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九序类
○李母寿序李先生之于不佞,忘年友也。先生将解组归也,则不佞谓之曰:「公青鬓长才,甫发轫乎治郡,而奈何遽恋猿鹤哉?」李先生曰:「吾归自为吾母耳。」不佞又曰:「夫郡斋不足舞斑斓耶,皖江岂无鲤耶,而何以归篇?」曰:「吾母每饭,辄念吾兄姊,何能为我淹也。」吾又以大义劝李先生,大都谓致身之于竭力也等耳,奈何为一节之士,而先生殊不顾。不佞度不能强,则窃计李先生行李,惟有琴鹤无恙,安能薪琴燔鹤,以饱太夫人?而李先生则益掀髯自得:「吾有种秫田数顷,何处甘膬。且吾归而采白湖之毛,绝胜皖江鲤矣。」不佞益叹李先生贤哉!昔毛义动色于捧檄,先生快意于解组,虽进退不伦,其致一也。不佞雅闻李太夫人素癯,而今者得起居状于吾叔氏,貌加腴,而神愈增于昔,则李先生致之也。夫李先生所繇致母寿者何也?竭蹶聚甘膬,朝夕偕兄弟跪而觞膝下,太夫人何不乐也?故寿。宁遗二千石之荣,不以远离庭闱苦太夫人,太夫人何不乐也?故寿。李先生郎爽鸠时,所活三木桁杨间人甚伙;而安庆之人饿骨立者相枕也,则李先生实肉之。彼匪木匪石,忍不为太夫人额手向天乞年耶?则太夫人又宜寿。虽然,李先生未老遗世,棱棱有仙骨焉。子瞻所云「若不富贵,必当得道」者也。昔张魏公尚能助发其母夫人计氏彻证,而况乎具豪杰之资,修不朽之业,高卧泉石之间,可以坐进此道若李先生也者!吾固知太夫人者不必飧霞饮液,而自翛然出弢袠之外,直揖金母乎瑶池,偕樊、魏两夫人拍肩而遨,罗郁而下不论也,斯又何论乎百年。此盂浪之言,俗士之所笑,而李先生之所独契者。太夫人今且七袠,不佞遂取此言贺矣。
○邹翁寿序不佞童时,见翁于外大父所。翁盖逾六袠矣,而秀眉丹颜,有孺子之色。又十年,不佞为邑庠生,会举乡饮酒礼,不佞同三五青衿,歌<鹿苹>于堂下。于时裒然盛衣冠而坐者非翁耶?而何以秀眉丹颜,宛如不佞童时所见也,则业已心异之。而至于今,又十有五年,盖不佞童时所见邑中景物多异矣,孩提者盛年矣,盛年者二毛矣,即不佞亦且从少得壮;而翁秀眉丹颜,顾不殊恒时。闻之翁孙伯贤者曰:「大父不出户数年,而神炯然,而气充然,而步履趫然,饮噉益雄也。」嘻,大异哉,八十翁何以能尔乎!或者意翁善服饵丹药所致,而翁固未尝交方外士,无所得飧露饮液术也。又或意翁有异骨,如所称绿筋玄山者,而翁又不然,则竟何术致焉?求其所繇致此者而不得,则相与异之,且望之曰:「翁且九袠,且百龄!」夫九袠百龄,乃翁所饶,然而不足为翁多也。翁盖有真寿者存。何为真寿?非耄非耋,非期非颐,非松乔,非冥灵,婴孺所具,白首或未知。今夫婴孺发鬒而肤泽,迨其老也,鬓者化素,泽者化瘁。而此婴孺,能饮能噉,能动能止,能啼能笑,能默能语之知,自童至老,不变不移。鬒发可素,此知不素。肤泽可瘁,此知不瘁。知此知之原者,可以一瞬天地,而蜉蝣乎今古,是之谓真寿。松乔昧之,故与殇等;冥灵昧之,故与槿等。乃翁却扫趺坐久矣。却扫久,必能息诸尘缘。息缘则静,静则虚,虚则通,通则智生,智生则能见无见之见,知无知之知。其知无涯,无涯之知是为大年。九袠百龄,一展臂顷,何足论也。抑不佞闻之:智弗具者,万行奚源矣;行不备者,一智奚托矣。故单轮不运,孤掌不呜,而独翼不蜚。故行也者,载智而运,合智而鸣,副智而蜚者也。自吾邑有翁,而窭人多以饱,寒者或以温,行者不苦无梁,而贤人之祠不至漶漫,则公之行也。为贵公子而有以自下,遗荣以安一壑之内,其所衣食不及中人,则公之行也。训子若孙多长者之行,则皆公之行也。士行几备矣,行备故意无阂。意无阂,故智速具。智速具,故知无涯。知无涯,故得大年。得大年,故得真寿。得真寿者,方且超于支干之初,方且游于无障碍之野,方且寝处于不雕之园。故可缩百年为一时,可演一时为百年,其使眉秀而丹颜者其余也,故曰所以立命。而或者犹然索翁于形骸之中,弢袠之内,夸修龄于一瞚之间,不亦远夫!于是邑长者闻不佞言而善之,曰:「子之论在行色外,即吾侪将藉以求真寿焉。曷书以寿邹翁,庶几邹翁益勉其所为大年者。」
译李母寿序 李先生对于我来说,是忘年之交。先生将要解下官印、辞官归乡时,我对他说:“您正当青鬓年华,又有出众的才干,才刚开始治理郡政,为什么就突然眷恋起猿鹤、想归隐了呢?”李先生说:“我归去,只是为了我的母亲罢了。”我又说:“难道在郡斋里就不能穿着彩衣起舞以娱亲吗?皖江难道没有鲤鱼吗?可是您为什么要‘归篇’呢?”他说:“我母亲每次吃饭,总要想到我的兄长姊妹,我怎么能让她把我长期留在身边呢?”我又用大义劝说李先生,大体是说,人应当献身于国事、竭尽全力之类的话;可他宁愿做一个守持一节的人,对此全然不顾。我估量不能强迫他,于是暗自盘算:李先生的行李,只有琴和鹤安然无恙,怎么能把琴当柴烧、把鹤烤了,来供太夫人饱餐呢?可是李先生却更加捋着胡须,洋洋自得地说:“我有数顷种黍的田地,哪里会缺少甘膬之物?况且我回去采食白湖的‘毛’,远胜过皖江的鲤鱼了。”我更加赞叹李先生贤德啊!从前毛义捧着檄书时便变了脸色,先生解下官印时却感到畅快;虽然二人的出仕与退隐并不相同,但用心却是一致的。我素来听说李太夫人一向清瘦,如今从我叔父那里得知她的起居情况,才知道她面貌比过去丰腴,精神也比往日更加旺盛,这都是李先生带来的。李先生用什么办法使母亲长寿呢?他竭尽力量聚集甘美食物,早晚和兄弟们一起跪在母亲膝下敬酒,太夫人怎么会不快乐呢?所以她长寿。宁可舍弃二千石的荣耀,也不因远离庭闱使太夫人忧苦,太夫人怎么会不快乐呢?所以她长寿。李先生任郎官、任爽鸠时,在三木桁杨之间救活了许多人;而安庆百姓饿得骨瘦如柴,互相枕藉,李先生实际上又使他们恢复了血肉。他们既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李先生难道忍心不替太夫人额手向天祈求增寿吗?这样,太夫人就更应当长寿了。虽然如此,李先生尚未老便弃世离俗,棱棱然自有仙人的骨相,正是子瞻所说的“如果不能富贵,就必定能够得道”的人。从前张魏公尚且能够帮助他的母亲计氏升天成仙,何况像李先生这样具有豪杰资质、建立不朽功业,能够高卧在泉石之间,安然增进此道的人呢?我本来就知道,太夫人不必吞食霞光、饮用玉液,也会自然飘然超出弢袠之外,直接到瑶池向西王母行礼,和樊、魏两位夫人并肩遨游;至于罗郁等仙人就不必说了。这样一来,又哪里还需要计较百年寿命呢?这些话在世俗之士看来是荒诞的言论,必定会被他们讥笑,却正是李先生独自契合的道理。太夫人如今将满七十岁,我于是取这些话来向她祝寿。邹翁寿序 我年幼时,在外祖父家见过老人。老人那时大概已经超过六十岁了,却眉毛秀美、面色红润,带着儿童般的神采。又过了十年,我成为县学的生员,适逢举行乡饮酒礼,我和三五个穿青领的学生在堂下歌唱《鹿苹》。当时聚集起来、穿戴盛服端坐的人,不就是老人吗?但他为什么仍然眉秀颜红,宛如我童年时所见的样子呢?我从那时起就已经在心里感到惊异了。到了今天,又过了十五年,我童年时所见县中的景物大多已经不同:幼儿长成壮年,壮年已经鬓生二毛,就连我也将由少年进入壮年;可是老人的秀眉丹颜却反而和往常没有不同。我听他的孙子伯贤说:“祖父已经几年不出门了,但精神炯炯,气力充沛,脚步轻快,饮食反而更加旺盛。”唉,真是太奇异了!八十岁的老人怎么能这样呢?有人猜想老人善于服食丹药,所以才如此;但老人本来从未同方外之士交往,也没有得到吞食露水、饮用玉液的方术。又有人猜想老人有异于常人的骨相,如传说中的绿筋玄山之相;但老人又不是这样,那么究竟凭什么方法达到这种境界呢?我们探求他所以能这样的缘由而不得,只好彼此感到惊异,并且祝愿说:“老人将满九十岁,将享百岁高龄!” 九十岁、百岁,是老人所能拥有的寿数;然而这还不足以称扬老人的寿命。老人身上大概还存在真正的长寿。什么是真正的长寿?不是耄,不是耋,不是期颐,不是松乔,也不是冥灵;婴儿具备它,白发老人有时反而还不知道。婴儿头发乌黑、皮肤润泽,到了老年,鬓发变白,润泽的皮肤变得憔悴。但婴儿能够饮食,能够行动和静止,能够哭、能够笑,能够沉默、能够说话的知觉,从儿童直到老年,始终不变不移。乌黑的头发可以变白,这种知觉却不会变白;润泽的皮肤可以衰败,这种知觉却不会衰败。知道这种知觉本源的人,可以在一瞬间看尽天地,把今古视若蜉蝣;这就叫真正的长寿。松乔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和夭折者相同;冥灵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和朝生暮死的槿花相同。老人早已闭门谢客、盘腿静坐很久了。长期闭门谢客,必定能够止息各种尘世因缘;止息因缘就能安静,安静就能虚空,虚空就能通达,通达就能生出智慧;智慧生出,就能够看见无所见之见,知道无所知之知。他的知觉没有边际,这种没有边际的知觉就是大年。九十岁、百岁,不过是展开手臂片刻之间,哪里值得一提呢?不过我听说:没有智慧,万种行为从哪里产生呢?行为不完备,一个智慧又凭什么寄托呢?所以单轮不能运行,孤掌不能发声,单翼不能飞翔。行为,就是承载智慧而运行、结合智慧而鸣响、辅佐智慧而飞行的东西。自从我们县有了老人,贫穷的人多能吃饱,寒冷的人有时能够得到温暖,行路的人不再苦于没有桥梁,贤人的祠堂也不至于湮没,这些都是老人的德行。身为贵公子却能够自我谦下,舍弃荣华来安居于一条山沟之内,所得到的衣食还不如普通人,这也是老人的德行。他教导儿子和孙子,使他们多有长者的品行,这也全是老人的德行。士人的品行几乎完备了;品行完备,所以心意没有阻碍;心意没有阻碍,所以智慧很快具足;智慧很快具足,所以知觉没有边际;知觉没有边际,所以获得大年;获得大年,所以获得真正的长寿。获得真正长寿的人,才将超越干支纪年的起点,才将在无障碍的境界中遨游,才将安寝于不凋零的园林。因此可以把百年缩短为一个时辰,也可以把一个时辰推演为百年;使眉毛秀美、面色红润,不过是这种境界的余事,所以说这才是立命之道。可是有人仍然只在形骸之中、弢袠之内寻找老人,以一瞬之间夸耀长寿,不是相差太远了吗?这时县中长者们听了我的话,认为说得好,说:“您的议论已经超出形貌之外,我们这些人也将借此寻求真正的长寿。何不写下来为邹翁祝寿,希望邹翁更加努力去成就他所谓的大年之道呢?”
○江陵涂使君任黄冈序不佞闻句章荐绅,津津乎谈涂使君不置口。无何,补蕲阳。蕲阳者,楚严邑,不佞有先人之敝庐在,我诸父昆弟实称编齿。不佞闻之而喜。无几何,而以治行移江陵,不佞抑又喜。江陵距吾邑仅一舍,岂其无岂弟之余以波及我?甫余二禩,而侯又之齐安矣。侯且行,乡里父老趾不及阛阓者,累累至衢塞相借以行。耕者负耜,贸者弛担,狂走无次,攀侯车而号:「侯竟去我,侯何去我!」车为枳不得发。而不佞于时以役竣归,相值也。讯父老良苦:「使君何以煦噢尔辈,令尔闵闵若子去父如此!」父老趋而前:「使者胡不闻?日者女魃为灾,吾邑称剧。然吾侪衎食而不虞馁也,班荆休居而不虞劳。七尺之扉,昼扃而不虞追呼,夜启而不虞盗。有子据梧唔咿,而不虞困。公门数武,邈若河山。岁时伏腊,醉饱征逐若稚子,宁忧馑也!吾侪即小人,亦安能饮水而忘源?盖我使君之异政多矣。里有长河,副为亟裁之矣。贸粟而食,畸人不操釜而饱矣。黠有刑矣,税有期矣,胥类茧足而不能关两造之口矣。里猾瞷民橐若其囷廪,今视犹烁金矣。唯是江有水,畦有韭,以充使君庖,余无庸矣。仁乎使君,今竟去我,我奈何不悲!」不佞闻其言而感焉。夫龙门传循吏,岂不称公孙侨,乃其初尚来舆人之诵。至于文翁、次公辈,吏民爱敬,盖待十余禩后,至于长子孙乃可致也。而涂侯为慈溪,其士民若婴孺于慈母。未几而蕲阳,又未几而江陵,而戴之愈甚。乃今齐安邻蕲,民信之矣,惠尤易洽者,是何其效之捷乎?岂古循良所难,而涂侯独易也?或曰:「涂侯盖讲于性命之学者,若是则奚诧其易?」盖昔者文翁、次公辈,其才智非不魁然,然本地未晰也。猾猾焉朝课而暮拊,操其粗而欲精人于人心,夫安得不难。侯精彻乎性命,而用其土苴及一邑,屈伸臂间,收循良之效,理有固然,奚诧其易矣。于是敝邑方侯暨诸公,属不佞一言以赠侯行。不佞谨次前语以复。乃侯所繇移齐安,则他赠言备矣,不佞得略云。
○葛医序仆年十余岁时,善葛君。二十一二犯霜露,几不起,服君药得生,仆自是不能忘葛君。丙戊,携之游都门。既读书馆中,日与葛君相对剧谈,相乐也。计故人新弹冠,君岂讵生丘壑想耶?比岁暮,则竟思归矣,曰:「吾泛乎不系之舟,翛然而来耳。然每寒暑之夜,闻马蹄飒沓。问之则紫襕客也。夫玄鬓易霜,岁月长驶,乃驱使泡沫之身于石火电光之顷者,安在乐也。且如仆生而习轩、岐之业,读玉机之书,此自里中多睹,似未尝不立效也。立效而人或吾功,或不吾功,四十年而仅不夺糈而已矣,则讵非命与?伯修君,吾夜梦吾匡山之庐,白石清泉,溅溅有声,翠竹檀栾,醒然在目。吾能不思归乎?婚嫁果毕,五岳终游,君无留我燕市,当访我罗浮耳。」予知其不可留也,曰:「吾家有车台湖者,山水足以娱老。吾不日拂衣,当为湖上草堂以居居士。入山虽清寂,恒苦衣食,于老人不宜,匡山、罗浮皆未可也。请思之!」
○唐医序唐生入楚中,即止余里车台湖上。湖上山水清绝,唐生结茅为室,读诸方书其中,故其医独精。吾族数百家聚村内,如唐生之南阮,则北阮已约辔其门,都不得他往矣。唐生为人,短小精悍,髯如戟,雅善滑稽,而于理无不晓。谈空,唐生则谈空;谈玄,唐生则谈玄;谈米盐,唐生则谈米盐。人人为唐生己昵。吾族诸伯叔兄弟多富人,好酣饮狂歌,呼五白,掷六赤,为欢笑,非唐生则不畅。予自都门回,诸伯叔兄弟相聚为乐,必邀唐生,每会即怅然不能舍去。诸伯叔兄弟道唐生活人事多奇,予为惊喜。然唐生近有四方之志,欲遍游五岳,明年复欲从我都门,甚善甚善!四方之活于唐生者又当不可数,第令诸伯叔兄弟一岁不乐矣。唐生乞居士言,居士遂信手书之。
译江陵涂使君任黄冈序 我听说句章的士绅们津津乐道地谈论涂使君,几乎不曾停口。不久,涂使君调任蕲阳。蕲阳是楚地的重要县邑,我的先人在那里有一所破旧的房屋,我的叔父、伯父和兄弟们实际上都列入当地户籍。我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没过多久,他又因治理政绩调任江陵,我再次高兴。江陵距离我们县只有一舍,难道他的和乐仁厚之余泽不会波及我们吗?才过了两年,他又要前往齐安。涂侯将要出行时,乡里父老中那些脚步赶不上街市的人,纷纷来到道路上,挤得道路都相互借道才能通行。耕田的人背着农具,做买卖的人放下担子,狂奔而来,毫无次序,攀住涂侯的车子哭喊:“侯爷竟然要离开我们,侯爷为什么要离开我们!”车子被人群堵住,无法前进。这时我因差役办完事情回乡,正好遇见了他们。我询问父老:“使君用什么恩惠抚慰你们,竟使你们像孩子失去父亲一样忧闷?”父老们赶忙上前说:“使者为什么没有听说?近来女魃造成灾害,我们县受灾最重。然而我们还能安然吃饭,不担心挨饿;铺开荆条休息,也不担心劳累。七尺高的门户,白天关着,不担心官府追呼;夜里打开,也不担心盗贼。有孩子靠着梧桐桌读书咿呀,也不担心困苦。官府门前不过几步远,却遥远得像隔着山河。岁时伏腊,我们醉饱之后相互往来追随,像幼儿一样,哪里还忧虑饥荒呢!” 我们即使是小民,又怎么能喝水而忘记水源呢?我们的使君施行的特殊政绩实在很多。乡里有长河,已经替我们迅速裁决、治理了。能够买粮食吃,孤苦之人不用操持炊具也能吃饱了。狡黠违法者受到刑罚,赋税有了期限,胥吏一类的人即使缠得双脚像茧,也不能再堵住诉讼双方的嘴了。乡里的奸猾之徒过去窥视百姓的钱袋,就像窥视自己的粮仓,如今再看他们,仍然只是眼红金钱而已。我们这里只要有江水、有田畦里的韭菜,足以供使君厨房使用,此外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的了。使君真是仁慈啊,如今竟要离开我们,我们怎么能不悲伤呢!”我听了他们的话,深受感动。龙门《循吏传》中,难道不是称颂公孙侨吗?但他当初尚且得到民众歌谣的称颂。至于文翁、次公一类人,官吏和百姓爱戴敬仰,大概要等十多年,直到长子长孙一代才会达到那种程度。可是涂侯治理慈溪时,那里的士民就像婴儿依恋慈母一样;不久调任蕲阳,再不久调任江陵,百姓对他的爱戴反而更加深厚。如今齐安与蕲阳相邻,百姓已经信任他,他的恩惠也更容易普遍施行,这种成效为什么这样迅速呢?难道古代循良之吏难以做到的事情,涂侯却独自觉得容易吗?有人说:“涂侯大概研习性命之学;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成效迅速又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呢?”从前文翁、次公一类人,才智并非不高,然而他们对根本之道并不明晰,只是早晨考察政务、晚上安抚百姓,运用粗浅的方法而想使人人都精通人心,这怎么能不困难呢?涂侯精通性命之学,只把其中的粗浅末用施行于一个县邑,举手投足之间便取得循良之吏的成效,道理本来就是如此,成效迅速又有什么值得惊异的呢?于是我们县的县令和诸位人士,托我写几句话赠给涂侯为他送行。我谨将前面所说的话编次成文,作为答复。至于涂侯由江陵调任齐安的缘由,其他赠言已经说得很完备了,我只略说这些。葛医序 我十多岁时就和葛君交好。二十一二岁时因冒犯霜露而病重,几乎不能起床,服了葛君的药才得以活命,从此我再也不能忘记葛君。丙戊年,我带着他游历京城。后来我在书馆中读书,每天和葛君相对畅谈,彼此都很快乐。我想,故交如今重新戴上冠帽出仕,您难道还会产生归隐山林的念头吗?到了年末,他却终于想归去,说:“我像一叶漂泊在无所系泊之舟,只是自在地来到这里罢了。然而每逢寒暑交替的夜晚,听见马蹄声纷纷而来,询问后才知道是紫襕客。黑发容易变白,岁月飞驰,却要在石火电光般短暂的一生中驱使这个泡沫般的身体,哪里有什么快乐呢?况且我生来学习轩辕、岐伯的医术,读《玉机》一类的医书;这在乡里常常可以看见,似乎也未曾没有立即见效的时候。医术见效了,有人把功劳归于我,有人不归于我;四十年来,仅仅做到不被夺去俸禄罢了,这难道不是命运吗?伯修君,我夜里梦见我匡山的茅庐,白石清泉,水声溅溅;翠竹修长,醒来仍清楚地呈现在眼前。我怎么能不想归去呢?婚嫁果真办完后,我还要游遍五岳,您不要把我留在燕市,我将去罗浮山拜访您。”我知道不能留住他,便说:“我家有车台湖,山水足以供人养老。我不久也将拂袖离去,应当在湖上建一座草堂,让居士居住。进山虽然清幽寂静,却常常为衣食所苦,不适合老人;匡山、罗浮都还不可去。请您再考虑吧!” 唐医序 唐生来到楚地后,就住在我家乡车台湖边。湖上的山水清幽绝美,唐生结茅为屋,在里面阅读各种医方书籍,所以他的医术特别精湛。我们一族数百家聚居在村中,像唐生这样的南阮一来,北阮便已经约好马车来到他的门前,大家都不肯再到别处去了。唐生为人身材短小而精悍,胡须像戟一样,平素很会说诙谐话,而且对于各种道理没有不明白的。谈空,他就谈空;谈玄,他就谈玄;谈米盐,他就谈米盐。人人都把唐生当作自己的亲密朋友。我们族中的伯叔兄弟多是富人,喜欢痛饮狂歌,呼喊五白,投掷六赤,以此欢乐;若没有唐生在场,就不能尽兴。我从京城回来后,伯叔兄弟们聚集取乐,一定要邀请唐生;每次聚会,都惆怅得舍不得让他离开。伯叔兄弟们说唐生救活人的事情有很多奇异之处,我听了又惊又喜。然而唐生近来有游历四方的志向,想遍游五岳,明年还打算跟我去京城,这实在太好了!那么各地被唐生救活的人,又将多得无法数清,只是要让伯叔兄弟们一年之内不能欢乐了。唐生请求我这个居士写几句话,居士于是随手写下这些。
○顾使君考绩序不佞客岁使楚,过赵、卫之间,闻田间桔槔声达旦,柯叶萎而田畴龟也,窃蒿目叹曰:「吾郡得无类是乎!」盖之楚,而景物差胜矣,之吾郡则愈胜。每见野老班荆而嬉,市人酒食相征逐,童稚饱食行歌于途。荆扉夜启,寂无犬声。则疑吾郡未尝受暵若水,而造物者独私吾郡人。及归讯邑父老,则造物者故未尝独私吾郡人也。岁比不雨,犹之乎他省,而水患犹甚。丁亥,江涛啮城舍如蛟室,则畎瀹可知。夫阳侯女魃,一之为甚,乃今并起而毒我民。我民之立当槁者惟百,而幸不就槁,且乐生如稔岁,伊谁为之?夫造物之柄,人或移之,则观察顾使君力也。自使君捐赎锾,而窭人起。均门役,而廛市贴席卧。饬兵戎,而绿林遁迹,宁饿死而不敢攫金。修江堤,而沿水峨然山立;西蜀雪消,势若建瓴,而不为害。诸所兴除甚伙,一一中民利病,民奈何不乐生?而区区水旱,安能为灾也?不佞居尝谓:恒时禾黍穰穰,一温然长者兀坐而莅之,可立使民涂歌巷舞。若乃丁馑年,临畸民,搰搰用力,尚虑不蔇,而乃安然苏蔬色之人,收稔岁之效,自匪温良兼乎卓荦,鲜克办矣。使君宽然君子,而行能超超,令邑倅郡,俱着异政,青天明月之谣,至今在人口颊。可谓华实并修,而诚与才兼资。吾郡化歉而丰,易瘁而菀,又何怪焉。我民方且饮德含润,谓可长有使君,而使君已及报政之期矣。劳苦而功高,旦夕且膺显擢,我民即欲不去膝下,乌可得已。或者当宁幸哀怜荆民,即不次之擢,犹仍楚甸,则我民之饮德含润当未艾。今以后我士民日夜额手吁天曰:「庶几以公福荆人!」万吻偕向,若蜩螗然。则尚冀万一得所欲哉。于时郡大夫涂公而下,征不佞一言贺公。不佞荆民也,敢单述荆民之情,以附竹马儿歌谣之后。
○寿封公龙川郭公七袠序不佞囊读吴明卿先生所为<郭太史兄弟连璧序>,而知太史有翁龙川公云。已闻里中一二荐绅称龙川翁几七十矣而健,鲐背而丹辅,玉光紫气,隐隐眉宇间。时从社中浮白,满引豪吟,即壮者色夺。陟绝巘,屏鸠杖不御,贾勇趫趫若飞,诸少年竭蹶弗及。是殆将百岁未央乎,不佞窃疑焉。疑翁殆禀绿筋玄山诸殊相,非复凡骨。又翁居近鹤楼,多仙人,或得从赤斧、山图辈采扶桑椹、金华芝饵之,以却老驻颜乎?然竟未曙公所繇老而弥健者。而顷之不佞用中秘后进,习次公太史明龙,每篝灯剧谈,太史娓娓及翁事也。曰:「予大人以经术发家,谕杞,杞士洗然速肖。而会流贼薄城,令将遁匿。大人正色宣言:『大夫奈何爱头颅,蹩躠鼠窜,令贼恣意鱼肉我士民耶!』按剑誓众,设方略城守。贼惊,鸟兽散。今杞士民犹加頟赞『郭公苏我』。大人虽性冲夷乎,然不能蘧戚事长吏,以故令舒城,治行最灼,法当殊擢,而仅移刺赵。刺赵,又坐与长吏议狱,强项不屈,拂袖归矣,归而枕汉滨,筑数椽,花竹环匝,接{罒离}玄帢,盘薄其中,纵观彭、聃、庄、昙氏言,不为已有。时操长馋,课酿秫,或买蜻蜓垂纶。倦则隐囊,匡坐调息,嗒然已耳。」不佞乃正襟起曰:「嗟乎,吾往疑翁所以老而弥健者,乃今得之!昔晋人戴束皙而歌曰:『我黍以育稷以生,何以酬之报长生!』翁起杞人骨而肉之,何论黍稷;而所莅士民去翁如失慈妪,迨今有不同声祝长生若蜩蝉者?且不见舟乎?可五石者而载十,则溢;可千石者而载十,其运若夏屋,其止若陵,更益之百,而蚀水仅咫也。不尽其用,乃有余用。以翁瑰璋才,而老刺史,比于用千未竟一。造物者丛百禧以益翁,盖恢恢乎弗盈也。今复徐徐于于,娱心鬯意,释烦捐虑,而时跏趺游神清虚,翁之寿也固宜。且不佞诵君文,吞岣嵝而络洞庭,雷{辶重}飙驰,非久勤成一家言。君将采天地精英,取无涯之知结为大年,以永翁龄也,是奚翅百年哉!」太史于是起谢曰:「子称引良辩,令我大人闻之,将冁然称善,为子进一觞乎!」居无何,都谏常君心吾来言:「郭君月之某日,实维七袠,征子一言也以寿。」顾小子趢趢,何能秋毫重翁,无已,则向所称引太史前者,或可述以觞翁也。遂纪焉。
译顾使君考绩序 我去年出使楚地,经过赵、卫之间,听见田间的桔槔声响到天亮,树枝叶子枯萎,田地干裂如龟甲,私下忧虑地叹道:“我们郡难道不会也像这样吗?”到了楚地,景物稍微好一些;到了我们郡,景象就更加好了。我常常看见乡野老人铺荆而嬉游,市民相互邀请饮酒吃饭,儿童吃饱后在路上边走边唱。荆扉夜里敞开,寂静得连狗叫声都没有。我便疑心我们郡从未遭受过像水一样的旱灾,仿佛造物主独独偏爱我们郡的百姓。等我回来询问县中父老,才知道造物主原来也没有独独偏爱我们郡的百姓。这里连年不下雨,和其他省一样;水患却更加严重。丁亥年,江涛冲毁城中房舍,像蛟龙的洞穴一样,那么田间沟渠被冲毁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阳侯和女魃,一种灾害已经够严重了,如今却同时兴起毒害我们的百姓。我们百姓中本来应当因灾而枯槁的只剩百人左右,幸而没有枯槁,还能像丰收年一样安乐地生活,这是谁造成的呢?造物之权,有人能够转移它,这就是观察顾使君的力量。自从使君拿出赎锾,贫穷的人便振作起来;均平门役,市廛中的人便能贴地而卧;整饬兵戎,绿林盗贼便销声匿迹,宁可饿死也不敢抢夺钱财;修筑江堤,沿江堤岸高耸如山;西蜀积雪消融,水势像从高处倾下的建瓴,却没有造成灾害。各种兴办和革除的事情非常多,而且一件件都切中百姓的利弊,百姓怎么能不乐于生存呢?这样一来,区区水灾旱灾,怎么还能成为灾害呢?我平日常说:平常年景五谷丰收,只要有一位温厚长者安然端坐在那里治理百姓,就能立即使百姓在道路上歌唱、在街巷中起舞。至于饥荒之年,面对困苦的百姓,辛苦竭力地治理,还担心不能使他们得到安顿,却能安然使面色菜色的人恢复生机,取得丰收年的成效;若不是温良而又卓异超群,很少有人能够办到。使君是宽厚的君子,施政才能又卓越超群;他任县令、郡守时,都显现出非凡的政绩,“青天明月”的歌谣至今仍在人们口中流传。可以说他的德行和功业都很完备,诚实与才干兼备。我们郡由歉收转为丰足,由憔悴转为茂盛,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们的百姓正饮受他的恩德、含受他的润泽,以为可以长久拥有使君,然而使君已经到了考核政绩、准备升迁的期限。使君劳苦而功高,早晚将得到显著的擢升;我们的百姓即使想不离开他的膝下,又怎么能够做到呢?或许皇上幸而怜悯楚地百姓,即使破格擢升使君,仍让他留在楚地,那么我们的百姓所饮受的恩德、含受的润泽就还不会停止。从今以后,我郡士民将日夜额手向天祈求说:“但愿凭借顾公的福泽来福佑楚地百姓!”万人的嘴一同朝向上天,声音像蝉鸣一般。这样,或许还能万分之一地得到所希望的结果吧。当时,郡大夫涂公以下诸位人士,征求我写一句话来祝贺顾公。我也是楚地百姓,怎敢不单独叙述楚地百姓的心情,附在儿童们骑竹马所唱的歌谣之后呢?寿封公龙川郭公七袠序 我过去读吴明卿先生所作《郭太史兄弟连璧序》,才知道太史有位父亲,号龙川公。又听乡里一两位士绅说,龙川老人将近七十岁却很健壮,背部如鲐鱼,面颊红润,玉一般的光彩和紫色的瑞气隐约显现在眉宇之间。他时常在社中饮酒,满杯畅饮,豪放吟咏,即使壮年人的气色也被他压倒。他登上绝险的山峰,连鸠杖也不用,鼓足勇气,步履轻捷如飞,众多少年竭尽力气也赶不上。他大概将近百岁而寿命还没有到头吧,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我怀疑老人或许禀有绿筋玄山一类的特殊相貌,已经不再是凡人的骨相。又因为老人住处靠近鹤楼,那里有许多仙人,他或许曾随从赤斧、山图一类人采食扶桑椹、金华芝,从而延缓衰老、保持容颜吧?然而我始终没有弄清郭公所以年老而更加健壮的原因。过了一阵,我以中秘后进的身份任职,向次公太史明龙学习,每当点灯深谈时,太史便娓娓道来他父亲的事情。他说:“家父凭经术起家,教导杞地,杞地士人很快就受到洗涤教化,变得纯洁而像他一样。恰逢流贼逼近城池,县令将要逃跑躲藏。家父严肃地说:‘大夫为什么要爱惜自己的头颅,像老鼠一样蹒跚逃窜,任凭贼人肆意残害我们的士民呢!’于是按剑向众人发誓,设置方略守卫城池。贼人惊惧,像鸟兽一样四散逃走。如今杞地士民还在额上加手赞颂说:‘郭公使我们获得新生。’ 家父虽然性情冲淡平和,却不能够向长吏低头屈从,因此出任舒城县令,治理政绩最为显著,按理应当得到特别擢升,却只调任赵州刺史。任赵州刺史后,又因同长吏争论案件而获罪;他刚强不屈,拂袖归去。归来后,他枕汉水之滨,建造几间房屋,花木翠竹环绕四周,头戴接篱和玄帢,盘腿坐在其中,放任自己通览彭祖、老聃、庄子、昙氏的言论,不把任何事据为己有。他有时拿着长柄锄头,督促酿造黍酒;有时买来蜻蜓作饵,垂竿钓鱼。疲倦时便倚着隐囊,端坐调息,浑然忘我而已。” 我于是整理衣襟起身说:“唉,我过去曾疑惑老人所以年老而更加健壮的原因,如今才明白了!从前晋人戴束皙的事迹而歌唱说:‘我种黍来培育稷,凭什么报答它,愿它使我长生!’老人使杞地人的骨骼重新生出血肉,哪里还只是黍稷的功劳可比;而他治理过的士民,失去老人就像失去了慈爱的老妇,直到今天仍然众口同声地祝愿他长生,声音像蝉鸣一样,这不是更明显吗?况且没见过船吗?五石容量的船若装载十石,就会溢出;千石容量的船装载十石,运行起来如同夏屋,停泊起来如同山陵,再给它增加一百石,吃水也不过增加几尺。不能充分发挥它的用途,才会显出有余力。凭老人的瑰璋般才华,年老后只任刺史,相对于能够使用千石船却还没有装满一石,正是大材未尽其用。造物主把百种福气聚集起来增加给老人,大概正是广大有余而不会盈满。如今老人又从容自在,畅快心意,解除烦恼、抛弃忧虑,时常盘腿静坐,使精神游于清虚之境;老人享有这样的长寿,本来就是应当的。况且我诵读您的文章,气势吞吐岣嵝山而联络洞庭湖,雷声奔驰、疾风飞驰,想来不久便会勤奋写成一家之言。您将采撷天地的精华,取无边无际的知识,凝结成大年,以延长老人的寿命,这哪里只是百年呢!”太史于是起身致谢说:“您引用得好,辩说得好;倘使家父听到这些话,一定会笑着称善,为您敬上一杯酒吧!” 过了不久,都谏常君心吾来告诉我:“郭君在本月某日正好七十岁,特意请您写一句话来祝寿。”只是我才疏言拙,怎么能给老人增添丝毫光彩呢?如果一定要写,那么此前在太史面前所说的那些引申议论,或许可以记录下来敬祝老人。于是我把它记述下来。
○易太孺人八十寿序吾同郡宦游都门者仅数人,而廷尉易子易齿最长,其最少者为不佞。然子易母孺人尚健饭,而其年已八十矣。藉令家孺人在者才五十余耳,不佞安得不羡子易!微独不佞也,同郡诸君之母亦多不逮养者,而子易母逮养。诸君母即逮养,多不在官邸,而子易母独在官邸,抑又难矣。于是同郡诸君子争艳谈之,且诧孺人所致寿之多。或曰:适也。孺人春秋弥高,而意加适。适则神全,神全则荣卫安和,而血气无结轖之患。或曰:吾闻老人多愁,而孺人转适,何哉?曰:以子贵也。其居平丸熊裂织,不厌劬劳者,徒欲其子致通显,以庶几一旦恩纶之贲,今遂矣。譬树果者享其实,摘噉之际,得无快乎?或曰:非然也,以子贤也。严次卿、潘孟阳诸公岂不通显,而其贵只足重母氏虑。至如楚莱子莞葭为墙,蓬蒿为室,贱矣;当其儿啼庭下时,其父母宁不举觞相属,冁然称快。则适亲之不在贵明甚。子易贤者,能罄心毕力以娱其母,居尝市甘膬啖母,市鲜华衣衣母,其委曲娱亲,不减楚莱子乎,而贵过之矣。不佞闻而叹曰:斯言是也。虽然,未曙乎孺人之心也。子易盖亟谓我盲,初奉母入都门时,亲知虑孺人春秋高,不宜远涉,孺人笑曰:「我岂遽衰哉!我闻廷尉天下平,我所以往,欲观孺子所为耳。」乃子易竟能长跽受教,慈祥哀矜,遑遑服念,为囚求生,民以不冤。母奈何不安其食、美其服,适其适哉?盖昔者隽不疑为京兆尹,每行县录囚还,其母辄问不疑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言语异他时。而郑母崔坐阁内听其子裁决,当理则悦,不可则引床下责愧之。自古贤母知大义,能就其子名,大率如子易母矣。子易今者又受命谳狱滇、黔矣。滇、黔之地远,且杂夷。杂夷,则民多呆悍,易撄刑网。而地远,则冤抑之引领望伸者,不翅火中之思寒泉。子易奉宣上恩,所至多所平反,梏拲获解,圜狴一清,如蠲罗释网,鱼鸟泳飞。泉洒露滋,而枯槁鲜妍。其为阴德,可胜道乎!昔之治狱多阴德者,其效至于兴子孙。夫福及其所生,而福及其所自生,又何疑焉。是以刑得其平,号曰祥刑。<书>不云乎:「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故祥于国则长国,祥于家则长亲。理有固然,其无足异。今子易能敬由狱,大之以培国家之元和,而其绪余以寿母,即臣道子道具是矣。兹行也,适值孺人设帨之辰,子易于是披服仁慈以为襕,霈润宣泽以为觞,以哀矜为祈祝,以平反为芝术。子易之寿亲,不亦大乎!兹又不佞之所重羡子易者也。于是同郡诸君子猥有取不佞之言,遂书以贺孺人。孺人闻不佞祥刑之语,当又加适矣。
卷之十序类
译易太孺人八十寿序 我同郡在京城做官的人只有几位,而廷尉易子易齿年纪最长,最年轻的就是我。不过,子易的母亲孺人还能健康饮食,如今年已八十了。假使我家母亲还在,也才五十多岁罢了,我怎么能不羡慕子易呢!不只是我,同郡各位的母亲也多有来不及奉养的,只有子易的母亲能得到奉养。即使各位的母亲能得到奉养,也多不住在官邸,只有子易的母亲独自住在官邸,这又更难得了。于是同郡诸位君子争相谈论这件事,并且惊叹孺人长寿的原因。有的说:“这是因为她心情舒适。孺人年纪越大,心情反而越舒适。心情舒适,精神就完足;精神完足,营卫就调和,血气也没有郁结阻滞的忧患。”有的说:“我听说老人多愁善感,而孺人反而越来越舒适,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因为儿子显贵。她平日里剖熊胆、裂织物,辛劳而不以为苦,只是希望儿子能够显达,以便有朝一日受到皇恩褒奖。如今终于实现了。譬如种树结果的人享用果实,到了摘取品尝的时候,难道不会快意吗?”有的说:“不是这样,是因为儿子贤能。严次卿、潘孟阳诸公难道不显贵吗?可是他们的显贵只足以增加母亲的忧虑。至于楚国的老莱子,用芦苇编墙、蓬蒿作屋,地位很低贱;但当他在庭下学作儿啼时,他的父母难道不会举杯相互祝贺,欣然称快吗?” 由此可见,使亲人舒适并不在于显贵,已经很明白了。子易是贤能之人,能够竭尽心力使母亲快乐;平日里常买甘美脆嫩的食物给母亲吃,买鲜艳华美的衣服给母亲穿,他委曲周到地奉养双亲,难道不比楚国老莱子差吗?而且他的地位还超过了老莱子。我听后叹息说:“这些话说得对。不过,还没有明白孺人的心意。子易大概急切地说我眼光短浅了。当初他奉母亲来到京城时,亲友担心孺人年纪大,不适合长途跋涉,孺人笑着说:‘我难道就这样衰老了吗?我听说廷尉能使天下公平,我这次来,是想看看我儿子所做的事罢了。’于是子易竟能长跪接受教诲,怀着慈祥怜悯之心,忙碌不安地专心思虑,为囚犯寻求生路,使百姓不受冤屈。母亲怎么能不使他吃得安适、穿得美好、让他的心情舒畅呢?从前隽不疑任京兆尹时,每次巡视县邑记录囚犯回来,他的母亲总要问他平反救活了多少人;隽不疑如果平反的人多,母亲便欢喜地准备饮食,说话也和平时不同。郑母崔氏坐在阁内听儿子裁决,合乎道理便喜悦,不合道理就把他叫到床下责备,使他惭愧。自古贤明的母亲懂得大义,能够成就儿子的名声,大多都像子易的母亲这样。” 如今子易又奉命到滇、黔审理狱案。滇、黔地方遥远,而且杂居着夷人。杂居夷人,百姓多愚钝强悍,容易触犯刑法;地方遥远,那些受冤屈、伸长脖子盼望昭雪的人,不亚于身在火中渴望清泉。子易奉行皇上的恩德,所到之处多有平反,刑具得以解除,监狱一扫清空,就像解开罗网、放走鱼鸟一样;泉水洒落、甘露滋润,枯槁的草木重新鲜妍。他所积的阴德,哪里说得尽呢!从前治理狱讼而积有阴德的人,效果甚至能使子孙兴盛。福泽施及他的子孙,又福泽施及生养他的人,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所以刑罚得到公平,称为“祥刑”。《书》不是说过:“应当敬慎地对待你所掌管的狱讼,以此使我们的王国长久”吗?所以为国家带来祥瑞,就能使国家长久;为家庭带来祥瑞,就能使亲人长寿。这是本来如此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如今子易能敬慎地处理狱讼,把它推广为培育国家元和之气的事业,并把余下的福泽用来使母亲长寿,臣道和子道也就全都具备了。这次出行,正好赶上孺人设帨的寿辰。子易于是把仁慈披在身上作为礼服,把普降的恩泽酿成美酒,以怜悯祈祷祝寿,以平反冤狱作为灵芝仙草。子易这样为母亲祝寿,不是意义重大吗?这也是我更加羡慕子易的地方。于是同郡诸位君子谦下地采用我的话,写下来祝贺孺人。孺人听到我关于“祥刑”的话,心情一定会更加舒适了。卷之十,序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