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七馆阁文类
○刻文章辨体序盖古所称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也者,其惟文章乎!故机泄于龟马,基造于坟索,此语文章之始也;摛藻则天壤为光,抒情则丘陵生韵,此语文章之用也,而未及其体。今夫治室者,庙与寝异,寝与堂异;而庙寝堂之中,桷与榱异,节与棁异。彼各有体焉,梓人固不得匠意而运也。而矧夫所称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也者乎?吾姑置庖牺以前弗论,论章章较著者,则莫如诗书。乃骚、赋、乐府、古歌行、近体之类,则源于诗;诏、檄、笺、疏、状、志之类,则源于书。源于诗者,不得类书;源于书者,不得类诗。此犹庙之异寝,寝之异堂。其体相离,尚易辨也。至于骚、赋不得类乐府,歌行不得类近体,诏不得类檄,笺不得类疏,状不得类志,此犹桷之异榱,棁之异节也。其体相离亦相近,不可不辨也。至若诸体之中,尊卑殊分,禧祲殊情,朝野殊态,遐迩殊用,疏数烦简异宜,此犹榱桷节棁之因时修短狭广也。其体最相近,最易失真,不可不辨也。故夫不深惟其体,而以臆为之,则<渔父>、<卜居>之精远,<阿房>、<赤壁>之宏奇,见为失骚赋体。「落霞孤骛」之篇,见为伤俳;「黄鹤」、「白云」之句,见为似古。而况夫他之朴樕者乎?今天下人握夜光,家抱连城,类惮于结撰,传景辙鸣。自凿一堂,猥云独喻千古;全舍津筏,猥云凭陵百代。而古人体裁,一切弁髦,而不知破规非圆,削矩非方。即令沈思出寰宇之外,酝酿在象数之先,终属师心,愈远本色矣。则吴公《文章辨体)之刻也,乌可以已哉?抑不佞闻之:胡宽营新丰,至鸡犬各识其家,而终非真新丰也;优人效孙叔敖,抵掌惊楚王,而终非真叔敖也。岂非抱形似而失真境,泥皮相而遗神情者乎!兹集所编,言人人殊,莫不有古人不可堙灭之精神在,岂徒具体者。后之人有能绍明作者之意,修古人之体,而务自发其精神,勿离勿合,亦近亦远,庶几哉深于文体,而亦雅不悖辑者本旨,是在来者矣,是在来者矣!编起古歌谣至祭文凡五十卷,外集起连珠至辞曲共五卷。○性习解夫谭性者,折衷于孔氏。其云「性相近,习相远」,盖千古性学券契哉!乃后世说者,不无异同。指性同者,则有子舆性善之说在;指性异者,则有荀卿恶、杨雄浑、告子湍水、佛氏作用之说在。而孔氏云「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无乃处乎异而同、同而异之间,持两端者乎!嗟夫,孟氏专言理以维世,杨、荀辈专言气以惑世,而孔氏则理气合一,一语而备性之全体矣。今试观婴孺,其天性常未漓也,固有醒然而慧者,亦有懵然难解喻者;固有相嬉而让者,亦有相聚而争者;固有逆之而色弗忤,亦有触之辄怒而啼者。乃其见亲也,有不煦慰膝下者乎?见兄也,有不欢欣动色者乎?此一婴孺也,有慧有懵,有顺有争,纷纷殊态,安可谓之同?乃又无不爱亲,无不敬兄,安可谓之异?盖其异者出于气,而其同者出于理。合理气之谓性,合同异之谓近,故系近于性也。迨少长已,始染世味;染世味已,始分蹊径。理制气者,肩圣贤;气灭理者,堕愚狂。渐摩使然,匪一朝夕,而性之相近如故也,故系远于习也。今夫明珠之隐水底,水清者光立见;稍浊者其光隐见半,澄之斯可见;而最浊者非澄之久,光将匿焉。故轩皇狥齐,尧钦明,舜浚哲,此水体之本清者也。汤日新,文缉熙,此水体稍浊而能澄之者也。太甲初服败度,悔悟桐宫,卒绍先业,此水体本浊能久澄之者也。至于桀、纣暴,盗跖恣睢,此水体愈浊愈挠之者也。是性习之征也。要之,水可分清浊,不可谓本无明珠;质可分昏明,不可谓本无义理。故孔子之论性,语气不遗理,犹之语水不遗珠,所谓一语备性之全体者乎!虽然,夫子直举全体也,而后世耳食者,借其似焉以腾其性恶浑杞柳作用之说。性恶浑杞柳作用之说兴,而后世之恣行胸臆者,又借其似焉以便己,无忌惮之为害将何极!孟子深忧之,故单取理义之性,而日号于人曰「性善,性善」。斯语也,阳似少悖夫相近之旨,而阴实翼其师说。故先儒曰「孟氏有功于圣门,不可胜言」,知言哉!后之谭性者,必合孔、孟之论,而后性学揭日月而行矣。
译《刻文章辨体序》古人所说治理国家的大业、永垂不朽的盛事,大概不就是文章吗?所以,机密由龟马显露,基础由三坟五典创立,这说的是文章的起源;铺陈辞藻便使天地增光,抒发情感便使丘陵生韵,这说的是文章的作用,却还没有说到文章的体制。如今建造房屋,宗庙与寝室不同,寝室与正堂不同;而宗庙、寝室、正堂之中,椽与榱不同,节与棁不同。它们各有体制,木匠本来就不能不按照各自的结构来运用匠心,何况所谓治理国家的大业、永垂不朽的盛事呢?我姑且不谈庖牺以前的事,只论那些清楚显著的文章,便没有比《诗》《书》更早的了。至于骚、赋、乐府、古歌行、近体诗这一类,源于《诗》;诏、檄、笺、疏、状、志这一类,源于《书》。源于《诗》的,不能归入《书》这一类;源于《书》的,不能归入《诗》这一类。这就像宗庙不同于寝室,寝室不同于正堂。它们的体制彼此分离,还比较容易辨别。至于骚不能归入赋,赋不能归入乐府,歌行不能归入近体诗,诏不能归入檄,笺不能归入疏,状不能归入志,这就像椽不同于榱,棁不同于节。它们的体制既有区别又相互接近,不可不辨。至于各种文体之中,尊卑有不同,吉凶有不同的情状,朝廷与民间有不同的姿态,远近有不同的用途,疏密、繁简也各有适宜,这就像榱、椽、节、棁因时制宜,在长短、宽窄、大小上有所不同。它们的体制最为接近,也最容易失去本来面目,因此不可不辨。所以,如果不深入思考文体,凭主观臆测写作,那么《渔父》《卜居》的精深高远,就会被看作不合骚体、赋体;“落霞孤鹜”这一篇,就会被看作伤于俳谐;“黄鹤”“白云”这样的句子,就会被看作近似古体。更何况其他粗劣的文章呢?如今天下的人手握夜光之宝,家中藏有连城之璧,却大多害怕结撰文章,只流传景物、车辙和鸣声。自己凿造一间厅堂,竟妄称独自能够通晓千古;完全舍弃渡河的津梁,竟妄称可以凌驾百代。把古人的体裁一概视为陈旧无用之物,却不知道破坏规矩就不会成为圆形,削去曲尺的准绳就不会成为方形。即使沉思能够超出天地之外,酝酿构思在万物形数之前,最终也只是任性自用,离文章的本色反而更远。那么吴公《文章辨体》的刊刻,怎么可以停止呢?我又听说:胡宽营造新丰,直到鸡犬都各自认识自己的家,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新丰;优伶模仿孙叔敖,拍着手使楚王惊讶,但终究不是真正的孙叔敖。这难道不是只得到外在形似而失去真实境界,拘泥于表面而遗失精神情态吗?这部书所编的文章,虽各家说法不同,却没有一篇不具有古人不可磨灭的精神,难道只是具备文体形式而已吗?后世如果有人能够继承并阐明作者的意旨,修治古人的文体,同时努力抒发自己的精神,既不脱离也不机械合并,既能接近又能有所距离,那么大概可以说是深明文体,而且也不会违背编者的本意。这就要靠后来的读者了,这就要靠后来的读者了!全编从古歌谣起,到祭文止,共五十卷;外集从连珠起,到辞曲止,共五卷。性习解 谈论人的本性,应当以孔子的说法为折中。他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很远”,这大概是千古以来论性学说的契券吧!只是后世的论者,不免有异同。主张性相同的,有子舆孟子性善的说法;主张性不同的,有荀卿性恶、杨雄性善恶混、告子以水喻性以及佛氏以作用说性的说法。可是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很远”,岂不是处在异中有同、同中有异之间,执持两端的说法吗?唉,孟子专门谈理来维系世道,杨雄、荀卿等专门谈气来迷惑世人,而孔子则把理与气合为一体,一句话就完备地说明了性的全部内容。现在试着观察婴儿,他们的天性通常还没有受到过多损伤:固然有醒悟聪慧的,也有懵懂而难以教喻的;固然有彼此嬉戏而谦让的,也有聚在一起便争夺的;固然有触犯他而脸色不变的,也有一碰就发怒哭泣的。可是他们见到父母,哪有不在膝下感到温暖安慰的?见到兄长,哪有不欢喜而显露喜色的?同一个婴儿,有聪慧有懵懂,有顺从有争夺,姿态纷纷不同,怎么能说他们相同?但又没有不爱父母、没有不敬兄长的,怎么能说他们不同?大概他们的不同出于气,而他们的相同出于理。把理与气合起来说就是性,把同与异合起来说就是接近,所以说性彼此接近。等到稍稍长大,才开始沾染世俗滋味;沾染世俗滋味以后,才开始分出不同的道路。理能够制约气的人,成为圣贤;气消灭了理的人,堕入愚昧狂妄。这是逐渐熏陶造成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依旧不变,所以说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很远。如今,明珠隐藏在水底,水清澈的,光彩立即可见;水稍微浑浊的,光彩半隐半现,澄清它就可以看见;水最浑浊的,如果不长久澄清,光彩就会隐藏起来。因此,轩皇能够遵循齐国之道,尧具有钦明之德,舜具有深明睿智,这就像水的本质原本清澈。商汤每日自新,周文王光明盛大,这就像水的本质稍微浑浊却能够澄清。太甲刚即位时败坏法度,在桐宫悔悟,最终继承先祖功业,这就像水的本质原本浑浊却能长久澄清。至于桀、纣残暴,盗跖肆意凶横,这就像水的本质越来越浑浊、越来越被搅扰。这就是性与习染的验证。总而言之,水可以分为清浊,却不能说本来没有明珠;人的资质可以分为昏暗和明白,却不能说本来没有义理。因此孔子论性,所说的话并没有遗漏义理,就像谈水没有遗漏明珠,这难道不就是所谓一句话完备地说明了性的全部内容吗?虽然如此,孔子只是直接举出性的整体,后世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却借着它相似的地方来宣扬性恶、性善恶混、杞柳以及作用等说法。性恶、性善恶混、杞柳、作用等说法兴起以后,后世那些任凭胸中臆想行事的人,又借着它相似的地方来为自己谋便利;这样无所顾忌地行事所造成的祸害,将会有什么尽头!孟子对此深为忧虑,所以单独取理义之性,每天向人高声说“性善,性善”。这句话表面上似乎稍稍违背了性相近的宗旨,实际上暗中是在辅翼孔子的学说。所以先儒说:“孟氏对圣人之门的功劳,说也说不尽。”这真是懂得论性之道啊!后世谈论人的本性,必须合并孔子、孟子的说法,然后性学才能像日月一样显明地流行。
○刻文中子序今之人方甘海错也,而调粱肉进之,见谓泊然不嗛于口矣。然海错卒不可实枵腹,不得不舍而之粱肉者何?其味无奇,而卒周于用也。盖余始得六子书读之,至庄、列而神动心艳也。已读<文中子>,泊乎其难入也。已数数寻绎焉,而始不忍去手,尽易庄、列之好好之。倘所谓无奇而卒周于用若粱肉者,非耶?嗟夫,嗟夫!自宣父微言,莫或抽绪。无论庄、列诸人,汪洋横议,而白马逞辩,雕龙振奇,湘累扬藻;代及陈、隋,咏花乌,赓月露,生乎斯时,谁能不靡!而仲淹者,乃能抗手反经,正襟谭道,续诗书,正礼乐,修<元经>,赞<易>道。今观<中说>所载讲劝之言,出处之迹具在焉。其词简而悉,渊而通,微而明,曲而当。旁观大义,潜宣教旨,娓娓乎洙泗口吻哉!所以湔挽颓习,衣被时贤,洗千古而空之,揭吾道以行天者,其以为尽宋儒力乎,无亦仲淹氏为之嚆矢矣。且也温、魏、房、杜,用其土苴,盘石李祚,有如及仲淹身竟行十二策者。其所收太平效,何可胜道!余固曰其说无奇,而卒周于用也,非庄、列氏比也。今海内学士好治子家言,方海错乎庄、列辈,濡首其中,而薄洙泗正论为无当,此风不熄,将为晋朝挥麈诸人之滥觞,其蠹世道而荡人心,宁有底极。故吾取诸子中若<文中子>之宗洙泗者,付剞劂氏,刻之以风天下。然吾非遂圣人之也,谓其亦可为学圣者藉也。
译○《文中子》序 如今人们正甘心享用海味,如果给他们调制粱肉端上去,就会认为味道淡薄,不合口味。然而海味终究不能填饱空腹,不能不舍弃海味而改吃粱肉,为什么呢?因为粱肉的味道没有奇异之处,但最终有益于实际应用。大概我起初得到六子之书来读,读到《庄子》《列子》时,精神振动,心中艳羡。后来读到《文中子》,觉得淡泊而难以入口。反复寻绎多次以后,才不忍释手,完全改变了对《庄子》《列子》的偏爱。如果所谓味道没有奇异之处而最终有益于实际应用,正如粱肉一样,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唉,唉!自从宣父孔子的微言之后,再没有人能够抽绎其中的义理。姑且不说《庄子》《列子》诸人,他们放言纵论,如汪洋横流;白马先生逞才辩说,雕龙先生振发奇论,湘累屈原铺陈文藻;到了陈、隋之际,吟咏花鸟,唱和月露,生在这样的时代,谁能不受其风气浸染!而王仲淹却能够抗手回归正道,正襟危坐谈论圣道,续写《诗》《书》,端正《礼》《乐》,修订《元经》,赞明《易》道。如今看《中说》中记载的讲论劝勉之言以及出处行迹,都完整存在。它的文辞简约而完备,深沉而通达,精微而明白,曲折而恰当。旁观之能阐明大义,暗中宣扬教旨,娓娓然有洙泗之间孔门讲学的口吻!它用来洗涤挽救衰败的习气,使当时贤者受到教化熏染,涤荡千古积弊而使之空除,彰显我道而使它流行天下,难道可以说这全是宋儒的力量吗?恐怕王仲淹已经是开端了。况且温彦博、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只取用其中的粗浅部分,就使李唐国祚如磐石般稳固;假如仲淹本人最终实行十二策,其使天下获得太平的功效,哪里说得尽!我本来就说它的学说没有奇异之处,但最终有益于实际应用,不能同《庄子》《列子》相比。如今天下的学士喜欢研究诸子百家的著作,把《庄子》《列子》看作海味,沉溺其中,却轻视洙泗正论,认为它没有用处。这种风气如果不止,将成为晋朝挥麈清谈诸人的源头;它腐蚀世道、荡乱人心,哪里会有尽头!所以我从诸子之中选取像《文中子》这样尊奉洙泗之学的书,交给刻工刊刻,用来教化天下。但我并不是说它就等同于圣人之书,只是认为它也可以作为学习圣人的凭借。
○拟翰林院学士题名记明兴二百余禩来,其为翰林学士者,若刘、宋诸公而下若干人,无论淑慝,皆不宜泯没无纪,爰题其姓氏于石,而某受简记焉。某窃惟翰林非古所称天禄、石渠之府,金马著作之庭也耶?而其所设官最崇者,则莫若学士。天子有时坐细旃,则锵锵委佩其间,时效献替启沃心,至重也。自总揽制作,黼藻丝纶之外,一切簿书期会,弗得溷焉,至清也。右文之主,时温语清问,体貌有加,即列曹寺卿弗敢望,至荣也。夫士伏处穷巷,以章句发家,至当国家重任,至清至桀,而今且勒之贞{石民},是可以不朽矣。然隆碣之间,姓氏胪列,崇者跻辅相,次亦卿清曹。则固有其德卓尔名世,若威凤祥麟,世争先睹其名为快矣。则又有肤功在世,众指其名,加额称颂,愿家尸户祝之者矣。则又有雕虫绣虎,烂若春华,后人诵其只句,等于吉光片羽者矣。则又有美食安坐,糜太庾,立致公辅;行不唱内庭外衢,无纤效者矣。则又有张臆逞胸,聚赂集秽,齮龁贤豪,至今耳其姓氏,若狼鸱在园,思逐之者矣。夫德如麟凤者最上,肤功在世者次之,雕虫绣虎者又次之,美食安坐者为下,张臆逞胸者抑最下矣。嗟夫,嗟夫!此名一刻也,最上者固益彰,而最下者亦愈显矣。夫使最下之名益显,何如伏处穷巷,尚足藏拙乎?是前所称至重至清至荣乃至难称,而所谓可托不朽者乃易以速之朽,可不惧哉!今文运郁鬯,海内庥和,充词臣者靡匪一时名公锯儒,其所谓最下者必不肯为,勿论矣。愿益茂昭大德,宣鬯恺泽,仰荷倚毗,俯作楷范,以无忝太上之业。第令弗务宣严师济,徒积时月为劳绩,则吾所称品之下者。即不然,而日事夫提要钩玄,挥毫哦诵,吐咳珠玉以自雄,则亦吾所称品之又次者。其奈朝廷清华之选,而亦岂兹刻石题名意也耶!某顿首谨记。○忠清仁辩或曰:夫子盖未尝难言仁哉。故于人之过也,而观其仁;里俗之美也,而称其仁。至任术挟数如管氏也者,而亟仁之。齐、楚两大夫业已被之忠清之号,乃独靳仁焉,何哉?曰:论说于一时者,其旨恕;定品于万世者,其法严。恕语迹,严语心也。夫语极于心,则阴避而阳托者非仁。阴趋而阳托者非仁,即无所趣避,未忘无所趋避之名者,亦非仁。何也?有所为也。故公旦称德明保之忠,天下信其仁,非信其明保之迹也。伊尹千乘弗顾之清,天下信其仁,非信其弗顾之迹也。公旦、伊尹虽出于无所为,故即居摄疑于非忠,五就疑于非清,而竟不害其仁。齐、楚二子,未必出于无所为,是以其忠可仰,其清可述,非不足惊诩一世,而竟不敢信其仁。藉令信其迹,不必原其心,则漆身赵市者,仁乎?灌园于陵者,仁乎?甚而至于食桃、请殉、卧终南为快捷方式者,亦可匿其不肖之心,而溷于仁乎!圣人深虑之,故于齐、楚二子,但被之忠清之号,而靳以仁。夫固严之心,惧其弗真也。或又曰:有如真忠真清矣,可以为仁乎哉?曰:不然。仁体无所不包,忠与清,仁中一事耳。今夫有木而华实枝叶附焉,指一叶而曰木在是也,可乎?有山而丹砂卉石生焉,指一石而曰山在是也,可乎?故仁首万善,总百行,其广也天覆,其发也川流。无不忠而无忠名,无不清而无清名。区区忠清以拟仁,正如木之一叶,山之一石耳,胡能尽乎!不然,则圣门高弟,由可治赋,求可从政,赤可立朝,雍可南面,已既称不容口,而至于仁,何以皆曰未可知耶?则齐、鲁二子之止于忠清,忠清之不可尽仁,又何论也。未然后知圣人非特严于论心,抑亦精于论仁,是又朱子未发之意欤?○评春秋列国大夫优劣夫论人于三代以降也则难哉!自壁书所纪外,载在国乘,其人岂无彪炳来兹,而芬润齿颊者?然而盈尺之瑜,方寸之瑕,则全材难;初驾如组,再试多蹶,则末路难;长于窒穴,短于冲城,则大用难;鸾凤其外,蝮鸷其中,则纯白难。
译○拟《翰林院学士题名记》明朝兴起二百多年间,担任翰林学士的,像刘、宋诸公以下有若干人;无论善恶,都不应该湮没而没有记载,所以把他们的姓氏题写在石碑上,某承受简命来撰写这篇记。某私下认为,翰林难道不是古人所称的天禄、石渠之府,金马著作之庭吗?而所设置的官职中最为尊崇的,没有比学士更高的。天子有时坐在细旃之中,学士们佩玉锵锵地侍立其间,时时提出劝善纠过的意见来启发滋养圣心,这是极其重要的职位。自从总管诏令制作,掌管黼藻丝纶以外的一切簿书、期限、会计事务,都不得混杂其中,这是极其清贵的职位。崇尚文治的君主,时时以温和的语言询问慰劳,对学士格外礼遇,即使各部寺的卿官也不敢相比,这是极其荣耀的职位。士人隐居穷巷,凭章句学问发迹,等到担当国家重任,享有极清贵、极显赫的地位,如今又将名字刻在贞石上,这就可以不朽了。然而在高大的碑碣之间,姓氏依次排列:地位尊崇的升为辅相,次一等的也成为卿和清贵部门的长官。其中固然有德行卓异、名闻天下的,像威凤祥麟一样,世人争先看到他们的名字便感到快意;也有在世间建立了显著功劳的,众人指着他们的名字,额手称颂,愿意世世代代祭祀祝祷;又有雕琢文辞、绣饰文章,灿烂如春花,后人诵读他们的一两句文章,把它们看作吉光片羽;又有贪图美食安坐,耗费太仓粮食,立即取得公卿辅弼地位,行为在内廷外衢都没有可称道之处,也没有丝毫功效;又有张扬胸臆、逞强自负,聚敛贿赂、积累污秽,排斥陷害贤能豪杰,以至于如今听到他们的姓氏,还觉得像园中的狼鸱,恨不得把它们驱逐。德行像麟凤的是最高一等,在世间建立显著功劳的是次一等,雕琢辞章的是再次一等,贪图享受、安坐取禄的是下等,张扬自负、营私害贤的更是最下等。唉,唉!这块碑一经刻成,最上等的名声固然更加彰显,最下等的名声也更加显著。假使最下等的名字更加显著,哪里比得上隐居穷巷,还足以藏拙呢?这样看来,前面所说的极其重要、极其清贵、极其荣耀,反而最难做到;而所谓可以凭借它寄托不朽的名声,却容易因此加速朽坏,难道不可畏惧吗?如今文运兴盛,天下安宁,充任词臣的没有不是一时的名公大儒;至于所谓最下等的人,他们一定不肯去做,也就不用说了。愿诸位更加发扬光大美德,宣扬畅行仁恺恩泽,向上承受君主的倚重扶持,向下成为楷模典范,以免有愧于太上皇的事业。只是如果不致力于宣扬严师、济世安民,只是一味积累岁月作为功劳,那么就是我所说的品等下者。即使不是这样,而每天只做探究纲要、钩取精微、挥笔吟诵、吐纳珠玉辞章来炫耀自己,那么也只是我所说的次一等。难道朝廷清华之选,竟然也是为了这样的刻石题名吗?某叩头恭谨记述。○忠、清、仁辨 有人说:孔夫子大概从来不难于谈论仁吧。所以对于人的过错,他观察其中的仁;对于乡里的美善风俗,他称许其中的仁。即使像管仲那样任用权术、挟持权数的人,他也急切地称许其仁。齐国、楚国的两位大夫已经被称为忠、清,却唯独吝惜不称他们为仁,为什么呢?回答说:在一时之间评论事情,宗旨在于宽恕;为万世确定品第,法则就必须严明。宽恕是说行为的表象,严明是说内心。若说到内心,那么暗中另有企图而表面假托善行的,不是仁;暗中趋附而表面假托清正的,不是仁;即使没有趋附和规避,只要还没有忘记自己在追求不趋附、不规避的名声,也不是仁。为什么呢?因为都有所作为、有所求取。因此周公旦称颂召公的德行,说明他忠诚,天下人相信他的仁,不是因为相信他表面上的明保行迹。伊尹能够面对千乘之国而不顾恋其清正,天下人相信他的仁,不是因为相信他不顾恋的行迹。周公旦、伊尹虽然出于无所求取,所以即使周公摄政时一度被怀疑不忠,伊尹五次就任时一度被怀疑不清,也终究不妨害他们的仁。齐、楚两位大夫未必出于无所求取,所以他们的忠可以仰望,他们的清可以称述,足以使一世惊叹赞美,却终究不敢相信他们的仁。假如只相信他们的行迹,而不考察他们的内心,那么漆身隐于赵国都市的人,算仁吗?在于陵灌园的人,算仁吗?甚至像食桃、请求殉死、躺卧终南山以求捷径的人,也可以隐藏自己不肖的内心,混在仁者之中吗?圣人对此深为忧虑,所以对于齐、楚两位大夫,只给他们忠、清的称号,却吝惜以仁相称。这本来是严察他们的内心,担心他们的忠清不真实。又有人说:如果确实是真忠、真清,可以称为仁吗?回答说:不是这样。仁的本体无所不包,忠与清只是仁中的一项。如今有一棵树,花、果实、枝、叶都依附在它上面,指着一片叶子说“树就在这里”,可以吗?有一座山,丹砂、花草、石头生长其中,指着一块石头说“山就在这里”,可以吗?所以仁居于一切善的首位,总括各种行为;它的广大如天覆盖万物,它的流行如河流奔涌。无不忠,却没有“忠”的专名;无不清,却没有“清”的专名。把局部的忠、清拿来比拟仁,正如树的一片叶、山的一块石一样,怎么能够穷尽仁呢?不然的话,圣门中的高足弟子,由可以治理赋税,求可以从政,赤可以立于朝廷,雍可以面南而王,他们已经受到称赞而说不尽了,可是一说到仁,为什么都说“还不能确定”呢?那么齐、鲁两位大夫止于忠清,忠清不能穷尽仁,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这样以后才知道,圣人不只是严于考察内心,也精于论定仁,这又是朱子所谓“未发”之意吗?○评《春秋》列国大夫的优劣 要评论三代以后的人,实在困难啊!除了壁中书所记载的以外,载入各国史册的人,难道没有光彩照耀后世、使人称颂不已的吗?然而尺许的美玉若有方寸的瑕疵,就难以成为完整的材料;开始驾车时像丝带般柔顺,再试验几次却多有跌跤,就难以善终;长于堵塞洞穴,却短于冲击城池,就难以担当大用;外表像鸾凤,内心却像蝮蛇猛禽,就难以保持纯白。
夫置雌黄于三代以降也则难哉!吾无暇更仆论,论较著者:若管氏之九合一匡,晏子之顺命衡命,赵衰、狐偃从公子而伯西晋,先轸之克敌城濮,孟明之收功三败,士燮之忧先内宁,赵武之不顿兵甲,绛也和戎,向也忧国,敖也谋楚,奚也显秦。夫国家重善谋之臣,则安舍此数大夫也!季友劻勷于鲁僖,宁武敉宁于卫成,华元折冲于宋桓。夫国家重勘乱之臣,则安舍此数大夫也!蹇叔止袭郑之旅,子革陈<祈招>之诗,史鱼尸谏以寤主,盖皆有古弼违风焉。鲍叔举仲,子皮举侨,公叔举僎,盖皆有古荐贤风焉。若乃目夷以宋让,子臧以曹让,季札以吴让,倘所谓轻国如屣者耶!盖廉静士也。孔父以宋督死,仇牧以南宫死,荀息以里克死,倘所谓甘镬如饴者耶!盖伏节士也。若乃下惠之治乱俱进,伯玉之卷舒缘时,士会无隐情于国中,又非世所称真良士者哉!是数大夫者,固家榱栋朝家照映杀青。而深诘其生平,多瑜焉而不掩其瑕也,始骏焉而不胜其蹶也,才焉或窒于大用也,驳焉或戾于纯白也。故置雌黄于三代以降难也!然予窃谓较用于家国者先功勋,定品于一人者先操行。夫论功而有雄于尊天王,摈戎裔,不歃血而束诸侯于掌股之上者乎?论心而有纯于不羞污君,不怨遗佚,三公勿夺其介者乎?是以论功则宜首管氏,而狐、赵为次,叔敖、百里奚辈又次之。论心则宜首展禽,而侨、瑗、札次之,士会、士燮等又次之。盖总列国大夫,则予所扬扢者优。而就予所扬扢诸人,则管氏、展禽尤优,而器小贻讥,不恭兴诮,则其它又可知矣。故求不窘于才,无诡于心,表里兼醇,华实总粹,是在三代盛际乎,难论于春秋矣。余固曰:置雌黄于三代以降则难也。○救荒奇策何如日者天灾频仍,万口嗷嗷,东南苦于天吴,西北困于旱魃。山、陕之间,食石以延须臾之命,何论悬罄哉!天子旰食,公卿拊髀,计可苏元元者,不难胼手濡足图之。而二三台谏,皂囊屡上,即不能外蠲赈二议者。以愚读<周礼>荒政,可济今缓急,莫如散利,莫如薄征。散利即今之赈,薄征即今之蠲。蠲赈二议,即令管、晏持筹,贾、晁精算,计必出此矣。然而竟未能济元元之急者何也?持其迹而拘挛弗变,猎其名而奉行尠实也。拘挛弗变,奉行尠实,即恩纶时下,日累载少府之金而驰之郊,何益乎?故愚窃计蠲之策一,善行其蠲之策三;赈之策一,善行其赈之策六。今海内重菑,郡邑之税应存留者,业已免征,而起运者尚未全豁也。枵腹孑遗,救死不暇,而胡力办此?故起运之课宜省也。流闻州邑不肖之吏,黄封虽下,白纸犹催,畸羸之夫,腹无半菽,而手足犹絷于桁杨,藉当宁之旷恩,为润箧之便计,乃其姓名犹有不入抚巡之白简者,何其贪而黠也!故苛征之察宜密也。民方草食不充,而大吏犹华轩盛驺,垣赫载道。轩輶之使,至馈遗充斥,供张丰腆,此非民膏,何以给之?故官守之自奉宜薄也。兹善行其蠲之三策矣。以幽遐蔀屋,悉仰内帑,其势易穷;而悉举州邑之库藏赎锾,给州邑之窭者,鲜不济矣。故从朝廷赈之则难,从州邑赈之则易也。一邑之中,一都之内,岂无豪赀财好施与者,故令上赈之则难,令下民自相赈则易也。里之厚赀者,所捐若而百,则赐绰楔旌之;若而千,则爵之;若而万,则厚爵之。富民有不竭蹶以趋者乎?故强之使脤则难,劝之使赈则易也。幽远山民,去城百里,晨起裹粮,蹩躄趋城,猾胥犹持其短长,非少赂之,弗得径受赈,得不偿失奈何。宜令耆民之廉平者,偕里之富好施者,临其聚落招给焉,平有赏,私有罚,蔑不蔇矣。故移民就食则难,移食就民则易也。或量里之广狭,为爨若干,令耆民及富民之平者,烹糜而日饲之,期于便近。民无薪水之烦,得饱食矣。故散粟给民尚难,为糜以饲民尤易也。夫珠不可襦,玉不可食,有米粟乏绝之处,人至抱璧以殒者。故即得州邑之吏及赀户之赈,而操金贸易,转移尚艰。故使下民货粟则难,官司为转货而给之尤易也。凡此,皆善行其赈之策矣。语云:「中流失船,一壶千金。」小补罅隙之计,大都若此,岂能奇乎!善哉乎,先儒言之也:「有治人,无治法。」今法非不犁然具,而州邑之吏,故纸尺一,以壅濊泽,何济乎?故在天子清心节用,凡内府供应,一切访诸祖制,毫无所增。上绝冗费,则公府有余金而赈易;私家不必滥取,而蠲又易。抚巡诸臣又窥见意指,谁敢不坚<羔羊>之节,以玷官箴。一二奉行不谨之吏,且解组去,不为蟊矣。不然,吾未知果有奇策之可以救民也!○士先器识而后文艺
译要给三代以来的人品加以褒贬,也实在困难啊!我没有时间逐一详论,只评论那些较为显著的:如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晏子顺应君命而又能权衡君命,赵衰、狐偃跟随公子重耳而使他成为霸主、称雄西晋,先轸在城濮战胜敌人,孟明视三次失败后终于建立功勋,士燮忧虑内政而先使国内安定,赵武不轻易动用兵甲,荀罃在绛地与戎族和好,向戌忧虑国事,屈到谋划对付楚国,百里奚使秦国显达。国家重视善于谋划的大臣,怎么能舍弃这几位大夫呢!季友在鲁僖公时匡救危乱,宁武子在卫成公时平定祸乱,华元在宋桓公时折冲御敌。国家重视平定祸乱的大臣,怎么能舍弃这几位大夫呢!蹇叔劝止袭击郑国的军队,子革陈述《祈招》诗,史鱼以尸谏使君主醒悟,他们大概都有古代贤臣犯颜进谏的遗风。鲍叔牙荐举管仲,子皮荐举子产,公叔荐举子游,他们大概都有古代荐贤的遗风。至于目夷以宋国相让,子臧以曹国相让,季札以吴国相让,难道就是所谓把国家看得轻如鞋子吗?他们大概是廉正安静的士人。孔父嘉为宋督而死,仇牧为南宫长万而死,荀息为里克而死,难道就是所谓把赴汤蹈火看得甘甜如饴吗?他们大概是守死节义的士人。至于柳下惠在治乱之世都能出仕,蘧伯玉进退取舍随时而行,士会在国内没有隐瞒的私情,他们不又是世人所称的真正贤良之士吗?这些大夫本来都是国家栋梁,也都是朝廷照耀史册的人物。然而深入考察他们一生的作为,多有美德却不能遮掩瑕疵;开头骏发有为,却经不起后来的跌跤;有才干,却有时受困于不能担当大用;品行驳杂,有时违背纯洁无瑕。因此,要给三代以来的人品加以褒贬,实在困难!然而我私下认为,比较一个人在家国中的功用,应当先看功勋;给一个人定品,应当先看操行。评论功勋,有谁比得上尊奉天王、排斥戎族后裔、不必歃血结盟就能把诸侯掌握于股掌之上的人吗?评论内心,有谁比得上不以污辱君主为羞、不怨恨被遗弃不用、即使三公之位也不能夺走其操守的人吗?所以评论功勋,应当以管仲为首,狐偃、赵衰次之,叔敖、百里奚等再次之。评论内心,应当以展禽为首,子产、蘧瑗、季札次之,士会、士燮等再次之。总括列国大夫来看,我所褒扬的人还算优异;但就我所褒扬的这些人而言,管仲、展禽尤其优异,而管仲器量小而留下讥议,展禽不恭敬而引起讥刺,其他人的情况也就可以知道了。因此,要做到才干不受困窘,内心不相矛盾,表里都醇厚,才华与实际功用都纯粹完美,这种人或许存在于三代盛世,在春秋时代却难以评论。我本来就说:要给三代以来的人品加以褒贬,实在困难。○救荒奇策如何 近来天灾接连发生,万民嗷嗷待哺,东南苦于水灾,西北困于旱灾。山西、陕西之间,人们甚至吃土石来延续片刻生命,哪里还用说家中空无所有呢!天子忧劳得晚餐不食,公卿拍着大腿忧虑,筹划能够使百姓苏醒复生的办法,不难付出辛劳、沾湿手足去谋划。但二三位台谏官员屡次上呈密封奏章,也不过不能超出免税、赈济两项建议。我读《周礼》中的荒政,认为能够救济今日缓急的,没有比散利更好的,没有比减轻赋税更好的。散利就是今天的赈济,减轻赋税就是今天的蠲免。蠲免、赈济这两项建议,即使让管仲、晏子筹划,让贾谊、晁错精于计算,计策也一定会出于此。然而最终不能救济百姓的急难,为什么呢?因为拘泥于形式而不能变通,只追逐名目而实际执行很少。拘泥不变、实际执行很少,即使恩诏时常下达,每天把少府的钱财成批运到郊外,又有什么益处?所以我私下筹划,蠲免的策略有一条,善于实行蠲免的策略有三条;赈济的策略有一条,善于实行赈济的策略有六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如今天下灾害严重,各郡县税收中应当留存的部分已经免征,但应当起运的部分还没有全部豁免。百姓空着肚子,孤苦遗民连求生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力量办理这些呢?所以应当减少起运的赋税。听说州县有不肖的官吏,虽然黄封诏令已经下达,白纸公文仍然催征;瘦弱不堪的百姓,腹中连半粒粮食也没有,手脚却仍被束缚在刑具上;他们借朝廷宽大的恩典,来谋求润泽私囊的便利,而他们的姓名竟然还有没有列入抚巡官员弹劾文书的,真是又贪婪又狡猾!所以对苛征的查察应当严密。百姓正连粗劣食物都吃不饱,大官们却乘坐华丽车辆,带着盛大的车马仪仗,耀武扬威地行走道路;使者乘轻车出行,到达后馈赠充斥,供张丰盛,这些不是百姓的脂膏,又靠什么供给?所以官员守职时的自奉应当俭薄。这就是善于实行蠲免的三条策略。偏远幽暗的草屋全都依靠内府财物救济,势必容易耗尽;如果把各州县的库藏和赎锾全部拿出来,供给州县贫困的人,很少有不能得到救济的。所以从朝廷直接赈济困难,从州县赈济容易。一个县之中、一个乡里之内,难道没有富有钱财而乐于施舍的人吗?所以命令上面赈济困难,命令百姓彼此自行赈济容易。乡里富厚的人,捐出若干百,就赐给绰楔表彰;捐出若干千,就授给爵位;捐出若干万,就厚加爵赏。富民难道有不竭尽财力赶来参与的吗?所以强迫他们赈济困难,劝导他们赈济容易。偏远山里的百姓,离城一百里,早晨起来裹着粮食,跛行赶到城中,奸猾的小吏还要拿捏他们,若不稍微送些贿赂,就不能直接领取赈济,实在得不偿失。应当命令廉洁公平的老年乡民,和乡里富有而乐于施舍的人,一同到他们的聚落中招集并发放救济;办得公平的给予奖赏,徇私的给予惩罚,没有不受到救济的。所以让百姓迁移到粮食所在地就食困难,把粮食运到百姓所在地就食容易。也可以按照乡里的大小设置若干灶,让公正的老年乡民和富民煮粥,每天供给百姓,务求便利就近。百姓没有柴薪和取水的烦劳,就能吃饱。因此,散发粮食给百姓尚且困难,煮粥供养百姓尤其容易。珍珠不能当衣服,玉不能充饥,有些地方米粟完全断绝,人甚至抱着玉璧死去。所以即使得到州县官吏和富户的赈济,拿着钱去买粮、转运粮食仍然困难。因此,让百姓自己用财物换粮困难,由官府替他们转运粮食并发给他们更容易。以上这些,都是善于实行赈济的策略。俗话说:“船在河中失事,一壶水也价值千金。”弥补危急缺口的小计,大体就是这样,难道还称得上奇策吗?先儒说得好:“有能够治理的人,却没有一成不变的治理方法。”如今法令并不是不清楚完备,但州县的官吏把一纸旧文书当作尺度,反而堵塞皇上的恩泽,这有什么用呢?所以关键在于天子清净心志、节省用度,凡是内府供应的一切,都要查考祖宗制度,丝毫不增加。上面断绝多余的费用,公府就有余钱可以容易地赈济;私人之家也不必滥取,蠲免也就容易。抚巡诸臣又看见皇上的意旨,谁敢不坚守《羔羊》所称的节俭操守,以玷污官员的箴规?一两个奉行不谨慎的官吏,还将被解职离去,不再成为蠹虫。否则,我不知道果真有什么奇策能够救济百姓!○士人应先有器量见识,然后才有文艺
夫士戒乎有意耀其才也,有运才之本存焉。有意耀其才,则无论其本拨而神泄于外,而其才亦龌龊趢趢,无纤毫之用于天下。夫惟杜机葆贞,凝定于渊默之中,即自弢其才,卒不得不显。盖其本立,其用自不可秘也。今夫花萼蕃郁,人睹木之华,而树木者固未尝先溉其枝叶,而先溉其根;丹癯绀碧,人睹室之华,而治室者固未尝先营其榱栋,而先营其基者,何也?所培在本也。良玉韫于石,不待剖而山自润;明珠含于渊,不待摘而川自媚;莫邪藏于匣,不待操而精光自烁,人不可正睨者,何也?有本在焉,其用自不可秘也。而挽代文士,未窥厥本,呶呶焉日私其土苴而诧于人。单辞偶合,辄气志凌厉;词组会意,辄傲睨千古。谓左、屈以外别无人品,词章以外别无学问。是故长卿摛藻于<上林>,而聆窃赀之行者汗颊矣。子云苦心于<太玄>,而诵<美新>之辞者腼颜矣。正平弄笔于<鹦鹉>,而诵江夏之厄者扪舌矣。杨修斗捷于色丝,而悲舐犊之语者惊魄矣。康乐吐奇于春草,而耳其逆叛之谋者秽谭矣。下逮卢、骆、王、杨,亦皆用以负俗而贾祸,此岂其才之不赡哉?本不立也。本不立者,何也?其器诚狭,其识诚卑也。故君子者,口不言文艺,而先植其本。凝神而敛志,回光而内鉴,锷敛而藏声。其器若万斛之舟,无所不载也;若乔岳之屹立,莫撼莫震也;若大海之吐纳百川,弗涸弗盈也。其识若登泰巅而瞭远,尺寸千里也;若镜明水止,纤芥眉须,无留形也;若龟卜蓍筮,今古得失,凶吉修短,无遗策也。故方其韬光养嘿,退然不胜,如田畯野夫之胸无一能。而比其不得已而呜,则矢口皆经济,吐咳成谟谋;振球琅之音,炳龙虎之文;星日比光,天壤不朽。岂比夫操觚属辞,矜骈丽而夸月露,拟之涂糈土羹,无裨缓急之用者哉!盖昔者咎、禹、尹、虺、召、毕之徒,皆备明圣显懿之德,其器识深沈浑厚,莫可涯涘。而乃今读其训诰谟典诗歌,抑何尔雅闳伟哉!千古而下,端拜颂哦,不敢以文人目之,而亦争推为万世文章之祖。则吾所谓其本立,其用自不可秘者也。譬之麟之仁,凤之德,日为陆离炳焕之文,是为天下瑞。而长卿以下,有意耀其才者,何异山鸡而凤毛,犬羊而麟趾,人反异而逐之,而或以贾爨,乌睹其文乎!信乎器识文艺,表里相须,而器识獧薄者,即文艺并失之矣。虽然,器识先矣,而识尤要焉。盖识不宏远者,其器必且浮浅;而包罗一世之襟度,固赖有昭晰六合之识见也。大其识者宜何如?曰:豁之以致知,养之以无欲,其庶乎!此又足以补行俭未发之意也。
译士人应当戒除有意炫耀才华,因为其中自有运用才华的根本。有意炫耀才华,根本就会被拔除,精神泄露在外,而才华也会变得琐碎奔忙,对天下没有丝毫用处。只有杜绝机心、保全贞正,在深沉寂静中凝神安定,即使自己收敛才华,最终也不能不显露出来。大概根本树立了,它的作用自然无法隐藏。比如花萼繁茂,人们看见树木开花,但种树的人从来不是先浇灌枝叶,而是先浇灌根部;丹红、绀青、碧色交相辉映,人们看见房屋华美,但营造房屋的人从来不是先修整椽栋,而是先营造地基,为什么呢?因为培植在根本。美玉蕴藏在石中,不必剖开,山色自然润泽;明珠含藏在深渊中,不必采摘,河川自然妩媚;莫邪宝剑藏在匣中,不必拿出来使用,精光自然闪烁,使人不敢正眼看它,为什么呢?因为有根本存在,它的作用自然无法隐藏。可是近代的文士没有窥见这个根本,喋喋不休地每天把自己的浮末当作珍宝,并向人炫耀。一句偶然合宜的话,便气势凌厉;几组词语偶然会意,便傲视千古。他们认为除了左丘明、屈原以外再没有人格,除了辞章以外再没有学问。所以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铺陈文藻,而听到他暗中接受财物的行为的人都羞得汗流满面;扬雄苦心经营《太玄》,而诵读《美新》文章的人都羞惭无颜;祢衡在《鹦鹉赋》中卖弄笔墨,而诵说他在江夏遭遇灾难的人都不忍再开口;杨修以“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斗捷逞才,而想到他临死悲叹舐犊之情的话的人都惊魂不安;谢灵运在《登池上楼》等篇中吐露奇辞,而听到他谋划叛逆的人都觉得言谈污秽。下至卢照邻、骆宾王、王勃、杨炯,也都因此背负时俗、招致祸患,难道是他们的才华不足吗?是根本没有树立。根本没有树立,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器量实在狭小,见识实在卑下。所以君子不把文艺挂在口头,而先培植根本。他凝聚精神、收敛心志,回转神光向内观照,收起锋芒而藏住声名。他的器量如同能载万斛的大船,没有什么不能承载;如同高山巍然耸立,没有什么能够摇撼震动;如同大海吞吐百川,不会干涸也不会盈满。他的见识如同登上泰山顶峰而远望,尺寸之间可以看见千里;如同明镜清水,细小的芥子、眉毛、胡须都清楚显现,不遗漏任何形状。又如龟卜蓍筮一样,对于古今的得失、凶吉、长短,没有不能预见的谋略。所以当他收敛光芒、涵养沉默时,退居自守,仿佛不如田间老农、乡野之人,胸中没有任何才能;等到不得已发出声音,开口说的全是经世济民之道,咳唾之间便成为谋略;发出的声音如玉磬美玉般清越,写出的文章如龙虎般光彩;与星日争辉,与天地同样长存。哪里能同那些拿着笔管写文章、夸耀骈俪辞藻、铺陈月露之景的人相比呢?他们就像涂抹糠屑、烹煮土羹一样,对缓急事务毫无补益。从前咎繇、禹、伊尹、仲虺、召公、毕公这一类人,都具备明圣显美的德行,他们的器量见识深沉浑厚,没有边际可测。然而如今读他们的训诰、谋议、典章、诗歌,为什么又那样典雅宏伟呢!千百年以后,人们端正身子拜读吟诵,不敢只把他们看作文人,同时又争相推尊他们为万世文章的祖宗。这就是我所说的根本一旦树立,作用自然无法隐藏。譬如麒麟的仁、凤凰的德,每天都化为灿烂辉煌的文采,成为天下祥瑞。而司马相如以下那些有意炫耀才华的人,和山鸡披上凤凰的羽毛、犬羊长着麒麟的脚趾有什么不同?人们反而把它们视为怪异而驱逐,或者拿去卖钱,哪里看得到它们的文采呢?可见器量见识与文艺表里相互需要;器量见识轻薄的人,连文艺也会一并失去。虽然器量见识应当放在首位,但见识尤其重要。见识不宏大深远,器量必然浮浅;要包容一世的胸襟气度,本来就依赖能够明察六合的见识。怎样才能扩大见识呢?回答说:用致知使它开阔,用无欲来涵养它,大概就可以了!这又足以补充“行俭”“未发”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