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十二杂说类
罗近溪先生曰:「夫人与人,原是一团灵物。万感万应,而莫究根原;浑浑沦沦,而初无名色。只一心字,亦是强立。后人不省,缘此起个念头,就念生个识见,因识露个光景,便谓吾心实有如是本体,本体实有如是朗照,实有如是澄湛,实有如是自在宽舒。不知此段光景,原从妄起,必随妄灭。及来应事接物,还是用着天生灵妙浑沦的心。心尽在为他作主干事,他却嫌其不见光影形色,回头只去想念前段心体,甚至欲把捉终身以为纯,亦不己显,望发灵通,以为宇泰天光。用力愈劳,违心愈远。岂知孔门学习,只一时字。天之心以时而显,人之心以时而用。时则平平,而了无造作;时则常常,而初无分别。人居静室,而不异广庭:出宰事为,而即同经史。烦嚣既远,趣味自深。如是则坐愈静而意愈闲,静愈久而神愈会。尚何心不真、道不凝,而圣不可学哉?」又一日,演武场讲毕,父老子弟以万计,咸依恋环听先生进讲,先生问以所自受用处,生对以常持此心,不敢放下。先生顾士夫叹曰:「只恐心所持者,未必是心也。」生未达,先生遍指面前所有示之云:「大众环侍听讲一段精神,果待持否?天高日朗,鸟鸣花发,亦共此段精神,果待他去持否?」老幼咸跃然而前,各有称说。先生曰:「汝诸人所言者,就是汝诸人本心。」因教诲慰抚之,莫不感泣。先生强止散去。诸士夫复问曰:「诸老幼所言,即是本心,则生所言者,又何独不是心耶?」先生叹曰:「谓之是心亦可,谓之不是心亦可。盖天下无心外之事,何独所持而不是心。既有所持,则必有一物矣。诸君试看许多老幼在此讲谈一段精神,千千万万,变变化化,倏然而聚,倏然而散,倏然而喜,倏然而悲,彼既不可得而知,我亦不得而测,非惟无待于持,而亦无容其持也。子于此心浑沦活泼处,曾未见得,讵云持守?则所执者或只意念之端倪,或只闻见之想象,故谓之不是心亦可也。」生复进而质曰:「心与意,如何相去如此之远?」先生浩然发叹曰:「以意念为心,自孔、孟以后,大抵然矣,又奚怪诸君之错认也耶!但此乃学问一大头脑,此处不清,而谩谓有志圣学,是犹煮沙而求粥也。」众求指破,先生叹曰:「若使某可得用言指破,则此生亦可得以用力执持矣。」众咸有省。又先生过临清,忽遘病。一日倚榻而坐,恍若一翁而来言曰:「君身病稍康矣,心病则复何如?」先生默不应。翁曰:「君自有生以来,遇触而气每不动,当倦而目辄不瞑,扰攘而意自不分,梦寐而境悉不忘。此皆君心锢疾,乃仍昔也,可不亟图瘳耶?」先生愕然曰:「是则予之心得,曷言病?」翁曰:「人之身心,体出天常,随物感通,原无定执。君以宿生操持,强力太甚,一念耿光,遂成结习。日中固无纷扰,梦里亦自昭然。君今谩喜无病,不悟天体渐失,岂惟心病,而身亦不能久延矣。盖人之志意,长在目前,荡荡平平,与天日相交。此则阳光宣朗,是为神境,令人血气精爽,内外调畅。如或志意沈滞,胸臆隐隐约约,如水鉴相涵。此则阴灵存想,是为鬼界,令人脉络纠缠,内外胶泥。君今阴阳莫辨,境界妄縻,是尚得为善学者乎?」先生惊起,叩天伏地,汗下如雨,从是执念潜消,血脉循轨。又曰:「学者须过信关,未过此关,大信则大进,小信则小进。既过此关,大疑则大进,小疑则小进。」又曰:「疑与明对,如谓意有不慊,而思加工,则正是明处,安得谓疑。若常慊意处,能求进步,方始是疑。此则无中生有,惟志之广大而见之深远者为然。」李龙湖先生<答周西岩>曰:「天下无一人不生知,无一物不生知,亦无一刻不生知者。但自不知耳,然又未尝不可使之知也。惟是土木瓦石不可使知者,以其无情,难告语也。贤知不可使知者,以其意见横胸中也。除是二种,则虽牛马驴驼等,当其深愁痛苦之时,无不可告以生知,语以佛乘也。据渠见处,恰似有人生知,又有人不生知。生知者便是佛,非生知者未便是佛。我不识渠半生以前所作所为,皆是谁主张乎?不几于日用而不知乎?不知尚可,更自谓目前不敢冒认作佛。既目前无佛,他日又安得有佛也?若他日作佛时,佛方真有,则今日不作佛时,佛又何处去也?或有或无,自是识心分别,妄为有无,非汝佛有有无也明矣。且既自谓不能成佛矣,亦可自谓此生不能成人乎?天下岂有佛外之人,人外之佛乎?吾不知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也。」
译罗近溪先生说:‘人与人,本来就是一团灵明之物。万般感受、万般应对,却没有人追究它的根源;混混沌沌、浑然一体,起初本没有名称和形态。即使说一个“心”字,也只是勉强建立的名称。后人不明白这一点,因而生出一个念头;随着念头产生认识和见解,因认识显露出某种境象,便说我的心确实有这样的本体,本体确实有这样的朗照,确实有这样的澄湛,确实有这样的自在宽舒。却不知道这种境象原本从虚妄中产生,也必定随着虚妄而消灭。等到应对事情、接触外物时,仍然运用的是天生灵妙而浑然一体的心。心完全在替人作主、办事,人却嫌它看不见光影形色,回头只去想念前面所谓的心体,甚至想把它一生一世抓住,作为纯粹不变的心;既不能使它显现,又盼望它发出灵通,称为宇宙安泰、天光朗照。用力越劳苦,离本心就越远。哪里知道孔门的学习只有一个“时”字?天的心随时而显现,人的心随时而运用。合乎时,就平平常常,毫无造作;合乎时,就经常如此,起初没有分别。人居于静室,却与处在广庭没有不同;出来主持事务,就等同于研读经史。烦扰喧嚣既然远离,趣味自然深厚。这样,坐得越安静,心意越闲适;安静得越久,精神越能会通。这样还有什么心不真实、道不能凝聚,而圣人之道不可学习的吗?’又一天,先生在演武场讲学完毕,父老子弟有数以万计,全都依恋地环绕聆听先生继续讲说。先生问他们自己平日受用的地方,一个学生回答说:‘我平常总是守持这颗心,不敢放下。’先生回头看着士大夫,叹息说:‘只怕你所守持的,未必就是心。’学生没有领会,先生便指着面前的一切说明:‘大众环绕侍立,听我讲说的这一段精神,果真需要守持吗?天高日明、鸟鸣花开,也共同具有这一段精神,果真需要把它拿来守持吗?’老幼众人都欣然上前,各自发表看法。先生说:‘你们各人所说的,正是你们各人的本心。’于是加以教诲和安慰,没有不感动流泪的。先生勉强劝止他们,使他们散去。诸位士大夫又问:‘那些老幼所说的既是本心,那么学生所说的,为什么偏偏不是心呢?’先生叹息说:‘说它是心也可以,说它不是心也可以。天下没有心外之事,为什么偏偏守持的东西不是心?但既然有所守持,就一定已经把某个东西当成了对象。诸位请看,这许多老幼在这里讲论时所显现的精神,千千万万,变化不定,忽然聚集,忽然散开,忽然欢喜,忽然悲伤;他们既无法把握,我也无法测度。不仅不需要守持,也根本没有容纳守持的地方。’ 你对于这颗心浑然活泼的状态,从来没有真正见到,怎么能说守持它呢?那么你所执着的,或许只是意念初起的端绪,或许只是由听闻见识形成的想象,所以说它不是心,也可以。学生又上前问:‘心和意,为什么相差这样远?’先生浩然叹息说:‘把意念当作心,自孔子、孟子以后,大体上都是这样,又怎么能怪你们错认呢?但这正是学问最重要的关节点;这个地方不清楚,却妄称有志于圣学,就像煮沙子希望煮成粥一样。’众人请求他指明其中的差别,先生叹息说:‘假如我能用语言把它指破,那么你们终究也可以用力把它执持住了。’众人都各有所悟。又一次,先生经过临清,忽然遇病。有一天,他倚着床榻坐着,恍惚间像有一位老人前来对他说:‘您的身体病情稍微好些了,那么心病又怎么样呢?’先生默然不答。老人说:‘您自从出生以来,遇到触犯之事,气息总是不动;疲倦时眼睛却总也不能闭上;处在纷扰中,心意自然不能分辨;即使在梦中,梦境也全都不能忘却。这些都是您心中的顽疾,至今仍和从前一样,难道还不赶紧设法治愈吗?’先生惊讶地说:‘如果这样就是我的心得,怎么能说是病呢?’老人说:‘人的身心,形体都出于天的常理,随着万物感应相通,本来没有固定执着。您凭借往生以来的操持,强用力气过度,一个念头光明耿然,终于形成了结习。白天固然没有纷扰,梦中也同样清明。您如今只是空自庆幸没有病,却不明白天赋的本体正在逐渐丧失,岂只是心有病,身体也不能长久延续了。人的志意,应当长在眼前,广大平坦,与天日相互交接。这就是阳光宣朗,属于神明之境,使人的血气精力爽健,内外调和舒畅。如果志意沉滞,胸中隐约昏暗,像水与镜相互涵容,这就是阴灵存想,属于鬼界,使人的脉络纠缠,内外如胶泥黏滞。您如今阴阳不能分辨,反被境界妄自牵缚,难道还算得上善于学习的人吗?’先生惊起,叩天伏地,汗流如雨。从此执着的念头暗中消除,血脉恢复正常。又说:‘学者必须通过信关;没有通过这一关,大的信心就有大的进步,小的信心就有小的进步。已经通过这一关,大的疑问就有大的进步,小的疑问就有小的进步。’又说:‘疑与明相对。若说意念中有不满意之处,便思考如何加功,这正是明白之处,怎么能说是疑?如果在心意常常满足的地方,还能寻求进步,才开始算是疑。这是从无中生有,只有志向广大而见识深远的人才会这样。’ 李龙湖先生《答周西岩》说:‘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是生来就有知觉的,没有一件物不是生来就有知觉的,也没有一刻不是生来就有知觉的。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但又并非不能使他知道。只有土木瓦石不能使它们知道,因为它们没有情感,难以向它们告知说明;贤人智者不能使他们知道,是因为他们的意见横亘在胸中。除这两类以外,即使牛、马、驴、骆驼等,在它们深深忧愁痛苦的时候,也没有不能告诉它们生知、向它们说明佛乘的。按他的见解,好像有人具有生知,有人不具有生知;具有生知的就是佛,不具有生知的便还不是佛。我不知道他半生以前的所作所为,究竟是谁作主的?这不是几乎在日常生活中却不知道吗?不知道还可以,却又说眼前不敢冒认自己是佛。既然眼前没有佛,将来又怎么会有佛?如果将来成佛时佛才真正存在,那么今天没有成佛时,佛又到哪里去了?一会儿有、一会儿无,只是识心分别,妄自说有说无,并不是你的佛具有有无,这已经很明白了。既然你自己说不能成佛,难道也可以说这一生不能成为人吗?天下难道有佛以外的人、人与佛以外的佛吗?我不知道你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
又<答邓石阳书>曰:「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除却穿衣吃饭,无伦物矣。世间种种,皆衣与饭类耳。故举衣与饭,而世间种种,自然在其中。非衣饭之外,更有所谓种种绝与百姓不相同者也。学者只宜于伦物上识真空,不当于伦物上辨伦物。故曰明于庶物、察于人伦。于伦物上加明察,则可以达本而识真源。否则只在伦物上计较忖度,终无自得之日矣。支离易简之辨,正在于此。明察得真空,则为由仁义行;不明察,则为行仁义,人于支离而不自觉矣,可不慎乎!昨者复书,真空十六字已说得无渗漏矣,今复为注释以请正何如?所谓空不用空者,谓是太虚空之性,本非人之所能空也。若人能空之,则不得谓之太虚空矣,有何奇妙,而欲学者专以见性为极则也邪?所谓终不能空者,谓若容得一毫人力,便是塞了一分真空。塞了一分真空,便是深了一点尘垢。此一点尘垢,便是千劫絷驴之橛,永不能出离矣,可不畏乎!世间荡平大路,千人共由,万人共履。我在此,兄亦在此,合邑上下俱在此。若自生分别,则反不知百姓日用也。」又<四勿说略>曰:「由中而出者谓之礼,从外而入者谓之非礼。从天降者谓之礼,从人得者谓之非礼。由不学不虑不思不勉不识不知而至者谓之礼,由耳目闻见心思测度前言往行仿佛比拟而至者谓之非礼。语言道断,心行路绝,无蹊径可寻,无涂辙可由,无藩卫可守,无界量可限,无扃钥可启,则于四勿也,当不言而喻矣。」又<说童心>曰:「龙洞山农叙<西厢>末语云:『知者勿谓我尚有童心可也。』夫童心者,真心也。若以童心为不可,是以真心为不可也。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童子者,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者。夫心之初,曷可失也!然童心胡然而走失也?盖方其始也,有闻见从耳目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长也,有道理从闻见而入,而以为主于其内,而童心失。其久也,道理闻见日以益多,则所知所觉日以益广。于是焉又知美名之可好也,而务欲以扬之,而童心失;知不美之名是可丑也,而务欲以掩之,而童心失。夫道理闻见,盖自多读书识义理来也。古之圣人,曷尝不读书哉?然纵不读书,童心固自在也。纵多读书,亦以护此童心,而使之勿失焉耳。非若学者反以多读书识义理而反障之也。夫学者既以多读书识义理障其童心矣,圣人又何用多著书立言以障学人为耶?童心既障,于是发而为言语,则言语不由衷;见而为政事,则政事无根柢;着而为文辞,则文辞不能达。非内含以章美也,非笃实生光辉也,欲求一句有德之言,卒不可得。所以者何?以童心既障,而以从外入者闻见道理为之心也。夫既以闻见道理为心矣,则所言者皆闻见道理之言,非童心自出之言也。言虽工,于我何与?岂非以假人言假言,而事假事乎、文假文乎?盖其人既假,则无所不假矣。由是而以假言与假人言,则假人喜;以假事业与假人道,则假人喜;与假文与假人谈,则假人喜。无所不假,则无所不喜。满场是假,矮场何辨也。然则虽有天下之至文,其湮灭于假人而不尽见于后世者,又岂少哉!何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苟童心常存,则道理不行,闻见不立,无时不文,无人不文,无一样创制体格文字而非文者。诗何必古、选,文何必先秦,降而为六朝,变而为近体,又变而为传奇,变而为院本、为杂剧、为西厢曲、为水游传,皆古今至文,不可得而时势先后论也。故吾因<西厢>而有感于童心者之自文也。」大洲归里时,徐鲁源与吴悟斋同送大洲。悟斋极口讲道学。大洲曰:「公真好色!」徐鲁源遂言:「人爱世上声色货利,却不爱道,曾不知有大舍,有大取。」大洲持杯大言曰:「我进公一着,我这里无取无舍。」邓豁渠昔为秀才,教学寺中。大洲亦欲讲学寺中,以邓故讲于厢房。后邓窃听大洲法语,大喜,便执弟子礼,大洲亦知其根性猛利,可以共学。极爱之。后有来学者,悉令从邓学。及后邓有四方之志,大洲留之不得,遍游天下。十余年后,其族人邓石阳为卫辉节推,传闻豁渠在所属邑中,大惊曰:「以为死于四方矣,乃在是耶!」便寻至府衙中,而大洲先生适入都过卫,邓亦往迎。大洲见邓如隔生,遂下舆同步至官署。邓闻其父母皆丧,又闻两弟以寻渠死楚中,大痛仆地。大洲问:「公如此哭,是真情耶?」曰:「吾父母兄弟俱死,何为不真?」曰:「公如不能忘情,岂无丘墓耶?」邓曰:「归亦好,但我家计飘零,将食土石乎?」大洲曰:「此易耳。」遂作一书付之曰:「持此向我家岁取若干石为养。」邓亦受之,定为归计矣。
译又《答邓石阳书》说:‘穿衣吃饭,就是人伦和事物的道理。除去穿衣吃饭,就没有所谓人伦和事物了。世间种种事情,全都属于衣食一类。所以举出衣食,世间种种自然都包括在其中,并不是在衣食之外,另有一种与百姓完全不同的所谓种种事物。学者只应当在人伦事物上认识真空,不应当在人伦事物上再去分别人伦事物。所以说要明白各种事物,洞察人伦。在人伦事物上增加明察,就可以通达根本而认识真源;否则只在人伦事物上计较揣度,终究没有自得之日。支离与简易的分别,正在这里。明察到真空,就是由仁义而行;不能明察,就只是实行仁义,人便陷入支离而自己不知道了,难道不应谨慎吗?前些日子复信中,关于真空的十六个字已经说得没有遗漏了,现在又作注释来请您指正,怎么样?所谓“空不用空”,是说太虚空的本性本来不是人所能使它空的。如果人能够使它空,就不能称为太虚空了,又有什么奇妙之处,值得学者专门把见性当作最高目标呢?所谓“终不能空”,是说如果容许有一分人的力量介入,便堵塞了一分真空。堵塞一分真空,便增加一点尘垢。这一点尘垢,就是千劫以来捆缚驴子的木桩,使人永远不能脱离,难道不可畏惧吗?世间有一条平坦宽广的大路,千人共同行走,万人共同践踏。我在这里,兄也在这里,全县上下都在这里。若自己产生分别,反而就不知道百姓的日常生活了。又《四勿说略》说:‘从内心中流出的,叫作礼;从外界进入内心的,叫作非礼。从天而降的,叫作礼;从人那里得到的,叫作非礼。从不学习、不思虑、不思考、不勉强、不认识、不知道而自然达到的,叫作礼;从耳目听闻见识、心中思考推测前人的言语和行为,依稀仿拟而达到的,叫作非礼。到了语言之路断绝、心行之路断绝,没有路径可以寻找,没有轨迹可以遵循,没有藩篱可以守护,没有界限可以限制,也没有锁钥可以开启的地步,那么对于四勿之说,就应当不言自明了。’ 又《说童心》说:‘龙洞山农在《西厢》末尾题记中说:“明白的人,不要说我还保有童心就可以了。”童心就是真心。如果认为童心不可取,就是认为真心不可取。童心,是绝去虚假、纯然真实的最初一念之本心。若失去了童心,也就失去了真心;失去了真心,也就失去了真人。一个人如果不真实,就完全没有最初的本性了。童子,是人的最初状态;童心,是心的最初状态。心的最初状态,怎么可以失去呢?然而童心为什么会突然丧失呢?大概在它刚开始时,听闻见识从耳目进入,人便把它们当作内心的主宰,于是童心就失去了。等到长大,道理从听闻见识中进入,人又把道理当作内心的主宰,于是童心又失去了。时间一久,道理和听闻见识日益增多,所知所觉也日益扩大。于是又知道美好的名声值得喜爱,便竭力想用它来彰显自己,童心就失去了;又知道不好的名声是可耻的,便竭力想把它遮掩起来,童心就失去了。所谓道理和听闻见识,大概都是从多读书、认识义理而来的。古代圣人,哪里曾经不读书呢?然而即使不读书,童心本来也自在;即使多读书,也只是为了保护这颗童心,使它不要失去罢了。’ 并不像那些学者,反而因为多读书、认识义理而障蔽了童心。学者既然已经因为多读书、认识义理而障蔽了童心,圣人又何必大量著书立言来障蔽学者呢?童心既然受到障蔽,发而为言语,言语就不能出自内心;显现于政事,政事就没有根基;写成文章,文章就不能通达。它不是内心充实而彰显美好,也不是笃实之气生出光辉;想求得一句有道德的话,终究不可得。为什么呢?因为童心已经受到障蔽,反而把从外面进入的听闻见识和道理当成了自己的心。既然把听闻见识和道理当作心,那么所说的都是听闻见识和道理的话,不是童心自然流出的言语。言语即使工巧,与我有什么关系?这岂不是借假人说假话,做假事,写假文章吗?一个人既然虚假,就没有什么不虚假了。于是用假话同假人说,假人就高兴;拿假事业同假人讲假道理,假人就高兴;拿假文章同假人谈,假人就高兴。没有一件不虚假,也就没有一件不令人高兴。满场都是虚假,又怎么能分辨高下呢?这样看来,即使是天下最好的文章,因为被假人湮没而不能完全显现于后世的,难道还少吗?’ 为什么呢?天下最好的文章,没有不是出自童心的。假如童心常存,道理就不会起支配作用,听闻见识也不会成为束缚;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人,都能写出文章;无论创造哪一种体制、格调和文字,都没有不是文章的。诗为什么一定要学古诗、选诗,文章为什么一定要学先秦?后来降为六朝体,变化为近体诗,又变化为传奇,变化为院本、杂剧,变化为《西厢曲》、为《水浒传》,全都是古今最好的文章,不能用时代的先后去评判它们。所以我因《西厢》而对具有童心者自然创作文章有所感触。大洲回乡时,徐鲁源和吴悟斋一同为他送行。悟斋极力谈论道学。大洲说:‘您真是喜好声色!’徐鲁源于是说:‘人们喜爱世上的声色货利,却不喜爱道,却不知道有大的舍弃,也有大的取得。’大洲端着酒杯大声说:‘我再给您推进一步,我这里无所谓取得,也无所谓舍弃。’ 邓豁渠过去是秀才,在寺中教书。大洲也想在寺中讲学,因为邓豁渠的缘故,便在厢房讲学。后来邓豁渠偷偷听大洲讲法,非常高兴,便以弟子礼拜师;大洲也知道他的根性刚猛敏锐,可以共同学习,非常喜爱他。后来有来求学的人,大洲全都让他们跟随邓豁渠学习。后来邓豁渠有志于游历四方,大洲挽留不住,他便游遍天下。十多年后,他的族人邓石阳任卫辉节推,听说豁渠在自己所属的县中,大吃一惊,说:‘原以为他已经死在四方了,原来竟在这里吗?’于是寻找他到府衙中。恰好大洲先生入都,经过卫辉,邓石阳也前去迎接。大洲见到邓豁渠,仿佛隔了一世,于是下轿与他一同步行到官署。邓豁渠听说他的父母都去世了,又听说两个弟弟因寻找他而死在楚地,悲痛万分,倒地不起。大洲问:‘您这样痛哭,是真情吗?’他回答:‘我的父母兄弟都死了,为什么不是真情?’大洲说:‘您如果不能忘情,难道没有祖坟吗?’邓豁渠说:‘回去当然好,只是我家财产已经飘零,难道要吃土石吗?’大洲说:‘这很容易。’于是写了一封信交给他,说:‘拿着这封信,每年到我家领取若干石粮食作为生活费用。’邓豁渠也接受了,确定了回乡的计划。
遂别大洲,暂住石阳衙中。会邓终日出游,石阳以官舍出入不便止之。邓大怒,出大洲纸付石阳,忿然去。自是绝无消息矣。后大洲归,道出保定,而邓亦在焉,遣信闻于大洲。大洲怒,不与相见。邓卒客死保定人家。渠初病时,大洲私以十金托一乡人携之归。其人竟匿金。所著书,石阳访得之,今亦不存。存<东询录>,百分之一耳。<西方合论>,弟中郎箴诸狂禅而作也,余为之引曰:香光子避嚣山刹,禅人过舍,见案上有石头居士所撰<净土合论>。阅未终篇,抗声言曰:「念佛一门,原用接引中下根。至于吾辈,洞了本源,此心即是佛,更于何处觅佛?此心即是土,更于何处见土?实际理中,觅生佛去来生死三世之相,无一毛头可得。才说成佛,已是剩语,何得更有分净分秽,舍此生彼之事?若于己处悟得是自在闲人,即淫怒痴皆是阿弥平等道场,如如不动。何乃舍却己佛,拜彼金铜!」香光子闻而太息曰:「若汝所言,止图口角圆滑,不知一举足将坠于火坑也。生死无常,转盼即至,如何熟记宗门见成相似之语以为究竟?都云我已成佛,不必念佛。若约理而言,世间一蚤一虱,皆具有如来清净觉体,无二无别。乃至诸佛成等正觉,证大涅盘,本体未尝增得一分;众生堕三涂,趋生死海,本体未尝减却一分。如如之体,常自不动;生死涅盘,等是妄见。亦无如来,亦无众生,于此证人,亦无能证之人,亦无所证之法。泯绝心量,超越情有,大地无寸土,佛之一字,向何处安着?至于进修法门于无修证中修证,于无等级中等级,千差万别,虽位至等觉,尚不知如来举足下足之处。从上祖师所以呵佛斥教,一切皆遮者,止因人心执滞教相,随语生解,不悟言外之本体,漫执语中之方便。一向说心说性,说空说幻,说顿说渐,说因说果,千经万论,无不通晓。及问渠本命元辰,便将经论见成语言抵对。除却见成语言,依旧茫然无措。所谓数他家宝,己无分文。其或有真定修行之人,不见佛性,辛苦行持,如盲无道。于是诸祖知其流弊,遂用毒手,铲其语言,塞其解路,令其苦参密究,逆生灭流。生灭情尽,取舍念空,始识得亲生父母,历劫宝藏,却来看经看教,一二如道家中事。然后如说进修,以佛知见,净治余习。拜空花之如来,修水月之梵行;登阳焰之阶级,度谷响之众生。不敢寂证,是谓佛种。如供奉问岑大虫:『果上涅盘,天下善知识证否?』岑曰:『未证。』奉曰:『何以未证?』岑曰:『功未齐于诸圣。』奉曰:『若尔,何得名为大善知识?』岑曰:『明见佛性,亦得名为善知识也。』弘辨禅师曰:『顿明自性,与佛同俦,然有无始染习,故假对治,令顺性起用,如人吃饭,不一口便饱。』沩山曰:『初心从缘,顿悟自理,犹有无世旷劫习气,未能顿净。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即修也,不可别有法,教渠修行趋向。』若论诸祖师为人之处,壁立万仞。大火聚中,触之即烂;刀枪林里,动着便烧。未曾开口,已隔千里万里。至机缘之外,平实商量,未尝尽绝阶级,尽遮修行。<传灯录>中,分明详悉。大慧、中峰,言教尤为紧切。血诚劝勉,惟恐空解着人,堕落魔事,何曾言一悟之后,不假修行。顿同两足之尊,尽满涅盘之果。后世不识教意,不达祖机,乃取喝佛骂祖,破胆险句,以为行持。昔之人为经论所障,犹是杂食米麦,不能运化。后之人饱记禅宗语句,排因拨果,越分过头,是日取大黄、巴豆以为茶饭也。自误误人,弊岂有极!自达磨西来,立此宗门,已云二百年后,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说理者多,通理者少。今<传灯录>中,如麻如粟,同云入悟,其实迥别。至如般若缘深,灵根夙植,伽陵破卵,香象绝流。或见根宗于片言,或显威用于一喝。一闻千悟,得大总持。或有怀出世之心,具丈夫之志,舍彼尘情,究此大事。不怙小解,惟求实知。卧薪尝胆,饮冰吞蘖。如此三十年四十年后,或遇明师,痛与针剳。偷心死尽,心华始开。此后又须潜行密修,销融余习。法见尚舍,何况非法。若赵州除粥饭是杂用心,涌泉四十年,尚有走作;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兢兢业业,如护头目,直至烟销灰灭,自然一念不生,业不能系,生死之际,随意自在。诘其所证,恐亦未能超于上品上生之上。何以明之?龙树菩萨,宗门之鼻祖也,得大智慧,具大辨才,住持佛法。故世尊数百年前于楞伽会上,遥为受记,然亦不过曰证初欢喜地,往生安乐国而已。而观经中上品上生,生于彼间,一刹那顷,亦证初地。今宗门诸大祖师,纵使问离盖缠,语出窝臼,岂能即过龙树?龙树已悟无生无相之义,已具不堕阶级之见,而生于赡养,与上品上生所证之果正等。
译于是与大洲告别,暂时住在石阳的衙署中。正好邓豁渠整天外出游玩,石阳以官署出入不方便为由劝阻他。邓豁渠大怒,拿出大洲的信交给石阳,愤然离去。从此便完全没有消息了。后来大洲回乡,路过保定,邓豁渠也在那里,便派人把消息告诉大洲。大洲生气了,不肯与他相见。邓豁渠最终客死在保定一户人家中。他当初生病时,大洲私下拿十金托一位乡人带给他回乡,那人竟把钱藏了起来。邓豁渠所著的书,石阳寻访得到,如今也不存在了。现存的《东询录》,不过是其中百分之一罢了。《西方合论》是我弟弟中郎为了针砭各种狂妄的禅学而写的,我为它作序说:香光子避开喧嚣,住在山中寺院。一位禅僧经过他的住处,看见案上有石头居士所撰的《净土合论》。还没有读完一篇,便高声说:‘念佛这一门,本来是用来接引中下根器的人。至于我们这些人,已经洞彻本源,此心就是佛,还要到哪里去寻找佛?此心就是净土,还要到哪里去看净土?在真实的道理中,寻找众生、佛,以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中的生死往来之相,连一根毫毛也不可得。刚说成佛,已经是多余的话了,哪里还会有分别净土、秽土,舍弃此处而到彼处的事?如果能在自身处悟得自在闲适,那么淫欲、愤怒、愚痴全都是阿弥陀佛平等的道场,处处如如不动。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佛,去礼拜那些金铜佛像呢?’香光子听了长叹说:‘如果你所说的只是图口头圆滑,却不知道脚一迈出就会坠入火坑。生死无常,转眼就会到来,怎么能把宗门中已经说成定论的相似话熟记在心,就当作究竟呢?大家都说我已经成佛,不必念佛。若从道理上说,世间一只跳蚤、一只虱子,都具有如来的清净觉体,没有二致,没有分别。乃至诸佛成就等正觉、证得大涅槃,本体也不曾增加一分;众生堕入三恶道,奔向生死之海,本体也不曾减少一分。如如不动的本体始终不动;生死和涅槃,同样都是虚妄的见解。既没有如来,也没有众生;在这里证悟的人不存在,能证悟的人不存在,所证悟的法也不存在。泯灭心的作用范围,超越情识所认为的存在,大地上没有一寸土,‘佛’这个字又能安放在哪里?至于在无所谓修证中修证修行法门,在无所谓等级中建立等级,虽然地位达到等觉,仍然不知道如来抬脚、落脚的地方。历代祖师之所以呵斥佛、排斥教法,把一切都加以遮遣,只是因为人心执着于教相,随着语言产生理解,却不能悟到语言之外的本体,反而执着于语言中的方便法门。一味谈心谈性,谈空谈幻,谈顿谈渐,谈因谈果,千经万论没有不通晓的;一旦问到自己的本命元辰,便拿现成的经论语言来应付。除去这些现成语言,依旧茫然无措。这就叫数说别人家的宝藏,自己却一文没有。有些人是真正安定修行的人,却因为不见佛性而辛苦行持,如同盲人没有道路可走。于是各位祖师知道这种流弊,便施展严厉手段,铲除语言,堵塞理解的道路,让人苦苦参究,逆着生灭之流而行。等到生灭之情完全断尽,取舍之念彻底空寂,才认识到亲生父母般的本性和历劫以来的宝藏;这时再回头读经看教,也不过像道家所说的事一样。然后依照教法修行,以佛的知见净化、治理残余习气。礼拜空中花一样的如来,修行水中月一样的梵行;登上阳焰一样的等级,度化谷中回声一样的众生。不敢停留在寂灭的证悟中,这才叫延续佛种。比如供奉问岑大虫:‘果位上的涅槃,天下的善知识都证得了吗?’岑说:‘没有证得。’供奉问:‘为什么没有证得?’岑说:‘功行还没有与诸圣相等。’供奉说:‘既然如此,怎么能称为大善知识?’岑说:‘明白地见到佛性,也可以称为善知识。’弘辨禅师说:‘顿然明白自性,和佛同类;但因为还有无始以来的染污习气,所以还要借助对治,使行为顺着本性而起,就像人吃饭,不可能一口便饱。’沩山说:‘初发心的人从因缘入手,顿悟自己的道理,但仍有无数世、无数劫的习气,不可能顿时清净。必须教他清除现前的业,随流转的识而修行;不可另立一种法,教他去修行趋向。’如果谈到诸祖师教人的地方,那就像峭立万仞的墙壁。进入大火聚,碰到就会烧烂;置身刀枪林,稍一动就会被刺伤。尚未开口,彼此已经相隔千里万里。至于超出机缘应对之外的平实商量,并没有完全取消等级,也没有完全遮止修行。《传灯录》中说得明明白白,十分详尽。大慧、中峰的言教尤其紧要恳切,真诚地劝勉,只怕人空有理解而着迷,堕入魔事,何曾说过一旦悟道以后就不需要修行?顿悟就等同于两足尊,完全具足涅槃之果。后世不明白教法的本意,也不通达祖师的机锋,竟拿呵佛骂祖、使人胆寒的险峻语句当作修行。过去的人被经论障碍,好比混杂地吃米麦而不能消化;后世的人饱记禅宗语句,排斥因果、拨除果报,越过本分而自命超脱,这就像每天把大黄、巴豆当茶饭吃。自己误导自己又误导别人,弊病哪里有尽头!自从达磨西来建立这个宗门,就已经说过:二百年以后,明白道理的人多,实行道理的人少;能说出道理的人多,真正通达道理的人少。如今《传灯录》中,像麻像粟一般多的人都说自己已经悟入,其实相差极远。至于那些般若因缘深厚、灵根早已栽植的人,就像伽陵鸟破卵而出,香象截断众流。有的从一句话中见到根本宗旨,有的在一声呵喝中显现威力;一听便能悟千事,获得广大总持。有的人怀有出世之心,具有大丈夫的志向,舍弃尘世情欲,探究这件大事。他们不满足于小小的理解,只求真实的知见;卧薪尝胆,饮冰吞苦。这样经过三十年、四十年以后,有时遇到明师,痛下针砭,使偷心完全死尽,心花才开始开放。此后还必须暗中实行、秘密修行,消融残余习气。连对法的见解尚且要舍弃,何况非法呢?如果赵州说除去粥饭是杂乱用心,那么涌泉修行四十年,尚且还有奔走动念;香林修行四十年,才打成一片。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如同保护头和眼睛一样,一直到烟消灰灭,自然一念不生,业力不能系缚,临近生死时也能随意自在。若追问他们所证得的境界,恐怕也未必能超过上品上生。为什么这样说?龙树菩萨是宗门的鼻祖,获得大智慧,具备雄辩才华,住持佛法。所以世尊在数百年前的《楞伽经》法会上,远远为他授记,但也不过说他证得初欢喜地,往生安乐国罢了。而《观经》所说的上品上生,往生到那里以后,一刹那间也能证得初地。如今宗门各位大祖师,即使能问答得脱离盖缠,言语出于窠臼之外,难道能立即超过龙树吗?龙树已经悟得无生无相的道理,已经具备不堕等级的见地,而往生赡养,与上品上生所证的果位正相等。
则禅门诸人所证,岂能独过?良以上品上生,解第一义,还同禅门之悟;深信因果,还同禅门之修。止是念佛往生别耳。然吾以为禅门悟修之士,既不能取无余涅盘同于如来,又不肯取有余涅盘同于二乘,必入普贤行愿之海。若不舍一身、受一身,济度众生,则当从一刹至刹,供养诸佛。既见诸佛,还同往生。究竟与上品上生,止在雁行伯仲之间。何以高视祖师,轻言净侣?其或悟门已入,休歇太早,智不入微,道难胜习。一念不尽,即是生死之根,业风所牵,复入胞胎。如五祖戒出为东坡,青草堂再作鲁公。隔因之后,随缘流转。道有消而无长,业有加而无减。还视中下往生之众,已天地不足喻其否泰矣。况后世宗风日衰,人之根器亦日以劣,发心既多不真,功夫又不纯一。偶于佛祖机锋,知识语言,或悟得本来成佛处、当下即是处、意识行不到语言说不及处、一切不可得处,将古人语句合会,无不相似。既得此相似之解,即云驰求已歇,我是无事道人,识得烦恼如幻,则恣情以肆烦恼;识得修行本空,辄任意以坏修行。谓檀本空也,反舍檀而取坚;谓忍本空也,反肆嗔而置忍。言戒,则曰本无持犯,何必重持轻犯;言禅,则曰本无定乱,何必舍乱取定。听情顺意,踏有谭空。既云法尚应舍,何为复取非法;敢云真亦不求,胡为舍之求妄。既云修观习定,皆属有为之迹,何独贪名求利,偏合无为之道。爱憎毁誉之火,才触之而即高;生老病死之风,微吹之而已动。争人争我,说是说非。甚至以火性为气魄,以我慢为承当;以谲诈为机用,以诳语为方便;以放恣为游戏,以秽言为解黏。赞叹破律无行之人,侮弄绳趋尺步之士。偏显理路,故穷玄极妙,莫之踪迹;尽铲行门,故踪意任心,无复规矩。父既报雠,子遂行劫。写乌成马,展转差谬。不念世间情欲无涯,堤之尚溢,如何日以圆滑之语,大破因果之门,决其防藩,道以必流。欲出三涂,无有是处。石头居士少念志参禅,根性猛利,十年之内,洞有所入。痛念见境生心,触途成滞,浮解实情,未能相胜。始约其偏空之见,涉入普贤之海。又思行门端的莫如念佛,而权引中下之疑,未之尽破。又后博观经纶,始知此门全摄一乘,悟与未悟,皆宜修习。于是采金口之所宣扬,菩萨之所阐明,诸大善知识之所发挥,附以己意,千波竞起,万派横流,诘其涯归,皆同一源。其论以不思议第一义为宗,以悟为道,以六度万行为助因,以深信因果为入门。此论甫成,而同参发心者,随欲流通,以解狂禅之惑。香光识劣根微,久为空见所醉,后读此论,宿疑冰释。所以今日不惮苦口。病夫知医,浪子怜客,汝宜尽铲旧日知见,虚心诵习,自当有入。生死事大,莫久迟疑。」于是禅人悲泪交集,作礼而去。时万历庚子仲春之廿有三日也。余虽戒杀生,而未能忘味。一月之内,尚有十日食三净肉。馋习深重,极可厌恨。及读<楞伽>,至<断食肉品>,见其字字痛切,遂朝夕诵持,用自警策。夫达磨,宗门第一祖;<楞伽经>,达磨印心之经也,其谆谆戒杀若此,余戒可例。今学者浩浩谈宗,乃不重戒,岂不大悖少林之本旨哉!或曰:「如此则悟缓于戒耶?」曰:「何可缓也!种种戒行,总为悟设。故未悟则借戒资熏,已悟则借戒长养。苟不图悟,持戒奚为?若懵然持戒,云不须悟,是谓发矢不必中鹄,行舟不必到岸。恐勤苦万劫,终无脱离生死之日也。」
附录(一)传记
译既然如此,禅门众人所证得的境界,怎么能独自超过它呢?因为上品上生的人理解第一义,与禅门的悟相同;深信因果,与禅门的修相同,只是以念佛往生为不同罢了。然而我认为,禅门中悟道和修行的人,既不能取无余涅槃而同于如来,又不肯取有余涅槃而同于二乘,就必然进入普贤行愿的大海。如果不能舍弃这一身、再受另一身来救度众生,就应当从一个佛刹到另一个佛刹,供养诸佛。既然见到诸佛,也就同于往生。究竟说来,与上品上生只不过如雁行中的伯仲罢了。为什么要把祖师看得高,把净土宗同道看得轻呢?有些人悟道之门虽已进入,却过早停歇,智慧不能深入,道力不能胜过习气。一个念头没有断尽,就是生死的根,仍会被业风牵引,再次投生胞胎。如五祖戒转生为东坡,青草堂再次成为鲁公。隔着一世因缘以后,便随缘流转。道力有消退而没有增长,业力有增加而没有减少。再回头看中下品往生的人,他们的好坏差别已经大到天地都不足以比喻。何况后世宗门风气日益衰落,人的根器也日益低劣,发心大多不真实,功夫又不专一。有时从佛祖的机锋、善知识的语言中,悟到本来成佛之处、当下即是之处、意识不能达到、语言不能说出的地方,以及一切不可得之处,把古人的语句拼合起来,没有一处不像。一有了这种相似的理解,便说追逐外物的心已经止息,自己是无事道人;认识到烦恼如幻,就任情放纵烦恼;认识到修行本来是空,就任意破坏修行。说布施本来是空,反而舍弃布施而取坚固吝惜;说忍辱本来是空,反而放纵嗔怒而抛弃忍辱。说到戒律,便说本来没有持戒和犯戒,何必重视持戒而轻视犯戒;说到禅定,便说本来没有定和乱,何必舍弃散乱而求取禅定。听从情欲,顺着心意;脚踩着实有,却高谈空理。既然说连佛法尚且应当舍弃,为什么又反而取非法?既然敢说真也不必求,为什么又舍弃真而追求妄?既然说修观习定都属于有为的痕迹,为什么偏偏把贪名求利说成合于无为之道?爱憎、毁誉之火,才一接触便立刻高涨;生老病死之风,稍微一吹便已经动摇。争论人我,争论是非。甚至把暴烈的性情当作气魄,把傲慢当作担当,把诡诈当作机用,把欺骗之语当作方便,把放纵恣肆当作游戏,把污秽言语当作解除执着。赞叹破坏戒律、没有修行的人,嘲弄谨守规矩、步步小心的人。只显露理论,所以穷尽玄妙而不留踪迹;完全铲除修行,所以任意放纵心意,再没有规矩。父亲既然报了仇,儿子便又去行劫。这样就会把乌鸦写成马,辗转造成差错谬误。不想世间的情欲没有边际,堤防尚且会被冲破,怎么能每天用圆滑的话,大大破坏因果之门,决开防堤,任其必然泛滥?想要脱离三恶道,绝无可能。石头居士年轻时就立志参禅,根性刚猛敏锐,十年之内便有了深入的领悟。他痛切地想到,见到境界便生起心念,遇到事情便形成滞碍;浮泛的理解胜不过真实的情性。于是开始约束他偏空的见解,使他涉入普贤行愿之海。又想到修行法门中确实没有比念佛更好的,便权且引导中下根器的人,却没有把他们的疑惑完全破除。后来又广泛阅读经书论典,才知道念佛法门完全摄受一乘,无论悟与未悟,都适合修习。于是采集佛亲口宣说的教法、菩萨阐明的义理以及各位大善知识发挥的见解,附加自己的意思,像千重波浪竞相涌起、万条支流横向奔流,追究它们的归宿,却全都同出一源。这部论以不可思议的第一义为宗旨,以悟为道路,以六度万行为助因,以深信因果为入门。这部论刚写成,同参中发心的人便想把它流通,用来解除狂禅的迷惑。香光子自知根器低劣、见识浅薄,长久以来沉醉于空见,后来读到这部论,往日的疑惑如冰一般消解。所以今天不怕说话苦口。病人知道医术,浪子怜悯旅客;你应当把旧日的知见全部铲除,虚心诵读学习,自然会有所领悟。生死大事,不要长久迟疑。’于是禅僧悲伤流泪,交集于面,行礼后离去。时间是万历庚子仲春二十三日。我虽然戒杀生,却还不能忘掉口味。一个月之内,仍有十天吃三净肉。贪馋的习气深重,实在令人厌恶痛恨。后来读《楞伽经》,读到《断食肉品》,看到其中字字恳切痛切,于是早晚诵读持守,用来警戒鞭策自己。达磨是宗门第一祖,《楞伽经》是达磨印证心法的经典;它这样反复恳切地戒杀,我的戒律也应当以此类推。如今的学者浩浩荡荡地谈论宗旨,却不重视戒律,难道不是大大违背少林的本意吗?有人问:‘这样说来,悟道可以慢于持戒吗?’我说:‘怎么可以缓慢呢?种种戒行,总是为悟道而设。所以没有悟道时,借助戒律来培养熏习;已经悟道时,借助戒律来增长涵养。假如不谋求悟道,持戒又是为了什么?如果糊里糊涂地持戒,说不需要悟道,就像射箭不必射中靶心,行船不必到达岸边。恐怕辛苦修行万劫,最终也没有脱离生死的一天。’ 附录(一)传记
○袁中道:石浦先生传先生名宗道,字伯修,楚之公安人也。其上世世为武弁自蕲、黄徙荆,屯田于邑之长安里。至曾祖处士公,负气以武勇闻。正德中,天下乱,群盗起湖湘间,公以兵法勒里中子弟自卫,盗贼不敢至。长令壮之,署以贼曹,所擒捕甚伙。后贼盗报仇者数百人突至,公逐之于双田,尽歼之,水为之赤。子左溪公,改其先行,斌斌为退让君子;性慷慨,周人之急,每得粜直,择其赝金掷之,秤金于人,昂则喜。嘉靖中,邑大饥,公出母粟二千石,金千两,以饥尽焚其券,家遂落。明年,予大人七泽公生。有老奴窃叹曰:「活宝出矣。」后娶方伯公女,实为吾母龚孺人,生先生。初,先生降生之夜,祖母余梦一美人头自天飞来,若今所画天人菩萨之饰,宝络交垂,以襟承之。甫觉,而先生生,实嘉靖庚申二月十六日也。先生生而慧甚,十岁能诗,十二列校。见乡先达祠,曰:「吾终当俎豆其间。」二十,举于乡。不第归,益喜读先秦、两汉之书。是时,济南、琅琊之集盛行,先生一阅,悉能熟诵。甫一操觚,即肖其语。弱冠,已有集,自谓此生当以文章名世矣。性耽赏适,文酒之会,夜以继日。逾年,抱奇病,病几死。有道人教以数息静坐之法有效,始闭门鼻观,弃去文字障,遍阅养生家言。是时海内有谭冲举之事者,先生欣然信之,谓神仙可坐而得也。移家长安里中,栽花薙药,不问世事。癸未,大人强之赴试,行至黄河而返。还至荆门,舍于逆旅。夜半梦有神人语之曰:「公速起!」如是者三,先生醒,复寐。神人又语之曰:「公何不起?吾老人为公特来,何得不见念也?」微以杖敲其足,足隐隐痛,拥被大呼而出。甫出,屋崩床碎为尘。人以此识先生非常人。然先生亦翻然若有所悟,曰:「吾其以几死之身,修不死之道也!」归而妻死,不复娶。大人强之娶,则娶田家女。曰:「吾求可与偕隐者耳!」先生习静久,体气愈充。大人谓之曰:「昔净名依于忠孝,自古之冲举者,岂尽枯槁耶?」先生曰:「诺!」时复拈笔为制举义,穷工极变。丙戌,遂举会试第一,年甫二十七耳。先生官翰院,求道愈切。时同年汪仪部可受、同馆王公图、萧公云举、吴公用宾,皆有志于养生之学,得三教林君艮背行庭之旨,先生勤而行焉。己丑,焦公竑首制科,瞿公汝稷官京师,先生就之问学,共引以顿悟之旨。而僧深有为龙潭高足,数以见性之说启先生。乃遍阅大慧中峰诸录,得参求之诀。久之,稍有所豁。先生于是研精性命,不复谈长生事矣。是年,先生以册封归里,仲兄与予皆知向学,先生语以心性之说,亦各有省,互相商证。先生精勤之甚,或终夕不寐。逾年,偶于张子韶与大慧论格物处有所入,急呼中郎与语。甫拟开口,中郎即跃然曰:「不必言!」相与大笑而罢,至是始复读孔孟诸书。乃知至宝原在家内,何必向外寻求,吾试以禅铨儒,使知两家合一之旨,遂着<海蠡篇>。既报命,旋即乞归。七八年间,先生屡悟屡疑。癸巳,走黄州龙潭问学,归而复自研求。戊戌,再入燕。先生官京师,仲兄亦改官至,予入太学,乃于城西崇国寺蒲桃林结社论学。往来者为潘尚宝士藻、刘尚宝日升、黄太史辉、陶太史望龄、顾太史天埈、李太史腾芳、吴仪部用先、苏中舍惟霖诸公。先生见地愈明,大有开发。当是时,海内谈妙悟之学者日众,多不修行。先生深恶圆顿之学为无忌惮之所托,宿益泯解为修同。学者矫枉之过,至食素持珠,先生以为不可。曰:「三教圣人,根本虽同。至于名相设施,决不可相滥。」于是,益悟阳明先生不肯径漏之旨。其学方浸浸乎如川之方至,而先生卒矣。先生素切归山之志,以东宫讲官不获补,仅得三人。先生曰:「当此危疑之际而拂衣去,吾不忍也。」是时东宫未立,中外每有烦言,先生闻之,私泣于室。体经病后,遂不堪劳。自丁酉充东宫讲官,鸡呜而入,寒暑不辍。庚子秋,偶有微恙,强起入直,风色甚厉,归而病始甚。明日,复力疾入讲,竟以惫极而卒。先生为人修洁,生平不妄取人一钱。居官十五年,不以一字干有司。读书中秘,贫甚。时乡人有主铨者,谓所知曰:「我知伯修贫,幸主铨,可为地,千金无害也。」所知以语先生,先生笑而谢之。某邑令以三百金交,期为汲引。竟不发函,急还其人。时予偶见。问何令。先生秘之,竟不知为何如人也。生平却百金者累累,或馈遗至十金,则惶愧不受。卒于官,棺木皆门生敛金成之。检囊中,仅得数金。及妻孥归,不能具装。乃尽卖生平书画几砚之类,始得归。归尚无宅可居,其清如此。
译○袁中道:《石浦先生传》先生名叫宗道,字伯修,是楚地公安人。他的祖先世代担任武职,从蕲、黄迁徙到荆,在县里的长安里屯田。到了曾祖处士公,凭着意气和武勇闻名。正德年间,天下动乱,湖湘之间群盗兴起,处士公用兵法组织乡里子弟自卫,盗贼不敢前来。县令认为他勇壮,任命他为贼曹,他擒捕盗贼很多。后来前来报仇的数百名盗贼突然到来,处士公在双田追击他们,将他们全部歼灭,水都因此变红。他的儿子左溪公,改正了先人的行为,成为文雅谦让的君子;性情慷慨,周济别人的急难。每次卖粮所得钱,都会挑出假钱扔掉;给人称金时,若秤得多便很高兴。嘉靖年间,县里发生大饥荒,他拿出母亲的粮食二千石、黄金千两,救济饥民,并把所有欠券烧掉,家业于是衰落。第二年,我的父亲七泽公出生。有个老仆人暗自叹息说:‘活宝出生了。’后来父亲娶方伯公的女儿,就是我的母亲龚孺人,生下了先生。起初,先生出生的那天夜里,祖母余氏梦见一位美人的头从天上飞来,装饰仿佛如今所画天人菩萨的形貌,宝珠璎珞交错下垂;祖母用衣襟承接住它。刚醒来,先生便出生了,实在是嘉靖庚申二月十六日。先生生来就非常聪慧,十岁能作诗,十二岁进入学校。看见乡里前代名人的祠堂,便说:‘我最终一定会在其中享受祭祀。’二十岁时,在乡试中举。不第回乡后,更加喜爱阅读先秦、两汉的书籍。当时济南、琅琊的文集盛行,先生一读便都能熟诵,刚一拿笔作文,就很像其中的文风。刚到弱冠之年,已经有了文集,自认为这一生应当凭文章闻名天下。性情喜爱游赏和适意,文酒聚会常常通宵达旦。过了一年,患了奇病,几乎病死。有个道人教他数息静坐的方法,果然有效;他才闭门观鼻,放弃文字造成的障碍,广泛阅读养生家的著作。当时天下有谈论冲举成仙之事的人,先生欣然相信,认为神仙可以坐着修炼而得到。于是把家迁到长安里,栽花除草种药,不再过问世事。癸未年,父亲强迫他赴试,他走到黄河便返回。回来到荆门时,住在旅店。半夜梦见神人对他说:‘您快起来!’这样说了三次,先生醒来,又睡下。神人又对他说:‘您为什么还不起身?我这个老人特意为您而来,怎么能不挂念您呢?’神人轻轻用手杖敲他的脚,他的脚隐隐作痛;他拥着被子大声呼喊着跑出去。刚一出去,房屋就倒塌,床也碎成了尘土。人们由此知道先生不是寻常人。然而先生也突然像有所领悟,说:‘我大概应当凭这将死之身,修炼不死之道了!’回乡后妻子去世,他不再娶妻。父亲强迫他再娶,他便娶了一个农家女子,说:‘我只求找一个可以同我一起隐居的人!’先生长期习静,身体和元气越来越充实。父亲对他说:‘从前净名居士以忠孝为依归,自古以来修炼冲举的人,难道全都形容枯槁吗?’先生说:‘好。’于是时常拿起笔写制举文,精益求精,极尽变化。丙戌年,终于考取会试第一名,当时才二十七岁。先生任翰林院官职后,求道更加迫切。当时同年汪仪部可受、同馆王公图、萧公云举、吴公用宾,都有志于养生之学,得到三教林君关于艮背行庭的宗旨,先生勤勉地实行。己丑年,焦公竑考取制科第一,瞿公汝稷在京师任官,先生便向他们请教学习,共同以顿悟的宗旨相互引导。僧人深有是龙潭的高足,多次用见性之说启发先生。先生于是遍读大慧、中峰的各种语录,得到参究求道的诀窍。时间久了,稍微有所领悟。先生从此精心研究性命之学,不再谈论长生之事。这一年,先生因册封之事回乡,二哥和我都已知道趋向求学,先生向我们讲述心性之说,我们也各有所省悟,互相讨论考证。先生精勤到了极点,有时整夜不睡。过了一年,他偶然在张子韶与大慧讨论格物的地方有所领悟,急忙叫中郎来谈。刚要开口,中郎便欣然说:‘不必说!’两人相对大笑而停止,到这时才重新阅读孔子、孟子的书。于是知道最珍贵的宝物本来就在家中,何必向外寻求?我试着用禅宗来诠释儒学,使人知道两家合一的宗旨,于是写成《海蠡篇》。上报职事后,随即请求归乡。七八年之间,先生屡次有所领悟,又屡次产生疑问。癸巳年,他到黄州龙潭求学,回来后又自行研求。戊戌年,再次进入燕地。先生在京师任官,二哥也改任官职来到京师,我进入太学,于是在城西崇国寺的葡萄林结社讨论学问。来往的人有潘尚宝士藻、刘尚宝日升、黄太史辉、陶太史望龄、顾太史天埈、李太史腾芳、吴仪部用先、苏中舍惟霖等诸位。先生的见地更加明彻,获得了很大的开发。当时天下谈论妙悟之学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多不修行。先生深深厌恶把圆顿之学当作肆无忌惮的凭借,过去有益的地方反而都消失了,解释成只需修行而不必谈理。学者矫枉过正,甚至吃素、持念珠,先生认为不可。他说:‘三教圣人的根本虽然相同,但至于名相和施设,决不能混同。’于是更加领悟阳明先生不肯直截泄露的宗旨。他的学问正逐渐如河水将要到来一般兴盛,而先生却去世了。先生一向迫切希望归隐山林,只因东宫讲官的职位没有得到补任,只有三个人任职。先生说:‘正当这种危疑的时刻,却拂衣而去,我不忍心。’当时东宫尚未册立,朝廷内外常有烦扰的议论,先生听到后,私下在屋中哭泣。经历疾病以后,身体终于不能承受劳累。自丁酉年充任东宫讲官以来,他每天鸡鸣时入宫,寒暑都不间断。庚子年秋天,偶然患了小病,仍勉强起身入值;风势很猛,回来后病情开始加重。第二天,他又抱病勉强入宫讲学,最终因疲惫至极而去世。先生为人清正洁白,一生从不妄取别人一文钱。任官十五年,从不凭只言片语向有关官署求取什么。他在宫中秘阁读书时,家境十分贫困。当时乡里有一位掌管铨选的人,对熟人说:“我知道伯修贫穷,幸而我主管铨选,可以替他谋得一处机会,千金也无妨。”熟人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笑着谢绝了。某县令拿三百金来交结,约定请先生为他引荐提拔。先生始终没有发信,急忙把钱退还给那人。当时我偶然看见此事,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先生把事情隐瞒起来,我最终也不知道那县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先生一生拒绝百金厚赠的事很多,有人馈赠即使达到十金,他也惊惶惭愧,不肯接受。先生死在任上,棺材都是门生们凑钱置办的。检查他的行囊,只得到几两金子。等到妻子儿女回乡时,连行装都置办不起,只好把一生收藏的书画、几案、砚台之类全部卖掉,才得以回去。回去后还没有房屋可以居住,他的清廉就是这样。
然先生为人平恕,亦不以此望人,且自多也。兴致甚高,慕白乐天、苏子瞻为人,所之以「白苏」名斋。居官,省交游,简酬应,萧然栽花种竹、扫地焚香而已。每有月,则邀同学诸公步至射堂看月,率以为常。耽嗜山水,燕中山刹及城内外精蓝无不到。远至上方小西天之属,皆穷其胜。诗清润和雅,文尤婉妙。然性懒,不多作。着有<白苏斋集>若干卷。先生得年仅四十一,有两子一女,皆先后卒,竟无子,以予子祈年为嗣。盖寿不如乐天,而无子则似之矣,伤哉!先生与同学友黄公辉,交若兄弟。先生死,黄公哭之甚恸。及葬,黄公请告,迂道登垄哭之,为志其墓。逾年,先生旧社友董公其昌视学政,因诸生之请,祠于学宫,卒如素志云。中道曰:先生平粹慎密,而遇事烛照。万历丁酉、戊戌间,有东倭关白之警,时议封贡,先生叹曰:「石尚书其不免乎?」李卓吾刻<藏书>成,先生曰:「祸在是矣。」已而皆然。如此者,不可枚举,大都量与识皆全者也。天不假以年,未得尽抒其用世之略,惜哉!先生书法遒媚,画山水人物有远致。作小词乐府,依稀辛稼轩柳七郎风味。旧有传奇二种,置之笥中,为鼠子嚼坏。凤毛龙甲,竟不存于世,可为永叹。[<珂雪斋集>卷十七]
○袁鸣珂/周承弼:袁宗道传袁宗道,字伯修,号石浦。曾祖暎,以任侠闻。祖大化,彬彬为退让君子。性慷慨,周人之急。每得粜直,择其膺金掷之,秤金于人,昂则喜。嘉靖中邑大饥,公出母粟二千石、金千两以贷,尽焚其券,家遂落。明年,封公士瑜生,娶龚方伯女,生伯修、中郎、小修三先生。初,先生生之夜,祖母余梦一美人头自天飞来,若今所画天人菩萨之饰。宝髻交垂,以襟承之。甫觉,而伯修生,时嘉靖庚申二月十六日也。先生生而慧甚,十岁能诗,十二列乡校,见乡先达祠,曰:「吾终当俎豆其间。」二十,举于乡,下第归,益喜读先秦两汉之书。是时济南琅琊之集盛行,先生一阅,悉能熟诵。甫一操觚,即肖其语。然已疑诗文之道,不尽于是矣。弱冠已有集,自谓此生以文章名世也。性耽赏适,文酒之会,夜以继日。逾年,抱奇病,病几死。有道人教以数息静坐之法,有效。闭门鼻观,弃去文字障,遍阅养生家言。是时海内有谭冲举之事者,先生欣然信之,谓神仙可坐而得也。移家长安里中,栽花莳药,不问世事。癸未,父强之赴试,行至黄河而返。还至荆门,舍于逆旅。夜半梦有神人语之曰「公何不起?吾老人为公特来,何得不见念也?」微以杖敲其足,足隐隐痛,拥被大呼而出。甫出,屋崩床碎为尘。人以此识先生非常人,然先生亦翻然若有所悟,曰:「吾其以几死之身,修不死之道也。
译然而先生为人宽厚平和,也不拿自己的清廉要求别人,反而自得其乐。他兴致很高,仰慕白乐天、苏子瞻的为人,所以用“白苏”给书斋命名。任官时,他减少交游,简化应酬,只是寂静地栽花种竹、扫地焚香而已。每逢月色明亮,便邀请同学诸公步行到射堂赏月,通常把这当作常事。他非常喜爱山水,燕地的山寺以及城内外的名刹没有不到的;远至上方、小西天一类地方,也都游尽了其中的胜景。他的诗清新润泽、和婉典雅,文章尤其婉转精妙。但他生性懒散,不多写作。有《白苏斋集》若干卷。先生享年只有四十一岁,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都先后去世,最终没有留下儿子,便以我的儿子祈年为嗣。大概他的寿命不如白乐天,而没有儿子这一点却很像白乐天,真令人悲伤啊!先生与同学好友黄公辉,交情如同兄弟。先生去世后,黄公哭得十分悲痛。到了下葬时,黄公请假,绕道登上墓地哭祭,并为他撰写墓志。过了一年,先生从前的社友董公其昌任学政,因诸生请求,便在学宫中为先生设祠祭祀,最终实现了先生生前的愿望。中道说:先生平日纯厚谨慎而周密,遇到事情却能洞察明辨。万历丁酉、戊戌年间,有东倭关白入侵的警报,当时朝廷正在讨论封贡之事,先生叹息说:“石尚书恐怕不能免祸吧?”李卓吾刻成《藏书》,先生说:“祸患就在这里了。”后来果然都应验了。像这样的事情,不能一一列举,大抵都是因为他的器量和见识都很完备。上天没有假借给他更多寿命,使他不能完全施展经世的谋略,真可惜啊!先生书法刚劲秀媚,画山水人物具有高远的意趣。创作小词、乐府,隐约有辛稼轩、柳七郎的风味。过去有两种传奇,放在箱笼里,被老鼠咬坏了。像凤毛龙甲一样珍贵的作品,竟然不能存留于世,实在令人长久叹息。[《珂雪斋集》卷十七]○袁鸣珂、周承弼:《袁宗道传》袁宗道,字伯修,号石浦。曾祖袁暎,以侠义任性闻名。祖父袁大化,文质彬彬,是一位谦逊退让的君子。他性情慷慨,周济别人的急难。每当得到卖粮的钱,便挑选其中应得的金钱抛给别人;称金子给人时,若秤上显得多了,他就高兴。嘉靖年间,县里发生大饥荒,袁公拿出母亲的粮食二千石、金子千两借给灾民,并把借据全部烧掉,家境于是衰落。第二年,袁公士瑜出生,娶龚方伯的女儿,生下伯修、中郎、小修三位先生。当初先生出生的那天夜里,祖母余氏梦见一个美人的头从天上飞来,像如今所画天人、菩萨的装饰,珍贵的发髻交错垂下,她用衣襟把它接住。刚刚醒来,伯修便出生了,当时是嘉靖庚申年二月十六日。先生生来就非常聪慧,十岁能作诗,十二岁进入乡校,看见乡里的前辈先贤祠,说:“我最终一定会在这里享受祭祀。”二十岁参加乡试,中式后又落第回家,更加喜爱阅读先秦两汉的书籍。当时济南、琅琊一带的文集盛行,先生一看便都能熟读背诵。刚一拿起笔作文,就已经很像那些人的文辞了。然而他已经怀疑诗文之道并不完全在此。二十岁左右就已有文集,自认为这一生将凭文章闻名于世。他性情喜爱游赏适意,文酒聚会常常通宵达旦。过了一年,患了奇病,病得几乎死去。有一位道人教他数息静坐的方法,果然有效。他闭门观鼻息,抛开文字造成的障碍,遍读养生家的著作。当时海内有人谈论谭冲举之事,先生欣然相信,认为神仙之道坐着就可以得到。于是把家迁到长安里中,栽花种药,不再过问世事。癸未年,父亲强迫他赴试,他走到黄河便返回。回到荆门时,住在旅店里。半夜梦见神人对他说:“您为什么不起身?我这老人特意为您而来,怎么能不挂念见您呢?”神人又轻轻用杖敲他的脚,他的脚隐隐作痛,便拥被大喊着跑出去。刚一出去,房屋就倒塌,床也碎成了尘土。人们因此知道先生不是常人;但先生也猛然有所醒悟,说:“我竟要凭这几乎死过的身
」归而妻死,不复娶。父强之娶,则娶田家女,曰:「吾求可与偕隐者耳!」先生习静久,体气愈充。父谓之曰:「昔净名依于忠孝,自古之冲举者,岂尽枯槁耶?」先生曰:「诺!」时复拈笔为制举义,穷工极变。丙戌,遂举会试第一,年甫二十七。官翰林,求道愈切。时同年汪仪部可受、同馆王公图、萧公云举、吴公用宾,皆有志于养生之学,得三教林君艮背行庭之旨,先生勤而行焉。己丑,焦公竑首制科,瞿公汝稷官京师,先生就之问学,共引以顿悟之旨。而僧深有为龙潭高足,数以见性之说启先生。乃遍阅大慧中峰诸录,得参求之诀。久之,稍有所豁。于是研精性命,不复谈长生事矣。是年,以册书归里,中郎与小修皆知向学,先生语以心性之说,亦各有省,互相商证。先生精勤甚,或终夕不寐。逾年,偶于张子韶与大慧论格物处有所入,急呼中郎与语。甫拟开口,中郎即跃然曰:「不必言」,相与大笑而罢,至是始复读孔孟诸书。乃知至宝原在家内,何必向外寻求。吾试以禅铨儒,使知两家合一之旨,着<海蠡篇>。既报命,旋即乞归。七八年间,屡悟屡疑。癸巳,走黄州龙潭问学,归而复自研求。戊戌,再入燕。先生官京师,中郎亦改官至,小修入太学,乃于城西崇国寺蒲桃林结社论学。往来者为潘尚宝士藻、刘尚宝日升、黄太史辉、陶太史望龄、顾太史天峻、李太史腾芳、吴仪部用先、苏中舍惟霖诸公。先生见地愈明,大有开发。当是时,海内谈妙悟之学者日众,多不修行,先生深恶圆顿之学为无忌惮之所托宿,益泯解为修同。学者矫枉之过,至食素持珠,先生以为不可。曰:「三教圣人,根本虽同。至于名相设施,决不可相滥。」于是,益悟阳明先生不肯径漏之旨。其学方浸浸乎如川之方至,而先生卒矣。先生素切归山之志,以东宫讲官不获补,仅得三人。先生曰:「当此危疑之际而拂衣去,吾不忍也。」是时东宫未立,中外每有言,先生闻之,私泣于室。自丁酉充东宫讲官,庚子秋以病卒。先生为人修洁,生平不妄取人一钱。居官十五年,不以一字干有司。读书中秘,贫甚。时乡人有主铨者,谓所知曰:「我知伯修贫,幸主铨,可为地千金无害也。」所知以语先生,先生笑而谢之。某邑令以三百金交,期为汲引。竟不发,遂急还其人。弟小修偶见,问何令,先生秘之,竟不知为何如人也。生平却百金者累累,或馈遗至十金,则惶愧不受。卒于官,棺木皆门生敛金成之。检囊中,仅得数金。及妻孥归,不能具装。乃尽卖生平书画几砚之类,始得归。归尚无宅可居,其清如此。然先生为人平恕,亦不以此望人且自多也。
译体,修炼不死之道吗?”回家后妻子去世,他不再续娶。父亲强迫他再娶,他便娶了田家的女儿,说:“我只求找一个能同我一起隐居的人!”先生长期习静,身体和元气越发充足。父亲对他说:“从前净名居士尚且依于忠孝,自古以来修炼冲举之术的人,难道都一定枯槁憔悴吗?”先生说:“好!”于是又不时提笔写制举义,穷尽工巧,极尽变化。丙戌年,终于考中会试第一名,年仅二十七岁。入官翰林后,求道更加迫切。当时同年汪仪部可受、同馆王公图、萧公云举、吴公用宾,都有志于养生之学,得到三教林君艮背行庭的旨意,先生勤勉地实行。己丑年,焦公竑成为制科第一,瞿公汝稷任职京师,先生便向他们请教学习,共同引用顿悟的宗旨。僧人深公是龙潭的高足,多次以见性的学说启发先生。于是先生遍读大慧、中峰诸录,得到参究求证的诀窍。时间久了,渐渐有所领悟。于是他精心研习性命之学,不再谈论长生之事。这一年,他因护送册书回乡,中郎和小修都已经知道向学,先生便把心性之说告诉他们,两人也各有省悟,互相讨论印证。先生用功极其勤奋,有时整夜不睡。过了一年,偶然从张子韶与大慧讨论格物的地方有所领悟,急忙呼唤中郎来谈。刚想开口,中郎就跃然说道:“不必说了。”两人相视大笑而罢。从此才重新阅读孔孟的著作,才知道最珍贵的东西原本就在自己家中,何必向外寻求。我试图用禅宗来诠释儒学,使人知道两家合一的道理,写成《海蠡篇》。接受任命之后,很快就请求归乡。七八年间,屡屡有所领悟,又屡屡产生疑惑。癸巳年,他奔赴黄州龙潭求学,回来后又自行研求。戊戌年,再次进入燕地。先生任职京师,中郎也改官来到这里,小修进入太学,于是在城西崇国寺的葡萄林中结社论学。来往的人有潘尚宝士藻、刘尚宝日升、黄太史辉、陶太史望龄、顾太史天峻、李太史腾芳、吴仪部用先、苏中舍惟霖等诸公。先生的见识更加明彻,得到很大发展。当时海内谈论妙悟之学的人日益增多,其中很多人不修行,先生深恶圆顿之学成为无所顾忌者的托身之处,越发主张把各种解释融会为修行的一致。学者矫枉过正,竟至于吃素、持念珠,先生认为不可。他说:“三教圣人的根本虽然相同,但至于名相和具体设施,绝不可混同。”于是,他更加领悟到阳明先生不肯直截泄露的宗旨。他的学问正渐渐如河流将要涌来一般发展起来,而先生却去世了。先生一向有迫切的归隐山林之志,只因东宫讲官的职位没有补足,仅仅得到三人。先生说:“在这样危疑的时刻拂袖离去,我不忍心。”当时东宫尚未册立,朝廷内外每有议论,先生听到后,常独自在室中暗自哭泣。自丁酉年充任东宫讲官,到庚子年秋因病去世。先生为人清正洁白,一生从不妄取别人一文钱。任官十五年,从不凭只言片语向有关官署求取什么。他在宫中秘阁读书时,家境十分贫困。当时乡里有一位掌管铨选的人,对熟人说:“我知道伯修贫穷,幸而我主管铨选,可以替他谋得一处机会,千金也无妨。”熟人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笑着谢绝了。某县令拿三百金来交结,约定请先生为他引荐提拔。先生始终没有发信,于是急忙把钱退还给那人。弟弟小修偶然看见,问先生为什么这样做,先生把事情隐瞒起来,最终也不知道那县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先生一生拒绝百金厚赠的事很多,有人馈赠即使达到十金,他也惊惶惭愧,不肯接受。先生死在任上,棺材都是门生们凑钱置办的。检查他的行囊,只得到几两金子。等到妻子儿女回乡时,连行装都置办不起,只好把一生收藏的书画、几案、砚台之类全部卖掉,才得以回去。回去后还没有房屋可以居住,他的清廉就是这样。然而先生为人宽厚平和,也不拿自己的清廉要求别人,
兴致甚高,慕白乐天、苏子瞻为人,所之以「白苏」名斋。居官,省交游,简酬应,萧然栽花种竹、扫地焚香而已。每有月,则邀同学诸公步至射堂看月,率以为常。耽嗜山水,燕中山刹及城内外精蓝无不到。远至上方小西天之属,皆穷其胜。诗清润和雅,文尤婉妙。然性懒,不多作。着有<白苏斋集>若干卷。
译反而自得其乐。他兴致很高,仰慕白乐天、苏子瞻的为人,所以用“白苏”给书斋命名。任官时,他减少交游,简化应酬,只是寂静地栽花种竹、扫地焚香而已。每逢月色明亮,便邀请同学诸公步行到射堂赏月,通常把这当作常事。他非常喜爱山水,燕地的山寺以及城内外的名刹没有不到的。远至上方、小西天一类地方,也都游尽了其中的胜景。他的诗清新润泽、和婉典雅,文章尤其婉转精妙。但他生性懒散,不多写作。有《白苏斋集》若干卷。
先生与同学友黄公辉,交若兄弟。先生死,黄公哭之甚恸。及葬,黄公请告,迂道登垄哭之,为志其墓。逾年,先生旧社友董公其昌视学政,因诸生之请,祠于学宫,卒如素志云。万历丁酉、戊戌间,有东倭关白之警,时议封贡,先生叹曰:「石尚书其不免乎?」李卓吾刻<藏书>成,先生曰:「祸在是矣。」已而皆验。如此者,不可枚举,大都量与识皆全者也。天不假以年,未得尽抒其用世之略,惜哉!书法遒媚,画山水人物有远致。作小词乐府,依稀辛稼轩柳七郎风味。旧有传奇二种,置之笥中,为鼠子嚼坏。凤毛龙甲,竟不存于世,可为永叹。光庙御极,以东宫讲读晋詹事,赠礼部右侍郎。予祭葬,荫一子。[<公安县志>卷六]
○陈田:袁宗道传宗道字伯修,公安人。万历丙戌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历中允、洗马、庶子,赠礼部侍郎。有<白苏斋集>二十二卷。<列朝诗集>:伯修在词垣,当王李词章盛行之日,独与同馆黄昭素厌薄俗学,力排假借盗窃之失。于唐好香山,于宋好眉山,名其斋曰白苏,所以自别于时流。其才或不逮二仲,而公安一派,实自伯修发之。<静志居诗话>:伯修服习香山眉山之结撰,首以白苏名斋,既道其源;中郎小修继之,益扬其波,由是公安流派盛行。然白苏各有神采,顾乃颓波自放,舍其高洁,专尚鄙俚。锺谭从而再变,枭音駃舌,风雅荡然。泗鼎将沈,魑魅齐见,言作俑者,孰谓非伯修也耶!田按:伯修深入禅理,兴趣萧远,诗特寄耳。其<同人读唐诗有感>云,数卷陈言逐字新,眼前君是赏音人。家家椟玉谁知赝,处处描龙总忌真。再舍肉黥居易句,重捐金铸浪仙身。一从马粪<卮言>出,难洗诗家入骨尘。意在翻王李窠臼,中郎小修从而煽之,遂令天下靡然从风,亦伯修所不及料。[<明诗纪事>卷五](二)交游诗文○刘楚先:忆白行赋寄赠袁伯修宫允,予发都门时,宫允以白香山浔阳图赋见赠,故答之忆昔白傅江洲城,感忆曾作<琵琶行>。高踪一去不复返,<琵琶>千载留英名。青山如旧江侵月,我今亦避南箕舌。归舟八月过浔阳,枫叶荻花仍瑟瑟。对此还令咄叹多,吾辈由来偏坎坷。葑菲自余风雨念,蒿莱其若邦家何?世路翻车真辗转,春明门外天涯远。祖道悠悠鹓鸊情,伯修劳赠琵琶卷。中允声称人共识,点染本是宫臣职。妙绘轻湘意气佳,逐夫承之生颜色。自顾糠秕在禁垣,二十八载荷帝恩。沈寘甘索长安米,骯脏不扫相公门,曾参杀人不疑盗,一旦鬼车凿空造。岂关文字占时名,总缘竽瑟难投好。寡和方惊下里非,阳春且向郢中操,戢君惠卷佩刀同,行藏况我唐贤中。平生居易窃有之,到此乐天不知穷。独愧才情不如古,缀玉联珠难比数。飘零未就长恨歌,婆娑早拟香山伍。计到章台菊节黄,茱萸满把黄金囊。不须蛮腰樊素口,渔讴社舞亦成行。檀嘈杂错流莺语,杜鹃不和猿仿徨。南山种豆东陵瓜,酒后耳热与交加。斑管虽孱岁月迥,后来或与长庆夸。高峰培塿原径庭,荣遇升沈何必论。眼前身世似君期,千载相如真慕蔺。君居筵幄晓传经,秋晖皎皎芝兰馨。我寓湓皋江水曲,商飙萧飒吹浮萍。入境怀贤画舫移,因披君卷诵其诗。感今思昔仿佛间,学步效颦聊尔为。至人不逄红裙眇,霓裳六么无音征。茫茫流波只如此,相看那得泪沾衣。[<青黎馆集>卷一]○冯琦:送袁玉盘册封楚藩并怀乃弟倩修三首王家台榭枕重湖,曲席亲觞汉大夫。君到楚宫逢设醴,不知曾问穆生无?黄鹄矶头黄鹤还,至今踪迹落人间。旧曾游处难忘却,城上楼台江上山。征帆遥指洞庭波,惆怅离筵奏楚歌。归见惠连为寄问,池塘春草还如何?[<北海集>卷五]
译先生与同学好友黄公辉,交情如同兄弟。先生去世后,黄公哭得十分悲痛。到了下葬时,黄公请假,绕道登上墓地哭祭,并为他撰写墓志。过了一年,先生从前的社友董公其昌任学政,因诸生请求,便在学宫中为先生设祠祭祀,最终实现了先生生前的愿望。万历丁酉、戊戌年间,有东倭关白入侵的警报,当时朝廷正在讨论封贡之事,先生叹息说:“石尚书恐怕不能免祸吧?”李卓吾刻成《藏书》,先生说:“祸患就在这里了。”后来果然都应验了。像这样的事情,不能一一列举,大抵都是因为他的器量和见识都很完备。上天没有假借给他更多寿命,使他不能完全施展经世的谋略,真可惜啊!先生书法刚劲秀媚,画山水人物具有高远的意趣。创作小词、乐府,隐约有辛稼轩、柳七郎的风味。过去有两种传奇,放在箱笼里,被老鼠咬坏了。像凤毛龙甲一样珍贵的作品,竟然不能存留于世,实在令人长久叹息。光庙登上帝位后,因先生曾任东宫讲读,晋升为詹事,追赠礼部右侍郎。赐祭并安葬,荫封一子。[《公安县志》卷六]○陈田:《袁宗道传》宗道,字伯修,公安人。万历丙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历任中允、洗马、庶子,追赠礼部侍郎。有《白苏斋集》二十二卷。《列朝诗集》说:伯修在翰林词臣任上,正值王、李诗文盛行之时,却独自与同馆黄昭素厌弃鄙薄当时的俗学,竭力排斥剽窃借用的弊病。他在唐代喜爱香山白居易,在宋代喜爱眉山苏轼,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白苏”,借此与当时的流俗区别开来。他的才华或许比不上袁宏道、袁中道二人,但公安一派的诗文,实际上是由伯修开创的。《静志居诗话》说:伯修学习香山、眉山的构思和写作,首先以“白苏”命名书斋,既说明了自己的源流;中郎、小修继承它,又进一步推扬其余波,于是公安流派盛行。然而白居易、苏轼各自都有独特的神采,后来却任由衰败的文风放纵发展,舍弃他们的高洁,只专门崇尚鄙俗浅陋。锺惺、谭元春又随之再次改变文风,声音怪异、言辞轻薄,风雅荡然无存。泗水之鼎将要沉没,魑魅魍魉一齐显现;说到最早造成这种风气的人,谁能说不是伯修呢?田氏按语:伯修深入禅理,兴致萧散高远,诗只是特别寄托了这种情怀。他的《同人读唐诗有感》说:“几卷陈旧言辞逐字翻新,眼前的您正是懂得欣赏的人。家家都把玉藏在匣中,谁知道其中有赝品;处处都描画龙形,却总是忌讳真实。再舍弃刻肉刺字般的白居易诗句,重新花费金钱铸造陈子昂的身躯。自从马粪般的《卮言》出现,诗人身上的尘垢便难以洗净。”诗意在于推翻王世贞、李攀龙的旧套,中郎、小修又跟着煽动,于是使天下人纷纷随风而从,这也是伯修没有料想到的。[《明诗纪事》卷五](二)交游诗文 ○刘楚先:《忆白行赋寄赠袁伯修宫允》。我离开都门时,宫允把《白香山浔阳图赋》赠给我,所以作此诗答谢。追忆从前白居易在江州城中,感慨他曾写下《琵琶行》。高尚的踪迹一去不返,只有《琵琶行》千载留存他的英名。青山依旧,江水映入月色;如今我也躲避南箕星般的谗言。八月乘归舟经过浔阳,枫叶、荻花依旧瑟瑟作响。面对这些景物,又使我发出许多叹息,我们这一辈人向来命途坎坷。细小的葑菲尚且承受我的风雨之念,蒿莱一般的我,对国家又能有什么用呢?世路像翻倒的车子一样反复辗转,春明门外便已远隔天涯。祖道送行,情意悠长;伯修劳心赠我《琵琶》图卷。中允的声名人人都知道,润饰文章本来就是宫臣的职责。精妙的画笔轻轻染出湘江风物,意气十分美好;追随者承接其意,更增添了它的光彩。回顾自己如糠秕般置身禁苑,二十八年来承受皇帝恩典。沉沦困顿,甘心索取长安的米粮;品行骯脏,却不肯打扫宰相门庭。曾参杀人的谣言尚且使人不疑,何况一旦凭空捏造鬼车般的怪谈。哪里是文字本身妨碍我取得时誉,只是因为我如吹竽鼓瑟,难以投合时人的爱好。少有知音,才惊觉自己的歌调并非下里;那么就到郢中演奏《阳春》吧。收下您的惠赠之卷,就像佩刀一样珍重;我的出处行藏,何况也可列入唐代贤者之中。我平生也窃取白居易的名号,到这里才知道白乐天也有困穷之时。只是惭愧才情不如古人,缀玉联珠,难以与他们相比。漂泊未能写成《长恨歌》,早已打算追随香山。算来到了章台菊花转黄的时节,茱萸已经满把,装入黄金囊中。不必非要有蛮腰的樊素和善歌的美人口,渔歌、社舞也同样可以成行。檀板声嘈杂交错,如黄莺的鸣语;杜鹃不和,猿猴却在旁徘徊。南山种豆,东陵种瓜,酒后耳热,便与友人交谈欢聚。斑竹管虽然微弱,岁月却已久远,后来或许也能与长庆年间的作品相夸。高峰与小土丘本来有高下之别,荣宠、遭遇、升沉又何必计较。眼前的身世似乎正合您的期望,千年之后司马相如仍真正仰慕蔺相如。您居于筵席帷幄之间,清晨讲授经书,秋日光辉皎洁,芝兰散发馨香。我寄居在湓水岸边、江流曲折之处,秋风萧瑟,吹动浮萍。进入此境便怀念贤者,移动画舫,因而展开您的诗卷诵读。感慨今昔,仿佛之间,姑且学着您的步子、效法您的姿态来作诗。至人的境界不靠红裙美人来点缀,霓裳、六么也没有声调可寻。茫茫流水只是如此,相互对望,又哪里能不泪湿衣襟。[《青黎馆集》卷一]○冯琦:《送袁玉盘册封楚藩并怀乃弟倩修三首》王家的楼台亭榭枕临着重重湖泊,曲折的席宴上亲自给汉代大夫敬酒。您到了楚宫遇到设宴赐醴之礼,不知是否曾问起穆生呢?黄鹄矶头黄鹤归来,直到如今踪迹还留在人间。从前游览过的地方难以忘怀,城上的楼台、江上的青山都还在眼前。远行的船帆遥遥指向洞庭湖的波涛,离席上奏起楚歌,令人惆怅。回去后见到惠连,请代我问候他:池塘边的春草如今怎么样了?[《北海集》卷五]
○邹元标:谢袁玉蟠太史不孝过不自揣,冒干名贤,乃辱不鄙夷,赐之教言,洞肝决肠,兼赐奠唁,更辱雄文,跪而告之先灵,九原有耀。元标益信此心无内外、无人我、无远近、无古今,纤毫不隔也。年来海内于此学有窥者,不孝方期之为仕路津梁,乃皆垂翅而归世,遂以此为诟病,岂天忌其开眼而坚其成乎?亦保任之功尚疏耶?夫学犹不离保任,此不得已为痴人面前解嘲。若真心开眼保任,更复何言,门下亦以不保任为保任耶?亦未离保任耶?亦保任犹不害为不保任耶?昔吾邑先正末年单提收摄保聚四字,不孝窃疑其神识用事,今拘儒犹以此为救命灵符,门下将孰之从?[<愿学集>卷二]○余继登:袁太史册封楚藩为衔恩命出明光,驿路迢迢向武昌。礼乐共瞻周太史,声名曾冠汉贤良。楚筵酒设黄金缕,郢歌吟成白雪章。何事锦云随地落,乘流知欲赋潇湘。[<淡然轩集>卷八]○李贽:书伯修海蠡编予读袁石浦<海蠡编>已奇矣,兹复会石浦于龙湖之上,所见又别,更当奇矣。夫学道之人,不患不放手,患放手太早耳。聪锐者易放,鲁钝者难入。岂诚有聪锐鲁钝之人哉?无真志耳,不怕死耳。好学而能入,既入而不放,则其放也,孰能御之?因为书其后,候再晤焉。[袁中道<游居柿录>卷一]与袁石浦坡仙集,我有批削旁注在内,每开看便自欢喜,是我一件快心却疾之书。大凡我书,皆是求以快乐自己,非为人也。[<续焚书>卷一]又弟今秋一疾几废,乃知有身是苦。佛祖上仙所以孜孜学道,虽百般富贵,至于上登转轮圣王之位,终不足以易其一盼者,以为此分段之身祸患甚大,虽转轮圣王不能自解免也,故穷苦极劳以求之。不然,佛乃是世间一个极拙极痴人矣,舍此富贵好日子不会受用,而乃十二年雪山,一麻一麦,坐令鸟鹊巢其顶乎?想必有至富至贵,世间无一物可比尚者,故竭尽此生性命以图之。在世间顾目前者视之,似极痴拙,佛不痴拙也。[<续焚书>卷一]哭袁大春坊独步向中原,同胞三弟昆。奈何弃二仲,旅榇下荆门?老苦无如我,全归亦自尊。翻令思倚马,直欲往攀辕。[<续焚书>卷五]○焦竑:送袁太史册封楚府便归省觐倚门亲梦远,分土主恩宽。岂谓一朝别,先成两地欢。缀花晴自媚,剑气晚生寒。莫以乡关滞,云霄待握兰。[<澹园集>卷三]
书袁太史卷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盖上下四方各有定位,之东则离西,之上则离下,此可离也。若无之而非我,无之而非道,恶能离诸?故以迷悟作辍言者,皆非也。<诗>云「民之质矣,日用饮食」,夫日用饮食,又岂有作与辍哉?学者日用不知,不为凝滞所隔,则为聪明,所乱于是。身在高堂广厦中,日向他人寻觅佳处。又如忘己之头,狂走呼号,别求首领。古先生名为可怜悯者,莫大于此。尝记<惟心诀>有言,全体见犹希妙悟,从来俱足,仍待功成。倘知人人寻常日用,无时不见前,无人不具足,又何必钻研故纸,强生枝节,如蚕作茧,自苦自缚?袁先生空野独步,如香象之绝俦;高岸先登,叹小狐之未济。时一过而存予,真大慈之用也。于其还楚,漫书数言,以志别绪。亭州有卓吾先生在焉,试一往讯之,其有以开予也夫?[<澹园集>卷三十九]○王穉登:袁伯修太史白苏斋白傅苏公总解禅,高斋怀古帝城边。谈诗己口口人受,诗偈都令侍女传。藜火分来看贝叶,玉堂口处涌青莲。香山赤壁千年事,赖尔风流称昔贤。[<南有堂集>卷七]
译○邹元标:《谢袁玉蟠太史》我这个不肖之人不自量力,冒昧冒犯名贤,您却没有鄙弃我,反而赐下教诲之言,使我肝胆洞开;又赐予奠祭和慰问,更辱赐雄文。我跪着把它告知九泉之下的先灵,先灵在地下也有光彩了。元标更加相信,这颗心没有内外之分、没有人我之别、没有远近之隔、没有古今之限,细微之处也没有阻隔。近年来海内在这门学问上有所窥见的人,我原本期望他们成为仕途上的桥梁,然而他们都垂翼退回尘世,于是人们便把这门学问当作弊病,难道是上天忌惮他们开悟,反而使其成就更加坚固吗?还是保任的功夫尚且疏略呢?学问尚且不能离开保任,这话只是不得已在痴人面前替自己解嘲。若是真心开悟而又能保任,那还说什么呢?门下所谓不保任,难道也是一种保任吗?还是没有离开保任吗?又或者保任本身仍不妨碍称为不保任吗?从前我们县的先正晚年只提收摄、保聚四个字,我私下怀疑那是让神识起作用。如今拘泥的儒者仍把它当作救命灵符,门下究竟将听从哪一种说法呢?[《愿学集》卷二]○余继登:《袁太史册封楚藩》为了承受皇帝的恩命走出明光殿,驿路遥遥通向武昌。礼乐之事共同瞻仰周太史,声名曾经压倒汉代贤良。楚地宴席摆设黄金缕酒,郢都歌声吟成《白雪》乐章。为什么锦云随处飘落?乘着水流,知道您将要作赋歌咏潇湘。[《淡然轩集》卷八]○李贽:《书伯修〈海蠡编〉》我读袁石浦的《海蠡编》,已经觉得奇妙;如今又在龙湖之上与石浦相会,所见又有不同,就更加觉得奇妙了。求道的人,不怕不能放手,怕的是放手太早。聪明敏锐的人容易放手,愚鲁迟钝的人难以进入。难道真有所谓聪明敏锐和愚鲁迟钝的人吗?只是没有真正的志向,只是不怕死罢了。喜欢学习而能进入其中,进入之后又不放手,那么他一旦放手,谁能阻挡他呢?因此写在这部书的后面,等待再次相见。[袁中道《游居柿录》卷一]《与袁石浦》《坡仙集》里面有我批改删削、旁加注释的文字,每次打开来看,自己就很欢喜,这是一本使我心情畅快、又能治愈我疾病的书。大凡我的书,都是为了求得自己快乐,并不是为了别人。[《续焚书》卷一]又 弟弟今年秋天得了一场病,几乎失去行动能力,这才知道有了身体就是痛苦。佛祖和上仙之所以勤勤恳恳地求道,即使拥有百般富贵,直到登上转轮圣王的地位,最终也不足以交换他们一次回望,因为他们认为这种由生死因缘组成的身体带来的祸患极大,即使转轮圣王也不能自行免除,所以才穷尽困苦、极尽劳累去求道。否则,佛就是世间一个极其愚拙、极其痴傻的人了:舍弃这些富贵安逸的日子不去享受,却在雪山苦行十二年,每天只吃一麻一麦,任凭鸟鹊在头顶筑巢吗?想来必定有一种极其富贵、世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相比的境界,所以才竭尽一生的性命去追求它。在世间只顾眼前的人看来,佛似乎极其愚拙;但佛并不愚拙。[《续焚书》卷一]《哭袁大春坊》独自漫步走向中原,兄弟三人本是同胞。为什么竟抛下两个弟弟,让旅途中的灵柩运到荆门?年老的困苦没有谁比得上我,能够得到完整归葬也算自有尊严。反而使我想起倚马立成文章的往事,真想前去攀住送行者的车辕。[《续焚书》卷五]○焦竑:《送袁太史册封楚府便归省觐》倚门盼望的亲人远在梦中,分封土地显示皇上的恩典宽厚。哪里想到一朝分别,先造成两地同样的欢乐。花朵点缀在晴日下自然妩媚,宝剑的寒气在傍晚升起。不要因为故乡羁留而停步,云霄之上正等待您执掌兰台。[《澹园集》卷三]《题写袁太史诗卷》所谓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上下四方各有自己的定位,向东就离开了西,向上就离开了下,这些是可以离开的。如果没有一样不是我,没有一样不是道,又怎么能够离开它呢?所以把迷悟、勤惰说成有时进行、有时停止,都是不对的。《诗经》说:“人民质朴啊,日常所用不过饮食。”日常饮食,又哪里有开始和停止呢?学习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却不知道道,不是被凝滞之见隔断,就是被聪明才智扰乱。身体处在高堂大厦之中,却天天向别人寻找美好之处;又像忘了自己的头,狂奔呼喊,另外去寻找首领。古代先生称为值得怜悯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曾记得《惟心诀》中说:完整地显现出来仍然属于稀有的妙悟,本来人人都具足,却还要等待功夫成就。假如知道人人在平常的日用中无时不在显现,没有谁不具足,又何必钻研旧纸,强行生出枝节,像蚕吐丝结茧一样自己受苦、自己束缚呢?袁先生在空野中独自前行,如同香象独一无二;他首先登上高岸,感叹小狐狸还没有渡过河。先生偶然经过还存问我,实在是大慈悲的作用。趁他回楚之际,随意写下几句话,以记别离的情怀。亭州有卓吾先生在那里,不妨前去问候他,或许他能启发我吧?[《澹园集》卷三十九]○王穉登:《袁伯修太史白苏斋》白傅、苏公都通晓禅理,高雅的书斋坐落在帝城之旁,怀想古人。谈论诗歌,自己开口,人人便受到教益;诗偈全都让侍女传诵。分开藜火共同观看贝叶经,玉堂之中莲花从口中涌出。香山、赤壁的千年往事,依靠您的风流才足以使前代贤人重新得到称颂。[《南有堂集》卷七]
○汤显祖:寄袁石浦太史蹇散之姿,天幸以金玉之游,牵拘黾勉,忽自忘其非神仙侣也。亦恃王子声在座。交知零落,倏离而去,念之怅然!在都一吏部郎相诒以散局见处,谓可燕南赵北之间,便回马首,不谓墨丝金骨,销缠四年。玉堂人颇记平昌令夜半雪中回啸否?[<汤显祖集>卷四十五]○陶望龄:怀伯修先生近体四章玉暑论交地,黄金讲法台。空中花自雨,句外语如雷。赤水探珠罢,春池拾砾回。端居岁云晚,愁绝北窗梅。楚越应非异,无何共一乡。逢迎童仆惯,坐起主宝忘。剧语惊河汉,悲歌托凤凰。知音吾敢附,未讶接与狂。清晨孤盘发,独自礼迦文。贝叶闲开帙,优昙转忆君。难忘御街月,无定越山云。泯然知何寄,津头坐夕曛。客行常念返,车马亦生光。此去怀京国,翻如别故乡。狂谁怜浪士,病己失医王。烟水西湖曲,扁舟莫相忘。[<歇庵集>卷一]寄怀袁伯修楚袁潇洒似庞公,十载交游伯仲中。尺素怀人劳强饭,一瓶饷远笑擎空。总无儿女谋身易,亦有威仪与俗同。苦忆西郊共携手,江南今已楝花风。[<歇庵集>卷二]得袁石浦书并枉新什志喜十四韵失喜惊妻问,江洲远信传。入怀珠蒲把,开纸舌生莲。闹处偷颦看,幽时静忆眠。逢人随口诵,逐句费心笺。独露当阳剑,勤加最后鞭。句新诗有眼,琴古韵无弦。曩者官联暑,同时客寓燕。效颦徒竖指,失刹在空拳。射虎雄随广,飞丸富逐嫣。驽蹄虚剪拂,朽质谢雕镌。离索竟谁诉,蹉跎只自怜。法仍惭白白,讲已罢玄玄。金铸司仓佛,丹怀郭泰仙。原因风力厚,铩翮会飞骞。[<歇庵集>卷二]与袁石浦谢生归已岁暮,所赍手讯百有二十日而始见,欢喜何可言?通都大邑,贤士所聚,犹有岩谷之叹,况真虑岩谷者乎?黄昭素不知何日能还都,渠如黄杨,则仆更是虎刺、山茄树也。可叹、可愧。舍弟迷谬与仆等,能诗,颇胜其兄,仆向不入此保社。昨与六休同游,为所牵缀,间或有作,旋亦遗忘。前得京信时,有志喜诗。舍弟亦锺韵,今录此佳什,秀色可玩。二令弟每讪家兄作本分诗,以仆观之,自是令弟过份耳,争怪得阿兄耶!又天下有二等自在人,一大睡者,二大醒者。惟梦魇未觉,人谓睡着则已,欲醒未醒,则正在梦境叫号谵呓,纯是苦趣。仆魇者也,足下虽振其手摇其足,未肯霍然寤也。欲自在得耶?忆侍雅论,时觉自心时时受益,自远胜友,转复茫然。虽苦自鞭策,较往日已加紧切,而愈求愈远不自知,其入于支离艰僻之内,此古人所以愿亲近善知识,以为胜于衣食父母也。长安如奕棋,世路日艰矣,叹叹!又秋间连得良讯,兼蒙厚奠,谢谢!仆比日诗学禅学俱觉长进,恨不得与吾丈面商之耳。从来诗道大明派头甚正,至我朝何李诸公,忽尔衰绝。杨用修博学多识,向甚慕之,谓其述作,必能超绝等夷,昨得其全集,其持论正与诸君等。然其七言律与五言绝句,大有佳者,所恨太似古人,遂减成色。习气所羁,要自难免。弇州诸体近郧阳者辄佳,使芟繁撮要,选作三两卷,自足传世。若未刻者,其佳可知矣。丈如抄得,乞录示。须烦无养,二生何如?[<歇庵集>卷十五]○江盈科:饮袁太史伯修斋中高斋列坐共飞觞,一缕天风透骨凉。盆石活如螺吐肉,阶树瘦比鹤休粮。征来旧母甘胜醴,选得歌儿曲绕梁。醉后移樽吸新月,几回卜地徙胡床。[<雪涛阁集>卷四]白苏斋册子引白苏斋者,今翰林石浦袁公所为自颜其斋者也。公举丙戌进士第一,通籍金闺,为文学侍从之臣,固主上所储,需他日舟楫盐梅之用者也。夫白太傅、苏长公两君子,其高文亮节,名理玄言,固皆独拔一时,垂辉百代,而渊蓄厚抱,不究于用,为世所惜。乃石浦于两君子津津然不胜向往,直将精魂与游,若恨吾生之晚而不得与旦暮遇者。此何以解?吾尝睹夫人之身所为流注天下,触景成象,惟是一段元神。元神活泼,则抒为文章、激为气节、泄为名理、竖为勋猷,无之非是。要以无意出之,无心造之。譬诸水焉,升为云,降为雨,流为川,止为渊,总一活泼之妙,随触各足,而水无心。彼白、苏两君子,所谓元神活泼者也。千载而下,读其议论,想见其为人,大都其衷洒然,其趣怡然。彼直以世为宇,以身为寄,而以出处隐见、悲愉欢戚为阴阳寒暑呼吸之运,故见华非华,见色非色,见诟非诟,见丑非丑,大化与俱,造物以游,无处非适,无往非得,兹石浦所为寤寐想象冀旦暮遇焉者也。
译○汤显祖:《寄袁石浦太史》我有蹇拙疏散的资质,却有幸得以同金玉般的朋友交游;在牵累拘束中勉强周旋,忽然忘了自己并不是神仙的伴侣。也还依仗王子声在座。知交零落,忽然离去,想到这些便惆怅不已!在京城时,一位吏部郎曾欺骗我,说会把我安排到闲散的职位,可以在燕南赵北之间任意选择;我于是掉转马头,却没想到墨丝般的牵缠、金骨般的重负竟消磨纠缠了四年。玉堂中的人还记得平昌令在半夜雪中回身长啸的事吗?[《汤显祖集》卷四十五]○陶望龄:《怀伯修先生近体四章》在玉暑谈论交游之情,在黄金般的讲法台上论说道理。空中花朵自然飘落,诗句之外的话语如雷声震响。探寻赤水珍珠的事情已经结束,回到春池拾取碎石。端居到一年将晚时,面对北窗梅花愁苦至极。楚地与越地应当并无不同,不知不觉间我们便共同拥有一个故乡。童仆已经习惯迎接,坐起之间也忘了主客之礼。激烈的言语惊动银河,悲歌寄托给凤凰。我哪里敢自附为知音,只是并不惊讶您近于接舆的狂放。清晨独自整理行装出发,独自礼拜迦文佛。闲暇时打开贝叶经的书帙,优昙花转使我想起您。难以忘记御街上的月色,也无法安定如越山上的浮云。心境泯然无迹,不知把思念寄托何处,只能坐在渡口直到夕阳昏暗。出门远行常常想着返回,连车马也仿佛生出光彩。此去怀念京城,反而如同告别故乡。狂放之人有谁怜惜浪迹之士,自己患病也失去了医治众生的医王。烟水迷蒙的西湖曲岸,小船啊不要忘了我。[《歇庵集》卷一]《寄怀袁伯修》楚地的袁公潇洒如同庞公,十年来我们一直处在兄弟般的交游之中。寄一尺书信怀念友人,还要勉强劝他加餐;拿一瓶酒远远相赠,却笑它只是空举。总而言之,没有儿女家庭的谋划,立身反而容易;但也有威仪礼法,和世俗并没有不同。苦苦怀念在西郊共同携手的日子,如今江南已经吹起楝花时节的风。《收到袁石浦书信及蒙赐新诗,记喜十四韵》喜出望外,惊动妻子来问,原来是江洲传来的远方书信。书信握在怀中,如同捧着一把明珠;打开纸卷,仿佛舌上生出莲花。在喧闹处偷偷皱眉观看,在幽静时独自静卧回忆。遇到人便随口诵读,逐句都费心作笺。独自显露当阳之剑,还勤加最后一鞭。诗句新奇,诗中自有慧眼;琴声古雅,韵味却像没有琴弦。从前我们官职相联,暑天同时作客燕地。徒然效颦,只竖起手指,失去准头只剩空拳。射虎的雄风追随李广,飞丸的本领胜过嫣然。驽马徒然剪拂,朽木之质感谢您的雕琢。离散孤独,最终向谁倾诉?蹉跎岁月,只能自我怜惜。谈佛法仍惭愧于白白,讲玄理也已经停止于玄玄。把金子铸成司仓佛,胸中怀着郭泰仙。都是因为风力深厚,折伤的羽翼终将重新高飞。[《歇庵集》卷二]《与袁石浦》谢生回去已经到了年末,他带来的亲笔书信过了一百二十天我才看到,欢喜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四通八达的大都市,是贤士聚集的地方,尚且还有身居岩谷的感叹,何况真正以岩谷为志的人呢?黄昭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京城,他若只是黄杨,那么我就更像虎刺、山茄树了。可叹,也可惭愧。我的弟弟迷惑荒谬,和我一样,能写诗,颇胜过他的哥哥;我向来不加入这个诗社。昨天与六休同游,被他牵连羁留,偶尔写了几篇,随即也忘掉了。前些日子收到京城书信时,曾写有一首庆贺诗。弟弟也依照韵脚作了一首,如今录下这篇佳作,秀美的色彩值得欣赏。您的两个弟弟常常讥笑家兄作本分诗,以我看来,实在是令弟过分了,怎么能怪罪哥哥呢!又 天下有两种自在的人:一种是大睡的人,另一种是大醒的人。只有被梦魇压住而没有醒来,人们才说是睡着了;想醒而未醒,正在梦中呼喊说胡话,完全是苦境。我就是被梦魇压住的人,您即使摇我的手、动我的脚,我也不肯一下子清醒过来。想要得到自在,难道容易吗?回想侍奉聆听您的高论时,常常觉得自己的心时时受到益处;自从远离胜友,又重新茫然了。虽然苦苦鞭策自己,比往日更加紧迫切实,却越是追求越觉得遥远,自己还不知道已经陷入支离艰僻之中。这就是古人愿意亲近善知识、认为亲近善知识胜过衣食父母的原因。长安如同棋局,世路一天比一天艰难了,叹息啊,叹息!又 秋天连续收到您的好信,又蒙您厚重的祭奠,多谢,多谢!我近来觉得诗学、禅学都有长进,只遗憾不能和您当面讨论。自古诗道大明,流派十分端正;到了本朝何景明、李梦阳诸公,忽然衰落了。杨用修博学多识,我一向很仰慕他,认为他的著述一定能超越同辈;昨天得到他的全集,发现他的议论恰恰和诸位相同。然而他的七言律诗和五言绝句中,也有许多佳作,所遗憾的是太像古人,因此降低了成色。受习气束缚,本来就很难免。弇州的各种诗体中,接近郧阳的往往最好;如果删去繁杂、撮取精要,选成两三卷,完全足以传世。至于尚未刻印的作品,它们的佳处也就可想而知了。您如果抄得,请烦劳录给我看看。还要麻烦问候无养,二位学生近来如何?[《歇庵集》卷十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江盈科:《饮袁太史伯修斋中》高雅的书斋中列坐,大家共同举杯畅饮,一缕天风透入肌骨,带来清凉。盆中的山石活像螺蛳吐出的肉,台阶旁的树木瘦削得像饿得不再吃粮的鹤。请来的旧日歌女,歌声甘美胜过醴酒;挑选来的歌儿,曲调回旋,响彻屋梁。醉后移动酒杯吸饮新月,多少次占地方、搬动胡床。〔《雪涛阁集》卷四〕 《白苏斋册子引》所谓白苏斋,是如今翰林石浦袁公亲自题名的书斋。袁公丙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取得仕籍进入金闺,成为掌管文学、侍从皇帝的臣子,本来就是皇上所储备、等待日后用作舟楫盐梅之才的人。白太傅、苏长公两位君子,他们的高明文章、光明节操、深邃的名理玄言,本来都独拔一时、光照百代;但他们内在积蓄深厚、抱负宏大,却没有完全得到施用,成为世人惋惜之处。石浦却对这两位君子向往不已,简直要带着自己的精魂同他们交游,仿佛遗憾自己出生得太晚,不能早晚与他们相遇。这该如何解释呢?我曾见人的身体在天下间流动发挥,遇到景物便形成意象,归根到底只是一段元神。元神活泼,就抒发为文章,激发为气节,流露为名理,树立为功业,没有一样不是如此。关键在于无意而发出,无心而造成。譬如水,升腾为云,下降为雨,流动为河川,停留为深渊,总是一种活泼的妙理,随着触发而各自完足,而水本身并无意志。白、苏两位君子,就是所谓元神活泼的人。千年之后读他们的议论,想见他们的为人,大抵内心洒脱,情趣怡然。他们只把世间看作广阔的天地,把自身看作寄居其间之物,把出仕、退隐、显达、隐没以及悲愉欢戚看作阴阳寒暑、呼吸运行的变化,所以看见华美而不执着于华美,看见形色而不执着于形色,看见辱骂而不以为辱,看见丑陋而不以为丑,和天地大化一同运行,与造物者一同游历,无处不适,无往不得;这正是石浦日夜想象、希望早晚遇见的人。
公既已历金门、上玉堂,称贵倨矣,然其寄兴萧远,烟霞丘壑宛然在念,直忘其身之太史而所居之玉堂也者。视草之暇,退食清燕,焚香趺坐,形神俱融,白耶,苏耶!羹墙相见,梦寐相接,盖真旷世一室,恍焉契合于形骸之外。夫人之元神无不活泼有弗然者,或牿之也。牿有二端,座俗之虑,入焉而牿;义理之见,入焉而牿。二者清浊不同,其能为牿,则若藏谷之于亡羊,均也。公静观无始,洞见故吾,湛然虚明,一无所著。何物座俗,何物义理,都归无有。犹之眼睛,一片直是空洞,沙砾金屑,两无所留。故芥粒须弥,无微无巨,当其在前,无不立见。世有用我如盐梅者乎、舟楫乎?迫而动、感而应,无象起象,无用致用,唐虞事业岂待外索哉?然则白、苏两君子能为可用而不必用,石浦不蕲于用而能为可用,元神所注,何不可了?白乎,苏乎,袁乎,其一耶?其非一耶?斋之所自为名,岂欺我哉!公弟次君与余同官姑苏,语及其事,吴中诸公相与被之声歌,侈之图绘,烂然成帙,予因而序之如此。[<雪涛阁集>卷八]○王衡:题白苏斋为袁太史作古人颂风流,大雅遗典刑。道丧薄俗时,荡者蒙其名。朗朗白少傅,容与握道平。旷代眉山公,神宇更莹晶。胸次高云流,落笔春泉鸣。高云旷何际,春泉静无声。以兹廓落心,治我节峥嵘。春酒社中熟,杂花湖上明。于此最酣适,纵横说无生。曤若奔电惊,止若寒蝉停。学士淡荡人,尚友心自倾。寤寐对两公,万虑真可轻。洒落豪素契,寥寂松醪盟。熙朝寡静论,拱揖延高清。缅怀何能已,千载同此情。[<王缑山先生集>卷四]○汤宾尹:哭袁伯修太史兼柬小修燕市悲歌岁月徂,幽明此日泣殊途。半生侠骨无人识,万里归骸有弟扶。门掩古槐秋堕叶,烟迷孤棹夜啼乌。遗文零落名山老,事业如今属少孤。[<居东集>卷二]○邹元标:祭袁玉蟠宫允文天扶元化,代有名儒。匪无名儒,而多管窥。猗维先生,天挺雄姿。笃生湖湘,能自得师。真窥元始,玩心庖羲。收功一源,陋彼支离。大言小言,琳琅并垂。学成行尊,德望群推。尔我论文,迹阻形随。剖析疑义,叠奏埙篪。我母谢世,先生大慈。恤死存生,遗以此词。方望先生,为世蓍龟。胡天不愁,吾道之衰。如彼瞽者,怅怅莫之。如彼跛者,谁为持危?世道交丧,中心怅而。束刍难致,南望神驰。呜呼!身不必显,斯文在兹。寿不必永,万古维斯。身有去来,神无不之。孰短孰长,我又何悲?哀素遥将,我愧后时。先生闻乎,岂谓我私![<愿学集>卷七]○龙膺:哭袁伯修兄文万历辛丑之春三月,人自长安来,闻宫坊右庶子袁伯修兄之讣。家大人率孝廉兄暨膺为位而哭。哭已,膺复为文哀之曰:悲哉,伯修兄之死也!伯修与膺齿相若,同举于乡,一缔欢于鹿鸣,而心莫逆也。家父兄遂以世世之好缔交于伯修,而伯修亦莫逆余父若兄也。莫逆云何?赋才虽殊,气相求也。音容虽旷,心相迩也。比伯修直承明广庠,而膺亦通成均之籍,则契阔谈宴,日益相欢,而意相得也。迨膺被谪,取道归,晤伯修于石浦之上,清言竟夕。已而投荒万里,别远会稀,邈不相闻,徒有劳结。然犹谓伯修有久要之言,拟卜邻武陵溪上以偕遁也。乃今已矣,悲哉!伯修何遽修文地下也?人以为伯修可以死乎?伯修秉节清亮,负性慈和,问学渊彻,其在乡国则荆之璞、楚之珩也,其在朝廷则虞之凤、岐之麟也;其在方以外,则有法中之龙与象也。以文章为楷模,以操行为砥范,以愿力为津梁,经世名世出世,伯修具矣。之人也,不世有之人也,胡可以死也!则又谓伯修以死为戚乎?伯修胸中纳大千于芥子,齐万劫于刹那,四大虽空而真吾未丧也,何戚也?则又谓伯修以死为乐乎!伯修天性纯孝,高堂方绿发未老,而法嗣斩焉无遗,伯修奚死之乐也?悲哉伯修,膺不知涕之何从也。家父兄之恸伯修,亦如膺之为恸,又不知尊公及二仲无修小修之何如为恸也。悲哉伯修!生与二仲鼎立一代,伯于鼎为初鼎之趾,颠矣。宏鼎铉之业、奉鼎食之欢以瞑,伯修于九京优游乐国者,其在二仲乎?伯修死无可戚也。膺不能策素车如巨卿,又不能躬荐生刍如孺子。乃歌<薤露>者,六情见乎辞,知伯修之听之也,悲哉!为文若诗而哭伯修者,武陵同年龙膺也。书于左。[<重刊纶隐全集>卷十二]○黄辉:祭石浦袁太史文[同社]呜呼!先生之用,可康万类,而年不少假;先生之泽,何止五世,而嗣不延。盖行道有知,犹为伤悼,矧吾党乎哉!
译袁公已经历任金门、进入玉堂,可称为尊贵而倨傲了;然而他的寄托和兴致仍然萧散高远,烟霞丘壑宛然存于心中,竟忘了自己是太史、所居是玉堂。起草诏书之余,退食后清闲宴坐,焚香盘腿而坐,形神都融为一体:这是白居易吗?是苏轼吗?仿佛在羹墙之间相见,在梦寐中相接,真像旷世以来同处一室,在形骸之外恍然契合。人的元神没有不活泼的,只是有时被束缚了。束缚有两端:世俗的思虑进入心中,便形成束缚;对义理的执见进入心中,也形成束缚。这两者虽然清浊不同,但能形成束缚,就像把粮食藏起来却忘了羊一样,作用是相同的。袁公静观无始,洞彻地看见本来的自己,心境澄澈虚明,一点也不执着。什么世俗,什么义理,全都归于不存在。就像眼睛一样,一片空明,沙砾和金屑都不留存。因此芥子与须弥山,无论微小还是巨大,只要呈现在眼前,就没有不能立即看见的。世间有把我当作盐梅、舟楫来使用的人吗?一有迫切之事便行动,一有所感便回应;无形之中生出有形之象,不用之中达到有用之效,唐虞时代的事业难道还要向外寻找吗?这样说来,白居易、苏轼两位君子能成为可用之才而不必被任用,石浦不求被任用却能够成为可用之才;元神所到之处,还有什么不能成就呢?白居易吗,苏轼吗,袁宗道吗,他们是一回事吗?又不是一回事吗?书斋用此命名,难道是在欺骗我吗!袁公的弟弟次君与我同在姑苏任官,谈到这件事,吴中诸公共同用诗歌来歌咏,用图画来夸饰,灿然编成一册,我于是为它写下这篇序。[《雪涛阁集》卷八]○王衡:《题白苏斋为袁太史作》古人歌颂风流人物,大雅留下了典范。大道衰落、风俗浅薄的时代,放荡之人也蒙受了风流之名。光明朗朗的白少傅,从容自得地把持平正之道;旷世无双的眉山公,神情气宇更加明净晶莹。胸中高云流转,落笔如春泉鸣响。高云辽阔不知边际,春泉静时又悄然无声。凭借这样空旷疏落的心胸,修治我峥嵘的节操。春酒在社中酿熟,湖上的杂花明丽。在这里最为酣畅适意,纵情谈论无生之理。行动时像奔雷闪电般惊人,止息时像寒蝉一样寂静。学士是淡泊荡然的人,我把他当作朋友,内心自然倾倒。梦里梦外面对两位先生,万般忧虑真可以减轻。洒脱地以豪放笔墨相契合,寂寥中结下松醪之盟。熙盛的朝代少有清静的议论,便拱手作揖,迎接高洁清雅之人。遥遥怀念,哪里能够停止?千年之后仍共同拥有这种情怀。[《王缑山先生集》卷四]○汤宾尹:《哭袁伯修太史兼柬小修》燕地城中悲歌,岁月已经流逝;今日阴阳相隔,只能在不同的道路上哭泣。半生的侠义气节无人知晓,万里之外归来的遗骸还要由弟弟扶持。门掩古槐,秋叶飘落;烟雾迷蒙,孤舟夜里传来乌鸦啼声。遗留下来的文章零落,任凭名山与岁月保存;如今未竟的事业,只能托付给年少的孤儿。[《居东集》卷二]○邹元标:《祭袁玉蟠宫允文》上天扶助天地的造化,世代都有著名的儒者。并非没有名儒,只是许多人所见如从管中窥天。啊,先生啊,天生具有雄伟的姿态。深厚地生长于湖湘之地,能够自己得到老师。真正窥见万物本始,以伏羲之心游玩。把功夫归结于一源,鄙弃那些支离的学说。大言小言都如美玉般一同垂示。学问成就、品行尊贵,德望为众人推重。您我谈论文义,虽然形迹阻隔、身形不能相随,却剖析疑义,反复唱和,如埙篪相应。我的母亲去世时,先生表现出极大的慈悲,救恤死者、存养生者,还留下这篇文字。正盼望先生成为世人的蓍龟,为什么上天竟不忧虑我道的衰落?就像盲人一样,惆怅而无人引导;就像跛者一样,谁来扶持他走过险处?世道和学术一同丧失,内心忧伤不已。薄薄的束刍难以送到,只能向南遥望、神驰魂往。呜呼!身体不必显达,斯文已经存在于此;寿命不必长久,万古也将在此。身体有来有去,精神却无所不到。谁短谁长,我又何必悲伤?遥遥送上哀悼之情,只惭愧自己来得太晚。先生听见了吗?难道会认为这是我的私情吗?[《愿学集》卷七]○龙膺:《哭袁伯修兄文》万历辛丑年春季三月,有人从长安来,我听说宫坊右庶子袁伯修兄的讣告。家父带领孝廉兄和我龙膺设位哭祭。哭完后,我又写文章哀悼他说:悲伤啊,伯修兄的死!伯修与我的年龄相近,一同在乡试中举,在鹿鸣宴上结交,从此心意没有隔阂。家父和兄长于是凭世代交好的情谊与伯修结交,伯修也把我父亲当作兄长般的知己。所谓心意相投是什么呢?写作才能虽然不同,气质却彼此相求;声音容貌虽然相隔遥远,内心却彼此亲近。等到伯修正直地进入承明、广庠,我也列入成均的名籍,我们聚少离多而仍谈论宴饮,日益欢悦,心意也更加相得。后来我遭贬谪,取道回乡,在石浦与伯修相见,清谈了一整夜。不久我被抛到万里荒远之地,离别遥远,会面稀少,彼此音信杳然,徒然留下思念牵挂。然而我仍认为伯修有与我长久相交的承诺,打算在武陵溪上置邻同隐。如今却已经结束了,悲伤啊!伯修为什么这么快就到地下修文去了?人们会认为伯修可以死吗?伯修持守节操清正明亮,禀性慈和,学问深厚通彻;他在乡国,是荆山之璞玉、楚地之珩璜;他在朝廷,是虞舜时代的凤凰、岐山上的麒麟;他在方域之外,则是佛法中的龙象。以文章作为楷模,以操行作为砥柱和规范,以愿力作为渡人的桥梁,经世、传名、出世三方面,伯修都具备了。这样的人,是世间罕有的人,怎么可以死呢!又有人说,伯修会把死亡当作忧患吗?伯修胸中可以把大千世界容纳在芥子之中,使万劫与刹那齐同;四大虽然空寂,而真实的自我并没有丧失,又有什么忧戚呢?那么又有人说,伯修会把死亡当作快乐吗?伯修天性纯厚孝顺,父母高堂正当年富力强、尚未老去,然而佛法的后嗣却已经断绝无余,伯修有什么可因死亡而快乐的呢?悲伤啊,伯修!我不知道眼泪从哪里流出来。家父和兄长悲悼伯修,也如同我一样悲痛;又不知道尊公以及中郎、无修、小修会怎样悲痛。悲伤啊,伯修!您生前与两个弟弟鼎足而立,名重一代;伯修在鼎中是初鼎的足,如今却倾覆了。扩充鼎铉般的事业、享受奉养鼎食的欢乐而安然长眠,伯修在九泉之下悠游于快乐之国,这些事情恐怕要靠两个弟弟了。伯修死去并没有什么可忧戚的。我不能像巨卿那样驾着白车前往,也不能像孺子那样亲自荐上生刍。于是吟唱《薤露》,把六种感情都表现在文辞中,知道伯修在地下也会听见,悲伤啊!写文章如同作诗来哭祭伯修的人,是武陵同年龙膺。书写在这里。[《重刊纶隐全集》卷十二]○黄辉:《祭石浦袁太史文》〔同社〕 呜呼!先生的才用,足以使万物得到安宁;可是上天没有多给他寿命。先生的恩泽,哪里只是延及五代;可是后嗣却没有延续。大凡懂得行道的人尚且为此悲伤哀悼,更何况是我们同社之人呢!
呜呼!先生恒言,举世一梦耳,噩胡足惊,祥胡足喜?长胡足恋,短胡足惜?松生于腹恶乎荣,柳生于肘恶乎瘁,花实之有无多寡恶乎是校。世人所为慯悼先生者,不值先生一噱也,乃吾党所悼,则异于是。自颜子没而圣道晦,赖西来一脉代为吐气,今宗门冷落,复归于我。然近无大儒犹相与阴阳其间,未有东鲁西竺融为一心,酥酪醍醐混为一味,如先生所著<海蠡编>者也。嘉石投穴,金鎞刮翳,使痿盲陋儒舍杖得路,英灵衲子得游洙泗,见者闻者,咸去惊疑而得踊跃,此其功当与河沙劫石俱矣。铎音甫振,赤帜旋偃,一息古今,万人何赎!呜呼,昔人倚柱作书,旁无震霆,世且多之。先生着是书,正彻于危病,盖识悟超然,迥出情量,即天回地转,宜为不瞬。自非夙秉愿力,期续惠命,孰能待先生?先生清矣,而两弟继之,智证日进,法味沾酒,当益无穷。吾党虽不见先生以天耳通颐视,吾党将无用奋迅三时时加被之乎?[<黄慎轩先生全集选>]
明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袁公圹志石浦先生族哀氏,名宗道,字伯修,一字无修,以嘉靖庚申之二月十六日生。年十三,入乡校,万历己卯举于楚,丙戌举礼闱第一,笔试胪传二甲第一,改翰林院庶吉士。戊子授翰林院编修,充经筵展书官。庚寅,奉使册封楚藩,便道省觐,时先生祖母余尚在堂。辛卯,注起居,教习内书堂。壬辰,先生弟宏道举进士,予告偕归里。甲午还朝,与修国史、管诰敕。乙未,校礼闱。丁酉,充文华殿日讲官。戊戌,升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编修,管司经局事。是年典武试。己亥,升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庚子,升右春坊右庶子兼官同。以是年九月入直遇寒,遂病泻,庚子十一月初四日卒于邸,享年四十一岁。父曰士瑜,国子生,封翰林院编修。先生乡举时,封公年才三十六。母龚氏,河南布政司左布政龚公之女,先生入乡校之二年而卒。妻曹亦早世,俱赠孺人。继室廖,封孺人。子二,长曰应泰,次日应征。女一,适今礼部侍郎刘之次子,曰启祚。皆曹出,俱先公卒。弟曰宏道,礼部仪制司主事;曰中道,国子生。异母弟曰安道、曰宁道,俱诸生。嗣子曰万龄,中道子也。将以是年十月初六日,厝先生于故居之长安里,而余适至,若有待焉。遂略述其官阅世系而为之志曰:余交伯仲,识伯子最先。性命要领,伯也实启其钥。自余识伯子来,东华之讲,石渠之直,每出入必与伯子俱。暇则射堂之月,西山之水,每游必叠骑而去。伯子所与交皆奇杰士,余用得遍识。所谈皆性命至语,一时贤士大夫竞为名理者,伯子倡也。余晚始交公二弟,欢重于骨肉。伯逝时,值二弟皆归里,独余在,经纪其事。及余西归,道玉泉,复值伯蓑期,仲来谓余曰:「弟妇初春梦伯如束装者,谓大人曰,若黄平倩不至,儿不行。大人泣谓黄太史去此不远,仲可往请。」以今事验,若合契,所谓沆交也。余未至之前数夕,季子亦梦伯与余偕来。谛视伯,乃一僧也。伯年廿二时,病,因几死。习静三年,体始复。入官,益究心玄奥。偶阅张子韶格物语,遂洞彻。谓二弟曰,紫阳非圣门嫡也,其于溓洛,亦犹南宗之有荷泽也,遂着<海蠡编>以发其旨。生平嗜白苏书,兼慕其人,遂颜其斋曰白苏。胸中浩浩如万顷波,而临事修谨,不失分寸。与人虽隶卒亦饮其和,而屏迹权贵,不假人尺素书。工为文而薄著述,登华途最早而侣空寂,居平爱闲适不事事,一旦居启沃之任,虽尽瘁不垠,年才四十一而负公辅望,群乡之士相与翕然而祀之校。先生之为人,不知于郭有道,何如也?伯行业直有传,又以荫,谥皆合格。他时当有谱说,姑之其略云。万历壬寅十月朔,春坊庶子掌司经局事社弟黄辉撰。[(是文由公安县文联主席李寿和先生提供)](三)佚文
○创建般若庵记绣林据江浒,山亦耸秀。余去岁访友黄泥坂,泊舟山下,是夜月色晶明,与两弟杯酒放歌其下,相与叹曰:「风尘劳薪,俗人肠胃,他年息机此地,即可为道场,何必三山五岳然后可卓锡耶!」两弟欣然颔之。盖予有向平之癖,而所居无魁父丘,每雪辰月夜,常携酒寻培塿登焉。夫天地间奇峰怪石,号称尤迹者,不可数。然伐木凿山,余不能如谢康侯;济胜之具,远逊许生。择其近者而从之,无如绣林矣。绣林中有庵,左龙盖,右天马,黄湖如练,横亘其前,真可以餐雾怡云,枕流漱石。近金园落城,绀像备具,实阎浮提一佛土也。其名曰般若云。[<康熙石首县志>卷之四,上海图书馆藏胶卷209]○试策四篇
译唉!先生常说,整个世界不过是一场梦罢了,噩梦有什么值得惊恐,祥瑞有什么值得欢喜?寿命长有什么值得留恋,寿命短有什么值得惋惜?松树生在腹部,哪里谈得上荣枯;柳树生在肘部,哪里谈得上憔悴;花果的有无多少,哪里值得计较?世人所作的哀悼先生之举,抵不上先生的一笑;但我们这些同道所哀悼的,却与此不同。自从颜子去世,圣道就晦暗了,幸赖佛法自西方传来,代替圣道吐气扬眉。如今佛门衰落,又将责任归到我们身上。然而近世没有大儒彼此在儒释之间融会贯通,还没有人能把东鲁与西竺融为一心,把酥酪与醍醐混成一味,像先生所著《海蠡编》这样。先生的著述如同把嘉美之石投入深穴,又如用金篦刮去眼翳,使瘘弱、盲昧、浅陋的儒者放下手杖而找到道路,使英俊有灵性的僧人得以游于洙泗之间;凡是看见、听见这部书的人,都能消除惊疑而欢欣踊跃。这种功德应当与恒河沙数的劫石同样长久。宣扬佛法的铎声刚刚振作,赤色旗帜却旋即倒下;一息之间贯通古今,万人又拿什么来赎回先生呢!唉,从前有人倚柱写成文章,身旁并没有雷霆震响,世人尚且多加赞许。先生写成此书时,正病势危急,完全是因为见识悟性超然,远远超出常情的范围;即使天地翻转,也应当毫不动容。若不是先生宿世秉持愿力,期望接续佛法慧命,谁能等到先生这样的人呢?先生已经清净超脱了,而两位弟弟又继承其志,智慧与证悟日益精进,佛法的滋味如甘露般沾润人心,今后必将更加无穷。我们这些同道虽然不能以先生所谓天耳通、[原文“颐视”疑有讹误]来见到他,但难道我们就不必奋发迅速,时时得到他的加被吗?明代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袁公墓志。石浦先生姓[原文“哀氏”疑为讹写],名宗道,字伯修,另有一字无修,于嘉靖庚申年二月十六日出生。十三岁时进入乡校;万历己卯年在楚地乡试中举;丙戌年礼部会试列第一,殿试传胪为二甲第一,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戊子年授翰林院编修,充任经筵展书官。庚寅年奉命出使册封楚藩,顺道回乡省亲,当时先生的祖母余氏还健在。辛卯年任注起居,教习内书堂。壬辰年,先生的弟弟宏道考中进士,请假同先生一起回乡。甲午年回朝,参与修撰国史,掌管诰敕。乙未年主持礼部会试校阅。丁酉年充任文华殿日讲官。戊戌年升任左春坊左中允兼翰林院编修,掌管司经局事务;这一年主持武举考试。己亥年升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读。庚子年升任右春坊右庶子,兼任原有官职。此年九月入宫值班时遇寒,因而患腹泻,庚子年十一月初四日在官舍去世,享年四十一岁。父亲名士瑜,是国子监生,获赠翰林院编修。先生参加乡试时,赠官的父亲年仅三十六岁。母亲龚氏,是河南布政司左布政龚公的女儿;先生进入乡校两年后,母亲去世。妻子曹氏也早逝,夫妻二人都追赠为孺人。继室廖氏,封为孺人。有两个儿子,长子应泰,次子应征;有一个女儿,嫁给现任礼部侍郎刘某的次子,名叫启祚。儿女都是曹氏所生,也都先于先生去世。弟弟宏道,任礼部仪制司主事;中道,是国子监生。同母异父的弟弟安道、宁道,都是诸生。嗣子万龄,是中道的儿子。将于这一年十月初六日,把先生安葬在故居长安里,而我恰好来到这里,仿佛先生正在等待我。于是略述他的仕宦经历和家世,为他写墓志说:我与伯修、仲修两兄弟交往,最早认识伯修。关于性命的要领,实在是伯修为我开启了这把钥匙。自从我认识伯修以来,在东华讲学、在石渠值班,每次出入必定都和伯修一起。有空时,我们到射堂赏月,到西山观水,每次出游都骑马结伴而去。伯修所交往的都是奇伟杰出的人士,我因此得以遍识他们。他所谈的都是性命之学中最精深的话题,当时贤士大夫争相谈论名理,实在是伯修倡导的。我晚年才结识先生的两位弟弟,彼此情谊胜过骨肉。伯修去世时,正逢两位弟弟都回乡,只有我留在京城,于是独自料理丧事。等我西归,路过玉泉,又遇到伯修服丧期间,仲弟来对我说:‘弟媳妇初春时梦见伯修像要整理行装出门一样,对父亲说:如果黄平倩不来,儿子就不走。’ ‘父亲哭着说,黄太史离这里不远,仲弟可以去请他来。’如今以现实之事验证,竟像符契相合,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中的交往吧。在我到来前几夜,季弟也梦见伯修和我一同到来。他仔细看伯修,原来竟是一个僧人。伯修二十二岁时生病,几乎死去;静心修习三年,身体才恢复。入仕以后,更加用心探究玄妙深奥之理。偶然读到张子韶关于格物的言论,便彻底贯通了其中的道理。他对两位弟弟说,朱紫阳并不是圣门的嫡传,他对于濂、洛二程,也如同禅宗南宗与荷泽神会之间的关系一样,于是著成《海蠡编》来阐发自己的宗旨。他平生喜爱白居易、苏轼的著作,也仰慕他们本人,于是把书斋题名为‘白苏’。他胸襟浩大,如同万顷波涛;但处理事务严谨自持,从不失去分寸。他与人交往,即使是差役和士卒,也能让对方感受到他的和气;对于权贵却避而远之,从不借助他人写一封短信求托。他擅长写文章,却轻视著书立说;很早就登上显要仕途,却又以空寂自守。平日喜爱闲适,不愿多管事务;一旦担任辅弼君主、启沃圣明的职务,便即使竭尽心力也毫不懈怠。他年仅四十一岁,却已经负有宰辅的声望,各地乡人一起和谐地祭祀他[原文“相与翕然而祀之校”末字疑误]。先生的为人,比起郭有道来究竟怎么样呢?伯修的德行事业自有传记,又因荫袭制度,谥号也都符合条件。以后应当会有家谱和传说,现在姑且记下这些大略。万历壬寅年十月初一日,春坊庶子、掌司经局事、社弟黄辉撰写。此文由公安县文联主席李寿和先生提供。(三)散佚文章 ○创建般若庵记 绣林坐落在江边,山势也高耸秀丽。我去年到黄泥坂访友,船停泊在山下;当晚月色晶莹明亮,我和两个弟弟在山下饮酒放歌,一同感叹说:‘在尘世中劳苦奔波,凡俗之人的胸襟和心肠,等将来在这里停息机心,便可以建成道场,何必一定要到三山五岳才可以卓锡建寺呢!’两位弟弟欣然点头赞同。我大概有向平那样的癖好,只是居住的地方没有魁父丘;每逢雪天、月夜,常常带着酒寻找土丘登临。天地之间奇峰怪石、号称奇异景观的地方数不胜数。然而要砍伐树木、开凿山石,我比不上谢康侯;远行游览所需的装备,也远远不如许生。若选择近处而前往,没有比绣林更好的地方了。绣林中有一座庵,左边是龙盖山,右边是天马山,黄湖像白色丝带一样横贯在前方,实在可以餐食雾气、怡养云霞,枕着流水、含漱山石。附近金园已经落成城郭,青黑色的佛像一应俱全,实在是阎浮提的一方佛土。它的名字叫般若庵。○试策四篇
书一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同考试官郎中王批:雄浑古健、善发尼父正名之心。同考试官编修陆批:藏锋含颖,而奇峭自见,所谓渊然之光苍然之色,非耶?同考试官编修杨批:会文切理,是有关名教,非苟作者。同考试官侍读盛批:体庄语丽,气达思深,时艺不可多得者,宜录以式。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沈雄古雅,语义之最佳者。考试官大学士王批:文有骨力,可取。]君子知名之为重,所以谨称名也。盖名正乃可言而行,所系甚重也。君子之无苟于称名也,固其所哉!夫子示子路若曰:人君立臣名之上,毋谓名自我定,而可苟焉为也?盖言以命此名,行以体此言,其得失理乱之机,胥系焉?故君子者,以名立而仅为餙伪计,无为贵名矣;言出而仅为餙听计,无为贵言矣。一称谓也,使显然训之中外,而毫无愧词,必可言焉;一论议也,使昭然措之经纶,而动有成绩,必可行焉。夫名不徒名,期乎可言矣;行不自行,基于可言矣。而谓言可苟乎哉?是以君子慎之。言出于身,不可加于民,弗苟言也;言发于口,不可施于事,弗苟言也。思内庭广众,其耳目最难掩,而兢兢乎拟之后言,惟恐名与实违,或上乖乎国纪。思天下后世,其听睹为至公,而惕惕乎虑然后发,惟恐实因名紊,或下拂乎人心。夫君子之无所苟于言也,固如此。言一慎而无不正之名,无不当之行,众务举矣。甚哉,君子之晰治本也!子奈何其迂之也?抑是道也,古帝王祖颛、郊喾、昭文、穆武,类无敢后名者。大道之行也,夫子盖有志焉,惜乎卫不果用,而后<春秋>作矣。虽然,鈇钺凛如,所为正君臣夷夏之名者,功固伟也。
书二 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同考试官郎中王批:命意精深,词采典雅可爱。同考试官编修陆批:遣意入微,铸词逼古文之上乘者。同考试官编修杨批:理既切至,词复精诣,足称杰作。同考试官侍读盛批:发事亲为大意最明悉,而词复雅健,是善作者。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精深宏畅。考试官大学士王批:警健不浮。]有系于事之大者,而用情当先之矣。盖人之不能无所事也,情也。乃事之大,在事亲焉。盍亦知所先乎?且事之名何繇起也?其起于恩之有所维、分之有所属乎?而世乃泛泛焉不求其所自生,则亦暗于用情之叙矣。是故凡吾之所当事者,多矣。孰为大,其惟事亲乎!盖论人生之初,其与父母,原不隔形骸而语立爱之情。其于家庭,尤倍为联属。凡激于恩者,当事而亲之。鞠子,自有覆载以来,称罔极焉。此非常恩,则以恩言事者,孰加于亲也?凡属于分者,当事而子之。承亲,自有纲常以来,称首伦焉。此非常分,则以分言事者,又孰加于亲也?朝夕承欢,道若甚迩,实天经地义之所在。虽天下亦有委质为事者,而要之未出庭闱,则顾复之爱尤真。故有等天合之伦于人合,则昧矣。左右就养,事若甚易,实至德要道之所存。虽天下亦有克恭为事者,而要之念始孩提,则瞻依之情独切,故有等尚亲之谊于尚齿,则拂矣。信乎人无二本,孝先百行。有亲而不能事,见谓失真。事亲而犹他人,见谓悖德。皆不明于大之义者也。然而事亲,要矣。所以事亲者,尤要焉。古称舜孝底豫,周孝继述,盖皆养志之说也,曾子得之矣。乃其传<大学>,先身而后家,则诚身又养志之大者。故求曾子之孝,当自三省始。
译第一篇:所以君子给事物命名,就一定要使它能够说得通;既然说出来,就一定要能够实行。君子对于自己的言语,不过是不苟且而已。同考试官郎中王批语:文章雄浑古朴劲健,善于发挥孔子关于端正名分的本意。同考试官编修陆批语:含藏锋芒而不显露,奇峭之处自然呈现,所谓深沉如渊的光辉、苍然厚重的气色,不正是这样吗?同考试官编修杨批语:文辞会通,切合义理,关系到名教,并非苟且成文之作。同考试官侍读盛批语:文体庄重,语言华美,气势通达,思想深刻,是时文中难得的作品,应当录取以作范式。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语:深沉雄健,古雅厚重,文辞义理都属上佳。考试官大学士王批语:文章有骨力,可以录取。君子知道名分十分重要,所以对于称谓必定谨慎。因为名分端正了,才可以言说和实行,其中关系十分重大。君子对于称名不肯苟且,原本就是应该如此的啊!孔子启示子路,大意是说:国君把臣下的名分确立在众人之上,难道能说名分由我随意决定,因而可以苟且对待吗?因为言语用来确定这个名分,行动用来体现这个言语,得失、治乱的关键,全都系于此。因此,君子如果把名分的确立仅仅当作装饰虚伪的计策,就不必把名分看得尊贵;如果发言仅仅当作装饰听闻的计策,也不必把言语看得尊贵。一个称谓,必须使它在内外都明显合乎训义,毫无惭愧之辞,才一定能够说得通;一番议论,必须使它落实到经国治事之中,处处都能取得成效,才一定能够实行。名分不是徒有其名,目标在于能够言说;行动也不会凭空自行,它以能够言说为基础。这样看来,言语难道可以苟且吗?所以君子对此慎重。言语从自身发出,却不能施加于百姓,就不苟且发言;言语从口中说出,却不能用于事务,也不苟且发言。想到宫廷内外、广大人群的耳目最难遮掩,便战战兢兢地反复斟酌后才发言,只怕名分与实际相违,或者在上违背国家法纪。想到天下后世的听闻和观察最为公正,便警惕地考虑之后才开口,只怕实际反而因名分混乱,或者在下违背人心。君子对于言语毫不苟且,本来就是这样。言语一旦谨慎,便没有不正当的名分,也没有不相称的行为,各项事务就都能兴办起来。君子洞察治国根本,实在深刻啊!您为什么偏偏把这件事看得迂阔呢?再说,遵循这一道理,古代帝王祭祀颛顼、郊祀帝喾,彰明文治、继承武功,大多不敢落后于端正名分。大道盛行之时,孔子大概也有这样的志向,可惜卫国最终没有采用他的主张,于是后来写成了《春秋》。即便如此,《春秋》的笔锋如同斧钺般凛然,所作的是端正君臣、夷夏名分的工作,其功劳本来就很伟大。第二篇:事情中什么最重大?侍奉父母最重大。同考试官郎中王批语:立意精深,词采典雅可爱。同考试官编修陆批语:遣词立意深入细微,锤炼文辞,接近古文中的上乘作品。同考试官编修杨批语:义理切实深至,文辞又精确高妙,足以称为杰作。同考试官侍读盛批语:把侍奉父母最为重要的道理阐发得最明白,文辞又典雅劲健,是善于作文的人。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语:精深宏阔,流畅通达。考试官大学士王批语:警策劲健而不浮华。事情之中有关系重大的,就应当先把感情用在它上面。人不能没有所做的事情,这是人情;而事情中最重大的,在于侍奉父母。难道不应该知道什么应当优先吗?况且‘侍奉’这个名称是从哪里来的?它大概起源于恩情有所维系、名分有所归属吧?世人却泛泛而不追究它产生的根源,也就不明白运用感情的次序了。所以,凡是我们应当侍奉的对象很多,谁最重要?大概只有侍奉父母吧!推究人生最初,人与父母本来就没有形骸的隔阂;从立爱之情来说,家庭关系尤其加倍亲密。凡是由于恩情而受到感动的,就应当侍奉父母并亲近父母。养育子女,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就称为恩德无穷;这不是寻常的恩情,那么用恩情来衡量所应侍奉的人,谁能超过父母呢?凡是属于名分的,就应当侍奉父母如同侍奉尊长。继承父母,自从纲常建立以来,就称为首要的人伦;这不是寻常的名分,那么用名分来衡量所应侍奉的人,又有谁能超过父母呢?早晚侍奉父母、使他们欢心,看起来似乎很近便,实际上却是天经地义所在。天下即使也有献身任事的人,但总的说来,只要还没有离开家庭,父母顾念抚养子女的爱就更加真切。因此,把天合的亲属关系与人为结合的关系等量齐观,就是昏昧了。随侍左右、供养父母,看起来似乎很容易,实际上却是最高的德行和最重要的道理所在。天下即使也有能够恭敬任事的人,但总的说来,只要想到自己最初还是婴孩,依恋父母的感情就格外深切。因此,把尊亲的情谊与尊敬年长者的情谊等量齐观,就是违背了道理。确实,人不能有两个根本,孝是百行之首。有父母却不能侍奉,会被认为失去了真实本性;侍奉父母却仍把他们当作外人,会被认为违背道德。这些都是没有明白‘重大’之义的人。然而,侍奉父母固然重要,侍奉父母的方式更为重要。古人称颂舜的孝使父母终于欢悦,周人称颂孝道在于继承先人的事业,这大概都是奉养父母心志的道理,曾子领会到了这一点。至于曾子传授《大学》,先讲修身,后讲齐家,那么使自身真诚,也正是奉养父母心志的重要方面。所以要寻求曾子的孝道,应当从‘三省’开始。
书三 安汝止,惟几惟康,其弼直,惟动丕应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帝曰吁!臣哉,邻哉;邻哉,臣哉。禹曰:俞[同考试官郎中王批:明约雅致,得典谟体者,无逾此篇。同考试官编修陆批:沈浑简严,无一剩语。同考试官编修杨批:虞庭吁俞之盛,宛然在目,而词义浑雅得体,宜录以式。同考试官侍读盛批:醇正精莹,<书>义无逾此矣。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纯正古雅。考试官大学士王批:肇意苍茫。]大臣致儆于君,因有契乎圣君之儆臣者焉。盖圣世君臣交相儆也,禹方期帝慎位,而臣邻之味能,弗俞哉?且盛哉?虞君臣之际也,臣不谓黼良,有圣主而忘謇谔之规;君不谓端揆,有直臣而忘儆惕之念,其心同也。故禹陈慎位,意曰惟君乃宰化之原,惟弼有正君之责,必也汝止则安乎?几康则审乎?而其弼也则直乎?一人之猷念,有安贞而无悔吝,已足以孚上下群臣之规警。有直道而无曲从,益足以联天人。则民助其信,而徯志之应可,必也;天助其顺,而用休之命可,必也。此固系君德哉,而臣与有力矣。帝也感焉而叹曰:「吁!臣哉,其我邻哉,而弼诚切于倚毗矣。邻哉,其我臣哉,而直诚深于愿望矣。」反复以志感,而求辅之念益殷;咏叹以寄情,而慎位之图愈切。固密勿之箴铭,而寮采之炯鉴也。禹之闻而俞也,固宜哉!吁,盛矣!虽然,君慎臣直,固在交修乎?乃其主宰,则尤系人主之慎位何如尔?故有明圣之君,不患无规拂之臣。否则主德暗而方,且以谏为讳,容知励臣之弼直乎哉?此又君天下者所当知。
译第三篇:安定你所止之处,只有把握事机、保持安康;辅弼之臣应当正直,只有这样行动起来,天下才会广泛响应并等待君主的志向。这样才能明白地承受上帝的命令,上天也会重申命令而降下福祉。帝说:‘唉!臣啊,就是我的辅弼啊;辅弼啊,就是我的臣啊。’禹说:‘是。’ 同考试官郎中王批语:明白简约而典雅精致,得到《尚书》典谟文体的,没有超过这一篇的。同考试官编修陆批语:深沉浑厚、简洁严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同考试官编修杨批语:虞廷君臣一问一答的盛况,仿佛就在眼前;文辞意义浑厚典雅,合乎文体,应当录取作为范式。同考试官侍读盛批语:醇正精美,《尚书》的义理没有超过这一篇的。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语:纯正古雅。考试官大学士王批语:立意苍茫深远。大臣向君主提出警戒,于是与圣明君主警戒臣下的道理相契合。盛世的君臣本来就应当相互警戒;禹正要求帝谨慎对待君位,而臣下辅弼的意味和作用,难道不正是如此吗?这不也是虞舜君臣关系的盛美之处吗?臣下不能因为君主圣明,就忘记直言规谏的原则;君主也不能因为有正直的大臣,就忘记警醒戒惧的念头,他们的心意是相同的。因此禹陈述慎重对待君位的道理,大意是说:只有君主才是治理教化的根源,只有辅弼之臣负有匡正君主的责任;一定要使你的心志安定,才会安宁吗?把握事机、保持康健,才会审慎吗?辅弼之臣也应当正直吗?君主一个人的谋划和思虑,只要安定正固而没有悔恨过失,就足以使上下群臣受到规劝和警戒;有正直的道路而没有曲意顺从,就更足以沟通天人。这样,百姓就会助成他的诚信,天下响应其志向也一定可以实现;上天也会助其顺利,降下福祉的命令也一定可以实现。这固然关系到君主的德行,臣下也发挥着力量。帝因此受到感动,叹息说:‘唉!臣啊,你真是我的辅弼;辅弼啊,你真是我的臣下,你的辅佐确实切合我所倚重的需要。辅弼啊,你真是我的臣下,你的正直确实深合我的愿望。’他反复咏叹来表达感动之情,对求得辅弼的念头更加殷切;又通过歌咏叹息寄托情感,使慎重对待君位的谋划更加迫切。这实在是君臣密切相劝的箴言,也是群臣应当明鉴的镜子。禹听到这些而回答‘是’,本来就是应当的。唉,真是盛美啊!不过,君主谨慎、臣下正直,固然在于君臣相互修养;但其中的主宰,尤其取决于君主慎重对待君位做得怎样。因此,明圣的君主不怕没有规谏辅弼的大臣;否则君主德行昏暗而刚愎,还把进谏视为忌讳,又怎么能容纳并知道勉励臣下尽其正直辅弼之责呢?这也是统治天下的人应当明白的。
论一 帝天之命,主于民心[同考试官郎中王批:天民相通之旨,人人能言之,独此以闲深隽伟之辞,发激昂剀切之意,而末复归谓敬德必雅抱忠忱、期担匡翼者,宜录以式多士。同考试官编修陆批:才气沈雄,学识渊博者士哉。同考试官编修杨批:朗丽剀切,达天人之际矣。同考试官侍读盛批:邃学渊淳,雄文沛发,必卓尔不群士也,可为樗人庆。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沈雄典重,发意亲切,刊尽浮靡,独存古雅,擅场作也。考试官大学士王批:词古气厚,而发题意破的,显见所养。]世之治也,则人主先重民矣。夫所为重民者,非为民重也,而为天之所寄命者重也。天,至尊也;命,至不可测也,而否泰隆替之机,则天乃不能自握其命,而寄之于民。人主弗察,则见以为天自天,民自民。民之痒屙嘘吸,毫无关于苍苍显赫之命,以至权使威笼,益自重而轻民。民轻而自重,则其究也,天之命亦轻,而俯仰一无足畏者。夫惟明主超然远览,审于天人相与之际,而征天心于民心。贱以征贵,微以征显,则不敢一日不重民。重民所以重天也,天下之治则必由此矣。张子曰:「帝天之命,主于民心」,此人主重民之说也。夫人主处曲房重楹之中,高拱紫垣黄屋之上,海内莫敢跂尊焉。一喜则恬愉满幽遐,一怒则焰毒彻蔀屋,海内莫敢望威焉。盖天下之称灵爽显赫者也,而不有最灵爽显赫者以临之乎上,则志益慆淫而靡所顾忌,故天得以帧符昭主勤,又得以怪异震主懈;得以岗陵昌炽之运答明禋,又得以震怒更置之罚黜秽德。一日予我,则欲拱揖辞之而弗克;一日威我,则欲避之幽障险岩重袭石室之中而亦弗克。而中主乃或恣行胸臆,怡燕堂而寝厝火,猝有不测,乃始错谔踯躅,而归之适来适往之数,莫可谁何。间有一二畏天之主,则又谓是苍苍者,寔祲祥我,而图度之计百出。其悖至于燔圭币陈牲駵,封云禅亭,斋受天书,以幸渺漠不可知之天命;又其悖则矫天以从人,以策免贤良为答谴,以诛锄善类为消沴,以创建营造为更始,天着邮则曰符命降,天亢阳则曰以干封,噫!亦大惑矣。抑孰知天浑浑尔,漠漠尔,安悬耳目?安测声闻?而其神气精意,则自与下土舍生之类,胶附而响随。是以东风至而洒湛液,蚕咡丝而商弦绝,物气感之,蔑弗应矣。贱臣叩心,而霜飞燕地;庶女告天,而风袭灵台。一夫感之,蔑弗应矣。又况环瀛海内外,百千万亿不可指数之元元,其喜怒悲愉,百千万亿不可壅阏之情状。而天之明威视听,有不因之转移类应者乎?故精感于下,征变于上,民方忻忻于廋盈廪羡,嬉游歌诵,而天辄告以庆云德星、保世永祚之征。民方嗷嗷于宵啼露处,重足燔炙,而天辄告以夭札疹疠、背谲乖疵之征。民之于天也,若执券、若植表、若鼓宫商,叩靡不闻、谒靡不报者。明主知其然,故不畏积气积形穹然者之天,而畏能降灾降祥之天。夫能真降灾降祥之天,则民是已。民者,势轻于尚枲,权轻于飞羽。吏临之则轻,法束之则轻,里井而赋之则轻,什五而借之则轻。夫惟合众轻而寄之帝天之命,则犹重。何者?天之爱民甚矣。民心所欲就,天亦就之,民心所欲去,天亦去之。此主权所不能制,吏法所不能加,故曰重也。是以人主不重天则已,重天则必先重天所寄命之民心。故九重之夏屋官驾,雕琢陆离,而闾阎有蓬堁不蔽之民,虑非天意,弗敢恣也;九重之田猎驱骋,翙翿星驰,千锤万燧,长夜击鲜,而闾阊有黎黑痹瘃之民,虑非天意,弗敢恣也;九重之卫袖姨施,奉尊称觞,万舞千讴,飘雪回风,而闾阊有穹孓枵腹之民,虑非天意,弗敢恣也。日闵闵皇皇,下狥穷檐而招好去恶,濡沫卵翼,不敢一念一事自先而后民,自贵而贱民,自勇而弱民,自智而愚民,此岂真谓民之重有加于我哉?重天命也。天为民立君,君为天重民,然后君心与民心合,民心与天心合。其应至于雨旸若寒燠时,山出异丹,水出沈玉,屈轶萐莆产于朝,青麟赤凤止于郊。萧云掩阙,丹露腾轩,日月扬光,五气运照,荷天之休若是,其显隆懿烁也。而所繇致,盖有秋毫不自重民出者哉?昔者皋陶矢谟,至天聪明,明畏皆自我民出,而以敬饬有土。召公祈天休命,而其大旨,乃在敬德诚民。夫二臣者,岂其不谙造化,不彻三极,而姑为是迂阔无当之论?又岂其暗于卜祝修禳、延祚迎龄之术,而若是斤斤致敬于下土贱微之小民者?此可惕然思矣。
译第一篇论说:上天的命令,以民心为根本。同考试官郎中王批语:天与民相通的道理,人人都能说;只有此文用闲雅深厚、隽永雄伟的文辞,表达激昂恳切的意思,结尾又归结到敬德必定要有忠诚之心、期望承担匡正辅弼责任的人,适宜录取作为众士的范式。同考试官编修陆批语:才气深沉雄健,学识渊博,真是杰出之士。同考试官编修杨批语:明朗华美而恳切,通达了天人关系的关键。同考试官侍读盛批语:学问深邃而淳厚,文章雄健充沛,必定是卓越不凡的人才,可以为国家庆贺。考试官侍读学士周批语:深沉雄健而典雅厚重,立意亲切,洗尽浮华靡丽,只留下古雅之气,是压倒众作的文章。考试官大学士王批语:文辞古雅,气势厚重,破题立意准确明白,显然可见作者平日的修养。天下太平时,君主首先重视百姓。所谓重视百姓,并不是为了百姓本身而重视,而是因为重视上天所寄托的命令。上天至为尊贵,天命又最不可测;但治乱兴衰的关键在于,上天不能自行掌握自己的命令,而是把它寄托在百姓身上。君主不能明察这一点,就会认为上天只是上天,百姓只是百姓。百姓的疾苦、呻吟、呼吸,与高高在上的天命毫无关系,于是权力和威势更加自重而轻视百姓。轻视百姓而自我尊大,最终连上天的命令也会被轻视,抬头低头之间便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了。只有明智的君主能够超然远见,审察天与人相互关联的关系,从民心来验证天心。以卑贱来验证尊贵,以微小来验证显赫,因此不敢有一天不重视百姓。重视百姓就是重视上天,天下的治理必定由此而来。张子说:‘上天的命令,以民心为根本。’这就是君主重视百姓的道理。君主处在深宫曲室、重重楼阁之中,高高拱手坐在紫垣黄屋之上,天下没有人敢抬头触犯他的尊严;他一喜,欢乐便充满幽远之地;他一怒,毒焰便穿透民间屋舍,天下没有人敢仰视他的威势。他大概就是天下所称的神灵显赫之人了;可是,如果上面没有更为神灵显赫的存在来监临他,那么他的心志就会更加放纵淫逸而无所顾忌。因此,上天能够降下祥瑞表明君主勤政,也能够用灾异震动君主使他懈怠;能够用山岗陵阜昌盛、五谷炽盛的气运报答君主的明洁祭祀,也能够用震怒和更换君主的惩罚贬黜污浊的德行。上天有一天赐予我福祉,我想拱手作揖推辞却做不到;上天有一天威吓我,我想躲进幽暗险阻、重重石室之中也做不到。然而中等的君主有时放纵自己的心意,在欢乐的殿堂中安睡,却像躺在即将燃烧的柴薪上;突然发生不可测的灾祸,才开始错愕、惊惶、踌躇,把一切归结为时运的偶然往来,却无人能够追究。有时也有一两个畏惧上天的君主,却又认为那高高在上的苍天确实是在向我降示灾祥,于是谋划揣度的办法百出。他们的悖谬甚至到了焚烧玉圭、币帛,陈列牲畜,封禅云山亭台,斋戒接受天书,以求取那渺茫不可知的天命;更有悖谬的,则假托天意来顺从人欲,把策免贤良当作回应天谴,把诛杀铲除善类当作消除灾气,把大兴土木营建当作重新开始;天上出现异常就说符命降下,天久旱不雨就说是因为触犯了封禅。唉!这也实在是大惑不解了。可是有谁知道,上天混混沌沌、广大无边,哪里悬挂着耳目,又哪里可以测量它的声闻?但它的神气和精意,自然同下方土地上舍生忘死的人类相互黏合、随声响应。因此东风一到,便洒下丰润的雨液;蚕开始吐丝,商调的弦乐便停止;万物的气息受到感应,没有不响应的。卑贱的臣子叩心自诉,燕地便飞起霜来;平民女子向上天申诉,风便吹袭灵台。一人有所感应,没有不响应的。何况四海内外,百千万亿、不可计数的百姓,他们的喜怒悲欢,有百千万亿种不可堵塞压抑的情状,而上天的明察威势与耳目,难道有不因这些而转移并相应的吗?因此,精诚在下界有所感应,天上就以变异来显示征兆。百姓正因仓廪充盈、收成丰足而欢欣喜悦,嬉游歌唱,上天便立即以庆云、德星和保有世代长久福祚的征兆来告示;百姓正因夜间啼哭、露宿野外、两脚相重而立、受火炙烤而嗷嗷哀号,上天便立即以夭折、灾疫、背逆、怪异和乖谬的征兆来告示。百姓对于上天,就像手里拿着契券、树立表木、敲击宫商之音一样,叩问没有不被听见的,求见没有不得到回应的。明主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不畏惧那积聚气体、堆积形体而高高在上的天,却畏惧能够降下灾祸和祥瑞的天。能够真正降下灾祸和祥瑞的天,其实就是百姓。百姓的势力看似轻微,像尚枲之物一样;权力看似轻微,像飞羽一样。官吏临到他们,他们就显得轻微;法律约束他们,他们就显得轻微;乡里设置赋税向他们征收,他们就显得轻微;按什一、什五征借他们,他们就显得轻微。可是,只有把众多轻微的百姓合在一起,寄托到上天的命令之中,他们才显得沉重。为什么呢?因为上天爱护百姓非常深厚。民心希望趋向的,上天也趋向;民心希望离开的,上天也离开。这是君主的权力不能控制、官吏的法律不能施加的,所以说是‘重’。因此,君主若不重视上天也就罢了;既然重视上天,就必定先重视上天所寄托命令的民心。所以,九重宫殿中的高屋、官车,雕饰得绚丽多彩,而民间却有住在蓬草土块之下、无法遮蔽身体的百姓;君主想到这可能不是天意,便不敢放纵。九重宫殿中的田猎驰逐,羽旗飞动如星驰,千锤万炬,长夜击杀鲜兽,而民间却有面色黎黑、麻木冻疮的百姓;君主想到这可能不是天意,便不敢放纵。九重宫殿中衣袖飘动、侍女施礼,奉上尊号、举杯祝寿,百舞千歌,歌声如飘雪、舞势似回风,而民间却有弯腰蜷缩、腹中空空的百姓;君主想到这可能不是天意,便不敢放纵。他每天忧劳惶惧,到穷苦百姓的屋檐下体察,招来善政、去除恶政,像以唾沫润泽、以羽翼护养鸟卵一样,不敢有一个念头、一件事情把自己放在百姓之前,把自己看得尊贵而把百姓看得卑贱,把自己看得勇强而把百姓看得弱小,把自己看得聪明而把百姓看得愚笨;这难道真是说百姓比我更加尊贵吗?这是因为重视天命。上天为百姓确立君主,君主为上天而重视百姓;这样,君主的心就同民心相合,民心又同天心相合。它所得到的感应,甚至会达到雨水阳光顺适、寒暖应时,山中出现奇异的丹砂,水中产出沉玉,屈轶、萐莆生长在朝廷,青麟、赤凤止息于郊外;祥云掩映宫阙,红色甘露升腾楼轩,日月放出光辉,五行之气运行照耀,承受上天的福佑达到如此地步,显赫盛大而美善灿烂。然而这一切的招致,难道有一丝一毫不是从重视百姓而来的吗?从前皋陶陈述谋略,说上天的聪明和明察、可敬可畏之处,全都从我们百姓身上产生,并以此来告诫有土地的君主。召公祈求上天赐予美好命令,而其中的大旨,就在于敬德、诚心对待百姓。这两位大臣,难道是不懂得造化、不通晓天地人三才,而姑且发表这种迂阔无用的言论吗?又难道是不了解占卜、祝祷、修禳、延年祈寿的方法,却这样斤斤计较地向下方土地上卑微的百姓表示敬意吗?这实在值得警醒思考。
后世诘后,察相欲为国家计长远,舍敬,复操何道乎?而敬德有要,吾以谓一无欲,足以尽之。借令某处深宫燕间,接近习暬,御一淡然,主以无欲之心,则君志将益清明,君身将益强固。一猷念发,即注存小民;一解泽流,即朝濡而暮暨于小民,于天之心固忻然有当矣。即卜年卜历逾万斯年,与天长久无穷极,可也。[<明代登科录汇编>第二十册之<万历丙戌会试录>]
译后世君主若想为国家谋划长远,除了敬慎之外,还能采取什么办法呢?而敬德也有关键,我认为做到无欲,便足以完全概括它。假如君主身在深宫安闲之处,接近亲信近习,能够保持淡泊,以无欲之心作为主宰,那么君主的志向将更加清明,自身也将更加坚强稳固。一个谋划念头产生,就把心思放在小民身上;一项恩泽流布,就使百姓早晚都受到滋润;这对于上天的心意,本来就是欣悦而适当的。即使因此占卜国运、推算年历,超过万年而长久延续,与上天同样长久无穷,也是可以实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