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十一杂说类
卷之二十一杂说类○论隐者异趣闵仲叔不以口腹累安邑;朱桃椎结庐山中,夏则裸,冬缉木皮叶自蔽,是隐之清者也。许玄度隐永兴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诸侯之遗;种明逸广置良田,岁利甚厚,是隐之浊者也。袁闳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尸,自牖纳饮食;张忠端拱若尸,凿地为窟以居,是隐之静者也。梁伯鸾东出关,至于吴,寄居人庑下,竟客死;郭林宗褒衣博带,周流郡国,奖训士类,是隐之动者也。寒贫子穷巷小屋,行乞自给,是隐之穷者也。杨王孙家累千金,厚自奉养,是隐之富者也。王君公隐于侩,弦高隐于贾,屠羊说隐于屠,丘望之隐于巫,夏子治隐于佣,优孟隐于倡。吴卒全庾冰,惟顾给酒乐余年,此隐于卒者也。毕缄为宰相,舅为行杖隶,缄耻之,特除杨令,托以落舅猥籍,津送入京,为除一官。杨至,谕以相意。答曰:「某下贱,岂有外甥为宰相耶!」此隐于隶者也。○沈明远所著<寓简>载:宣、政间,一老人居通衢,第宅园池,花竹幽深。后房声色侈丽,奉养极厚,午时不至厅事,未尝与贵士相接。喜读书,议论甚高。一夕岁暮,雪中合乐张宴甚盛,子弟侍坐,夜久未罢,而雪势愈盛。宰相趋朝,驺唱过门。老人顾子弟曰:「汝辈无妄意功名,纵得显位,不免如马上趋朝辈忍冻矣。」沈存中<笔谈>载:石曼卿居河下曲,邻有隐者,曼卿访之,延曼卿饮,丽人甚多,各执肴果,持乐器。一丽人酌酒以进,酒罢乐作,群艳执果肴者萃立于前。食罢,则分列左右。又<三柳轩杂识>:浔南甘棠湖之南,有孟氏世业渔钓,门阑萧然,竹篱茆舍。主人出见客,葛衫草履,容止语言,真江上渔人也。舍四周皆渔器,腥秽触人。稍即厅事,如富贵家。指使庄客,听命惟谨,已可惊怪。顷至中堂,榱题轩楹,皆以髹涂,间以雕彩,器服灿然夺目,至于酒胾,莫不旨佳。久之,出妓女三四人,容色纤丽,服饰绚烂,所唱皆京师新声。王氏<明月篇>载:李时可者,名凤,胜国人,倜傥喜结客。同时有杨维祯者,亦侈,挟四青衣,浮江过其家。时可访之,舟中之器,黄金犀玉相半。时可开筵樱桃下,玛瑙作埒,红氍毹覆之,三数丽人行酒,并绝色。以赤玉柈盛脯,白玉斗盛浆,皆盈尺。后挈家去,不知所在。三人者,自奉皆过于王侯。盖抱奇才,负大用,而世乏具眼,不用于世,故颓然放于声酒之间,以自排遣。断乎当升之大隐之列,不可与卓王孙诸守财虏伍也。<寓简>所载老人夜宴训子语尤奇,其志愤激,其语似笑似骂。世有此等异人,而使之不用,岂非唱驺诸公之耻哉!中郎曰:「不用他也好。不然,则亦唱驺诸公矣。」瞿洞观为余言:曾有以星术见王元美,时僚友数人在坐,争谈星命。元美曰:「吾不用若算,吾自晓大八字。」问何为大八字。曰:「我知人人都是要死去的。」朱希真<东方智士说>曰:东方有人,自号智士,才多而狂。凡古昔圣贤与当世公卿长者,皆摘其短阙而非之。然地寒力薄,终岁不免饥冻。里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国中,车马奴婢,钟鼓帷帐咸备。一旦,富人召智士语之曰:「吾将远游,今以居第贷子。凡室中金宝资生之具无乏,暂听子用,还则归我。」富人登车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仆奴妾,罗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听命,号智士曰「假公」。智士因遍观居第,富实伟丽过王者,喜甚。忽更衣束圊,仰视其舍卑狭,俯阅其基湫隘,心郁然不乐,召纲纪让之:「此地高广,而圊不称。」仆曰:「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彻旧营新,狭者广之,庳者增之,曰:「如此以当暑热,如此以蔽风雨。」既藻其棁,又丹其楹。至于聚筹积灰,扇蝇攘蛆,皆有法度。事或未当,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执斤帚,与役夫杂作,手足疮茧,头蓬面垢,昼夜废眠食,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觉阅岁,尚未落也。忽阍者奔告曰:「阿郎至矣!」智士仓皇弃帚而趋,迎富人于堂下。富人劳之曰:「子居第乐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唯圊是务。初不知堂中之温密,别馆之虚凉。北榭之风,南楼之月,西园花竹之胜,吾未经目。后房歌舞之妙,吾未尝举躅。虫纲琴瑟,尘栖锺鼎,不知岁月之及。子复归,而我当去也!」富人揖而出之。智士还于故庐,且叹,悒悒而死。
译卷之二十一 杂说类 论隐士的不同志趣 闵仲叔不让口腹之欲拖累自己,朱桃椎在山中结庐而居,夏天裸身,冬天编织木皮树叶来遮蔽身体,这是隐士中的清贫者。许玄度隐居在永兴县南面的幽深洞穴中,却常常收到四方诸侯的馈赠;种明逸广置良田,每年的收益非常丰厚,这是隐士中的浊富者。袁闳在庭院四周筑起土室,不肯仰卧如尸,只从窗户接受饮食;张忠端正地拱手站着像尸体一样,凿地挖窟居住,这是隐士中的清静者。梁伯鸾向东出关,到了吴地,寄居在人家的廊下,最后客死异乡;郭林宗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宽带,周游各郡各国,奖掖教导士人,这是隐士中的活动者。寒贫子住在穷巷小屋中,靠行乞自给,这是隐士中的贫穷者。杨王孙家产有千金,优厚地供养自己,这是隐士中的富裕者。王君公隐身于牙侩,弦高隐身于商人,屠羊说隐身于屠夫,丘望之隐身于巫师,夏子治隐身于佣工,优孟隐身于倡优。吴国士卒全庾冰,只求供给酒食欢乐来度过余生,这是隐身于士卒中的人。毕缄做宰相时,舅舅是负责行杖的隶卒,毕缄以此为耻,特意任命他为杨县令,借此把舅舅从卑贱的户籍中除去,并供给车马送他进京,为他除授一官。杨县令到达后,把宰相的意思告诉他,回答说:“我这样卑贱,哪里会有外甥做宰相呢!” 这就是隐身于隶卒中的人。○ 沈明远所著《寓简》记载:宣和、政和年间,有一位老人住在交通大道旁,住宅、园林、池塘一应俱全,花木竹林幽深。后房中歌舞女色奢侈华丽,供养极其优厚;不到午时,他不进厅堂,也从来不与显贵士人交往。他喜欢读书,议论很高明。一天年末,他在大雪中安排歌舞,盛大设宴,子弟们陪坐,深夜还没有结束,而雪势越来越大。宰相赶着上朝,随从的骑卒唱喝着从门外经过。老人回头对子弟们说:“你们不要妄想功名,即使得到显贵的职位,也免不了像马上赶着上朝的那些人一样忍受寒冷。”沈存中《梦溪笔谈》记载:石曼卿住在河下曲,邻居中有位隐士。曼卿拜访他,隐士请曼卿饮酒,席间有许多美人,她们各自拿着菜肴果品,捧着乐器。一位美人斟酒奉上,酒喝完后音乐响起,众美人拿着果品菜肴聚集站在面前。吃完饭,便分列左右。又据《三柳轩杂识》:浔南甘棠湖以南,有孟氏世代以捕鱼垂钓为业,门庭冷落,竹篱茅舍。主人出来见客,穿葛衫草鞋,容貌举止和说话声调,真像江上的渔人。房舍四周都是渔具,腥臭污秽扑鼻。过了一会儿进入厅堂,却像富贵人家一样。主人指使庄客,庄客唯命是听,已经很令人惊怪。不久到了中堂,椽头、屋檐、轩廊、楹柱,都用漆涂饰,间杂雕刻彩绘;器物衣服灿烂夺目,至于酒和肉,没有一样不美味精良。过了很久,出来三四名歌妓,容貌姿色纤秀美丽,服饰鲜艳华丽,所唱的都是京师的新曲。王氏《明月篇》记载:李时可,名凤,是前朝人,性情豪放,喜欢结交宾客。当时还有杨维祯,也很奢侈,带着四名青衣女子,乘船漂过李时可家。时可去拜访他,船中的器物一半是黄金,一半是犀角和玉石。时可在樱桃树下摆设筵席,用玛瑙做成界栏,覆盖着红色毛毯;三四名美人轮流劝酒,而且都是绝色。用红玉盘盛肉干,用白玉斗盛浆汁,盘斗都满一尺。后来他带着全家离去,不知到了哪里。这三个人的日常供养都超过王侯。大概是因为他们怀抱奇才,身负大用,却因世上缺少有眼光的人,不能被任用于世,于是颓然沉溺在声色酒宴之间,以此排遣自己。他们断然应当列入“大隐”之中,不能和卓王孙等守财奴混为一谈。《寓简》所记老人夜宴训诫子弟的话尤其奇特,他的志向愤激,言语似笑又似骂。世上有这样的奇异人物,却使他们不能被任用,难道不是那些唱喝着赶路的权贵们的耻辱吗?中郎说:“不用他们也好。不然,他们也就会成为那些唱喝赶路的权贵了。” 瞿洞观对我说:曾有人凭星命术拜见王元美,当时几位同僚朋友在座,争相谈论星命。元美说:“我不用你的算术,我自己懂得什么叫‘大八字’。”有人问什么是“大八字”。他说:“我知道人人都是要死的。” 朱希真《东方智士说》说:东方有一个人,自号智士,才多而狂妄。凡是古代的圣贤和当世的公卿、长者,他都挑剔他们的短处而非难他们。然而他家境贫寒、力量微薄,终年免不了饥饿寒冷。乡里有个富人,修建的宅第在全国首屈一指,车马、奴婢、钟鼓、帷帐一应俱全。一天,富人把智士叫来对他说:“我要出远门,现在把这所宅第借给你。房中的金宝和生活用品没有缺少的,暂且任你使用;我回来时再还给我。”富人登车离去,智士拄杖进入宅第。僮仆奴婢妾侍在堂下排列跪拜,各自拿出所掌管的簿册听候命令,称智士为“假公”。智士于是遍观宅第,发现富人的家产丰实华美超过王者,十分高兴。忽然他换衣服,整理厕所,抬头看见厕所房屋低矮狭窄,低头察看地基低洼逼仄,心中郁闷不乐,便召来主管责备说:“这里高大宽广,厕所却不相称。”仆人说:“只听凭假公吩咐。”智士于是命令拆除旧厕、营造新厕,狭窄的加以扩建,低矮的加以增高,说:“这样可以抵挡暑热,这样可以遮蔽风雨。”又给椽子施彩,给楹柱涂丹漆。至于收集筹码、堆积灰尘、驱赶苍蝇、除去蛆虫,也都安排得有法度。事情有时做得不妥,早晨改动,晚上又改动,一定要做到完善而奇特。智士亲自拿着斧子和扫帚,和役夫们一起干活,手脚长满疮茧,头发蓬乱,脸面污垢,白天黑夜都顾不上睡觉吃饭,忧劳不安,只怕厕所修得不够美观。不知不觉过了一年,厕所还没有完工。忽然守门人跑来报告:“主人到了!”智士仓皇丢下扫帚快步走去,在堂下迎接富人。富人慰劳他说:“你住在宅第里快乐吗?”智士恍然若有所失地说:“自从您离开后,我只顾修厕所。起初不知道正堂温暖严密,别馆空旷凉爽;北榭的风,南楼的月,西园花竹的美景,我都没有亲眼见过。后房歌舞的美妙,我从未迈步进去。虫网罩着琴瑟,尘土栖在钟鼎上,根本不知道岁月已经流逝。您现在回来了,而我就要离开了!”富人作揖请他出去。智士回到原来的破庐,边走边叹息,忧郁不乐地死去了。
宋时一老人,置酒大会。酒阑,语众曰:「老人即今且去。」摄衣正坐,奄奄欲逝。诸子惶遂呼号,乞留一言。老人曰:「我何言?第一,五更起。」诸子未喻。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干当自家事。」诸子曰:「家中幸丰,何用早起?举家诸事,皆是自家事,岂有分别?」老人曰:「所谓自家事,是死时将得去者。」罗近溪语人曰:「某幼时,与族兄访一亲长。此老颇饶富,凡事如意,时疾已亟,数对某兄弟叹气。归途谓族兄:『此翁无不如意者,而数数叹气何也?兄试谓我仕宦至为宰相,临终时有气叹否?』族兄曰:『诚恐不免。』某曰:『如此我等须寻不叹气事为之。』」夫不叹气事即是临终将得去者,我辈壮年,便当干办,不宜更待衰老也。堕地小儿,便解以目睨人,以口求乳,以手揽物,饥之而泣,饱之而止,是何物也哉?习也。初生何习乎?曰:有之,是千生熏染来者也。使无此者,则不生此人矣。然则人固将任习乎?曰:轮回业苦,皆此为孽,那可任也。将除习乎?曰:无习无性,无性无习。习如可除,性亦可断矣。友人谓余曰:「近来觉利心都尽,尚余名障耳。」余谓:「此孔圣人所难者,子奈何易之?」友人惊曰:「圣人尚有利名心耶?」曰:「昔孔子不耻执鞭,岂非利乎?疾没世而名不称,岂非名乎?试内省种种思念,循种种意根,果有离名离利时否?窃恐一刻无名利,则外之耳目口鼻,内之心知意识,几于泯灭无遗,惟就枕鼾睡,或者暂闲。而纷纷得失,复现梦境。然则人虽睡梦,尚恐未能离名利也,而况醒乎?何也?其眼耳鼻舌等为之祟也。有眼即欲察色,有耳即欲听声,有鼻即欲齅香,有舌即欲尝味。有名即有利,有利即有种种可意声色香味以悦诸根,无名则贱,贱则无利,无利则穷饿以死,遑悦耳目口鼻乎哉!则人虽欲不好名不好利也,亦不可得矣。是故饼饵者,稚子之利也。布缕者,妇人之利也。谷粟者,农之利也。取直者,工之利也。积贷者,商之利也。华膴者,仕之利也。闲适者,隐士之利也。功伐者,志士之利也。形体渐大,好利弥广,然俱是饼饵之初心所变化耳。稚子而誉以慧,则悦。妇人而誉以贤,则悦。农夫而誉以勤,则悦。工誉以巧,则悦。商誉以良,则悦。仕誉以卿相,则悦。隐士誉以巢、许,则悦。志士誉以皋、傅,则悦。形体渐大,好名弥奢,然俱是悦慧之初心所畅发耳。稚子好其小,壮夫好其大。知者好而巧,愚者好而拙。小则易见,大则不觉。拙者可厌,而巧者难知也。安见小者为好,而大非好耶?拙者为好,而巧非好耶?」「然则古有挥金尘玉者,彼岂好利人乎?」曰:「此精于利者也,好其大而忘其小,故逃名之士,名转附焉;虽曰逃之,其实就之也。」「然则名利固无害耶?」曰:「大有害。季伦以利杀身,而嵇康以名殒命,其余不可胜数。名利至毒,何可好也。」「然则凡民不可好,而圣人又奈何好之?」曰:「惟圣而后能好。圣人之于利名也,我情既尔,恒物当然。各安其利,共享其名。孔子之所絜以治平也。洞烛利源,穷极名根。好与不好,烟销冰释,瞿昙之所住以度世也。」界有定方,东南西北,乃可分耳。无起无止,宁有定方。无定方则世人所号东南西北者,我不信也。时有定限,今古修短,乃可分耳。无初无终,宁有定限。无定限则世人所号古今修短者,我不信也。古人云:「若取自己自心为究竟,必有他物他人为对治。」精哉!摄<楞严>五阴之魄,追<圆觉>四相之魂矣。嘿契斯语,乃有趋向。吴尚之问:「六尘虚妄,我知之矣,奈此目前山河大地何?」余曰:「<楞严经>云『根尘同源』,子知六尘之虚妄,而不知六根之虚妄,何也?」拥炉次,忽闻咄咄之声,细听乃出汤瓶中。童子曰:「何也?」余曰:「地水火风,激而为此声也。」童子曰:「人之咄咄嗟叹,谁激之乎?」余曰:「亦地亦水亦火亦风也。我也,尔也,汤瓶也,此三物者等耳。」里中某,凶人也。或曰其家门风,或曰其家阴地应出恶人,或曰其宅门有某星合生此人,或曰其人火病发时凶狠尤甚,或曰某八字应破家。或曰某人面肉横生,那得不性凶。余曰:「诸君恶之否?」曰:「甚恶之。」余笑曰:「此不由渠也,渠如一傀儡耳,而掣其左右者又系大幻师,其人欲不凶恶何可得乎?」曰:「恶之非耶?」曰:「我亦恶之,但渠为恶不可奈何,我与诸君之恶恶,亦出于不可奈何。」诸君皆大笑。学未至圆通,合己见则是,违己见则非。如以南方之舟,笑北方之车;以鹤胫之长,憎凫胫之短。夫不责己之有见,而责人之异见。岂不悖哉!或曰:不执己见是乎?曰:既有见,安得是;既有是,安得不执。无见可执,亦无是非。
译宋代有一位老人,置办酒席大宴宾客。酒宴将尽时,他对众人说:“老人我现在就要离去了。”于是提起衣襟端正坐好,奄奄一息,准备死去。几个儿子惊慌失措地呼喊号哭,请求他留下几句话。老人说:“我有什么可说的?第一件事,五更起床。”儿子们没有明白。老人说:“只有五更时分,才可以办理自己的事情。”儿子们说:“家里幸而富足,为什么要早起?家中的各种事情,都是自家的事情,哪里有分别?”老人说:“所谓自己的事情,是指死时能够带走的东西。”罗近溪对人说:“我小时候,曾和族兄去拜访一位亲长。这位老人相当富裕,凡事都称心如意,当时病已很重,却多次对我们兄弟叹气。回去路上,我对族兄说:‘这位老人没有什么不如意的,却为什么屡屡叹气呢?兄长试着告诉我,假如我做官一直做到宰相,临终时会不会叹气?’族兄说:‘恐怕确实免不了。’我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寻找那些临终时不会叹气的事情来做。’”所谓不会叹气的事情,就是临终时能够带走的事情。我们这些人在壮年时就应当办理,不应再等到衰老。小儿一落地,就懂得用眼斜视人,用嘴寻找乳汁,用手抓取东西;饿了便哭,吃饱便停止哭泣,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呢?是习性。刚出生怎么会有习性呢?回答说:有,这是从千生以来熏染带来的。假使没有这种习性,也就不会投生为这个人。那么,人本来就要任凭习性支配吗?回答说:轮回和业障的苦难,都是它造成的罪孽,怎么能任凭它呢?要把习性除掉吗?回答说:没有习性就没有本性,没有本性也就没有习性。假如习性可以除掉,本性也就可以断绝了。朋友对我说:“近来觉得逐利之心已经全没有了,只剩下名声的障碍罢了。”我说:“这正是孔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事,你怎么反而把它看得容易呢?”朋友惊讶地说:“圣人也有追逐利禄和名声的心吗?”我说:“从前孔子不以执鞭赶车为耻,难道不是求利吗?他忧虑死后名声不能传扬,难道不是求名吗?试着向内反省各种各样的念头,顺着各种各样的意念根源追究,果真有一刻能离开名利吗?我私下恐怕一刻没有名利,外在的眼耳口鼻、内在的心思意识,几乎都会泯灭无余,只有靠近枕头鼾睡,也许暂时清闲;可是纷纷扰扰的得失,又会出现在梦境中。这样看来,人即使在睡梦中,也恐怕还不能离开名利,何况清醒时呢?为什么?因为眼耳鼻舌等感官在作祟。有眼睛就想观察颜色,有耳朵就想听声音,有鼻子就想闻香气,有舌头就想品尝滋味。有了名声就有利益,有了利益就有种种合意的声色香味来使各个感官愉悦;没有名声就地位卑贱,地位卑贱就没有利益,没有利益就会贫穷饥饿而死,哪里还能让耳目口鼻愉悦呢?所以人即使想不喜欢名、不喜欢利,也办不到。这就是为什么饼和食物是幼儿的利益,布帛丝缕是妇人的利益,谷物粮食是农民的利益。收取工钱是工匠的利益,积累货物、放贷获利是商人的利益,华美丰厚是官员的利益,闲适安逸是隐士的利益,功劳业绩是有志之士的利益。人的形体逐渐长大,所贪求的利益越来越广,但全都是从幼儿最初喜爱饼食之心变化而来的。幼儿受到夸赞聪慧就高兴,妇人受到夸赞贤能就高兴,农夫受到夸赞勤劳就高兴,工匠受到夸赞技艺高超就高兴,商人受到夸赞善于经营就高兴,官员受到夸赞将来能做卿相就高兴,隐士受到夸赞可比巢父、许由就高兴,有志之士受到夸赞可比皋陶、傅说就高兴。人的形体逐渐长大,所喜好的名声越来越奢求,但全都是幼儿因受夸赞聪慧而高兴的初心扩展开来的。幼儿喜欢小的,壮年人喜欢大的;聪明人喜欢巧妙,愚笨人喜欢粗拙。小的容易看见,大的却不容易察觉;粗拙的可以令人厌恶,巧妙的却难以察知。怎么能断定喜欢小的就是喜好,而大的就不是喜好?粗拙的是喜好,而巧妙的就不是喜好呢?”对方问:“那么,古代有散尽黄金、视玉如尘土的人,他们难道是喜欢利益的人吗?”我说:“这正是精通利益的人。他们喜欢大的而忘记小的,所以逃避名声的人,名声反而附着在他们身上;虽然说是在逃避名声,实际上却是在趋就名声。”对方又问:“那么名利本来没有害处吗?”我说:“害处很大。季伦因利益而丧身,嵇康因名声而送命,其余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名利毒害极大,怎么可以喜好呢?”对方问:“那么,普通百姓不能喜好名利,圣人又怎么办呢?”我说:“只有圣人才能喜好它。圣人对于利和名,既然我的情感本来如此,就使万物常情顺其自然;让各人安于自己的利益,共同享有名声。这是孔子用来治理天下太平的原则。彻底洞察利益的源头,穷尽名声的根本;喜欢与不喜欢,都像烟消冰融一样消解,这是瞿昙借以安住并度化世人的道理。” 疆界有固定的方向,东南西北才可以分别。若没有开始也没有终止,哪里会有固定的方向?没有固定的方向,那么世人所称的东南西北,我就不相信它们真实存在。时间有固定的界限,今古、长短才可以分别。若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哪里会有固定的界限?没有固定的界限,那么世人所称的古今、长短,我就不相信它们真实存在。古人说:“如果把自己的自心当作究竟,必定会有外物、他人作为对治对象。”这话精妙极了!它收摄了《楞严》所说五阴之魄,追摄了《圆觉》所说四相之魂。默默契合这句话,才会有修行的趋向。吴尚之问:“六尘是虚妄的,我已经知道了,可是眼前的山河大地该怎么解释呢?”我说:“《楞严经》说‘根尘同源’。你知道六尘虚妄,却不知道六根也虚妄,为什么呢?” 我靠着炉子坐着,忽然听到咄咄的声音,仔细一听,原来是从汤瓶中发出的。童子问:“这是怎么回事?”我说:“地、水、火、风相互激荡,才发出这种声音。”童子问:“人的咄咄嗟叹,又是谁激发出来的呢?”我说:“同样是地、水、火、风。我、你、汤瓶,这三种东西是平等的。” 乡里有个人,是个凶恶的人。有人说这是他家的门风所致,有人说是他家祖坟所在的阴地注定会生出恶人,有人说他住宅的门户有某星相合,所以生出这个人,有人说他火病发作时尤其凶狠,有人说他的八字注定要败家。还有人说他脸上横生肉相,怎么能不性情凶恶。我问:“各位厌恶他吗?”大家说:“非常厌恶。”我笑着说:“这并不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他就像一个木偶,而在左右牵引他的又是一个大幻术师;他想不凶恶,怎么可能呢?”大家说:“厌恶他难道不对吗?”我说:“我也厌恶他,但他作恶是无可奈何的,我和各位厌恶恶人的这种厌恶,也同样出于无可奈何。”各位都大笑起来。学问修养还没有达到圆通境界时,符合自己见解的就是对的,违背自己见解的就是错的。就像拿南方的船去嘲笑北方的车,拿仙鹤小腿的长去憎恶野鸭小腿的短。自己不责怪自己有所成见,却责怪别人有不同的见解,难道不是荒谬吗?有人问:不固执自己的见解,对吗?我说:既然已经有了见解,怎么能不认为它正确?既然认为它正确,怎么能不固执?没有可以执着的见解,也就没有所谓的是非。
笑独臂之异,而不知两臂之未尝不异也。叹湿化之奇,而不知胞胎之未尝不奇也。观此大地五谷蔬果,感湿感热,茁焉怒生,如雨后菌蕈,尤易生易萎。人身亦然。从精血酝酿生,亦湿热所化也,与菌蕈奚异?夫以忽然湿热所化之躯,噉湿熟忽然所化之物,以延刹那之命,而于其中竞长竞短,不亦可耻之甚乎!农工商贾,厮养皂隶,所作之事,日化月迁;所说之语,亦日异月殊,以其新也。惟俗学终身在人涎沫下作生涯,无一新语,大可厌。<楞严经>曰:「因明立所,所既妄立,生汝妄能,无能异中,炽然成异。」又曰:「如是三种,颠倒相续,皆是觉明。明了知性,因了发相,从妄见生。山河大地,诸有为相,次第迁流。因此虚妄,终而复始。」嗟夫,嗟夫!明了之毒,一至此哉!学道之人,惟恐不明,惟恐不了。定要分疏得下,解脱得通,可谓错用心矣。学道者取圣人,而不知有取非圣人也。舍凡夫,而不知有舍即凡夫也。以圣人求圣人,以凡夫脱凡夫,恶乎可!或曰:无取无舍,即圣人耶?余曰:若即圣人,仍不离取;若非圣人,仍不离舍。嘿契而已,非言可诠。东坡知扬州,梦行山水间,一虎来噬。方惊怖,有紫衣道人挥袖障公,叱虎使去。明旦,一紫衣道士投谒,曰:「夜出不知惊畏否?」公咄曰:「鼠子乃敢尔!」道士惶骇而退。宋徽宗游神霄等梦,亦此类。化人令穆王神游,固非奇事也,然亦可笑。心识之,不为我有矣。<癸辛杂识>云:今时风俗薄甚。昔日投门状有大状、小状。大状则全纸,小状则半纸。今时之刺,大不盈掌,足见礼之薄矣。然此说所非者,正今之所是。所谓薄俗者,正今之所谓厚俗也。是非厚薄,宁有定论。宗门中戒律甚严,不贪佛,不贪法,不贪涅盘,是持不贪戒。不嗔生死,不嗔凡劣,是持不嗔戒。不起念,无念障;不求佛,无佛障;不求法,无法障;是持不痴戒。不离析名相,不割裂道理,是持不杀戒。偷心冥绝,不犯他人苗稼,是持不盗戒。不染着真如,不浸淫妙理,是持不淫戒。不赞佛祖,是持绮语戒。不诃下劣,是持恶口戒。生佛不二,是持两舌戒,此名真戒。十地菩萨、大阿罗汉,犹是破戒人。或曰:「某学佛无进,奈何?」余曰:「非君不学佛之过,过在不信有佛法。」其人忿然作色:「我至诚归依,心中达于面目,有那一毫不信?」余曰:「君信面上有眼耳否?」曰:「何消信?」余大笑曰:「君才信得有眼耳及。」或问:「某某是一流人,为什么一人平生快活,一人平生极不快活?」余曰:「快活有什么强似苦恼?」又问:「快活与苦恼受用迥别,如何一样?」余笑曰:「受用又有甚么强似不受用?」其人怒曰:「公甚胡涂!」余曰:「不胡涂有甚么强似胡涂?」其人大笑而止。慧远畜一鹅,每闻讲经,即入堂伏听。若闻泛说他事,则鸣翔而出。法钦养一鸡,不食生类。随之若影,不游他所。钦入长安,长鸣三日而绝。「逢人问难字,遇节着新衣。」此咏村汉诗也,出<琐碎录>,极妙。程泰之<考古编>:「知好色则慕少艾」,遍思经传,无以艾为好之文。艾,刈也,删也。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减于孺慕之时矣。至有妻子,则慕妻子;孝衰于亲,不止稍艾已矣。此说甚有理。<稽神异苑>称江陵衣冠薮泽,琵琶多于饭甑,措大多于鲫鱼。甚新。今措大益多于昔,琵琶遂为麟角矣。从来文士名身显赫者固多,无过白乐天者。鸡林重价,歌女倍直,姑无论矣。荆州街葛子清,市侩耳,自颈以下,遍刺白乐天诗,每诗之下刺一图,凡三十余处。人呼为「白舍人行诗图」。嗟夫,异矣!张子韶曰:「观世无非幻,而人处幻中不觉,乃认喜怒哀乐为真。不知喜怒哀乐从何而生?以为本有,则非物不形;以为本无,则不可责之于木石。」此数语甚精,若以此注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真破的矣。子韶有<心傅录>,乃其甥于恕所编者,似此入理深谈绝少,无乃于氏河汉其语不之载耶?殊可惜也。于恕尝疑佛氏之徒,未能泊然无欲,盖指大慧之徒也。子韶语之曰:「佛氏一法,阴助吾教甚深,未可薄之。吾与呆和尚游,为其议论超卓可喜也,其徒宁得皆善?吾甥所见者,其徒之不善者耳。」又曰:「吾自来知吾甥恶之,此意执得坚时亦好,但恐见不透反为其徒所冷笑,且更穷究。」子韶直是没奈何,微辞引之耳,然亦可见于恕之钝矣,其不能识阿舅精语,无责也。杨朱自是一种讨快活得便易人,杨王孙正是他的派。后来<高士传>中人,亦是他一派。但此等打不过名障,姑寻世间一种幽闲清适之乐,以自徜徉度日,还是杨朱之二乘弟子。然较之常人,真有仙凡之隔。
译嘲笑只有一条手臂的异样,却不知道两条手臂也未尝不是异样的。感叹湿生、化生的奇异,却不知道胞胎出生也未尝不奇异。看看这大地上的五谷、蔬菜、瓜果,受到湿气和热气的感发,蓬勃生长,像雨后的菌蕈一样,尤其容易生长,也容易枯萎。人的身体也是这样,由精血酝酿而生,也是湿热所化,和菌蕈有什么不同?用这样一个由忽然聚集的湿热所化成的身体,吃湿热忽然所化的食物,来延续刹那间的生命,却在其中争长争短,难道不是极其可耻吗?农民、工匠、商人,以及仆役、杂役、差役,他们所做的事情每天都有变化、每月都有迁改;他们所说的话也日新月异,因为有新意。唯独那些庸俗的学者,一生在人们的唾沫和陈言下谋生,没有一句新话,实在令人厌烦。《楞严经》说:“因明而建立所缘之境,所缘之境既然是妄立的,便生出你的妄能;在没有能所差别的地方,炽然形成差别。”又说:“这样三种颠倒之相接连不断,都是觉明所生。明了的知性因明了而发出种种相,从妄见中产生。山河大地以及一切有为之相,依次迁流变化。这些都是虚妄,所以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唉,唉!明了之心的毒害,竟到了这种地步!修道的人只怕自己不明,只怕自己不了,非要把一切分别解释清楚,把一切道理贯通理解,真可以说是用错了心。修道的人取法圣人,却不知道有所取就不是圣人;舍弃凡夫,却不知道有所舍就仍是凡夫。以圣人之心追求圣人,以凡夫之心摆脱凡夫,怎么可能呢!有人问:“无所取、无所舍,就是圣人吗?”我说:“如果这就是圣人,仍然没有离开取;如果这不是圣人,仍然没有离开舍。只能默默契合,不能用言语说明。” 东坡任扬州知州时,梦见自己在山水之间行走,一只老虎扑来咬他。正惊恐时,有一个穿紫衣的道人挥袖挡在东坡公面前,呵斥老虎让它离去。第二天早晨,一个穿紫衣的道士前来投递名帖拜访,说:“昨夜出门,不知有没有惊怕?”东坡呵斥道:“鼠辈竟敢这样!”道士惊惶害怕地退去。宋徽宗游神霄等梦,也属于这一类。化人让周穆王神游,本来不是什么奇事,但也很可笑。心识本来就不是我所有的东西。《癸辛杂识》说:现在的风俗非常浅薄。从前投递门状有大状、小状,大状用整张纸,小状用半张纸。现在的名刺,大的还不满手掌,由此足以看出礼俗的浅薄。然而这部书所非难的,正是今天认为正确的;所谓浅薄的风俗,正是今天所谓厚重的风俗。是非、厚薄哪里有固定的评判呢?宗门中的戒律非常严格:不贪佛、不贪法、不贪涅槃,这是持不贪戒;不嗔恨生死,不嗔恨凡夫卑劣,这是持不嗔戒;不起妄念,不形成念头的障碍;不求佛,不形成佛的障碍;不求法,不形成法的障碍,这是持不痴戒;不离析名相,不割裂道理,这是持不杀戒;盗心彻底寂灭,不侵犯他人的禾苗庄稼,这是持不盗戒;不染著真如,不沉溺于玄妙的道理,这是持不淫戒;不赞叹佛祖,这是持绮语戒;不呵斥下劣之人,这是持恶口戒;生佛不二,这是持两舌戒,这才叫真正的戒。十地菩萨、大阿罗汉,仍然是破戒的人。有人问:“我学佛没有进步,怎么办?”我说:“这不是你不学佛的过错,过错在于你不相信有佛法。”那人愤怒变色说:“我至诚归依,心里明白得都表现在脸上,哪有一丝一毫不信?”我说:“你相信自己脸上有眼睛和耳朵吗?”他说:“这还用相信吗?”我大笑说:“你到这时才相信有眼睛和耳朵罢了。” 有人问:“某某是同一类的人,为什么一个一生快乐,一个一生极不快乐?”我说:“快乐有什么比苦恼更强的吗?”他又问:“快乐和苦恼的感受、作用截然不同,怎么能说一样?”我笑着说:“感受和作用又有什么比没有感受和作用更强的吗?”那人恼怒地说:“您真糊涂!”我说:“不糊涂又有什么比糊涂更强的吗?”那人大笑起来,便不再说了。慧远养了一只鹅,每当听到讲经,就进入堂中伏地听讲;如果听到泛泛谈论别的事情,就鸣叫着飞出去。法钦养了一只鸡,不吃活物。它跟随着法钦,如同影子一样,从不到别的地方去。法钦进入长安后,鸡长鸣了三天便死去。“逢人便问难写的字,遇到节日就穿新衣。”这是吟咏乡村汉子的诗,出自《琐碎录》,写得极其精妙。程泰之《考古编》说:“知道喜爱美色,就会爱慕年轻美貌的人。”我遍查经传,也没有发现把“艾”解释为美好的文字。“艾”是收割、削减的意思。人年少时爱慕父母;知道喜爱美色后,所爱慕的就比幼年时对父母的孺慕减少了。到了有妻子儿女时,便爱慕妻子儿女;对父母的孝敬衰减,不只是稍稍减少而已。这种说法很有道理。《稽神异苑》称说:江陵是衣冠人物聚集的地方,琵琶比饭甑还多,穷书生比鲫鱼还多。说得非常新奇。如今穷书生比过去更多,琵琶却已经稀少得像麒麟的角一样了。自古以来,凭文章使自身显赫的人固然很多,却没有超过白乐天的。鸡林给出高价、歌女加倍取值的事暂且不论。荆州街有个葛子清,不过是个市井商人罢了,却从脖子以下全身刺满白乐天的诗,每首诗下面还刺一幅图,共有三十多处。人们称他为“白舍人行诗图”。唉,真是奇异啊!张子韶说:“观察世间,没有什么不是幻相;可是人处在幻相中却不自觉,反而把喜怒哀乐认作真实。不知道喜怒哀乐是从哪里产生的?若认为它们本来就有,那么没有外物就不能显现;若认为它们本来没有,那么也不能责怪木石没有喜怒哀乐。”这几句话非常精妙。若用它来注解喜怒哀乐尚未发作时称为“中”,真是击中了要害。子韶有《心傅录》,是他的外甥于恕编纂的;像这样深入义理的谈论极少,莫非于恕把他的话视为河汉而没有记载吗?实在可惜。于恕曾怀疑佛门中人不能淡泊无欲,大概指的是大慧一派的人。子韶对他说:“佛氏有一种法门,在暗中帮助我们的儒教非常深,不可轻视。我和呆和尚交游,是因为他的议论高超卓绝、令人喜爱;难道他的弟子都能这样好吗?我外甥所见的,只是他弟子中不善的那些人罢了。”又说:“我早就知道外甥厌恶他们,这种意念在执着得很坚定时也未尝不好;但只怕见解不透彻,反而被他们的弟子讥笑,还应当进一步穷究。”张子韶实在无可奈何,只能用含蓄的话引导他,但也由此可见于恕的迟钝;他不能认识舅舅精妙的话,也不能责怪他。杨朱本来就是一种只求快活、图方便的人,杨王孙正是他的流派。后来《高士传》中的那些人,也属于这一派。不过这些人还没有突破名声的障碍,只是姑且寻找世间一种幽静闲适、清雅安逸的快乐,来悠闲地度日,仍然只是杨朱的次乘弟子罢了。但和普通人相比,确实有如仙人与凡人之间的差别。
与王则之、陶周望、顾升伯共看月道院阁上。则之指月曰:「世间乃有此等可爱可玩之物。」余曰;「秦淮海有言:『凡悦可人耳目者,皆善想所变。』夫阎浮提中,善想所变,当无逾此。顾此时此景,披襟饱玩者几人?」周望因极谈往在西湖看月之趣,相与叹赏者久之。<癸辛杂识>云:扬州分野,正直天市垣,所以两浙之地,市易浩繁,非他处比。又云:近世乃下元甲子用事,正直天市垣,所以人多好市井谋利之事。然则人之嗜利无厌,无亦天实为之耶!<江乡志>末卷,记佛日大师宗杲,每住名山。七月遇苏文忠忌日,必集其徒修供以荐。尝谓张子韶曰:「老僧东坡后身。」子韶曰:「师笔端有大辨才,前身应是坡耳。」世传东坡为五祖戒后身,然未有称其为妙喜前身者,亦奇闻也。但考杲公生七年,坡公方卒,恐未是。
卷之二十二杂说类予始读阳明先生集,意不能无疑。乃读先生天泉证道之言曰:「汝中所见,我久欲发,恐人信不及,含蓄到今。此是传心秘藏,颜子、明道所不敢言者。今既已说破,亦是天机该发泄时,岂容复秘。」嗟夫!先生弢藏最上一着,许多年不露一点端倪,若非龙溪自悟,当终身闭口矣。大宗匠作用何如哉!前辈为余言:阳明接人,每遇根性软弱者,则令其诣湛甘泉受学。甘泉自负阳明推己,欢然相得。其实阳明汰去砂砾,直寻真金耳。于时王龙溪妙年任侠,日日在酒肆博场中,阳明亟欲一会,不来也。阳明却日令门弟子六博投壶,歌呼饮酒。久之,密遣一弟子瞰龙溪所至酒家,与共赌。龙溪笑曰:「腐儒亦能博乎?」曰:「吾师门下日日如此。」龙溪乃惊,求见阳明,一睹眉宇,便称弟子矣。李宏甫叙<龙溪语录>曰:「阳明之时,得道者如林,吾不能悉数之。独淮南一派,其传为波石、山农等。波石之后,为赵大洲。大洲之后,为豁渠和尚。山农之后,为罗近溪,为何心隐。心隐之后,为钱怀苏,为程后台。」余客岁见宏甫,问曰:「王心斋之学何如?」先生曰:「此公是一侠客,所以相传一派,为波石、山农、心隐,负万死不回之气。波石为左辖时,事不甚相干,挺然而出,为象蹴死,骨肉糜烂。山农缘坐船事,为人痛恨,非罗近溪救之,危矣。心隐直言忤人,竟捶死武昌。盖由心斋骨刚气雄,奋不顾身,故其儿孙如此。又王心斋一日与徐波石同行,至一沟,沟殊阔,强波石超。波石不得已,奋力跳过。心斋大呼曰:『即此便是!』」。赵大洲<赠谢给谏序>,论五蔽甚妙,语多不载,其末一段曰:「谢子本知,与天地万物同其良也,与百姓日用同其能也,与千古万古已去未来之圣哲同其妙悟也。疑此者谢子之真疑也,信此者谢子之真信也。真疑之体,即信体也;真信之用,即真用也。求去其疑非信也,求臻其信愈疑也,是谓不假修习之心,不俟旁求之性也。」又<别江北谷序>略云:「真学真志,真志真修。真修至虚,至虚至谦。至虚无见,见即是我。至谦无我,我不可见。终日轧轧,学此而已。见起忘修,我起害志,修非真修,志非真志,敢曰真学?夫真学也者,不昧不落,不着不倚。不倚也者,学于见闻知识而不倚,学于人情事变而不倚,以至学于天地而不倚,无地无时无事非学而不倚,不倚也者,无我之谓也。见无我,则倚于无我。不倚也者,无见之谓也。无见也者,见即是我。无我也者,我不可见。此真见真我,谓之真志真修,谓之至虚至谦,谓之诚意。如是改过谓之改,如是惩忿谓之惩,如是徙义谓之徙,如是窒欲谓之窒。如是自改自惩自徙自窒谓之如恶恶臭、如好好色,谓之自谦,谓之自诚。夫诚之者性也,非见也。北谷子以告于波石徐子。徐子曰:『赵子恐子之学自见起,见自圣人起,故为斯言也。夫见不自圣人起,则吾良知自有不昧,而见为真。我学不自见起,则我良知自有不倚,而学为真修。赵子与子笃友道者也,故为斯言也。虽然,赵子言之是矣,吾犹忧其自见中发也。』」又<与胡庐山督学论学>,略云:「来谕学通天地万物,无古今人我,诚然。但云欲卷而藏之,以己立处未充,不能了天地万物也。斯言似有未莹彻处耳。愚意谓当云己立未充,故时有滞执处,时有碍塞处。于此但假渐习熏修,久之不息,徐徐当彻去矣。即彻处谓之先天,而天弗违;即未彻谓之后天,而奉天时也。作如是功者,日用种种色色,刹刹尘尘,皆在此圆镜智中,卷舒自在,不见有出入往来之相、凌夺换转之境矣。故曰『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也,岂可以为沾滞难于解脱耶?且公谓之了天地万物古今人我者,愚意度之,当如李异人合论,谓自他不隔于毫端,始终不离于当念云耳。如公云贵任之重,有不容己,欲为己任,又立处未充,则不免于揽厌之病矣。何则?天地万物古今,与我一理也,而欲取为己任,则二之矣,是揽之累也,谓迎之也。我与天地万物古今,一用也,而患己立未充,则二之矣,是厌之累也,谓迎之也。我与天地万物古今,一用也,而患己立未充,则二之矣,是厌之累也,谓将之也。均之非谓随顺觉性也。古今不贵践履,只贵眼明,历落分明。虽于日用之中,官私之事,情有滞执处,念有碍塞处,一归于习气之累,渐资熏修方便而彻之耳。」
译我和王则之、陶周望、顾升伯一起在道院阁上赏月。王则之指着月亮说:“世间竟有这样可爱、可供玩赏的东西。”我说:“秦淮海曾说:‘凡是使人的耳目感到愉悦的,都是善想所变现的。’阎浮提中由善想所变现的东西,应当没有超过这轮月亮的。但面对这样的时间、这样的景色,能够敞开衣襟尽情欣赏的有几个人呢?”陶周望于是极力谈论过去在西湖赏月的乐趣,我们共同感叹赞赏了很久。《癸辛杂识》说:扬州的分野正对着天市垣,所以两浙之地市场交易繁盛浩大,不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又说:近世正逢下元甲子掌管时运,恰好对着天市垣,所以人们大多喜欢从事市井谋利之事。这样看来,人的贪利无厌,难道不是上天确实使他们如此的吗!《江乡志》末卷记载,佛日大师宗杲每次住在名山,到了七月苏文忠的忌日,必定集合弟子设供祭奠。他曾对张子韶说:“老僧是东坡的后身。”子韶说:“大师笔端有宏大的辩才,前身应当就是苏东坡。”世间传说东坡是五祖戒的后身,却从没有人说他是妙喜的前身,这也是奇闻。不过考察宗杲出生时,已经是东坡去世七年之后,恐怕不能这样说。卷之二十二 杂说类 我起初读《阳明先生集》,心里不能没有疑问。后来读到先生在天泉证道时所说的话:“汝中所见到的道理,我很久以来就想说出来,只是担心人们不能相信,含蓄保留到今天。这是传心的秘藏,是颜子、明道都不敢说的话。如今既然已经说破,也正是天机应当泄露的时候,哪里还容许再保密。”唉!先生把最高一着深藏不露,多年以来一点迹象也没有显现;如果不是龙溪自己悟到,他恐怕终身都会闭口不言。大宗师的作用究竟如何啊!前辈告诉我:阳明接引人时,每遇到根性软弱的人,就让他到湛甘泉那里受学。湛甘泉自以为阳明推重自己,欢喜地与他相合。其实阳明是在淘汰砂砾,直接寻找真金。当时王龙溪年轻而任侠,每天都在酒馆和赌博场中,阳明多次想与他见面,他却不来。阳明便反过来每天命门下弟子下棋、投壶,唱歌呼喊、饮酒作乐。过了很久,阳明秘密派一名弟子窥探龙溪所到的酒家,与他一起赌博。龙溪笑道:“腐儒也能赌博吗?”弟子说:“我们老师门下每天都这样。”龙溪于是惊讶,请求拜见阳明;一见到阳明的容貌,便称为弟子了。李宏甫为《龙溪语录》作序说:“阳明的时代,得道的人多如树林,我不能全部列举。唯独淮南一派,其传承者有波石、山农等人;波石之后是赵大洲;大洲之后是豁渠和尚;山农之后是罗近溪、何心隐;心隐之后是钱怀苏、程后台。”去年我拜访宏甫,问道:“王心斋的学问怎么样?”先生说:“这个人是一个侠客,所以相传的一派,从波石、山农到心隐,都有万死不回的气概。波石任左辖时,事情本来与他关系不大,却挺身而出,被大象踩死,骨肉都糜烂了。山农因船只之事受到牵连,被人痛恨,如果不是罗近溪救他,就危险了。心隐直言不讳触犯他人,最后在武昌被打死。这大概是因为心斋骨气刚强、气概雄健,奋勇而不顾自身,所以他的门人后代也如此。又有一天,王心斋与徐波石同行,到了一个沟旁,沟很宽,心斋强迫波石跳过去。波石不得已,奋力跳过。心斋大声说:‘就是这个!’” 赵大洲《赠谢给谏序》论述“五蔽”,说得非常精妙,其中许多话没有记载。结尾有一段说:“谢子本来就知道,自己与天地万物共同具有良知,和百姓日常生活共同具有能力,和千古万古已经过去以及未来的圣哲共同具有玄妙的觉悟。怀疑这一点,才是谢子真正的怀疑;相信这一点,才是谢子真正的相信。真正的怀疑之体,就是相信之体;真正的相信之用,就是真正的实践。寻求除掉自己的怀疑,并不是真正的相信;寻求达到自己的相信,反而会更加怀疑。这就叫不借助修习之心,不等待从旁处寻求的本性。”又《别江北谷序》大略说:“真正的学习必有真正的志向,真正的志向必有真正的修养。真正的修养达到极度虚静,极度虚静达到极度谦下。极度虚静便没有成见,有了成见就是我;极度谦下便没有自我,有了自我就不可见。整日勤勉不息,不过学习这些罢了。成见一生起,就忘了修养;自我一生起,就损害志向;修养不是真修养,志向不是真志向,怎敢说是真正的学习?所谓真正的学习,就是不昏昧、不堕落、不执著、不依倚。所谓不依倚,就是向见闻知识学习却不依倚于它,向人情事变学习却不依倚于它,乃至向天地学习也不依倚于它;没有一个地方、一个时刻、一件事情不是学习的对象,却又不依倚。不依倚,就是无我的意思。看见无我,便又依倚于无我;所谓不依倚,就是没有成见的意思。” 所谓无所见,是因为所见即是我;所谓无我,是因为我不可被看见。这才是真正的见、真正的我,称为真正的志向和真正的修行,称为最彻底的虚心谦逊,称为诚意。像这样改正过错才叫改,像这样克制愤怒才叫惩,像这样迁就义理才叫徙,像这样堵塞欲望才叫窒。像这样自己改过、自己惩忿、自己徙义、自己窒欲,就叫作厌恶恶臭一般,喜爱美色一般;这叫自谦,也叫自诚。诚,是人的本性,并不是一种可以看见的东西。北谷子把这些话告诉了波石徐子。徐子说:‘赵子恐怕是因为担心你的学问从自我之见开始,而自我之见又从圣人开始,所以才说这些话。倘若见解不是从圣人那里开始,那么我的良知本来就不会昏昧,而这种见解就是真的;我的学问若不是从自我之见开始,那么我的良知本来就不会偏倚,而这种学问就是真修。赵子同你交情深厚,所以才说这些话。虽然如此,赵子说得是对的,但我仍担心这种自我之见会从内心萌发。’又有《与胡庐山督学论学》,大意说:‘来信说,学问通达天地万物,不分古今、人我,这确实如此。但你说想把它卷藏起来,是因为自己所立之处还不充实,不能彻底明了天地万物。这话似乎还有没有完全明白的地方。我的意思是,应当说自己所立未能充实,所以有时会停滞固执,有时会阻碍闭塞。对此只能暂且借助逐渐学习、熏陶修养,时间久了不停息,便会慢慢彻底去除这些障碍。彻底之处称为先天,便能与天相合而不违背;尚未彻底之处称为后天,便是顺奉天时。做这种功夫的人,日常生活中的各种事物,刹那间、微尘中,全都处在圆镜智之中,收放自如,不会看见有所谓出入往来、凌驾夺取、转换更易的境相。所以说‘不离日常生活和通常行为,直接到达先天未画之前’,怎么能认为它有所黏滞而难以解脱呢?至于您所说的通晓天地万物、古今、人我,我推测,应当像李异人合论所说的那样:自他在毫端之间并不隔绝,始终不离当下的一念罢了。像您所说,职责重大,有些事由不得自己;又想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而自身所立之处还不充实,就不免有包揽和厌弃的毛病。为什么呢?天地万物、古今同我是一理,若想把它们全都包作自己的责任,就分成了两件事,这是包揽的拖累,也就是迎取它们。我与天地万物、古今本来是一种作用,却忧虑自己所立未充实,就分成了两件事,这是厌弃的拖累,也就是拒斥它们。我与天地万物、古今本来是一种作用,却忧虑自己所立未充实,就分成了两件事,这是厌弃的拖累,也就是把它们强行承担起来。这些话都不是说要随顺觉性。古今之学不看重实际践履,只看重眼光明彻、事情分明。即使在日常生活中,处理公事私事时,情感有停滞执着之处,念头有阻碍闭塞之处,也都归根于习气的拖累,再逐渐借助熏修的方便加以彻底清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