开户牖,无亦理事大有径庭,势不得互显于一书耶!虽然,令曾氏奋笔而传<春秋>,我知其无难办;而以一贯之秘窍,正心诚意之奥指,授简左氏,责其传释,将无敛指谢未遑乎?我舅氏惟学先生,当束发时,则操觚谈文章,咄咄惊人。弃脂遗馥,熏润后进,后进借以成名者甚众,不肖其一也。庚辰,不肖从舅氏计偕,始集仪部门。门外书贾,列肆争售,舅氏独取大儒语录,及一二竺典归。不肖旁观匿笑,此何异热月贩絮。既落第偕归,宿旅舍,舅忽向我叹荣名之浮虚、身命之脆促。不肖蹶然起,唤奈何:「名虚身脆,我何归乎?」舅亟取前所市书示我:「若无忧,第谛观此,七尺百年,不能限也。」不佞廿载酰鸡,知瓶瓿外别有天地,自兹日始。钻磨至今,十又七年,始从覆中耸身而出,见日月光。其钝也如此。而舅氏则汗契曾氏之唯久矣。嘉祥固曾氏父母邦也,舅氏用曾氏学,治曾氏乡,期年而大治。讼庭寂然,下帘焚香。赫蹏满案,捉笔疾书。吏胥旁睨,不知其所为。匝月聚所书,烂然成帙,则邑志也。不佞始得展读,心开目朗,已读<儒林传>益妙。读至论曾学处,愈惊叹不已。何也?天壤之间,惟有此一种学问,而<春秋>以来,亦惟有此一线学脉也。生乎千古之后,溯论千古至微之脉,心眼稍有凝翳,岂敢轻置一字。而舅氏极论纵谈,不翅千言,似数家藏,无事卜度。即两贤精神生动,此义深眇,何论邑乘。虽披寻左氏,少此微言也。盖我舅氏得心宗于曾氏,故鸣琴而治曾氏之乡,操觚而辨曾氏之学,无非此物。安见文学之异政事,记事之异谈学乎?昔西狩获麟,实惟此地,故邑名嘉祥,昭其瑞也。今此地有此奇书,留天地间,斯真圣世之瑞,麟何足言。不肖宗道,备史局员,无案牍簿书之劳,所职仅史事耳。今与修正史,才短思涩,操笔仰屋,不知所为。舅氏于堆案中,小用史法于邑乘,而关系重巨如此,使我读之,愧汗及踵矣。
○北游稿小序或曰:丘长孺游闲公子也。或曰:长孺非游闲公子,其胸中磊块甚,姑托游闲以耗磨之。余谓前论得丘肉,后论得丘骨矣,尚未及其彼焦腑也。盖此人焦腑包络甚密,非饮上池水不可见。不可见,则长孺止一游闲公子,何磊块之有?若余则见长孺之骨矣,又见长孺之焦腑,又见长孺之真于焦腑之外。夫长孺焦腑之外,度长孺且不自知,而其交游又安从知之。以长孺所不自知,及交游无所从知者,而余独悉知之而深言之,则闻者不以为妄,必以为夸,不如姑论其诗。其诗非汉魏人诗,非六朝人诗,亦非唐初盛中晚人诗,而丘长孺氏之诗也。非丘长孺之诗,丘长孺也。虽然,以此论长孺诗,以此诗论长孺,俱在焦腑之内,犹长孺所能自知者。盖诗固不尽长孺,长孺所能自知,亦不尽长孺也。今日晨起栉罢,长孺<北游稿>寄至,余读一过,为写此数行。砚冻人懒,不知便可称<北游稿序>否,又不知便可当复丘长孺否。纵欲作书,亦不过「何时更北游」五字而已。万历丙申冬日。此书原系信意信手写出,极欠齐整,而淑正[新安詹濂字]却誊得如此齐齐整整,遂不成模样矣。家三弟在家读书作文,学作忠厚人,亦快事也。浼不作书,又作此数行,可笑,可笑!宗道顿首。
译嘉祥县志序 文学和政事分成两条道路,已经很久了。即使是在洙泗之乡、素王孔子的门下,也各有所偏长,不能兼擅。不要说政事,即便文学这一条道路,也又分为两支:有记叙事实的文章,有谈论义理的文章。左氏传述圣经而以事为主,曾氏传述圣经而以理为主。那两位君子,难道是有意各自开辟门径吗?也许是理与事相差很远,势必不能在一部书中相互显现罢了!即便如此,假使让曾氏奋笔为《春秋》作传,我知道他并不难办到;但若把贯通万事的一贯秘窍、正心诚意的深奥旨意,交给左氏,责令他传述解释,只怕他会收拢手指,推辞说来不及吧?我的舅父惟学先生,在束发年纪时就拿笔谈论文章,言辞咄咄逼人,令人惊异。他抛弃旧有的脂粉,留下芳香,熏陶滋润后进;后进借此成名的很多,我是不肖者中的一个。庚辰年,我跟随舅父进京参加会试,初次聚集在仪部门。门外的书商摆列店铺,争相售书,舅父却只买大儒语录和一两部佛教经典带回去。我在旁边看着偷偷发笑,心想这与炎热月份贩卖棉絮有什么不同?落第后和舅父一同回去,住在旅舍中,舅父忽然向我感叹荣名的虚浮、生命的脆弱短促。我猛然起身,惊问:“既然名声虚浮、生命脆弱,我为什么还要回去呢?”舅父急忙取出先前买的书给我看:“你不要忧虑,只管仔细读这些书;七尺之躯和百年寿命,也不能限制它。”我在二十年中如同醋瓮里的鸡,直到这一天才知道瓶瓮之外另有天地。钻研磨炼至今,又过了十七年,才从覆压之中挺身而出,看见日月的光辉。我的迟钝就是这样。而舅父领会、契合曾氏之学,已经很久了。嘉祥本来就是曾氏的父母之邦,舅父运用曾氏的学说,治理曾氏的乡土,一年之后就治理得大为成功。诉讼公堂寂静无声,放下帘子焚香。红色公文满案,他握笔迅速书写,吏胥在旁边窥视,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一个月后,把所写的文字汇集起来,灿然成编,便是这部县志。我这才得以展开阅读,心胸开阔,眼目明亮,读到《儒林传》时更觉得精妙。读到议论曾氏学说的地方,更加惊叹不已。为什么呢?天地之间只有这一种学问;而自《春秋》以来,也只有这一线学术传承。生在千古之后,回溯议论千古以来最微妙的学脉,心和眼稍有凝滞蒙蔽,哪里敢轻易放置一个字?可是舅父纵情议论,畅谈不止千言,仿佛数清家中藏物一样,完全不用推测。即使是两位贤人的精神生动地呈现出来,这个义理深邃幽微,又哪里只是谈论一部县志呢?即使翻阅寻究左氏之书,也少有这样的微言。大概我的舅父从曾氏那里获得了心传的宗旨,所以鸣琴而治理曾氏的乡土,执笔而辨析曾氏的学说,无非都是同一个道理。哪里能看出文学与政事不同、记事与谈学不同呢?从前周王西狩获得麒麟,实际就在这个地方,所以县名叫嘉祥,用来彰明祥瑞。如今这个地方又有这样一部奇书,留存在天地之间,这才真正是圣明时代的祥瑞,麒麟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是不肖的宗道,充任史局官员,没有案牍簿书的劳苦,所负责的仅仅是史事。如今参与修订正史,才力短浅,思路艰涩,拿着笔抬头望屋,不知如何下手。舅父在堆积的案牍中,只把史法略施于县志,关系却如此重大,使我读后惭愧得汗流至脚后跟。《北游稿》小序 有人说:“丘长孺是游荡闲适的公子。”有人说:“长孺不是游荡闲适的公子,他胸中积聚着很多郁结,只是假托游荡闲适来消磨它们。”我说,前一种说法只得到了丘长孺的肉,后一种说法得到了丘长孺的骨,却还没有触及他的内在心腑。这个人的心腑包裹得非常严密,非得饮用上池水才看得见。既然看不见,长孺就只能是一个游荡闲适的公子,哪里有什么郁结呢?至于我,则看见了长孺的骨,也看见了长孺的心腑,还看见了真实存在于心腑之外的长孺。长孺在心腑之外的境界,恐怕连长孺自己都不知道,他的交游又怎么会知道呢?对于长孺自己不知道、交游也无从知道的地方,只有我完全知道并深加论说,那么听见的人不会认为我荒诞,必定会认为我夸张;不如姑且谈论他的诗。他的诗不是汉魏人的诗,不是六朝人的诗,也不是唐初、盛唐、中唐、晚唐人的诗,而是丘长孺氏的诗。不是丘长孺的诗,就是丘长孺。虽然如此,用这来评论长孺的诗,用这诗来评论长孺,都还在他的心腑之内,仍是长孺自己能够知道的。诗本来就不能完全代表长孺,而长孺自己能够知道的,也不能完全代表长孺。今天早晨起床梳洗完毕,《北游稿》寄到了。我读了一遍,便写下这几行。砚台冻住了,人也懒怠,不知道这样是否就可以称作《北游稿序》,又不知道是否就能算是回应丘长孺。即使想写信,也不过是“什么时候再向北游历”五个字罢了。万历丙申冬日。这封书信原本是随意随手写成的,非常不整齐;可是淑正[新安詹濂字]却把它抄得这样整整齐齐,反而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家中三弟在家读书作文,学习做一个忠厚的人,也是一件快事。麻烦你不要写信,我却又写下这几行,真可笑,真可笑!宗道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