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六笺牍类
卷之十六笺牍类○董章丘家弟叨附籍末,则不佞于门下兄弟也。得借笔札之役,少敦世讲之谊,甚幸,甚幸!顾门下吏林卓鲁,亦文苑班马,即所惠新刻邑乘,兼总三长,网罗百氏。弟也展读数过,不过仰惊海若,俯惭小巫,曾未握管,而气已先索矣。非不竭肠臆以终重委,而弱笔所限,语不畅心。每一念及,汗流达踵,复何敢当华翰之懃至、佳贶之丰腆哉!拜领程仪,少副盛雅,至筐篚重礼,例不敢当,谨附使璧上。不恭之諐,伏觊涵亮。○某邑令论贵治人情,有如人言。不佞始为公惧,继为公喜。惧者,惧众情之难防、众口之难调也。虽然,处此地者,能使难防之情不足防,则过此无难防者。玉得砻愈莹,金得煅愈精。数载苦心,一生得力,此又不佞之所为公喜也。足下赋性爽朗真诚,开口见心,行事复开豁无琐局态,此不佞所素服。以此治邑,决能使士民无疑,欢然信怀,真无庸过虑过防。过防则翻多事。故忘机可狎鸥,而况人乎?见足下满纸肝鬲,故不佞亦搜露心胆,想能谅我也。
○大人书孙女亡时,情极难堪。三日后即同诸兄游城外诸山,胸中郁啬,得山色朋谈,渐消煞去,此亦矫情养生之法也。此时中堂已准辞试差,复有良友相过,谈学赋诗,情怀愈觉畅快。大人幸勿虑我。闻三舅亦罹此苦。舅举子屡矣,倏忽俱成春梦,恩缠爱绁,何日是了。宿世冤业,乘便出现,倏见倏没,令其割刺万般,以酬前愤。酬则从他酬,苦则不可被他苦。三舅相见时,望取此纸出观。旋涡底佛劝落水罗汉,亦可笑也。二哥有书来,正同陶石篑游齐云山,自云过真州度夏。新刻大有意,但举世皆为格套所拘,而一人极力摆脱,能免末俗之讥乎?大抵世间文字,有喜则有嗔,有极喜则有极嗔,此自然之理也。男近日移居王衷白新房,其房有高楼可眺,幽斋可憩。所苦者,一年之后便当别卜。此时欲买一宅,而囊无剩钱,又耻向人开口,恐终当作人家店户耳。水到渠成,兹不足虑。男赋性爽直,骨体不媚,以此寡过,亦以此招憎。兼之屡遭儿女之变,杜门时多,交游益寡,酬应弥疏。此皆宦途之所不宜,而男犯之。至于恩缠爱绁,虽能强解,而左哭右啼,魂惊神伤,为养生累,良不可言。以此作官一念,真同嚼蜡。徒以二哥既已解令,就一片冷毡;而儿复寻泉石冷淡之趣,非大人所以教子之意,只得勉强厮挨。至于人之嗔喜,官之利钝,头上天公自有安排,男终不能作倚门行径也。生事应须南亩田,世情付与东流水,是男意中事矣。○答江长洲绿萝家弟既有<锦帆集>矣,门下可无<茂苑集>乎?集果行,不佞当僭跋数语,庶几贱姓名托佳编不朽,意在附骥,不耻为蝇也。
译卷之十六:笺牍类 ○董章丘 家弟忝列在籍贯末位,那么不才便是门下兄弟。能够借着书札往来的机会,稍稍增进世代交谊,实在十分幸运,十分幸运!只是门下在吏治方面堪比卓鲁,在文苑中又可比班马;您所赐的新刻《邑乘》,兼具三长,搜罗百家。弟展开阅读数遍,不过是仰头惊叹海若,低头惭愧小巫;还没有拿起笔,气势已经先衰竭了。并非不想竭尽心力完成您郑重交付的嘱托,只是受到拙笔的限制,言语不能充分表达心意。每当想到这些,汗水就流到脚跟,又哪里敢承受您华美书信的殷勤到来和丰厚精美的馈赠呢!拜领您给的程仪,略微承受您的盛情;至于筐篚中的厚礼,按例不敢接受,谨随使者退还。不恭敬的过错,恭请您包涵体谅。○某邑令 听说您治理地方的人情世态,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不才起初替您担忧,后来又替您高兴。担忧的是,众人的情绪难以防范,众人的议论难以调和。不过,处在这个地方的人,如果能使那些难以防范的人情变得无需防范,那么经过这番历练以后,便没有什么难以防范的了。玉石越经琢磨越光润,金属越经锻炼越精纯。数年的苦心经营,正是一生的收获,这也是不才替您高兴的地方。您的天性爽朗真诚,一开口便显露内心,做事又开阔豁达,没有琐碎拘谨的姿态,这是不才一向敬佩您的地方。凭这样的性情治理县邑,一定能使士人百姓毫无疑虑,欢喜而真心信服,实在不必过分忧虑、过分防备。过度防备反而会平添许多事端。因此,忘掉机心尚且可以接近海鸥,何况对待人呢?看到您满纸流露真情,所以不才也搜尽心腹、吐露胆肝,想来您能够谅解我。○给大人的信 孙女去世时,悲痛实在难以承受。三天后便同几位兄长到城外各山游览,胸中的郁结因山色和朋友谈笑而渐渐消散,这也是调适感情、保养生命的方法。此时中堂已经批准我辞去试差,又有好友来访,谈论学问、吟诗作赋,心情更加畅快。大人幸勿挂念我。听说三舅也遭受了这种痛苦。三舅多次应试,转眼间都成了春梦;恩情纠缠、爱意束缚,哪一天才是尽头?前世的冤业乘机显现,忽然出现,忽然消失,使人遭受千般割刺,以偿还从前的怨愤。偿还就任它偿还,痛苦却不能任它使人继续痛苦。三舅见面时,希望把这封信取出来看看。旋涡底下佛劝落水罗汉,也实在可笑。二哥来信,说正在同陶石篑游齐云山,自称要在真州度过夏天。新刻的书很有意味,只是天下人都被格套拘束,而有一个人极力摆脱它,能免得了末流习俗的讥笑吗?大体说来,世间的文章,有喜欢就有恼怒,有极喜欢就有极恼怒,这是自然的道理。我近来搬到王衷白的新居,那所房子有可以远眺的高楼,也有可以休息的幽静书斋。所苦恼的是,住了一年以后就得另找住处。现在想买一所住宅,可钱袋里没有余钱,又以向人开口为耻,恐怕最终只能替别人看店了。不过水到渠成,这些还不值得忧虑。我天性爽直,气质不善逢迎,因此少犯过失,也因此招人憎恨。加上屡次遭遇儿女方面的变故,闭门不出的日子多了,交游更加减少,应酬也更加疏远。这些都是仕途中所不宜有的,而我偏偏都犯了。至于恩情纠缠、爱意束缚,虽然能够勉强解脱,但左边哭、右边啼,魂惊神伤,成为保养身体的拖累,实在难以说尽。因为这样,把做官看成一件事,真像嚼蜡一样无味。只是二哥既然已经辞去县令,投身于一领冷毡之中;而我又追求泉石间冷淡的趣味,这并不是大人教导儿子的本意,只好勉强支撑下去。至于世人的恼怒和喜爱、仕途的顺利和困顿,头顶上的天公自有安排,我终究不能做那种倚门迎合的行径。谋求生计终究要靠南亩的田地,世间情态就交给东流之水吧,这已经是我的心意了。答江长洲绿萝 舍弟既然已经有《锦帆集》,门下难道可以没有《茂苑集》吗?如果这部集子果真刊行,我当冒昧写几句跋语,希望借此使我的微贱姓名托附于佳编而得以不朽;我的心意在
家弟尚未抵家,不知萍踪近在何处。音耗不通,业已半载。征仲真迹难得,其仿山谷老人者尤难得。明窗棐几,沐手展玩,神采奕奕,射暎一室。尘土胃肠,为之一浣。十年梦想虎丘茶,如想高人韵士。千里寄至,发瓿喜跃,恰如故人万里归来,对饮之语,不足方弟之愉快也。弟仅有一女,适人匝岁,死于产病,情殊难堪。所幸当事见怜,听辞试差。婆娑一室,良朋时来,一觞一咏,消结涤郁。恩缠爱绁,日就轻微。卜夏之病,庶其免矣。知门下念我,故缕及近怀。○黄慎轩过从之兴,都为爱懒畏暑夺之,可笑,可笑!足下去志遂决耶?果尔,蓬蒿之径,羊求俱远;花晨月夕,踽踪奚适哉!言之闷闷。十七夕,月尚佳,当煮茗以迟从者。游郭庄,对芙蓉,听二高士麈谈,大是快事,然须廿日以外可耳。顾生如此骨相,如此危症,恐多凶少吉,奈何,奈何!○梅开府李孟白来,得常聚谈甚快。凡人聪明者,多欠真实。此兄既聪明,又真实,大是难得。所云讲师何人乎?既是讲师,说得天花没膝,恐亦与本分事不相干涉也。○母舅逊亭先生家僮来,知我舅尊又遭卜夏之变,苦哉,毒哉!甥止有一女耳,且极慧,父母视之,何翅掌珠。而今一旦委诸尘土矣,偏哉!甥一生遭际,与吾母舅无不似者。似舅即贤甥,亦何必如此似耶?○母舅寿亭先生沙津徐人来,又得舅尊手教,披读一过,使我心飞云在亭中。第昨郡城人云,吾邑水患极毒,破堤冲城。果尔,则云在亭前红花翠竹,恐不能无恙。而诗朋酒侪,不免暂废啸吟,当奈之何!家中久无一音,日日如猜谜,盖可虑者甚大,不止屋庐田舍而已。然谛思浦中居人,如舅尊列位及家大人,福德福相,皆万万可以无恐。且破堤冲城,非食顷便尔,当有汹涌先声。而浦中居人,皆屡惯经者,岂有安坐待没之理,则亦不足虑矣。迁县一事,真是切要。然已付之不谈,非是畏邑中多口,盖知事大难成耳。近事大可忧,每入直,进左掖门,直望见后山,殊不成景象。幸圣意稍转,起用行取,次第举行,从此转灾为泰,安知非祝融之相也。甥以文字薄技,典在笔札,虽切杞忧,亦何能为?「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每读此句,未尝不汗下。甥情性粗直,骨体不媚,且转喉触讳,甚不谐于友朋。兼之屡遭骨肉之变,魂销神伤,仕宦一念,岂翅嚼蜡。待一二年后,即图归计,续昔年看月登高之欢。第恐此时,舅尊又辞猿鹤出北山矣。○薛大参青雷馆中兄弟,渐至晨星。萧玄圃又携年嫂年侄旅榇西归矣。幸刘济沧、赵准台二兄,一时同补,聚首长安,差慰岑寂。弟罪业深重,波及骨肉,儿女丧尽,孓然一身。近遭之毒,倍于玄圃。
译于依附骏马,即使被看作苍蝇也不以为耻。舍弟还没有到家,不知道他的踪迹近来在哪里。音信不通,已经半年了。征仲的真迹很难得到,尤其是仿黄山谷老人的作品,更难得到。明窗棐几之间,洗手展开欣赏,神采奕奕,光彩映照满室。尘俗的心肠也因此洗涤一新。十年来一直梦想得到虎丘茶,就像思念高人雅士一样。千里寄来,打开茶瓮时欢喜跳跃,恰如故友从万里之外归来,面对面饮茶交谈;这种快乐还不足以同舍弟的欣喜相比。舍弟只有一个女儿,嫁人满一年,因生产患病而死,心情实在难以承受。所幸主管此事的人怜悯我,准许我辞去试差。我在一室之中徘徊,好友不时来访,饮一杯酒、吟一首诗,以消解郁结、涤除烦闷。恩情纠缠、爱意束缚,也一天天变得轻微。卜夏的病,大概可以免除了。知道门下挂念我,所以详细说说近来的心情。黄慎轩 来往游玩的兴致,都被爱懒惰、怕暑热夺去了,可笑,可笑!足下离去的志向已经决定了吗?如果果真如此,蓬蒿丛中的小路上,羊求二人都远去了;花晨月夕,又能到哪里去孤独地徘徊呢?说起这些,心中闷闷不乐。十七日晚上,月色还好,应当煮茶等待来客。到郭庄游览,对着芙蓉花,听两位高士清谈,实在是快事;不过必须在二十日以后才行。顾生有这样的骨相,又有这样的危重病症,恐怕凶多吉少,怎么办,怎么办?梅开府 李孟白来访,能够经常聚在一起谈论,十分畅快。凡是聪明的人,大多欠缺真诚。这位兄长既聪明,又真诚,实在难得。他所说的讲师是谁?既然是讲师,说得天花乱坠,恐怕也同本分应做的事没有关系。母舅逊亭先生 家僮来报,知道我尊敬的舅舅又遭遇了卜夏去世的变故,苦啊,惨啊!外甥只有一个女儿,而且极其聪慧,父母看待她,何止像掌上明珠。如今却一下子把她抛入尘土中了,命运多么偏颇啊!外甥一生的遭遇,没有一件不同于我的母舅。像舅舅就是贤外甥,这又何必相像到这种地步呢?母舅寿亭先生 沙津徐氏来人,又得到舅舅的亲笔信,打开读了一遍,使我的心仿佛飞到云在亭中。只是昨天郡城来人说,我们县的水灾极其严重,冲破堤坝,冲入城中。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云在亭前的红花翠竹,恐怕不能安然无恙。诗友酒伴,也免不了暂时停止吟啸饮酒,这可怎么办呢!家中已经很久没有一点音信了,日日像在猜谜;看来值得忧虑的事情很大,不只是房屋田舍而已。不过仔细想来,浦中的居民,如舅舅诸位以及家大人,都是福德福相,完全可以不必害怕。况且堤坝冲破、洪水入城,不会在一顿饭的工夫内突然发生,应当先有汹涌洪水的声势。浦中居民又都是多次经历水灾的人,难道会安坐着等待淹没吗?因此也不值得忧虑了。迁县一事,确实十分紧要。不过已经搁置不谈,并不是害怕县中众人的议论,而是知道事情很难办成。近来的事情很值得忧虑,每次入宫当值,进入左掖门,直望见后山,景象实在不成样子。幸好圣意稍有转变,开始起用行取,逐步施行;从此由灾祸转为安泰,谁知道这不是祝融的助力呢?外甥只有文字这种微薄的技能,掌管的又是文书事务,虽然切切忧虑,又能做什么呢?《左传》说:“身居高位的人鄙陋,不能作长远谋划。”每次读到这句话,没有一次不流汗。外甥性情粗直,气质不善逢迎,又常常一开口便触犯忌讳,同朋友很不协调。加上屡次遭遇骨肉亲人的变故,魂销神伤,把做官作为一件事,哪里只是味同嚼蜡而已。等过一两年后,就谋划归乡的打算,继续从前看月登高的欢乐。只怕到那时,舅舅又已经辞官,像猿鹤一样离开北山了。薛大参青雷 馆中的同僚兄弟,渐渐少得像早晨的星星。萧玄圃又带着年嫂、年侄的灵柩还乡去了。幸好刘济沧、赵准台两位兄长同时得到补缺,聚首长安,多少可以慰藉我的冷落寂寞。弟弟罪业深重,祸及骨肉,儿女全都死尽,只剩孤零零一人。近来遭受的惨祸,比玄
篝灯读兄书,爱我忆我,更私箴我,乃知世外交游,钟情更甚。岂比尘市朋伴,朝而握手,暮即掉臂者哉!兄归山中,焚香啜茗,寄意琴书,取乐鱼鸟,真不减飞天仙人。惟愿文酒之暇,无忘却菩提本愿,时取大慧、中峰二禅师语录置案头,朝夕相对。弟今法侣益稀,荆扉日掩。白苏斋前,草深一丈。亦惟恃此二老友晤语室内。法喜禅悦之乐,弟与兄默默消受,虽关山万里,亦不异刻刻对面也。
○答王衷白太史吾二人心神契合,起念共知,出谓同赏,有如形影,跬步同之。古人所称胶漆,方吾二人,尚未亲切也。吾兄行矣,与萧玄圃、赵准台、黄慎轩诸公相往还,尚有老成典刑之意。乃今诸兄先后分飞,弟虽居城市,何异孤岛。十数日中,与顾、黄诸公一晤谈外,其余率皆杜门下楗、闭眼跏趺日也。前两得兄书及和词等箑,朗诵一过,两腋翩翩,真如笼乌睹秋隼破云而飞。一月前,闻泰山迸裂里许,正愁兄游屐相值。不意穷幽极胜,跋扈飞扬,向我卖弄如此。虽然,楚中名山甚多,弟明岁且归,左挈中郎,右挈小修,狂谈浪谑,比吾兄此乐当百倍,彼时兄当更羡我也。弟戴星几一月矣,数时又有未了制辞须要完结,朝而戴星,夜而篝灯,伏枕安眠,仅得二更。此时方匆匆撰写,无半刻暇,而温君下顾,云有便邮。信腕信笔,竟不知作何语,兄以意会之可也。又二舍弟新刻甚可观,今奉寄一部,知兄读此,又添数日喜欢也。○徐惟得不肖生平,倾向大雅,幸生同时同里,又在仕籍,而宦迹乃若相避者,何鄙人缘薄甚也!然得手教,展读数过,瞑想眉宇,若熟晤然。岂前生菩提因中,曾结伴共游耶?人外之契,不介而亲,岂必把臂乃称金兰哉!不佞疏野之性,丘壑之骨,戒力不坚,轻掷瓢衲,走城市间。如笼鸟槛猿,未尝一刻忘故林。而冲漠馆十佳绝,愈揽我乡思。何时得结庐傍玄亭,使后世与王无功、仲长子光二友并观乎?○王衷白董津来,又得手教,且喜兄白日能作寐语,真比往日王衷白不同。往日是无病的王衷白,近是有病的王衷白。乘此知痛知痒时节,恰好用针,可惜西京无此等好医人也。笑笑。明年春杪,兄幸早发,弟谨煮雨前茶于小竹林候兄也。令郎近日文字想奇进,与阿翁谈禅否?闻兄有游泰山记,幸写一本寄我。○李宏甫不肖自入道以来,即省官职大小,儿孙有无,都是头上天公掌管,原不费人纤毫气力。所以四五年来,颇是心闲。然既爱闲散,亦复不能受苦担劳。学道浮泛,亦本于此。今秋乃稍自奋迅,期将自今三十六年以后岁月,供养诸佛。决不以一知半解自安。或伏长者开示,有水到渠成之日,亦未可知,盖不肖根钝力弱,百不如人,持此一念,坚实长远之心,庶几将勤补拙。眼见同衙门同年同时皈依佛乘者,已被无常擒却一二人。此时虽欲不发愿努力,亦不由我也。不肖疏慵,交游极少,独坐兀兀,又苦懒倦。寻得三四朋友,同办此事,数日辄会,会时亦不说禅说道,惟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自警警人。警省一番,精进一番,此近日功课也。会中诸友,有资性聪慧者,亦有发心真实者,大抵不能相兼。会稽陶石篑极可人,恨其人体羸多病,不能受苦;今又归家,离群索居,不知此后精进,常得如往时否?翁明年正七十,学道诸友,共举一帛为贺。盖翁年岁愈久,造诣转玄,此可贺者一。多在世一日,则多为世作一日津梁,此可贺二。翁幸一笑而纳之,勿孤诸公供养之心可也。○答陶石篑弟今春移居焦漪园房子,庭上花正开。忽二舍弟至,遂坐花下剧谈至三更,强半是说陶石篑同游西湖事。此时月照李花,清瘦冷淡,恰似对石篑面孔也。贤伯仲闭门参禅,精进勇猛,令我愧叹。不知此时参得如何?「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一语,似无可疑者。便令解不得,亦无损;纵使解得,中甚用也?吾辈学道,虽未必大悟,至于向肉团心上卜度穿凿,求分毫明白,决不作此虫豸伎俩。兄但于东山水上,行麻三斤,干屎橛里穿破。此等语言,是甚么鹘臭布衫,破驴脊背?古人云「千疑万疑,只是一疑」;又云「制心一处,无事不办」。弟近来亦止向无字上做工夫,些小光景,见解都不认着,只以悟为则。亦决不敢嫌此事淡淡,更去寻枝叶也。兄以为何如?○答同社从古大圣人,一生仅辨得一个恕字。何也?人情固不甚相远也。故众人所有者,亦圣人所不能无;众人所无者,亦圣人所必不能有。惟圣人能与天下同其有,故不恶人之有;惟圣人能与天下同其无,故不责人之无。与天下同其有无,故心地平。不以所有所无者责天下,故一切皆平。故一恕而天下平矣。若夫贤知则不然。众人之所有者,己决欲其无;众人之所无者,已决欲其有。袭取而不知其非有也,久假而不知其未必无也。不知其非有,必欲强天下以皆有;不知其未必无,必欲强天下以皆无。胸中不胜其崚嶒,待人不胜其溪刻,则自身求一日一时之安乐且不可得,而况能安人哉!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非借说也。观其所作<大学>一书,至论平天下之道,只一絜矩尽之。矩者心也,絜者推此心也,恕也。夫孔子七十岁始能不逾矩,是孔子垂老始能恕也。兄独奈何轻言恕哉?又
译在灯下读兄长的信,知道兄长爱护我、思念我,还私下规劝我,这才知道世外交游之间,感情竟能深到这种程度。哪里像尘市中的朋友,早晨还握手,晚上就转身不理呢!兄长归隐山中,焚香饮茶,把心意寄托在琴书上,以鱼鸟为乐,真不比飞天仙人差。只愿在写文章、饮酒之余,不要忘记菩提的本愿,时时把大慧、中峰二位禅师的语录放在案头,早晚相对阅读。弟弟如今法侣更加稀少,柴门天天关闭。白苏斋前,草长到一丈高,也只能依靠这两位老友在室内相对谈心。法喜禅悦的快乐,弟弟和兄长默默共同领受;即使相隔关山万里,也同时时刻刻面对面没有不同。答王衷白太史 我们两人的心神彼此契合,一念刚起便互相知道;出门便说一同欣赏,形影相随,连半步也同行。古人所说的如胶似漆,拿来相比我们两人,尚且不够亲密。兄长走后,和萧玄圃、赵准台、黄慎轩诸位公往来,还有老成典雅的意味。如今诸位兄长先后分散飞去,我虽然住在城市里,又同孤岛有什么区别?十多天中,除了同顾、黄诸公见面交谈一次,其余时间大都闭门下闩、闭眼盘腿而坐。前两次收到兄长的信和唱和的词等扇面诗,朗诵一遍后,只觉两腋生风,真像笼中的乌鸦看见秋天的鹰隼破云飞去。一个月前,听说泰山崩裂了方圆一里左右,正担心兄长游山的脚步会遇上它。没想到泰山穷尽幽深、极尽胜景,竟这样肆意飞扬,向我夸耀。即便如此,楚中名山很多,弟弟明年将要回去,左手牵着中郎,右手牵着小修,纵情谈笑,其快乐比兄长的这番游兴应当多上百倍;那时兄长应当更加羡慕我了。弟弟披星戴月,已经将近一个月了;近来又有几篇尚未完成的制辞必须写完,早晨戴星出门,夜里在灯下写作,伏在枕上安睡,只能睡到二更。这时正匆忙撰写,没有半刻空闲,而温君来访,说有顺路的邮差。于是任凭手腕挥写,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兄长只需根据意思领会即可。又,二舍弟的新刻本很值得看,现寄上一部,知道兄长读到它,又会增加几天的喜悦。徐惟得 我一生倾心于高雅之士,幸好生在同一时代、同一乡里,又同在仕籍之中,可是做官的踪迹却仿佛彼此躲避,这是我的缘分多么浅薄啊!然而得到您的亲笔教诲,展开读了几遍,闭眼想象您的眉宇,仿佛已经熟识相见。难道我们前生在菩提因缘中,曾经结伴同游吗?超出世俗的人际契合,不经介绍便自然亲近,难道一定要挽着手臂才称得上金兰之交吗?我性情疏放野逸,骨子里喜欢山林,戒力又不坚固,轻易抛下僧衣,奔走在城市之间。像笼中的鸟、栏中的猿,从没有一刻忘记故林。而冲漠馆的十处绝景,越是游览,越使我思念故乡。什么时候能够在玄亭旁边结庐而居,使后世的人把我同王无功、仲长子光两位朋友并列观览呢?王衷白 董津来访,又得到兄长的亲笔教诲,还高兴兄长白天竟能说梦话,这同从前的王衷白真不一样。从前是没有病的王衷白,近来是有病的王衷白。趁着现在知道痛、知道痒的时候,正好施针,可惜西京没有这样的好医生。笑一笑。明年春末,兄长幸好早些出发,弟弟恭候兄长于小竹林,煮雨前茶相待。令郎近来的文章想必进步奇快,是否同阿翁谈论禅理?听说兄长有《游泰山记》,幸望抄写一本寄给我。李宏甫 我自从入道以来,就明白官职大小、儿孙有无,全都由头顶的天公掌管,本来不必耗费人的丝毫气力。因此四五年来,内心颇为清闲。然而既然喜欢闲散,也就不能承受困苦、担负劳累。学道浮泛,也根源于此。今年秋天才稍稍奋发振作,希望把从今以后剩下的三十六年岁月用来供养诸佛,决不再以一知半解自我满足。或许承蒙长者开示,也有水到渠成的一天,这还未可知;只是我根性迟钝、力量薄弱,百事不如人,抱持这一念坚定、踏实、长久的心,或许可以用勤奋来弥补拙劣。亲眼看见同衙门、同年、同时皈依佛法的人,已经被无常捉去一两个了。此时即使想不发愿、不努力,也由不得我了。我疏懒懈怠,交游极少,独自呆坐,又苦于懒倦。寻得三四位朋友,一同办理这件事,隔几天便聚会;聚会时也不谈禅说道,只是以生死大事、无常迅速来警戒自己、警戒别人。这样警醒一番,精进一番,就是近来的功课。会中的朋友,有资质聪慧的,也有发心真切的,大体上不能兼有二者。会稽的陶石篑很令人喜爱,只恨他身体羸弱、多病,不能承受苦行;如今又回到家中,离开群体独居,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精进。老先生明年正好七十岁,学道的朋友们共同送上一匹帛作为贺礼。老先生年岁越高,造诣越加玄妙,这是值得庆贺的第一件事;在世上多一天,就为世人多做一天的渡桥,这是值得庆贺的第二件事。老先生幸好笑着收下,不要辜负诸位供养的心意。答陶石篑 弟弟今年春天搬到焦漪园的房子,庭院里的花正在开放。忽然二舍弟来到,于是坐在花下畅谈到三更,谈话大半是说起同陶石篑一同游西湖的事。那时月光照着李花,清瘦冷淡,恰好像面对着石篑的面孔。贤明的两位兄长闭门参禅,精进勇猛,使我惭愧又赞叹。不知如今参究得怎样了?“三界唯心,万法唯识”这句话,似乎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即使使人无法解释它,也没有损失;纵然解释得出,又有什么实用呢?我们这些学道的人,即使未必能够大悟,至于在肉团心上揣测穿凿,求取分毫的明白,决不做这种虫豸般的小伎俩。兄长只管在东山水上参“行麻三斤”,在“干屎橛”中参透。这样的语言,究竟是什么肮脏破旧的布衫、什么破驴背上的东西?古人说:“千疑万疑,只是一疑”;又说:“把心安住在一个地方,没有什么事不能办成。”弟弟近来也只是对着“无”字下功夫,稍有境界、稍有见解都不加以执著,只以觉悟为准则。也决不敢嫌弃这件事太平淡,再去寻找枝叶。兄长认为怎么样?答同社 自古以来的大圣人,一生也只是在辨明一个“恕”字。为什么呢?因为人的情理本来相差不远。所以众人所有的东西,圣人也不可能没有;众人所没有的东西,圣人也必然不可能有。只有圣人能够同天下人共同拥有他们所拥有的,所以不厌恶别人拥有;只有圣人能够同天下人共同处于他们所没有的状态,所以不责怪别人没有。同天下人共同拥有、共同没有,所以内心平正;不拿自己有的或没有的去责备天下人,所以一切都平正。因此只要有一个“恕”字,天下就平了。至于贤智之人却不是这样:众人拥有的,他一定希望众人没有;众人没有的,他一定希望众人拥有。他们把别人的所有据为己有,却不知道那本来不是自己的;长久借用某种东西,却不知道自己未必真的没有。他们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便一定要强迫天下人都说有;不知道自己未必没有,便一定要强迫天下人都说无。因此胸中充满了高峻不平,待人又极其刻薄,于是自己求得一日一时的安乐尚且不可得,更何况能够使别人安乐呢!曾子说:“夫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这不是借来说说而已。看孔子所作的《大学》,谈到使天下太平的方法,归根到底只是一个“絜矩”就说尽了。矩就是自己的心,絜就是把这颗心推及他人,也就是恕。孔子到七十岁才做到不越过规矩,这就是说孔子直到晚年才做到恕人。兄长为什么偏偏轻易谈论“恕”呢?又
来教云:「乾坤是一大戏场,奈何龊龊为,絷人于苛礼。」此论甚高。不佞窃谓礼者,世界所赖安立,何可易谈。且就兄所称戏剧喻之:扮生者自宜和雅,外自宜老成,官净自宜雄壮整肃,丑末自宜跳跶恢谑。此戏之礼,不可假借。藉令一场之中,皆传墨施粉,踉跄而叫笑,不令观者厌呕乎?然使作戏者真认己为某官某夫人,而忘却本来姓氏,则亦愚騃之甚矣。○答友人涉世如局戏,有出手便错者,有半局而蹶者。有局将终,势将赢,而一着便差,前功俱废者。又有终局不错一着,获全胜者。大都要胜之心一般,所争者,算有长短,知有巧拙耳。总之,皆局中人内事也。世间自有棋枰未展,白黑未分,要紧一着子。此一着子勘得明白,好胜与不好胜,总非分外。○答骆仪部公骨刚志强,有担荷此事之器;官闲事简,有究竟此事之晷。真参真悟,是在兹日。不佞畏怖生死,发心参学,今又十年,老冉冉至矣。自救不暇,何能益公?大都此事不从自己聪明得,况从他人言语得乎?不佞虽欲益公,亦万万不能矣。○答友人空不可遇,为此语良是。然谓为空害空,觉太过虑矣。<心经>不云乎:「是诸法空相,不增不减。」夫为空而有益于空,固不得谓之真空矣。使为空而有损于空,亦安得谓之真空乎?譬如痴人居大舟中,苦舟不行,向仓中极力推挽,舟固不因之行,然亦岂因之不行哉?鄙见如此,惟兄更教之。○答刘光州公性识慧朗,既可悟入;气韵沈涵,又堪保任。即今车马棼喧,正陶心煅性之地,自度度人,适维此日。三复来札,已见一斑。政事有源,即学问有用。珍重,珍重!○答友人学未至圆通,合己见则是,违己见则非。如以南方之舟笑北方之车;以鹤胫之长憎凫胫之短也。夫不责己之有见而责人之异见,岂不悖哉!○答赵侍御贞甫阅正楮中语,都是询作直指事,此非腐儒所能知,故不敢裁答,非为懒也。○答友人「本来具足,个个圆成」等语,是泻情垢之巴豆,断意根之利刀。今人却认作补中益气汤,引一辈盲流,日日咀嚼。又引孔子「吾无隐乎」「可离非道」证明,如此证明,亦颇分晓。但只未知于是非利害关过得否耳?奉劝吾兄不如且拨置此事,作些有用生涯。到处努眼张牙,浩浩谈说,博得学道之名,招得泥犁之实,则何益矣。○简友人今日雨后坐轩前,忽见桃树下菌子如手大,因叹湿热变化之速。五谷蔬果,非暖非雨,则不发生,不独一菌感湿热生也。至于人身,从暖触有,因精液成,亦湿热所化耳。本无倏有,与菌奚异?夫以忽然湿热所化之躯,遇忽然湿热所化之物,彼此俱命,彼此俱性。安在我有情、彼无情也!举似足下,以为何如?○龚吉亭先生闻妗将化,预知时日,至期趺坐,诵佛号。食顷,谓左右曰:「佛至矣!」合掌而逝。异哉,精进之效乃如此!此时只宜抚掌助欢,不宜更出一滴泪也。念佛忆佛,必定见佛,此便是现成榜样,勉旃!庞老勿落婆后可也。甥初承凶信,不胜悲痛;继得此消息,不觉悲痛化为欢喜。故今附数字,称贺不称唁。素帛二端,寄上。○答姚侍御<开采图说>,一语一泪,一字一血,方之郑侠,尤为痛切明着矣。夫中州天下要地,于人则咽喉脾胃也,地瘠而贫,且不时有旱涝河湟之患。今以易病之脾胃,而乌喙砒酖之毒药,日攻克其中。万一如大疏所云:「祸患生于腹心,干戈起于堂奥」,将何术救之乎?如此苦心,如此危论,尚不能感动宸衷,回天之策不几穷耶!○答杨员外肖墨韩昌黎桂林诗云:「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每读此诗,未尝不神驰龙洞仙岩之间。先生利刃铦锋,匣之不试,杖履徜徉,堪以自老;何必一领紫襕,白尽髭眉,乃为快哉?先生远性玄识,谅不以彼易此也。扇头小诗,聊博一笑。○寄三弟女竟不禄,可伤悼甚!居官数年,丧却两子一女。一身萧然,此怀何堪?犹忆往年夏中,每夜坐大槐树下,池上星河,晶晶池底,听两儿属对,应答如响,以为笑乐。至今思之,便是一梦。尔时麦粥,亦何可厌也。功德天,黑暗女,步步相随,将奈之何!然我之为功德天者无几,而为黑暗女则甚酷矣。自弟出京后,此女能通竺典,诵<金刚经>,时有问答,皆出意外,我谬比之灵照,不意其遂至夭折!
译来信说:“乾坤是一个大戏场,为什么要拘拘束束地做事,用苛细的礼法束缚人?”这个说法很高明。我私下认为,礼是世界赖以安定建立的东西,怎么可以轻易谈论改变呢?而且就用兄长所说的戏剧来比喻:扮演生角的自然应当和雅,外角自然应当老成,官净自然应当雄壮整肃,丑末自然应当跳跃滑稽。这场戏的礼法,不可以互相假借。假如一场戏中所有人都涂脂抹粉、踉跄着叫喊嬉笑,难道不会使观众厌恶呕吐吗?然而如果演戏的人真的把自己当成某位官员、某位夫人,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姓氏,那也实在愚蠢得厉害了。答友人 涉身世间,就像下棋:有一出手便错的,有下到半局便失败的;有棋局将要结束、形势也将获胜,却因一步走错而使前功尽弃的;又有直到终局也没有走错一步,取得全胜的。大体上说,想获胜的心情都是一样的,所争的只是谋算有长短、见识有巧拙罢了。总之,这些都是棋局中人的内在事情。世间自有棋盘尚未展开、黑白尚未分明的关键一步。这一步若能看得明白,那么好胜或不好胜,总都不是分外之事。答骆仪部 公的骨气刚强、志向坚强,有承担这件事的器量;官务清闲、事务简少,有究竟探究这件事的时间。真正参究、真正觉悟,就在今天。我因畏惧生死而发心参学,如今又十年了,年老也渐渐到来。自己救自己还来不及,哪里能帮助公呢?大体说来,这件事不是靠自己的聪明得到的,何况能从别人的言语中得到吗?我虽然想帮助公,也实在万万不能。答友人 “空不可遇”这句话,说得很对。但说成“空会损害空”,我觉得未免忧虑过度了。《心经》不是说:“这些诸法的空相,不增也不减”吗?如果因为空而对空有所增益,本来就不能称为真空;假使因为空而对空有所损害,又怎么能称为真空呢?譬如一个傻人坐在大船中,苦恼船不前进,便在船舱里用力推拉;船当然不会因此前进,但难道会因此不前进吗?我的看法就是这样,希望兄长再加指教。答刘光州 公天性聪慧明朗,已经可以悟入;气度韵致沉静深厚,又足以守持不失。如今车马纷扰喧闹,正是陶冶心性、锻炼品格的地方;自我度脱、度脱他人,正应在今天。把来信反复读了三遍,已经可以看出公的一斑。政事有根源,学问就有用处。请多多珍重,珍重!答友人 学问还没有达到圆通境界,就把符合自己见解的当作对,把违背自己见解的当作错。这就像拿南方的船嘲笑北方的车,拿鹤腿的长去厌恶野鸭腿的短一样。既然不责备自己有成见,却责备别人有不同见解,难道不是荒谬吗?答赵侍御贞甫 读到正楮中所说的话,都是询问如何实行直指之事;这不是腐儒所能知道的,所以不敢裁答,并不是因为懒惰。答友人 “本来具足,个个圆成”等话,是排泄情感污垢的巴豆,是斩断妄想根子的利刀。如今的人却把它们当作补中益气汤,引来一批盲目流转的人,天天咀嚼玩味。又引用孔子“我对你们没有隐藏什么”“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来证明;这样的证明,也颇为明白。但只是不知道在是非、利害、关节上,是否能够通得过去罢了。奉劝兄长不如暂且把这件事放在一边,做些有用的事业。到处瞪眼张牙,滔滔不绝地谈论,博得一个学道的名声,却招来堕入泥犁的实祸,那又有什么好处呢?致友人 今天雨后坐在轩前,忽然看见桃树下的菌子有手掌那么大,于是感叹湿热变化得如此迅速。五谷、蔬菜和水果,如果没有温暖、没有雨水,就不能生长,不只是菌子因湿热而生罢了。至于人的身体,也是由温暖的感触而有,因精液而成,同样是湿热所化。本来没有,忽然出现,和菌子有什么不同?以忽然由湿热所化的身体,遇到忽然由湿热所化的事物,彼此都有生命,彼此都有本性。怎么能说只有我是有情之物,而它是无情之物呢?把这个想法告诉足下,你认为怎么样?龚吉亭先生 听说妗将要化去,预先知道时日,到了那天便盘腿而坐,诵念佛号。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对身边的人说:“佛来了!”合掌而逝。奇异啊,精进修行的效验竟然如此!这时候只应拍掌助兴,不应再流一滴眼泪。念佛、忆佛,必定见佛,这就是现成的榜样,努力吧!不要让庞老落在婆之后就好。外甥刚听到凶信时,悲痛不能自胜;后来得到这个消息,不觉把悲痛化成了欢喜。所以现在附上几句话,是道贺而不是吊唁。素帛二端,寄上。答姚侍御 《开采图说》一语一泪,一字一血,比起郑侠的奏疏,更加痛切明白。中州是天下的要地,对于人来说,就像咽喉和脾胃;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而且不时有旱灾、水灾和河湟之患。如今却拿容易生病的脾胃,日日用乌喙、砒霜、鸩毒之类的毒药攻伐其中。万一像大疏所说:“祸患产生于腹心,战争从堂奥兴起”,将用什么办法挽救呢?有这样的苦心,有这样危急的议论,尚且不能感动皇帝的心,扭转天意的办法岂不是快要穷尽了吗?答杨员外肖墨 韩昌黎《桂林诗》说:“水像青色的罗带,山像碧玉的发簪。”每次读到这首诗,我没有一次不神驰于龙洞仙岩之间。先生锋利的才能像利刃一样,却把它藏在匣中不试用;拄杖穿履自在徜徉,足以这样终老,又何必得到一件紫袍,直到胡须全白,才算畅快呢?先生性情高远,见识玄妙,想来不会用那种生活来换取这种生活。扇子上题写的小诗,姑且博先生一笑。寄三弟 女儿最终还是夭亡了,实在令人悲伤哀悼!做官几年,死去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如今一身萧然,这种心情怎么承受得了?还记得往年夏天,每晚坐在大槐树下,池塘上的星河映在晶莹的池底,听两个儿子对对子,问答如同回声,以此为笑乐。直到今天想起来,便像一场梦。那时喝麦粥,也觉得多么可厌啊。功德天和黑暗女,步步相随,这可怎么办呢?然而我成为功德天的时候很少,成为黑暗女的时候却实在残酷。自从弟弟离开京城后,这个女儿能够通晓佛典,诵读《金刚经》,时常同我问答,所说的都出人意料,我错误地把她比作灵照,没想到她竟然这样早夭!
昔白乐天无子,止有一女金蟾,慧甚,后复不育,竟以无子。吾此苦真同乐天。然乐天是世间第一有福人,吾那得比之。乐天趣高才大,文价远至鸡林;吾才思蹇涩,无所成名,一不同也。乐天罢守,即有粟千斛,有太湖石、华亭鹤、折腰菱等物;吾官十年,债负山积,室如悬磬,二不同也。乐天所居履道里宅,据东都之胜,花鸟鱼池,仿佛蓬瀛;吾家石浦之阳,滨于大江,即此鸠巢蜗庐,旦暮作鲛人窟,安望花草池台之乐,三不同也。乐天有妓樊素、小蛮,能舞霓裳;吾辈兢兢守官,那及此事?且吾乡固陋,真所谓「经岁不闻音乐声」者,四不同也。乐天官至三品,不为不贵;吾赋性骯脏,转喉触讳,早晚且归,终当老一校书郎,五不同也。乐天有元、刘互相酬唱,晚年与牛奇章诸公共为赏适;想故乡一片地,惟有杜门下楗而已,六不同也。乐天素健,年至八十,得风痹疾复愈,尚能留樊素及驼马;吾少年病后,骨体脆薄,多肉少筋,非寿者相,七不同也。吾与乐天不同者如此,惟无子一事,则酷似之耳。独乐天学禅,吾亦学禅。乐天太好快活,晚年岁月,多付之诗文歌舞中,此事恐未得七穿八穴;吾以冷淡无所事,只得苦参,将来或不作生弥勒院中行径,差强之耳。若果于此一大事了却,粪草堆头拾得无价宝,世间苦乐,何足道哉!吾比来亦切此事,但参话头工夫,难得纯一。又念世间浮解,恐无益于将来,更作小小功德。所分大官餐钱,即买鱼虾龞蟮,放入金水池中。每入门,内侍都不问,但云此袁家放生人也。黄慎轩、萧玄圃诸公,亦相仿效。每月朔望,放生不可胜纪。吾非欲作此有为功德也,自念以口腹伤残物命,欲用此少赎罪愆。且令好生一念,常时萌动,将来或至悯念有情,不复食噉。然比来晨凫夜鲤,多取备屠门,至鸾刀则久已戒之矣。闻大人日杀牲供具,弟能默默引之不杀何如?此即非常功德也。邸中惟我一人食肉,眷属俱长素念佛,精勤之甚。晨昏梵呗,宛同兰若,吾意甚乐之。每与若嫂及两姬言:「尔辈不必忧无子,吾朝暮且解官,长安村中旧舍,便可作一庵,偕汝辈六时行道其中,他年同生青莲池中,永为法眷。此为嗣续,岂不更大?即我百年之后,汝辈便作净尼,有田可供伊蒲,又有人护持,以此卒余生,有何不可?昔王珣、王维,俱舍宅为寺。赵中令无子,两女俱为浮屠。范龙图女孙,为妙总大士。若能若是,又何羡乎封登一品,儿孙满前?」汝嫂亦欣然颔之。然我亦是实语如语,非专为引诱儿女辈也。我甚欲归田,但为大人年未六十,归计太早,恐亲心不悦。且补春宫讲读未久,亦欲少有所需。屈指算之,决不出三年。沙市太远不可住,城中已残废,惟长安村中旧居真可栖隐。且所以难乡居者觅盗耳,我贫如此,即开门延之,尚恐其厌薄不来,何足忧虑。我意欲将荷叶山荷叶堰,俱作短墙围之,从乌桕树中开门,以小舟往来其中,纯种白莲。山内松粟十围处,作一佛堂,万松岭上作一大士阁。记往时每夕阳行此处,则平湖万顷,晶晶晃耀,如烂银海,且可以东望黄山,极为胜处。可令阿书,将我田租预市木植,杉木便好,不必楠柏木也。但闻其中树木,颇遭斫伐,又邻家多取以代薪,甚为虑之。此处以林树为命,宁乞吾顶上毛,莫伐吾树也。头上霜毛,除之何害,惟此树系吾晚年生计,已勅阿书守护。弟幸温语恳诸人,为此树乞命,诸人未必不听。我又勑阿书种树,山中可多种松,墉上可多种桃柳,桃柳易成。以待弟入村,可自阅视,其行位亦自有方略,太整即俗,弟自能办,不须嘱也。已向董思白、黄慎轩诸公乞堂额庵名矣。又中郎有书来,云已解官。初谓其不耐烦苦,不知其一病六月,几不起也。前讯之吴中人云:「此令近年来未有,惟饮吴中一口水耳。」又闻其发摘如神,衙门宿蠹,为之一清。其人非习为谀者,且众口一词。方为之喜,而乃病耶?岂剧县多事,为民劳心,至于病耶?亦其心和而骨傲,不堪折腰之苦,遂发病耶?既病矣,自宜解官,岂容以七尺殉一官也。其去以养詹姑为辞,闻吴氏千百人,皆聚神庙中,愿各捐十年之寿,延詹姑一日,以留仁父母。醮事忏仪,所在佛宫道院,无不然者。吾闻之,又为之喜,功名升沈何足论,若真能有益于百姓,即是大功德、大行愿也。然中郎年少,岂容归隐?将来到京,补一广文,积三四年,可至部属。其清望甚重,与他量移者异。弟可将此意达之大人,莫令其忧也。
译从前白乐天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金蟾,非常聪慧,后来又不能生育,最终竟然没有子嗣。我这种苦楚真同白乐天一样。然而白乐天是世间第一有福的人,我哪里能同他相比?白乐天情趣高雅、才华宏大,文章的声价远播到鸡林;我的才思迟钝艰涩,毫无成名之处,这是第一点不同。白乐天罢守之后,就有粟千斛,还有太湖石、华亭鹤、折腰菱等物;我做官十年,债务堆积如山,家里穷得像悬磬,这是第二点不同。白乐天所居的履道里住宅,占据东都的胜地,花鸟鱼池,仿佛蓬莱、瀛洲;我家在石浦之阳,靠近大江,不过是鸠巢蜗庐,早晚都像鲛人的洞窟,哪里能指望花草池台的快乐,这是第三点不同。白乐天有樊素、小蛮这样的歌妓,能够舞《霓裳》;我们这些人战战兢兢守官,哪里能有这种事情?何况我的乡里鄙陋,真是所谓“一年到头听不到音乐声”的地方,这是第四点不同。白乐天官至三品,不能说不尊贵;我天性刚直污浊,一开口便触犯忌讳,早晚将要归去,最终只能做一个老校书郎,这是第五点不同。白乐天有元稹、刘禹锡彼此唱和,晚年又同牛奇章诸公共同赏玩适意;想来我的故乡只有一片地方,可以闭门下闩而已,这是第六点不同。白乐天一向身体强健,活到八十岁,得了风痹病又痊愈了,还能留下樊素和骆驼、马匹;我年少时生病以后,骨骼体质脆弱单薄,肉多筋少,不是长寿的相貌,这是第七点不同。我同白乐天有这么多不同,只有没有儿子这一件事,和他极其相似。只是白乐天学习禅法,我也学习禅法。白乐天太喜欢快乐,晚年的岁月多半花在诗文歌舞之中,这件大事恐怕还没有参透得七穿八穴;我因冷淡无事可做,只好苦苦参究,将来也许不会走生弥勒院那种路子,多少算有些强处。如果果真能够了结这件大事,在粪草堆上拾得无价之宝,那么世间的苦乐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我近来对此事也很切实用心,只是参究话头的功夫难以纯一。又想到世间浮泛的理解,恐怕对将来没有益处,于是再做一点小小的功德。我把分得的大官餐钱全用来买鱼、虾、鳖、鳝,放进金水池中。每次进门,内侍都不询问,只说这是袁家放生的人。黄慎轩、萧玄圃诸公也仿效我。每月朔日、望日,放生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我并不是想做这种有为的功德,只是想到自己为了口腹伤害残杀生物,想用这件事稍稍赎罪;也希望使爱护生命的一念经常萌发,将来也许能够怜悯有情众生,不再吃它们。不过近来早晨的野鸭、夜里的鲤鱼,大多被捕来供屠宰之用;至于鸾刀,早已经戒除了。听说大人每天杀牲畜供奉,弟弟能否默默劝导他不要杀呢?这就是非同寻常的功德了。府邸中只有我一个人吃肉,家眷全都长久吃素念佛,精勤得很。早晚诵念梵呗,完全像一座佛寺,我对此十分欣慰。每次同嫂嫂和两位姬妾说:“你们不必忧虑没有儿子,我早晚将辞官,长安村中的旧屋正好可以改成一座庵,和你们一起在其中一日六时修行;将来一同往生青莲池中,永远成为佛法眷属。这种延续后代,难道不是更大吗?” 即使我百年之后,你们也可以成为清净的尼姑,有田地供给伊蒲塞之食,又有人护持;这样终其余生,有什么不可以呢?从前王珣、王维都舍弃住宅作为寺院。赵中令没有儿子,两个女儿都出家为僧尼。范龙图的孙女成为妙总大士。如果能够这样,又何必羡慕封为一品、儿孙满堂呢?”嫂嫂也欣然点头。但我说的也是实话、如实之话,并不只是用来诱导儿女们。我非常想归田,只是大人还不到六十岁,现在归去的打算太早,恐怕令长辈心中不高兴。况且补任春宫讲读官不久,也想暂且有所供养。屈指一算,决不会超过三年。沙市太远,不能居住;城中的房屋已经残破不堪,只有长安村中的旧居真正可以隐居。况且乡居之所以难办,只是怕盗贼而已;我贫穷到这种地步,即使开门请盗贼进来,还怕他们嫌弃贫寒而不肯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我的意思是想把荷叶山、荷叶堰都用矮墙围起来,从乌桕树中间开门,用小船在其中往来,全部种上白莲。山中松树、栗树十围粗的地方,建一座佛堂;在万松岭上建一座大士阁。记得过去每当夕阳时走到那里,平湖万顷,晶莹闪耀,像灿烂的银海,而且还可以向东眺望黄山,实在是绝胜之处。可以让阿书把我的田租预先买来木材,杉木就好,不必用楠木、柏木。但听说那里的树木屡遭砍伐,邻居又常砍去当柴烧,我很是忧虑。那里把林木当作生命,宁可要我头顶上的毛,也不要砍我的树。头上的霜白头发,除掉它又有什么妨害?只是这些树关系到我晚年的生计,我已经命令阿书守护。弟弟幸好用温和的话恳求各位,为这些树求情,众人未必不会听从。我又命令阿书栽种树木,山中可以多种松树,墙上可以多种桃树、柳树,桃柳容易成活。等弟弟进村时,可以亲自查看;它们的行列位置也自有安排。太过整齐就显得俗气,弟弟自己能够处理,不必再嘱咐。我已经向董思白、黄慎轩诸公请求堂额和庵名了。又,中郎来信说已经辞官。起初我以为他是不耐烦劳苦,不知道他一病就是六月,几乎没有起床。此前我询问吴中人,他们说:“这个县令近年来从来没有过,只是喝了吴中的一口水罢了。”又听说他查办盗贼如同神明,衙门中长期积存的弊病,因此一扫而清。这个人不是惯于谄媚的人,而且众人的说法完全一致。我正为此高兴,他竟然病了,难道是繁剧的县里事务太多,为百姓劳心,以至于生病吗?还是因为他心地平和而骨气傲岸,不能承受卑躬屈膝的痛苦,于是发病了呢?既然已经病了,本来就应当辞官,哪里能让七尺之身殉葬于一个官位呢?他以奉养詹姑为辞,听说吴氏千百人都聚在神庙中,愿意各自捐出十年的寿命,让詹姑多活一天,以留住这位仁慈的父母官。各地佛宫道院举行醮事忏仪,没有不这样的。我听说后,又为之高兴;功名升降有什么值得说的?如果真能对百姓有益,就是大功德、大行愿。可是中郎年轻,怎么能归隐呢?将来到了京城,补任一个广文官,积累三四年资历,就可以升到部属。他的清望很高,同那些调任者不同。弟弟可以把这个意思告诉大人,不要使大人担心。
云中老子念吾弟甚,每书来未常不及弟。卓吾亦有书来,讯弟动定。又邑中人云:弟日来常携酒人数十辈,大醉江上,所到市肆鼎沸。以弟之才,久不得意,其磊块不平之气,固宜有此。然吾弟终必达,尚当静养以待时,不可便谓一发不中,遂息机也。信陵知终不可用,故以酒色送其余年。陈思王绝自试之路,始作平乐之游耳。弟事业无涯,其路未塞。为朱紫阳亦大破碎,即陈同甫亦太粗豪。陈同甫度桥,马次且,即下马拔剑斩其首,辛稼轩见而奇之。奇则奇矣,马有何知,而遂残其命。此视王蓝田之蹂鸡子,更甚矣。少年遭祸,晚得一第,数月遂至不享,此亦可以戒矣。然吾弟恺悌仁厚,宁复有此。闻邑中少年多恶习,不可不诱引之也。昨又闻吾弟作敦仁会,率诸友讲学,甚善,甚善!场事将近,且作时义。吾归隐之志已切,得弟中隽,即拂衣之行决矣。闻侄子甚清令,白家阿龟当从汝乞之。前两三月游上方诸山,往与弟坐杜庄竹园,阅<名山记>,有所谓石经洞者,悉得于杖履之下。弟今秋来,当一一举似,且同弟觅再游也。所寄大人书甚略,大人如不厌烦,弟可将此书从头读一遍,即可以悉吾近况与后日行径也。纸尽不更作,有便勤寄八行,望之!又中郎昔忙今闲,我昔闲今忙。人生苦乐乘除,大抵如此。十年作太仓雀鼠,今得报效,少忏素餐罪过,不敢厌劳怨苦也。但年近四十,日起先鸡,玄鬓化白,面纹渐多,异日相对,竟是一龙钟老翁矣。韩退之云:「居闲食不足,从官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长苦心。」去住之难,从古叹之,可奈之何!○答陶石篑<览镜>诸作,绝似元、白。<五泄>六咏,非坡老不能为也。怀弟诸篇俱佳,七言尤胜,「总为儿女谋身易,示有威仪与俗同」,新鲜矫警,又为诸句领袖。即日书作简板。读令弟妙什,便可想见第五风神,弟虽不敢望石篑,然令弟则酷类我家小修。意欲属和,少酬高雅,然君家兄弟,精锐如林,所谓不战而气亦索矣。入冬以来,支离枯槁,如鱼去水。幸天怜我寂寞,中郎恰补得京兆授,屈指定有几年相聚。斋头相对,商榷学问,旁及诗文,东语西话,无所不可。山寺射堂,信步游览,无所不宜。足下闻此,得无复动北来兴耶?中郎极不满近时诸公诗,亦自有见。三四年前,太函新刻至燕肆,几成滞货。弟尝检一部付贾人换书。买人笑曰:「不辞领去,奈何无买主何!」可见摹拟文字,正如书画赝本,决难行世,正不待中郎之喃喃也。弇州才却大,第不奈头领牵掣,不容不入他行市;然自家本色,时时露出,毕竟不是历下一流人。闻其晚年撰造,颇不为诸词客所赏。词客不赏,安知不是我辈所深赏者乎!前范凝宇有钞本,弟借来看,乃知此老晚年全效坡公,然亦终不似也。坡公自黄州以后,文机一变,天趣横生。此岂应酬心肠、格套口角所能仿佛之乎?我朝文如荆川,遵严两公,亦有几篇看得者。比见归震川集,亦可观。若得尽借诸公全集,共吾丈精拣一帙,开后来诗文正眼,亦快事也。中郎见弟近作,谬相称许,强以灾梨。兄<五泄>诸作殊佳。<别家诗>九章果是八月寄至,谢公归时,匆匆作书,偶忘及之。诸篇俱力敌<五泄>,三言稍未称。中郎又云僧湛然戒力见地,俱可与君家兄弟熟。二兄不出篱落,得此善友,何得更叹离索乎!老卓住城外数月,喜与一二朦瞳人谈兵谈经济,不知是格外机用耶,是老来眼昏耶?兄如相见,当能识之。○答陈提学五马未几,遂跃骢而临晋诸生,一奇也。出自特简,二奇也。所补即汪兄之缺,三奇也。但方氏旧墨,化为乌有先生,奈何!督学品格,第一要辟异端,<大慧语录>姑收之箧中。何如?
译云中老子很挂念我的弟弟,每次来信没有不提到弟弟的。卓吾也来信,询问弟弟近来的行动起居。又听县里人说,弟弟近来常常带着几十个带酒的人,在江上大醉,所到之处的市肆都喧闹沸腾。凭弟弟的才华,长久不得志,他胸中郁积不平的气息,本来应该有这种表现。然而我的弟弟终究一定会显达,现在还应当静养等待时机,不可以因为一次考试不中,便停止谋求进取。信陵君知道自己终究不会被任用,所以用酒色消磨余年。陈思王断绝了自我求试的道路,才开始在平乐观游乐。弟弟的事业道路无边,前路还没有堵塞。朱紫阳也经历过很大的挫折,陈同甫则太粗豪。陈同甫过桥时,马忽然踌躇不前,他便下马拔剑砍掉马头;辛稼轩见到后认为奇异。奇是奇了,马有什么知觉,竟然要残害它的性命?这比王蓝田踩碎鸡蛋还要过分。少年时遭遇祸患,晚年才考中一科,几个月后便死去,事情也足以作为警戒。然而我的弟弟性情和乐、仁厚,怎么会再有这种事呢?听说县中少年多有恶习,不可以不诱导他们。昨天又听说我的弟弟创办敦仁会,率领朋友讲学,实在很好,很好!科场的事情将近,暂且写些应试时文。我的归隐志向已经很迫切,等弟弟考中,我拂衣归去的决定就定了。听说侄子非常清秀聪明,白家的阿龟应当向你求取他。前两三个月游览上方诸山,曾经同弟弟坐在杜庄竹园里,翻阅《名山记》,其中所说的石经洞,都在我们的杖履游览之下亲自见到了。弟弟今年秋天来时,我当一一讲给你听,并且同弟弟一起寻找机会再游一次。所寄给大人的信写得很简略;大人如果不嫌烦,弟弟可以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一遍,这样就能够知道我的近况和以后行止了。纸写完了,不再多写;有方便的时候,劳烦勤寄八行书来,我盼望着呢!又 中郎从前忙碌,如今清闲;我从前清闲,如今忙碌。人生的苦乐相互消长,大体就是这样。我做了十年太仓中的雀鼠,如今有机会报效国家,稍稍忏悔白吃俸禄的罪过,不敢厌恶劳累、怨恨辛苦。只是年近四十,每天起得比鸡还早,黑色鬓发已经变白,脸上的皱纹渐渐增多,将来相对而坐,竟然已经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翁了。韩退之说:“闲居时食物不足,做官时力量难以承担。这两件事都损害性命,一生常常劳苦心神。”离开还是留下的困难,自古以来人们都感叹它,有什么办法呢!答陶石篑 《览镜》等作品,极像元稹、白居易的诗。《五泄》六咏,不是坡老不能写出来。怀念弟弟的几篇都很好,七言诗尤其出色;“总为儿女谋身易,示有威仪与俗同”,新颖奇警,是各句的领袖。今天就把这封信当作简札来写。读到令弟的佳作,便可以想见第五的风神;弟弟虽然不敢指望赶上石篑,但令弟却非常像我家小修。我想作诗唱和,稍稍酬答高雅之作;然而你们兄弟,精锐之才多如树林,所谓还没有交战,气势已经先衰了。入冬以来,我形体支离、面容枯槁,像鱼离开了水。幸好上天怜悯我的寂寞,中郎恰好补任京兆,屈指一算,必定有几年可以相聚。斋中相对,商量学问,旁及诗文,东谈西说,没有什么不可以。到山寺、射堂信步游览,也没有什么不合适。足下听到这些,难道不会又生出北来的兴致吗?中郎非常不满意近来诸公的诗,也自有他的见解。三四年前,太函的新刻本传到燕地书肆,几乎成了滞销货。我曾经拿一部书给书商换书。买书的人笑着说:“不是不愿意领走,只是哪里有买主呢!”可见摹拟出来的文章,正像书画的赝本,决不能流传于世,实在不必等中郎喋喋评论。弇州才华确实很大,只是无奈头领牵制,不得不进入另一种市场;然而他自己的本色时时流露出来,终究不是历下第一流人物。听说他晚年所撰写的作品,很不受那些词客的欣赏。词客不欣赏,怎么知道不是我们这些人深深欣赏的呢?以前范凝宇有一本抄本,我借来看,才知道这位老人晚年完全仿效坡公,但最终也不像。坡公自黄州以后,文章的机锋为之一变,天然情趣横溢。这哪里是应酬的心肠、格套的口吻所能仿效的呢?我朝的文章,像荆川、遵严两位先生,也有几篇值得看的。近来看到归震川的文集,也很值得观赏。如果能够把诸公的全集全都借来,和您一起精心选编成一部,开启后世诗文的正确眼光,也是一件快事。中郎看到弟弟近来的作品,错误地称赞了几句,勉强要把它付梓刊刻。兄长《五泄》的各篇很好。《别家诗》九章果然在八月寄到;谢公回去时,我匆忙写信,偶然忘了提起这件事。各篇的力量都可以同《五泄》相比,三言诗稍微不够相称。中郎又说,僧人湛然的戒力和见地,都可以同你们兄弟相交。两位兄长不出篱笆,能够得到这样的善友,怎么还要叹息离群索居呢?老卓在城外住了几个月,很高兴同一两个懵懂的人谈论军事、谈论经国之道;不知道这是另有机锋,还是年老眼花了?兄长如果见到他,应当能够辨识。答陈提学 任五马官不久,便骑着骢马来到晋地面对诸生,这是第一奇事。出于特别选拔,这是第二奇事。所补的正是汪兄留下的缺,这是第三奇事。只是方氏的旧墨已经化为乌有先生了,怎么办呢?督学的品格,第一要务是排斥异端;《大慧语录》姑且收进箱子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