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二志状类
卷之十二志状类○封知县刘公墓志铭不佞同年刘君时济,用直言左迁,业已逾岁。方意赐环之期非远,而时济必且旦夕还朝。书至则封公以仲春违养矣,伤哉!封公讳宗伋,字子中,别号北冈先生,新城岱上里人,家世力田,以孝友闻。至其父钺,忼慨有豪士风,而其配王,又善综壸政,赀业遂大振。子三,长即封公。公少习经艺,藻采烨然,命不配才,屡试遭踬,遂屏掷帖括,改学弢钤,辄精其业。及步骑两试,矢无虚发,观者窃叹,谓当擅场。比入闱条对,发纡胸臆,无避忌,遂弃弗收。公才过李、蔡,志业不遂,抚膺傺侘,自伤数奇而已。久之,闻房山中有异人焉,亟往咨询,得炼养之真诀,乃栖息上方,尚羊名刹。蒲榻茗椀,寂焉跏趺。九还将满,三山非遥。同忆畴昔,仕宦之念,都如昨梦矣。是时伯子时济已游胶序,先后柄文者咸加激赏,试即高等。公窃喜曰:「吾敝屣功名,独余报国一念尚未灰冷,幸哉有儿,足酬我志。」乃斥赀治装,遣子负笈,求师都门。一时相与扬榷者,多艺林名匠。无何时济用恩选入贡,丙子列乡书,丙戌成进士。筮仕安阳,声称炳赫,裒然荐剡。公信且疑。一日,潜行邺封,遍询田畯,尽得其治状,乃色喜不自禁。因驰至署,劳时济曰:「而翁初不欲见若,今闻所闻而来,即去若矣。其慎乃末路,以终令问。」时济长跽受教。适征派岁额,尽厘豪贵之滥免者,以苏民困。因质之公,公曰:「吏职在安人,何惮强御,厘之便。」三载考最,上封公如子官,赠公配王氏为孺人。壬辰,时济以行卓荦,召拜兵科给事。未几,丁内艰。乙未,起补吏垣署篆,守正危言,不避权要,封章屡上,骨鲠之声,震动一时。竟用抗疏弹劾,贬级外迁。人问封公老矣,当不忍见其子远窜。及时济过里,谒公,公冁然笑曰:「汝以直谏谪,我得称直臣父。孺子荣我,不既多乎!」大都时济出为循吏,入为直臣,虽其自树,亦禀公教焉。公为人刚直,中心恺悌,挫折强横,提掖柔良。不难倒箧,以周闾里。病者赖以起,贫者赖以婚葬。王孺人先公卒,奉尊章孝,处妯娌和。家固丰饶,而操作勤甚,常手挈两瓮水,立办数十人餐,而夕制一襜褕。偶行失足,竟至不救。于时时济年甫十二耳。公生云云。宗道曰:「嗟夫!今古贤父能成子名者固多,然揆诸恒情,厥初延塾师,市经籍,切切督子,大都为取科第计耳,及其子一入仕版,惟恐其慷慨激烈,贾尤失官。故常人之情,与其家有断胫剖心之贞臣,宁有讳树数马之醇士也。而封公所见独异。居常用节烈训子,老而觏其子左迁,乃不以忧而以贺,独异。居常用节烈训子,老而觏其子左迁,乃不以忧而以贺,此岂复常情可测耶!盖封公少治方内学,故深曙人臣之大义。晚又精方外学,故能一显晦、齐升沈,实由道力,非意气凑泊也。公善行甚多,此其最关世教者,故不佞特揭论之,而又为之铭。铭曰:不得于儒,去而韬钤。不得于武,去而神仙。三变入道,蓬莱圆峤。下视簪组,不满一笑。酬恩寸心,付之嗣人。夕郎矫矫,名重披鳞。泉紫山碧,环松绕柏。神返洞天,蜕藏斯宅。
译卷十二,志状类 封知县刘公墓志铭 我的同年刘君时济因直言获罪降职,已经超过一年了。我正以为皇帝召还他的日期不远,时济很快就要回朝,书信却传来,说封公在仲春时节去世了,真令人悲伤!封公名宗伋,字子中,别号北冈先生,是新城岱上里人。家世以务农为业,以孝友闻名。到了他的父亲钺,慷慨豪爽,具有豪士风范;他的妻子王氏又善于总理内务,家产于是大为振兴。儿子三个,长子就是封公。公年轻时学习经学文章,文采光耀,但命运配不上才华,多次考试受挫,于是抛弃八股帖括,改学兵法,便把这门学业钻研得很精。等到参加步射和骑射两场考试,箭无虚发,观看的人暗自惊叹,认为他应当在武试中独占鳌头。后来入考场作策论,直抒胸臆,毫不避讳,于是被弃置不录。公的才华超过李、蔡,志业却不能实现,只能捶胸叹息,感叹自己命运多舛。过了很久,听说房山中有奇异之人,便急忙前往请教,得到炼养的真诀,于是栖息在上方山,在名寺之间逍遥游览。蒲团为榻,茶碗相伴,寂静地盘腿打坐。九转丹法将要完成,三山仙境已不遥远。回忆往昔,做官的念头全都如同昨日的梦。这时,长子时济已经在胶庠求学,先后主持文教的人都极力赞赏他,一考试便列入高等。公暗自高兴说:“我虽然把功名看得如破鞋一样,唯独报国的一念还没有冷却,幸好有这个儿子,足以完成我的志愿了。”于是拿出钱财置办行装,派儿子背着书箱到京城求师。一时与他讲论学术的人,多是文坛名家。不久,时济因恩选入贡,丙子年列入乡试录取名册,丙戌年考中进士。初次出仕安阳,声誉显赫,推荐奏章纷纷而来。公又相信又怀疑。一天,他暗中前往邺地封境,遍访田间老人,完全了解时济的政绩,才高兴得不能自禁。于是快马赶到官署,慰劳时济说:“你父亲起初并不想来看你,如今听到了所听到的事情才来,马上就要离开你了。你要慎重走完仕途最后一程,以成就美好的声誉。”时济长跪接受教诲。正逢征收分派当年的赋额,时济把豪强贵族滥免的部分全部清理出来,以纾解百姓的困苦。他因此询问公的意见,公说:“官吏的职责在于使人民安宁,为什么要畏惧强横权势?清理它就是了。”三年考核成绩优异,朝廷封公如同封赏儿子的官位,又追赠公的妻子王氏为孺人。壬辰年,时济因政绩卓著,被召入朝授任兵科给事中。不久遭逢母亲丧事。乙未年,起复补任吏科,代行掌印事务;他守持正道,直言不讳,不避权贵,屡次上封章,刚直不阿的声名震动一时。最终因为上疏抗争弹劾而降级外调。有人问,封公已经老了,难道不会不忍心看儿子被远远贬谪吗?等时济经过乡里,拜见公时,公咧嘴笑着说:“你因为直言进谏而被贬,我因此可以称作直臣的父亲。孩子使我荣耀,难道还不够多吗!”总的说来,时济出仕则是循良之吏,入朝则是正直之臣;这固然是他自己的树立,也承受了父亲的教诲。公为人刚直,内心和乐慈爱;挫败强横之人,提携柔弱善良者。他不惜打开箱笼,周济乡里。病人依靠他得以康复,贫穷人家依靠他得以婚嫁和安葬。王孺人先于公去世,侍奉公婆孝顺,和妯娌相处和睦。家中本来富足,她却十分勤于劳作,常常亲手提着两瓮水,站着为几十个人准备饭食,晚上还制作一件单衣。偶然行走失足,最终竟因伤势不救。那时时济才十二岁。公生卒年月等情况如此。宗道说:“唉!古今有才能使儿子成名的贤父固然很多,但按照常情,他们起初请塾师、买经书、苦心督促儿子,大多是为了求取科第;等儿子一旦进入仕籍,只怕他慷慨激烈,招来责难,反而丢掉官职。所以常人的心情,与其家中有一个折断手足、剖心尽忠的贞臣,宁可有一个讳言树立、只求保官的敦厚之士。然而封公的见识独特。他平日用节操和忠烈教诲儿子,年老时看见儿子被贬,却不忧愁反而庆贺,这难道是常情可以揣度的吗!大概封公年轻时研习方内之学,所以深深明白人臣的大义;晚年又精研方外之学,所以能够把显达和隐退、升迁和沉沦看得平等,这确实是道力所致,不是意气偶然凑合。公的善行很多,这件事最关系到世间教化,所以我特意揭示评论它,并为公作铭。” 铭文说:儒学上不能得志,便离去研习兵法;武学上不能得志,便离去修炼神仙之道。三次变化而进入大道,遨游蓬莱、圆峤。低头俯视簪缨官场,只觉得不值得一笑。报答君恩的一片诚心,交付给后代继承。夕郎刚正不阿,声名如同披鳞直谏。紫色泉水、青翠山岭,松树柏树环绕。精神返回洞天,遗蜕收藏在这座宅第。
○陈处士墓表盖良乡有隐君子陈寿堂公,其子二,曰献文、献策。献文者,为博士弟子有声,竟弗第,为太学生云。予以计偕过良乡,馆长公家,稔知其质行长者,而慷慨好义。不佞官词林,则长公跽请曰:「公太史也,表幽阐微,夫非公职哉!维时先父母偕隐山中,义甚高,小子度无能显先人,独计得公一言,没者且不朽。」盖一岁中请者屡焉,予度不可辞,乃告之曰:「子亦见夫绘者之貌人乎?丰干玉立,风标秀举,颀然美也。然而不肖其人,观者争嗤其弗工矣。子毋亦令我免夫观者之嗤焉,斯可矣。」长公曰:「唯唯。」遂退而述其两尊人之行,仅百言,无溢美,无失辞。甚矣君之善用孝,而谅我深也。其言曰:先大人事大父母甚恭,苟可以致尊人欢,竭蹶以趋之,不惮劬。而友爱甚笃,兄弟相与嬉游,至老绝无勃溪。且急人之急,甚于己。里中骨有暴者、餐弗给者、壮弗克室者,亟挥橐中装助之,曾无吝色。性喜登临,每遇佳山水,流连竟日不忍去。山中名刹,圮者起之,漶漫者新之,不可胜纪。其慷慨好施,殆天性云。而母孺人拮据力作,以佐先君子。以故先君子虽散财若土芥,然得不乏。盖两尊人殁,而里闬哭泣奠者踵相接,曰:「天乎,奈何夺善人若斯之亟乎哉!」呜乎,此可以观吾两尊人矣。史宗道闻而叹曰:嗟乎!昔子与尝取阳货氏之论矣。然子长氏不云「人富而仁义附」乎?此两论者若淄、渑,固皆有合耳。以不佞观寿堂公,多赀而好施,可不谓仁义士焉?庶几不悖夫子长氏之论矣。予故表之曰:此惟陈隐君及刘孺人之墓。○迪功郎南安少尹方先生行状凡昌炽之门,其始必有笃行君子,泯泯默默,不显其声名,以深其根,故其发必大。盖凡行德不隐,则取名多。取名多,则受忌造物。受忌造物,则其身之福且日就销殒,矧曰后嗣。故骘必云阴,同耳鸣焉,不取其名,福无所亏,不溢于后,将安泄乎?袁生曰:余覩方君思济大父东谷先生事,甚异焉。轻赀财如尘砾,急仁义若衣食,自少至老,惟知施恩,不计其怨。人之怨有加,而先生之施无倦。即往籍所载长者奇行,恐无能胜之者,然而世未有称说先生者也。盖先辈质行不近名如此,观于先生之有后,可以劝矣。先生讳梦旸,字子旦,别号东谷。其先有德益公者,迁桐,五传而至伯通公法,起家乡举。法生赠御史懋,懋五子,季瓘亦举于乡,生圭。圭隐东阳村,用力田家,累千金。生二子:长太学野航公綗,次孝廉海航公絅。野航公配高,已又娶于邹。邹妊,野航公梦日入室,于是先生生,故名梦旸。先生广眉丰颡美髯,目光射人。少年即豪迈,日诵千言。十岁善属文,能作大书,书辄工。出试,邑令奇之,置巨扁命之书。令叹曰:「孺子腕不胜锥,而能擅敬脱之技,何奇也!」十六补郡学弟子。郡守吴君,西吴名士,大加赏识,曰:「若能为贾生耶,吾不难作吴公矣。」未几,入成均,与同里吴别驾承恩、阮中丞鄂友善。阮故贫,妇卒于里,先生尽损赙金为赠;罄则又市己所乘骡,抱其子自仑归乳,助其再聘。阮为感泣。野航公既老,多病,委家政先生。野航公卒,先生哀毁,殆不欲生。先生家世丰财,自叔海航公无子,卒时与妻刘曰:「吾侄儿梦旸贤,汝必子之。」刘如言,而旁观之豪耽耽,即持刀劫先生曰:「不千金,立刃汝!」先生即奉千金,不校也。而豪不厌,百计构刘,讼于官。先生曰:「身孰与货重,吾权之久矣。且一缕一铢,皆先人贻,与其济他鱼肉,孰与奉吾叔母。」取所遗七十二契,割三十六契畀之,余皆半:产取瘠,室取湫,僮仆取老,而全盛之赀减过半矣。野航公之卒也,出息于里可千金,先生召责者火其券,曰:「此吾先人志也。」自是先生萧然自食其力,不复问子母矣。先生家以素封名。一日,大盗至,首斮数僮,尽发所藏,去则纵火,烈焰竟日不息。先生以族豪,报收租之役于官,不及难,仰天叹曰「甚哉,财之为大盗积也!吾濒死于赀者再,今而后庶其免夫!」县捕令亡主议所亡,先生不问也。时吴别驾寓书曰:「子以贿闻,孽赀也,贿去而贺可知也。今且惧子以高明闻,令鬼之夙瞰之也。」先生心善其言,置之座右。先生既遭盗惊,遂奉二母邑居。居常约于自奉,至奉二母,则无所惜。尤曲顺高母意。母子畜其侄,侄倬,屡私畀金,先生都不问。倬后以计取先生赀,亦卒如言偿之,至质田无所惜。终倬世为兄弟好不绝。邹母家金陵,母兄贾岭南,坐法当死。先生驰之金陵,百计脱之,更赡其家,携其孙子视之。尝语子孙:「若等不忘吾母,当谨遇此人也。」其养母志多此类。
译陈处士墓表 大概良乡有一位隐士君子陈寿堂公,他有两个儿子,名叫献文、献策。献文是博士弟子中的有名人物,最终没有考中进士,成为太学生。我以计偕身份经过良乡,住在长公家中,熟悉地知道他质朴的品行和长者风范,而且慷慨好义。我在翰林院任官后,长公跪下请求说:“您是太史,表彰幽隐、阐明微行,难道不是您的职责吗!当时我的父母一起隐居山中,义行很高;我估量自己不能显扬先人,唯一的办法是求您写上一句话,使死者也能不朽。”一年之中,他多次来请求。我估量实在不能推辞,便告诉他说:“您也见过画师描绘人的相貌吗?身材高大,玉树临风,风采秀美,确实很好看;然而如果不像那个人本人,观看者就会争相讥笑画得不好。您也不要让我免不了被观看者讥笑,这样就可以了。”长公说:“是,是。”于是退下去叙述两位尊亲的品行,总共不到一百字,没有过分赞美,也没有失当的言辞。您真是极善于运用孝心,而且深深体谅我。他的话说:先父侍奉祖父母非常恭敬,只要能够使老人欢喜,便竭尽全力赶去做,不怕劳苦。他与兄弟友爱深厚,兄弟们一起嬉戏,到老也从没有争吵。况且他救急扶危,比对待自己的急难还急。乡里有暴尸未葬的人、缺粮不能吃饭的人、壮年却不能娶妻的人,他立即拿出钱财帮助,从来没有吝惜的神色。他性情喜欢登临游览,每遇到美好的山水,整日流连不忍离去。山中的名寺有倒塌的,他便修复;有模糊破败的,他便翻新,无法一一计数。他慷慨好施,大概是天性如此。他的母亲孺人艰苦操持、勤力劳作,以资助先君子。因此先君子虽然把钱财看得如泥土草芥般散施,却不至于贫乏。两位尊亲去世后,乡里哭泣祭奠的人接连不断,都说:“苍天啊,为什么这样急迫地夺走善人呢!”唉,从这些事情就可以看出我们的两位尊亲了。史宗道听后感叹说:唉!过去孔子曾经取用阳货的话;然而司马迁不也说过“人富裕了,仁义就会随之而来”吗?这两种说法就像淄水和渑水,原本都各有相合之处。依我看,寿堂公家资丰厚而乐于施舍,难道不能称为仁义之士吗?这正可以不违背司马子长的话。因此我为他表明说:这是陈隐君和刘孺人的墓。迪功郎南安少尹方先生行状 凡是昌盛显赫的家族,起初必定有笃实行义的君子;他们默默无闻,不显扬自己的声名,以此深深培植根基,所以后来发达必定宏大。大凡品行德行不隐藏,就会求取名声;求取名声多了,就会受到造物者的忌妒;受到造物者忌妒,那么自身的福分也会日渐消损,更何况子孙后代呢?所以福德必定应当暗中积累,就像耳鸣一样不求外人知晓;不求取名声,福分就不会亏损,也不会在后代之前过早耗尽,那么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泄露它呢?袁生说:我读到方君思济祖父东谷先生的事,感到非常惊异。先生把财物看得像尘土砂砾一样轻,把仁义看得像衣食一样急需,从年轻到老年,只知道施恩,从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怨恨。别人的怨恨日益增加,而先生的施舍却从不厌倦。即使查遍往昔典籍所记载的长者奇行,恐怕也没有能够超过他的人;然而世上却没有称颂谈论先生的人。这大概是因为前辈持守质朴德行,竟到了不近声名的地步。看先生有这样的后代,也可以用来劝勉世人了。先生名梦旸,字子旦,别号东谷。他的先祖中有德益公,迁居桐地,传到第五代伯通公法,因乡试中举而起家。法生了赠御史懋,懋有五个儿子,幼子瓘也在乡试中举,生圭。圭隐居东阳村,努力经营田庄,积累了千金。生有两个儿子:长子是太学生野航公綗,次子是孝廉海航公絅。野航公娶高氏为妻,后来又娶邹氏。邹氏怀孕时,野航公梦见太阳进入屋中,于是先生出生,所以取名梦旸。先生眉毛宽广,额头丰隆,胡须美好,目光逼人。少年时就豪迈不羁,每天诵读千言。十岁便擅长作文,能写大字,每次书写都很精美。一次出外应试,县令认为他奇异,设置一块巨大的匾额命他书写。县令感叹说:‘小孩子的手腕还承受不起一把锥子的重量,却能擅长敬脱的书写技艺,真是奇异啊!’ 十六岁时补为郡学弟子。郡守吴君是西吴的名士,非常赏识他,说:‘如果你能成为贾生,我就不难成为吴公了。’不久,他进入成均,与同乡吴别驾承恩、阮中丞鄂交情深厚。阮鄂过去贫困,妻子死在乡里,先生拿出全部赙金送给他;钱用完后,又卖掉自己乘坐的骡子,抱着他的孩子亲自从仑地回来哺乳,帮助他再次娶妻。阮鄂感动得哭泣。野航公年老多病,把家政交给先生。野航公去世,先生悲伤得形容憔悴,几乎不想活下去。先生家世富有,自叔父海航公无子,临死时对妻子刘氏说:‘我的侄儿梦旸贤能,你一定要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刘氏照做了。然而旁边窥伺已久的豪强立即拿刀劫持先生,说:‘拿不出千金,马上就杀了你!’先生当即奉上千金,毫不计较。但豪强仍不满足,千方百计诬陷刘氏,向官府起诉。先生说:‘身体和财货哪个更重要,我已经权衡很久了。况且每一缕每一铢,都是先人留下的;与其让它资助别人的鱼肉之欲,哪里比得上奉养我的叔母?’于是取出遗留下来的七十二份契约,割出三十六份给他,其余各份也分去一半:田产取贫瘠的,房屋取狭小低湿的,僮仆取年老的,而原来最丰盛的财产已经减少了一半以上。野航公去世时,在乡里放贷所得约有千金,先生召集债户,烧掉他们的借券,说:‘这是我先人的遗志。’ 从此先生清贫自守,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不再过问本钱和利息了。先生家世代以富有著称。一天,大盗来到家中,先砍杀了几个僮仆,搜尽所藏财物,离开时又放火,烈焰整日不熄。先生因为族中豪强之事,正在官府承担收租的差役,没有赶上这场灾难;他仰天叹道:‘财物竟然成了大盗积聚的东西!我两次险些因财产丧命,如今以后或许可以免除了吧!’县里捕盗的官吏追查失主,询问损失,先生没有追究。当时吴别驾写信说:‘您因为贿赂而闻名,那是招祸的财物;贿赂被拿走,值得庆贺是显而易见的。如今又恐怕您因为高明而闻名,使鬼神早早窥伺您了。’先生认为这话很有道理,便把信放在座位旁作为警戒。先生遭盗惊扰后,就奉养两位母亲住到县城。平日对自己的供养很节俭,但奉养两位母亲时,却没有任何吝惜。尤其曲意顺从高母的心意。母亲和儿子收养了他的侄子倬,倬多次私下向先生索取钱财,先生全不追问。后来倬又用计谋取得先生的钱财,先生最终也按他说的偿付,甚至抵押田产也毫不吝惜。直到倬一生终了,兄弟之间的友爱始终没有断绝。邹母的娘家在金陵,母亲的兄长在岭南经商,因犯法应当处死。先生赶到金陵,想尽办法救出他,又供养他的家人,并把他的孙子带来照看。他曾对儿孙说:‘你们如果不忘记我的母亲,就应当谨慎地善待这个人。’他奉养老母的志意,大多就是这样。
叔母刘,继他子梦贤。不数年,所析尽废。先生素敬事刘,虽别居,时时过省,情意肫至。刘更感泣。会刘老且贫,先生供具甚厚。刘卒,哭之痛,不啻所自出。时梦贤女甥有庐州逮,先生往营救得脱。梦贤仆马过邻人,马惊出豕,仆坠伤,先生道遇起之。梦贤谬谓先生伤其仆,裂眦怒骂。先生但偿豕,瘳其僮归之,亦不辨。初刘内难时,先生之金陵旅,豪令二刺客匿乔里刺先生,谋泄,先生遂从间道归。归绝不以语人。逾三十年,携孙思济应举,舟过其地,乃苏苏陨涕曰:「此吾万死一生处也。」悉语思济状,思济亦泣。嗟乎!世路羊肠,德施雠反,屡衔屈而不辨,至于欲杀其身,而终不忍言。先生所遇之祸固奇,所植之德亦奇矣。婿吴自峒弱冠登进士,历通政,计二十年,贵矣。先生遇之如微时,亦终不以相属。刘司理坤四十无子,坤自分不复子。先生捐金为聘一姬,期年而得男。先生少惩多藏之祸,不更藏禄余财,尝语子孙:「吾几为先世数镮身世莫保,忍复箧祸扃怨,殃及若等!」自家难后,家无赢金,随有随散。里姻有缓急,如取其寓物。邻豪某,计先生宅遭毁后,田契已灰烬,侵地数十丈。先生贻书曰:「尺土皆隶皇家籍,古来割据几何年。」其人愧服而止。有欲以贱直先生田者,先生即如其意取直。其人复诡言田瘠,先生复如其意还直。邻人殴一仆死,先生不问。邻自讼,法当抵,先生复为解释。尝渡江,同舟贾以失金争。先生笑曰:「金在我。」解橐偿之,及舟泊,始得匿者,乃相与叹服而去。祖莹之麓,有田数十亩,久属他姓。先生乃捐金赎为祭田。族凡千指,祭则会,会则置酒张乐,酬酢尽欢。于是族人愈知有礼让也。先生以铨久,意不欲仕。丁卯,访楚人张君燧。燧遗以带,且曰:「可以自效者,何必科第?」先生乃谒选,得闽南安丞。南安,泉支邑,族祖少卿公旧部。先生感念先泽,欲辉前躅,极意抚字。时邑遭燹,多逋民,恒出俸代输督税。嘉禾例有馈遗,不受,税之羡,一切不入私橐。岁市家粟给宦邸,为少卿公修甘雨碑于洛阳桥。先生以名家子隐于小吏,当事者知其修饰名行,不以他丞视之,先后奖劳不置。而先生夷然不屑,叹曰:「垂老参佐,头颅可知;心如嚼蜡,身等劳薪。亦复何趋,恋此一官?故园松柏待人,吾其归矣。」归即杜门,不预缙绅事。陶公蓝舆,司空鸠杖,日与邻翁社老量晴较雨,探节数时而已。丙子,思济举于乡,先生曰:「有孙如此,吾复何忧。」自两母继没,先生哀毁逾年,不减孺慕。邑令陈公于阶素重许可,独敬礼先生,凡宾于乡者三。然先生晚年,不乐市廛,每行清泉白石间,辄徘徊不忍舍去。尝慕禽、向高踪,牛首、三茅、燕子、岱宗、黄鹤、滕王楼阁诸胜迹,无不至者。晚年偶念西湖之胜,忽泛舟束下,三竺、六桥之间,杖履悉遍。文酒淋漓,所至倒屣。先生襟怀豪爽,饮可三五斗许,颜若渥丹,丰神愈整。不喜苛礼,与人游,不置轻重于怀抱。乡罗里社,追逐宴会,无不极欢。虽性绝臧否,而里人服其公直,有所争诉,宁取平于先生。庚辰,携思济业南雍,率诸里姻,置酒高会,曰:「吾老矣,恐此会不可再也!」将归,洒泪而别。辛巳春,大饥,先生遍施里中,旧时奔走斯役亦有所给,若诀别状。仲夏遂病。先生素无病,偶病疽,即令治后事,曰:「吾滨死者数,今幸终正寝,于吾足矣。」遂逝。卒之日,亲戚友朋,皆相聚悲泣。遂以本年附葬先茔,尚期改卜。葬之日,从棺号者效百人,生卒云云。嗟夫!恒情受薄忤,面焉若焚;疑微赀,心焉若割。故贝典所载,布施、忍辱二门,行者甚难。一门深入,可以证圣。至于覆荫后裔,又其余也。东谷先生生平所受横逆,盖人情所谓腐心塞咽不能堪者,而甘之若饴。家累千金,日启箧以待族里之取。庶几乎深入施、忍二门者焉。有孙为名御史,洊历崇显,爰及曾玄,兰玉相映。此里人所艳说,而余则谓此特先生报缘之余耳。若先生真归之后,所自证自受,不知殊胜当何如也。余闻先生奇行,且仰且愧,不揣固陋,状之以俟鸿笔君子。○外大母赵太夫人行状
译叔母刘氏后来又继承了别人的儿子梦贤。没过几年,分给他的财产就全部败尽了。先生一向敬重侍奉刘氏,虽然已经分居,仍时时前去问候,情意十分真挚。刘氏更加感动哭泣。适逢刘氏年老贫困,先生供给她的生活用品十分丰厚。刘氏去世,先生痛哭不已,悲痛不亚于自己的亲生母亲。当时梦贤的女儿、外甥女被拘捕在庐州,先生前往营救,使她得以脱身。梦贤的仆人骑马经过邻人家,马受惊冲出一头猪,仆人坠马受伤,先生在路上遇到他,便扶起了他。梦贤却误以为先生伤害了他的仆人,瞪裂双眼怒骂先生。先生只是赔偿了猪,又治好他的僮仆,把人送回去,也不加辩解。当初刘氏遭遇家难时,先生旅居金陵,豪强命两个刺客藏在乔里刺杀先生。阴谋泄露后,先生便从小路回乡。回来后绝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三十多年后,他带孙子思济赴乡试,乘船经过那个地方,才神情恍惚、流下眼泪说:‘这里就是我九死一生的地方。’他把当时的情形全部告诉思济,思济也哭了。唉!世路如羊肠,施德反而遭仇,屡屡含冤受屈而不为自己辩解,甚至有人要杀害他的性命,他最终也不忍说出此事。先生所遭遇的灾祸确实奇异,他所培植的德行也同样奇异。女婿吴自峒二十岁就考中进士,历任通政,前后约二十年,已经显贵。先生却把他当作未显达时一样对待,始终也不曾向他有所求托。刘氏所生的儿子坤,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坤自己也认为不可能再有后代。先生出钱为他聘娶一名妾,一年后便生了男孩。先生年轻时就受到过聚敛财物所带来的祸患,因此不再收藏俸禄以外的财产。他曾对儿孙说:‘我差一点因为先世留下的几串钱而丧命,连自身和家业都保不住,难道还忍心再次把财物锁在箱子里招来祸患和怨恨,殃及你们吗?’自从家中遭难以后,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财,财物一有就随即散给别人。乡里的姻亲有急难时,就像来取寄放在这里的东西一样给予帮助。邻里的豪强某人,估计先生住宅被毁后田契已经烧成灰烬,便侵占土地几十丈。先生写信给他说:‘一尺土地都登记在皇家的簿籍上,自古以来割据侵占能有多少年?’那人惭愧服气,便停止侵占。有的人想用低价买先生的田,先生便依照他的意思取价卖给他。那人又诡称田地贫瘠,先生便又依照他的意思退还价款。邻人打死了先生的一个仆人,先生没有追究。邻人自己被控告,按法律应当抵命,先生又替他解释。一次渡江,同船商人因丢失钱财而争执。先生笑说:‘钱在我这里。’便解开钱袋替他赔偿。等船停泊后,才找到藏起来的钱,大家一起感叹佩服而离去。祖莹墓地的山麓有几十亩田,长久以来被别姓占有。先生于是出钱赎回,作为祭田。全族有上千人,祭祀时便聚会,聚会时置酒奏乐,宾主尽情欢娱。从此族人更加懂得礼让了。先生长期任职于铨选部门,心里已经不想做官。丁卯年,他拜访楚人张君燧。张燧赠给他一条带子,并且说:‘有可以施展自己才能的地方,何必一定要靠科举?’先生于是参加铨选,得到闽地南安县丞的职位。南安是泉州属县,族祖少卿公曾经任职的地方。先生感念祖先留下的恩泽,想光耀前人的业绩,尽心安抚百姓。当时县邑遭受火灾,逃亡的百姓很多,他常常拿出俸禄代替百姓缴纳督税。嘉禾一带按惯例有馈赠,他一概不接受;税收多余的钱,也完全不收入私囊。每年买家中粮食供给官署,为少卿公在洛阳桥修建甘雨碑。先生是名门子弟,却隐身于小官吏之中,当权者知道他是在修饰自己的名行,不把他视作普通县丞,先后不断奖赏慰劳他。但先生神色平淡,毫不以此为意,叹说:‘年老了还作属官,自己的头颅也可想而知;内心像嚼蜡一样无味,身体和劳柴一样疲惫。还要奔走什么,留恋这个官职吗?故园的松柏正在等待我,我还是回去吧。’回去后立即闭门不出,不参与士绅间的事务。乘坐陶公式的蓝舆,拄着司空式的鸠杖,每天只与邻翁、社老一起测量晴雨,探察节令,计算时日而已。丙子年,思济乡试中举,先生说:‘有这样的孙子,我还有什么忧虑?’两位母亲相继去世后,先生悲伤憔悴了一年多,哀痛不减幼年对母亲的依恋。县令陈公在阶一向敬重并认可他,唯独恭敬礼遇先生,先后三次请他到乡中主持宾礼。然而先生晚年不喜欢城市街市,每次行走在清泉白石之间,总是徘徊不忍离去。他曾经仰慕禽庆、向长的高尚踪迹,牛首、三茅、燕子、岱宗、黄鹤、滕王楼阁等名胜,没有不到的。晚年偶然想起西湖的胜景,忽然乘船向东而下,三竺、六桥之间,拄杖穿履全都游遍。一路上文酒尽情酣畅,所到之处主人都倒屣相迎。先生胸襟豪爽,能饮三五斗左右,脸色如涂丹砂,精神风采更加整饬。他不喜欢苛细的礼节,与人交游,从不把亲疏高下放在心里。乡里、罗里、社中的宴饮聚会,他都追随参加,无不尽情欢乐。他虽然天性不喜欢品评人物,但乡人佩服他的公正耿直,有争讼之事,宁愿请先生评判。庚辰年,他带思济赴南雍求学,率领乡里姻亲置酒盛会,说:‘我老了,恐怕这样的聚会不能再有了!’临别回去时,洒泪告别。辛巳年春天,大饥荒,先生遍施钱粮给乡里,过去曾为他奔走办事的人也都得到接济,情形如同诀别。仲夏便病了。先生平素没有疾病,偶然患了疽病,便命人安排后事,说:‘我几次濒临死亡,如今幸而能够在正寝中终老,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于是去世。去世那天,亲戚朋友全都聚集在一起悲伤哭泣。于是就在本年附葬于先祖墓地,仍准备日后另择吉地改葬。下葬那天,跟随棺材哭号的人有近百人;关于他的生卒年月等情况如下。唉!常人的情感,受到轻微的怠慢或触犯,脸面便像被火烧一样;怀疑财物稍有损失,心里便像被刀割一样。所以佛典所说布施、忍辱两门,实行起来非常困难。只要深入其中一门,便可以证得圣果。至于荫庇后代,那还只是余下的福报。东谷先生一生所遭受的横逆,大概都是人情所谓痛彻心肺、堵塞喉咙而不能忍受的事,他却甘之如饴。他家积累千金,却每天打开箱笼,等待族人乡里来取用。他差不多就是深入修行布施、忍辱两门的人了。他的孙子成为著名御史,连续历任显贵官职,直到曾孙、玄孙,子孙如兰如玉,相互辉映。这是乡里人艳羡称道的事,而我却认为这只不过是先生报缘所余下的福报罢了。至于先生真正归去之后,自己所证得、自己所受用的境界,不知道会有多么殊胜。我的确听说先生的奇异德行,既敬仰又惭愧,不顾自己固陋,写下这篇行状,等待博雅大手笔的君子来润色。○外大母赵太夫人行状
伤哉,天乎,天乎!何乃遽以吾外大母逝耶!悲哉!不肖宗道,稚年丧母,外大母每见不肖,辄泪涔涔下,且泣且拊曰:「儿饥否?将无寒乎?」辄取衣食衣食之。故不肖即茕然弱子乎,无殊乎在母膝下也。今壮矣,而外大母何在耶?悲哉,悲哉!因痛吾大母,并痛吾母。楸柏虽拱,宛然新没,腹为裂而泪尽血矣。不肖孟夏入都门,与驾部舅相见。舅把臂劳苦,欢甚,讯外大母安否,曰安。愈益欢。自是每晤,辄欢谭竟夕,宁知有此也!月隔而幽明顿异,夕隔而悲欢倏变。生人之趣,何无常乃尔!悲哉,悲哉!舅氏既徒步奔归,以书来曰,以予骨肉,且习太夫人行矣,其为太夫人状。嗟夫!微舅言,忍不状吾外大母,然奈呜咽不成语,何也!太夫人姓赵氏,其先江陵人,景泰间徙公安,遂占籍。四传为卢士文深,赠中宪东谷公与处士同里闬,雅相欢也,因悉太夫人勤慎状,曰:「是真我家妇。」遂命方伯公委禽焉。笄四年而归。赠中宪公性嗜饮,日偕诸酒人游,顾以生计萧疎,不无阻酣畅也。自有妇卜太夫人,而甘滑盈几,取办咄嗟。诸故酒人惊相语:「前从夫夫饮,且少鲑菜耳,今何突致此衎衎者?」遍视其囷箧而索然若故,然后乃知太夫人啬腹龟手适舅姑,心力竭矣。无何,姑钱恭人婴疾且亟,则尽斥鞶珥授方伯公,俾迎医,医无问遐近。夜则露香搏颊乞代。恭人不食,外大母亦绝噉。大母劳之曰:「新妇即自苦,忍不为吾子若孙强一匕?」恭人不起,而太夫人哀可知也。即逮今五十余年,而语及辄涕。居尝语子:「吾今裕,故能施耳,不若先姑贫而好施也。若所以有兹日,微先姑之德不及此,子孙无忘先姑哉!」乙卯,方伯公领乡书,丙辰成进士,己未官比部郎。太夫人相从京师,为置侧室高,礼训慈育,闺内穆如。居四年,不置一鲜丽服。外大父秩满,封安人。癸亥,中宪公殁,太夫人佐方伯公襄事如礼。丙寅,方伯公佥宪江西,时畏宪者喜敲扑,公庭号楚声不绝。太夫人闻之,戚然曰:「彼盛怒易解耳,而生命难续,且若之何以人灼骨之痛,博已一快也?」方伯公为之改容曰:「请佩此言当韦。」是时鸿胪及孝廉驾部公并为诸生,学稍怠,辄督责之曰:「汝辈若是而望踵父躅耶!夫岂有不蔍蓘而饔飧者!」稍精进,辄沾沾喜,亟为酒脯佐劳。未几,高亦举子,太夫人子之不啻出也。庚午,方伯公意不忍舍去,太夫人从傍促曰:「君忘平生语耶,奈何当盘错而不力?夫酬主恩、策勋名,在此行也。吾为君养母,幸无深念。」公乃行。已而捷闻,穆皇帝嘉边臣劳,晋秩赐金。今上改元,亦以边臣故,例得疏恩,于是晋封恭人云。丙子,方伯公备兵温、处,太夫人亦从。于时矿寇猖獗,众议调遣大创之。太夫人闻,谓方伯公曰:「贼与兵等人耳,曷先声散之?无劳兵,无滥杀,两利也。」卒如其言。戊寅,方伯公以大参备兵通、泰,寻由河工超迁河南右辖。未几,转左。日夜期会簿书间,力渐耗。太夫人时时风方伯公:「且休矣!即不能爇琴燔鹤以饱,夫岂其无双田之毛,东[车]湖之水?」方伯公曰:「所谓拂衣者难妻孥也,汝若是又奚难!」而癸未需次调补,竟请告归,从太夫人意也。既归之又明年,是为乙酉,御史公以建言谪。太夫人闻报至而色喜,家人罕测其意。居尝语诸子曰:「自吾为子家妇,即鲜见冠而绅。及今科第蝉联,则祖父之余也。子若孙毋尽其余,庶几长有兹日。」又曰:「尔父累俸,稍拓田庐,然不尽与尔曹,而推以赡族,亦惟是念祖父之余,不可专食也。尔当识此意附谱后,绝孙曾他肠,令吾族人得世世食此土,不亦美乎!」其平居语识大义类若此。不肖宗道去年役竣归里,朝夕往省太夫人,且时劝修白业。太夫人素奉圆通大士,闻是益虔,寒暑不辍念佛。今年辛卯寿八十,筋力不减壮盛时。虽抱微恙,无所苦。比驾部公满考,太夫人得从方伯公爵晋封夫人。纶綍且至,病渐差,栉沐如常者浃旬。忽一日,中宵病痰壅,瞑目西向,毫无恋恋儿女意,手足不乱,忻然而逝。呜呼哀哉!生卒云云。宗道自儿时见太夫人纫衣粝食,及至有完不更也。而性固好施,里媪窭者至,若取其寓物然。太夫人姊奉之,无论德色矣,可谓有丈夫风。贵为夫人,且享崇年,多令子孙,造物固不妄佑人也。晚事净业,倏然去世,岂直敦区中理,且兼世外趋焉,又宁独笄黛难之哉!不肖宗道,甥也,义不敢饰吾外大母之行,然亦不敢隐也。惟慨惠之铭,以肉百年骨,则家舅氏厚幸,宗道厚幸。
译悲伤啊,苍天啊,苍天啊!为什么竟这样突然让我的外大母去世了呢!悲痛啊!不肖宗道年幼时失去母亲,外大母每次见到我,眼泪总是涔涔而下,一边哭一边抚摸我说:‘孩子饿不饿?恐怕要受寒吧?’总是拿衣服和食物给我穿用。因此我这个孤苦弱小的孩子,虽然失去母亲,却和在母亲膝下一样没有不同。如今我已经长大了,外大母却在哪里呢?悲伤啊,悲伤啊!由此又痛惜我的大母,也痛惜我的母亲。楸树和柏树即使已经合抱,她们的亡故仍仿佛刚刚发生,使我腹痛如裂,泪水流尽而泣血。不肖宗道孟夏进入都城,在驾部舅父那里相见。舅父握着我的手慰劳我,非常欢喜,询问外大母是否安好,我说安好。他更加欢喜。从此每次相见,总是欢谈到整夜,哪里知道会有今天呢!相隔一月,幽明顿然不同;相隔一夕,悲欢突然变换。活人的遭际,为什么竟这样无常!悲伤啊,悲伤啊!舅父已经徒步奔丧回去,写信来要求我说:‘你是她的骨肉,又熟悉太夫人的德行,应当为太夫人写行状。’唉!如果没有舅父的话,我怎么忍心不为外大母作行状;可是哭泣哽咽,连话都说不成,又怎么办呢!太夫人姓赵,她的先祖是江陵人,景泰年间迁到公安,于是入籍当地。传到第四代卢士文深时,赠中宪东谷公与处士同住一里,向来相处融洽,因此完全知道太夫人勤劳谨慎的品行,说:‘这才是我家的媳妇。’于是命方伯公送聘礼求婚。太夫人二十岁时出嫁。赠中宪公生性嗜酒,每天和众酒友交游,只是因为生计萧条,不能不影响尽兴畅饮。自从有了太夫人这个媳妇,甘甜肥美的食物摆满桌案,随叫随办。过去的酒友惊讶地互相说:‘从前跟丈夫喝酒,连鱼肉菜肴都很少,如今怎么突然有了这样丰盛快乐的酒宴?’他们遍视粮仓箱笼,却仍空空如旧,这才知道太夫人宁可自己节省饮食、使双手冻裂,也要供奉公婆,心力已经竭尽了。不久,婆婆钱恭人患病而且病危,太夫人便把所有首饰拿出来交给方伯公,让他迎请医生,无论远近都不计较。夜里则焚香露天,拍打面颊,祈求代婆婆受病。恭人不进食,外大母也断绝饮食。大母劳累她说:‘新媳妇何必这样苦自己?难道不能为了我的儿子和孙子,勉强吃一匙吗?’恭人最终没有起身,而太夫人的悲哀也就可以想见了。直到如今已经五十多年,说起这件事她仍然流泪。她平日曾对子女说:‘我如今富裕,所以能够施舍罢了,不能像先婆婆那样贫困却喜好布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如今我们之所以有这样的日子,如果不是先婆婆的德行,哪里会达到这种程度?子孙不要忘记先婆婆啊!乙卯年,方伯公考中乡试;丙辰年考中进士;己未年任比部郎。太夫人跟随他住在京师,为他置办侧室高氏,给予礼法训导和慈爱抚育,内室和睦安宁。住了四年,没有添置一件鲜艳华丽的衣服。外大父任期届满,太夫人被封为安人。癸亥年,中宪公去世,太夫人辅佐方伯公按礼仪办理丧事。丙寅年,方伯公任江西佥宪,当时畏惧宪法的官员喜欢施行鞭打,公堂上惨叫声不断。太夫人听说后忧伤地说:‘他们一时的盛怒很容易消解,可人的性命却难以复续;怎么能把使人骨痛的刑罚施加给别人,只为了换取自己一时的痛快呢?’方伯公因此改变脸色说:‘请让我把这句话佩在身上,当作韦带来警戒自己。’这时鸿胪公和孝廉驾部公都还是诸生,学习稍有懈怠,太夫人便督促责备他们说:‘你们这样,难道还希望继承父亲的事业吗?哪里有不耕耘而能获得饮食的道理!’他们稍有进步,她便满心欢喜,急忙准备酒肉来慰劳。不久,高氏也生了儿子,太夫人把他视如亲生。庚午年,方伯公本想不忍离职,太夫人在旁催促说:‘您忘了平生说过的话吗?为什么面对艰难复杂的局面却不努力?报答君主恩德、建立功名,就在这次出行。我替您奉养母亲,您不要过分牵挂。’ 方伯公于是出发。不久捷报传来,穆皇帝嘉奖边臣的劳绩,晋升他的官秩并赐给金钱。今上改元时,也因边臣的缘故,按例得以颁发恩典,于是晋封太夫人为恭人。丙子年,方伯公在温、处负责备兵,太夫人也随行。当时矿寇猖獗,众人都议论调兵大举剿灭。太夫人听说后对方伯公说:‘贼和士兵都是人罢了,为什么不先用声势使他们自行离散?既不劳烦军队,也不滥杀无辜,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最后果然按她说的办。戊寅年,方伯公以大参身份在通、泰负责备兵,不久因治理河工而越级升任河南右辖,没过多久又转任左辖。日夜奔忙于期限、会议和文书之间,精力渐渐耗尽。太夫人时时劝方伯公说:‘暂且休息吧!即使不能烧琴焚鹤来充饥,难道还没有两块田地的收成、东湖的水吗?’方伯公说:‘所谓拂衣而去,难的是妻子儿女;你这样说,又有什么难处呢!’癸未年等待补缺调任,方伯公最终请求退休还乡,也是顺从太夫人的意思。回乡后第二年,即乙酉年,御史公因上书建言被贬。太夫人听到消息后脸上反而喜悦,家人很少能猜测她的心意。她平日曾对子女说:‘自从我成为你们家的媳妇,就很少见到家中有人戴冠束绅。到了如今科举接连成功,都是祖父留下的余荫。’ ‘子孙不要把祖先留下的余荫全部耗尽,或许才能长久拥有今天这样的日子。’她又说:‘你们的父亲积累俸禄,稍微扩充了田地房产,但没有全部留给你们,而是推给族人以供养他们,也是因为想到祖父留下的余荫,不可以独自享用。你们应当懂得这个意思,把它附在族谱后面,断绝子孙各自谋私的念头,让我们族人世世代代享用这片土地,不也是美事吗!’她平日说话,认识大义大多就是这样。不肖宗道去年服役期满回乡,早晚前去探望太夫人,也时时劝她修习净业。太夫人平素奉祀圆通大士,听到此事后更加虔诚,寒暑不断念佛。今年辛卯年,太夫人八十岁,筋力不减壮年。虽然略有小病,并不痛苦。等到驾部公任期考核期满,太夫人得以随方伯公的爵位晋封为夫人。诏书即将到达时,她的病渐渐好转,十天来一直像平常一样梳洗。忽然一天半夜,痰病壅塞,她闭上眼睛面向西方,完全没有留恋儿女之意,手脚不乱,欣然而逝。呜呼,悲哉!生卒年月等情况如下。宗道从孩童时就见太夫人缝补衣服、吃粗劣食物,直到后来生活宽裕,也没有改变。她天性喜好施舍,乡里贫困的老妇人来到她这里,就像来取寄放的东西一样。太夫人侍奉姐姐,从不计较对方是否有德或是否显露骄色,可以说很有丈夫般的气度。她贵为夫人,又享有高寿,生育了许多优秀子孙,造物主本来就不会无故保佑人。晚年修习净业,忽然离世,难道不仅是敦厚地完成尘世的道理,还兼具了超脱世外的趋向吗?又岂只是妇女妆饰之事能够比拟的呢!不肖宗道是她的外甥,按道义不敢粉饰外大母的品行,也不敢有所隐瞒。只愿有惠厚的铭文,为白骨增添百年光彩;这将是家舅氏的大幸,也是宗道的大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