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十二杂说类
○题瘦马卷此马从来号騄駬，汉庭九逸应难拟。躞蹀朝随广莫风，连翻夜度虞渊水。一自长呜起渥洼，双瞳如镜气如霞。陌上骄嘶逢紫燕，溪头弄影见桃花。越块过都真可羡，纵横灭没凌飞电。时去黄金燕市空，瘦来白练吴门短。几年踯躅老风尘，一朝膂力尽骞腾。土蚀骢花生黯淡，霜欺病骨太棱层。十年弃置向沙场，伏极壮心殊未央。垂头却忆长楸道，咄哉胡不遇孙阳。他时解辔逢知己，雕鞍玉勒黄金珥。努力犹堪驰万里，九衢四野任君使。○送吴尚之太史谒告归桐城与君三载游燕市，方内共结烟霞侣。清夜焚香礼法王，临风挥麈谈玄理。君今拂衣归皖城，伊人遥在江水滨。一片素心向谁吐，三车疑义向谁论。万事无如归去好，有足何妨蹈三岛。看君匹马度春明，使我心飞邯郸道。○题柏溪沈先生墨竹柏溪先生二室英，手抉云汉披瑶琼。床头百斗自浮湛，胸中五车鬬纵横。兴来和墨扫生绢，幅幅宛出淇园清。古色莽苍风雨黯，元气淋漓鬼神惊。珍重一竿世稀有，已觉渭川无千亩。瑟瑟霜叶动秋涛，冥冥烟干蟠苍虬。瞥睹寒气生两腋，白云冉冉堕虚牖。遥想盘礴落笔时，潇湘失色神龙走。吁嗟沈翁直节似此君，翛翛得意兼得神，湖州太常非其伦。
○题司选君寒玉轩卷噫嘻江陵岂无千树橘，千畦韭，何不擅此比素封，那用万竿修篁绕前后。君言长物无所爱，生平爱与此君友。萦沙带水通三径，斫雨耕烟开数亩。结实纷纶啄凤凰，老干交加篆蝌蚪。秋静寒涛生白日，夜永凉飔散虚牖。绿户朣胧月自过，红尘却扫云为帚。主人高节干云霄，寒玉青青可与偶。只今文昌悬藻镜，共羡清白胜琼玖。不见江上草堂葱菁间，图书之外复何有。此中应许二仲过，倘容袁粲相从否？○白燕篇为元驭阁老赋我闻玄乌产句曲，数千年来化为白。素质本孕瑶光星，玉姿岂比零陵石。云波日影泛参差，酒泉事远见应稀。不向乌衣国里来，偏宜白玉堂中栖。荆花烂烂荫修庑，藜火娟娟映双羽。轻沾弱絮迎柳风，闲趁粉蝶度花雨。柳风花雨春未央，雕梁网户任飞翔。影写瑶池宁异色，泥衔珠箔但闻香。人间粉黛谁堪匹，雅黄翡翠无颜色。帘前拂羽讵相见，幕中巧语暂相识。朝朝翻玉砌，暮暮度水涯。暮度浑如侵月色，朝翻疑是带霜华。霜华月色相凌乱，游丝冉冉迷归翰。岂逐流莺媚绮罗，宜随野鹤凌霄汉。君不见啁啾丛棘纷无数，惟有皓质称天女。高阁曾闻集上真，仙禽自合来县圃。又不见道康堂上唤景怡，感卿盛德来相依。古来良禽多择主，肯傍寻常庭户飞？不信主人清比玉，请看双燕玉为衣。○顾仲方画山水歌良朋投合真有时，十载闻名不相知。偶尔相逢杨子宅，剧谈浪谑忘还期。
译○题《瘦马卷》这匹马一向号称騄駬，即使汉庭的九匹逸马也恐怕难以相比。它清晨随着广莫风轻快地行走，夜里连续翻越虞渊之水。自从在渥洼水中长鸣而出，双眼就像明镜，气势如同彩霞。它在道路上骄傲地嘶鸣，遇见紫燕；在溪水边嬉戏照影，又映入桃花。越过险峻的土块，驰过都城，纵横奔驰，快得像飞电消失。时运离去，燕市中已经没有黄金；瘦下来以后，吴门的白练也显得太短。多少年在风尘中徘徊，一旦老去，脊力便尽，不能再高高腾跃。青骢毛色被尘土侵蚀而黯淡，霜露侵凌病骨，显得过分嶙峋。十年被弃置在战场，伏在地上，但壮心仍然没有穷尽。低下头来，却想起长楸树下的道路，唉，为什么没有遇见孙阳？将来解开缰绳遇到知己，便给它配上雕花马鞍、玉制嚼勒和黄金马饰。只要努力，仍然能够奔驰万里，九衢四野任凭您驱使。○送吴尚之太史请假归桐城 我和您在燕市游历了三年，终于在尘世之中共同结成烟霞之侣。清静的夜晚焚香礼拜法王，迎风挥动麈尾谈论玄妙的道理。如今您拂衣归向皖城，那个人却遥远地在江水之滨。一片纯洁的心意要向谁倾诉？三车佛法中的疑义要向谁讨论？世间万事都不如归去好，有了双脚，何妨去踏遍三岛？看您骑一匹马经过春明门，使我的心已经飞到了邯郸道路上。○题柏溪沈先生墨竹 柏溪先生是二室山的英杰，亲手拨开云汉，披取美玉。他床头藏书多得以斗计，胸中学问如同五车书，纵横驰骋。兴致到来，蘸墨在生绢上挥洒，每一幅都仿佛显出淇园竹林的清气。古朴的色泽苍茫，仿佛风雨昏暗；充沛的元气淋漓流动，连鬼神也为之惊动。珍重这一竿世间罕有的竹子，已经使人觉得渭川没有千亩竹林也无妨。霜叶瑟瑟，像秋涛在摇动；烟霭冥冥，竹干盘曲如苍龙。乍一看，寒气便从两腋生起，白云缓缓飘落到空窗。遥想您气势雄伟地落笔之时，潇湘山水也为之失色，神龙仿佛腾走。唉，沈翁的正直气节正像这位竹君，萧散自在而得其意态，也得其精神，湖州太常也不能与您相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斗〕 ○题司选君《寒玉轩卷》唉，江陵难道没有千株橘树、千畦韭菜吗？为什么不凭这些专擅富贵，成为拥有千金资产的人，却要让万竿修竹环绕前后？您说世间多余之物没有什么值得爱，平生只爱同这位竹君交朋友。竹林绕沙傍水，通向三条小径；砍开风雨烟霭，开辟出几亩地方。果实繁多，凤凰啄食；老干交错，枝节仿佛篆书蝌蚪文。秋日寂静，白天也有寒涛声；长夜清凉，微风吹散在空窗。绿色的门窗朦胧，月光自然穿过；红尘俗事已经扫去，云朵便成了扫帚。主人的高尚节操直冲云霄，青青寒玉般的竹子可以与您相伴。如今文昌星高悬着彩色的明镜，人人都羡慕您的清白胜过美玉。看不见江上草堂葱茏之间，除了图书之外还有什么呢？这里应当允许二仲前来，倘若允许袁粲相伴，可以吗？○《白燕篇》，为元驭阁老作 我听说玄乌产在句曲山，几千年来化作白燕。它的素洁本来孕育于瑶光星，它的玉一般的姿态，哪里是零陵石所能相比。云波与日影交错荡漾，酒泉的旧事已久远，想来很少再见。它不飞到乌衣巷中去，却偏偏适合栖息在白玉堂中。荆花灿烂，遮蔽着高大的屋檐；藜火幽幽，映照着一双白羽。它轻轻沾着柔弱的柳絮，迎着柳风飞舞；悠闲地追逐粉蝶，穿过花雨。柳风花雨，春天还没有尽头；雕梁网户之间任它飞翔。影子映在瑶池上，难道还有别的颜色；衔泥筑巢于珠帘之间，只听到阵阵香气。人间的粉黛女子谁能与它相比？高雅的黄鸟、翡翠都失去了颜色。帘前拂羽，哪里能轻易相见；帷幕之中偶尔巧语，才能暂时相识。早晨天天翻过玉砌台阶，晚上日日飞过水边。傍晚飞过时，浑然像侵染月色；早晨翻飞时，又疑似带着霜华。霜华与月色交相凌乱，游丝缓缓飘动，迷住了归飞的羽翰。它哪里会追逐流莺去取媚于绮罗，正应当随着野鹤飞凌霄汉。您没有看见，棘丛中啁啾的鸟儿多得无数，只有这洁白的身姿，才配称为天女吗？高阁上曾听说有群仙聚集，仙禽自然应当来到县圃。您又没有看见，道康堂上呼唤景怡，感念您的盛德而来相依吗？自古以来，良禽多选择主人，岂肯飞到寻常人家的庭院？如果不信主人的清白胜过美玉，请看这一双燕子，正以美玉作为衣裳。○顾仲方画山水歌 志趣相投的好友真正相遇，有时要等很久；十年来听闻您的名声，却一直没有相识。偶然在杨子家相逢，
晚合犹胜不相遇，倾肠倒腹忘新故。只道长同蓟北游，何意便向江南去。君家别业冠江南，枕上青山滴翠岚。密竹繁花迷鸟径，交疏垒榥到鱼潭。日高酒醒良宾集，翩翩手搦生花笔。险韵押传诗客和，新腔填付歌儿习。锡泉酒美海螯肥，玉琖金盘列绣帏。颠狂肯问乌巾落，奋掷从教麈尾稀。朝朝暮暮停车马，娇歌急管催三雅。杯放香泉月并流，曲度南楼云在下。人生朝露复何疑，君归行乐正及时。醉月醉花从所好，听丝听肉讵言疲。自歌自吟还自寿，身前之名身后酒。才绝画绝智亦绝，君家名士谁堪偶。江南乐事难具陈，管领金谷须高人。曹霸丹青何足贵，终日坎壈缠其身。其二吾观仲方画，不从诸家入，亦复不从十指出。直是一片豪性侠气结为块垒，以酒浇之不能止。忽尔迸散落缣素，偶然浓淡分山水。吾不知溪山之貌仲方，仲方之貌溪山。无情有情含裹那可辨，复有袁生失足混其间。数日苦热，对公所作寒江流，百骸泼泼化潺湲。心魂清冷绝尘滓，恰逢投砾始惊还。却笑凡手抛掷胸中活山水，漫从死骨求筋髓。纵然逼真君家顾长康，抵掌虎头徒为尔。噫吁嘻，俗眼赏鉴皆如此，不重真骨重形似！○寒食有感荒村鬼火烧枯树，照见一片伤心处。古屋直西黑树林，暗风凄雨愁杀人。堂上姑，堂下妇；短命儿，薄命母。新魂旧魂一处所，老鸱呼风夜啼虎。白日自寒天自黑，有子为官亦何益。泉台缓急不得力，儿生三十亦良艰。尔孙相见能传言，慎勿为儿伤心肝。○咏怀效白人各有一适，汝性何独偏？爱闲亦爱官，讳讥亦讳钱。一心持两端，一身期万全。顾此而失彼，忧愁慯肺肝。人生朝露促，世福谁能兼。裴相岂不达，发白方壮年。北窗高卧人，垂老缺朝餐。良无丘壑贵，安有火食仙。陵谷且难平，稊米宁不然。一毛附马髅，安问缺与完。角者夺其齿，飞者不能潜。鹏飞不笑鷽，夔行不爱螭。尔莫信尔意，两粥拥衾眠。○寿亭舅赠我宜兴瓶茶具酒具，一时精美，喜而作歌吾舅赠我宜兴瓶，色如羊肝坚如石。吾家复有古铜铛，莲子枯硬土花赤。茗品长兴弟虎丘，酿法蓟州兄三白。酒苦茶香足我事，从此瓶铛不虚设。虚堂寂寂门下楗，惭无一技送晨夕。读书觉眉重，临池嫌腕拙。世间百事百不能，乍可衡茆甘局蹐。云心斋前一片地，斑驳苔钱红间碧。珊瑚漆几博山炉，拂竹捎花巧排列。左置铛，右置瓶，大奴烧松根，小奴涤瓷罂。坐愁汤老手自瀹，才闻酒响涎不禁。三杯好颜色，七椀生寒栗。清冷顷觉肝肠换，磊块都从毛孔出。刘伶颂酒不颂茗，屈生爱醒不爱酲。酲醒中间安置我，日日挈铛与挈瓶。况我此间蓬嵩宅，褊衣性畏人稀见客。
译纵情畅谈、放浪戏谑，竟忘了归去的时刻。晚些相合总胜过彼此不遇，倾尽肺腑，便忘了新交旧识。只以为从此长久同游蓟北，哪里料到您马上就要前往江南。您家的别业冠绝江南，枕上便能看见青山滴翠、岚气欲流。浓密的竹林和繁盛的花朵使鸟径迷失，稀疏的篱笆通向鱼潭。太阳升高，酒意醒来，佳宾已经聚集；您潇洒地提笔，笔下生花。险韵传递着押作，诗客相互唱和；新曲填成，交给歌儿学习。锡泉酒美，海螯肥，玉杯金盘排列在绣帷之间。纵情狂放，哪里顾得上乌巾坠落；奋力投掷，任凭麈尾也稀落。早晚车马停聚，娇歌急管催促大家饮下三雅酒。酒杯对着香泉，月亮一同流转；曲调在南楼响起，云彩仿佛就在楼下。人生如朝露，又有什么可疑虑的？您归去后正应及时行乐。醉在月下，醉在花间，任凭所爱；听丝竹，听肉声，哪里会说疲倦。自己歌唱，自己吟咏，还自己祝寿；身前留下声名，身后留下美酒。才华绝伦，绘画绝妙，智慧也超群，您家的名士谁能相配？江南的欢乐无法全部陈说，主管金谷园宴饮的必须是高人。曹霸的丹青又有什么值得夸耀？他终日困顿，始终被自身际遇缠绕。其二 我看仲方的画，不是从诸家画法进入，也不是从手指直接画出。它只是把一片豪迈侠义的性情凝结成块垒，再用酒浇灌也不能使之平息。忽然间迸散，落在白绢上，偶然便浓淡相间，分出山水。我不知道是溪山描摹仲方，还是仲方描摹溪山；无情之物和有情之意包容交织，其中哪里还能分辨？又有袁生失足混在其间。连日酷热，我面对您所作的寒江图，仿佛全身百骸泼泼然化作潺潺流水。心魂清凉，完全没有尘滓，恰好又遇到投石入水，才惊醒回来。反倒笑那些凡俗画手，把胸中活泼的山水随意抛掷，却漫然从死板的形骸中寻找筋髓。即使画得逼真，像您家顾长康那样，拍掌称赞虎头，也只是如此罢了。唉，世俗人的鉴赏全都是这样：不看重真实的骨力，却看重外在的形似！○寒食有感 荒村的鬼火烧着枯树，照见一片令人伤心的地方。古屋正西面是一片黑树林，暗风凄雨愁煞人。堂上的婆婆，堂下的媳妇；短命的儿子，薄命的母亲。新魂旧魂同在一处，老鸱迎风呼叫，夜里像老虎一样悲啼。白天自然寒冷，天空自然昏黑；有儿子做官又有什么用？在黄泉台上，危急时刻也不能依靠他；儿子活到三十岁，也实在艰难。等你的孙子来相见，能够把话传达给你，千万不要因为儿子而伤透心肝。○咏怀，仿效白居易 人各自都有一种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你的性情为什么偏偏这样？既喜爱清闲，又喜爱做官；既忌讳别人讥讽，又忌讳缺钱。一颗心同时抓住两头，一身又希望万事周全。顾及了这一头，就会失掉那一头，忧愁便侵入肺腑。人生如朝露般短促，世间的福分谁能兼得？裴相难道不通达吗？头发白时却正值壮年。有人高卧北窗，到老却缺少早饭。真正没有丘壑隐逸的可贵，哪里会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山陵和深谷尚且难以平复，微小的稊米难道不也是如此？一根毛附在马骨上，哪里还要追问是残缺还是完整？长角的动物失去了牙齿，会飞的动物不能潜水。鹏鸟飞翔，不会嘲笑鹦鸟；夔兽行走，也不会羡慕螭龙。你不要相信自己的偏执，抱着两碗粥，拥被安睡吧。○寿亭舅赠给我宜兴瓶、茶具、酒具，一时都很精美，我高兴而作歌 我的寿亭舅舅赠给我宜兴瓶，颜色像羊肝，坚硬如石。我家又有一只古铜铛，莲子纹干硬，土花呈赤色。茶叶有长兴的弟弟、虎丘的哥哥，酿酒的方法有蓟州的兄弟三白。酒味苦而茶香浓，正好足以供我日常使用；从此瓶和铛不再空置。空堂寂寂，门下闩闭；惭愧自己没有一技之长可以从早到晚施展。读书时觉得眉头沉重，临池写字又嫌手腕笨拙。世间百事我百事不能做，倒不如住在简陋茅屋中，甘心局促。云心斋前有一片土地，斑驳的苔钱红绿相间。珊瑚漆几旁放着博山炉，拂竹、剪花巧妙地排列着。左边放铛，右边放瓶，大仆烧松根，小仆清洗瓷罂。坐着发愁水烧老了，只好亲手煎茶；刚听见酒声，口水便忍不住流。喝三杯，脸色便好看；饮七碗，便生出寒战。清冷之气顷刻使肝肠仿佛换过一遍，胸中块垒都从毛孔中排出。刘伶只歌颂酒而不歌颂茶，屈原喜爱清醒而不喜爱醉酒。清醒与醉酒之间，正好安置我；日日提着铛和瓶。何况我这里是蓬莱、嵩山般的居处，衣着简便，性情又怕见人，少有人来
此物湖海清狂流，能攻吾短蠲吾癖。铛也老友瓶小友，竹也此君丈也石。日与四子相周旋，共我山房呼五一。纷纷交态何须数，谁似尔我真莫逆。○书读书乐后龙湖老子手如铁，信手许驳写不辍。纵横圆转轻古人，迁也无笔仪无舌。一语能寒泉下胆，片言堪肉夜台骨。我自别公苦寂寞，况闻病肺那忘却？忽有两僧致公书，乃是手书《读书乐》。自夸读书老更强，胆气精神不可当。歌笑无情有真乐，问公垂老何飞扬。诗既奇崛字遒绝，石走岩皴格力苍。老骨棱棱精炯炯，对此恍如坐公傍。龙湖老子果希有，此诗此字应不朽。莫道世无赏音人，袁也宝之胜琼玖。○咏怀
译访。这些物件属于湖海间清狂之士，能够弥补我的短处，消除我的癖好。铛是老朋友，瓶是小朋友，竹是君子，石是长者。每天同这四位周旋，在我的山房中共同称作五一。纷纷扰扰的交游姿态何必细数，谁像你们和我这样真正莫逆呢？○书写《读书乐》之后 龙湖老子的手笔如铁，信手挥洒，任意驳斥，片刻不停。笔势纵横圆转，轻视古人；司马迁也没有这样的笔，仪狄也没有这样的舌。一句话足以使地下之人的胆寒，片言足以使墓中的枯骨复生。我自从离开您，深感寂寞，何况听说您肺病，怎能忘怀？忽然有两个僧人送来您的书信，原来是您亲手写的《读书乐》。您夸说自己年老读书反而更强，胆气精神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歌唱欢笑之中没有矫饰，只有真正的快乐；请问您年近老境，为何还这样飞扬？诗作奇崛，字迹遒劲绝伦，如石头奔走、岩石皴裂，格调苍劲有力。老骨棱棱，精神炯炯；面对这些，恍惚如同坐在您身旁。龙湖老子果然是稀有之人，这首诗和这些字都应当不朽。不要说世间没有知音，袁某珍爱它们，胜过美玉。○咏怀
矫矫陶彭泽，飘飘赋归田。六月北窗下，五柳衡门前。有巾将漉酒，有琴慵上弦。老死无储粟，扣门语可怜。亦有白居士，分司饶俸钱。既卜洛中宅，常开花下筵。侍儿蛮素娇，宾客韦刘贤。杨枝歌子夜，霓裳舞春烟。伊余慕古人，冉冉迫中年。局蹐忽已久，未得一日欢。幸有祖父庐，兼之江郭田。虽缺声伎奉，不乏腐儒餐。为白非所望，为陶谅难堪。揣分得所处，将处陶白间。○暮春邹生邀黄思立诸公游高梁桥即事柳带括晴空，寒镜开清潭。长眉三十里，波底见行骖。雕弓簇小竖，茜衫逐冶男。西山如螺髻，万黛滴僧蓝。长歌吹细缕，酒气成烟岚。凫母出窥人，茭蒲绿鬋鬖。时闻惠连语，苍翠似江南。○曹元和邀饮灵慧寺同诸公赋骤马出尘海，入门闻午钟。捎天树输囷，委地竹龙钟。佛衣存古折，僧老带山容。经案列野簌，禅板付歌童。西日射飞阁，霞裾凌虚空。万井排蜂房，九陌喧蚊虫。归骑踏飞沙，耳后生长风。○送刘都谏谪辽阳立志为诤臣，万死应不悔。含笑辞白发，结束向辽海。辽海急兵戈，山高集犀锁。久与狡倭持，战氛何时解。万里调客兵，饷绝兵饥馁。脱巾侮大将，易若捕虫豸。未战心先携，兵骄将复猥。百无一堪用，可恃复安在。君行好折冲，旄节久相待。勉矣立功名，身为国沟垒。○夏日高户部循卿招饮大通桥，同黄太常思立、张国博叔闇、项参知庭坚及舍弟中郎一望皆林塘，孤亭临水际。连辔四五人，一揖易巾屣。主人陈尊罍，花下趋人吏。两行檀压酒，百巡车行胾。长艘潞河来，人衣沾草翠。潭影见轩窗，游鱼呷亭宇。散坐捐烦苛，纵谈忘忌避。水风醒心脾，百罚不成醉。舟行穷幽奥，目境转奇邃。临涯逼悬流，万雷击山坠。对面不闻语，但见口开闭。冰柱万条直，雪岩千片碎。侧身奔石间，趾酸心病悸。归卧北窗下，枕边闻水气。
译陶彭泽多么高洁，飘然写下《归田赋》。六月里躺在北窗下，五柳树在衡门之前。有头巾可以滤酒，有琴却懒得上弦。老死时没有储粮，敲门求食的情状实在可怜。又有白居士，分司洛阳而俸钱丰厚。既已在洛中置宅，常常在花下设宴。侍女蛮素娇美，宾客韦、刘贤能。杨枝歌唱《子夜》，霓裳舞动如春烟。我仰慕这些古人，渐渐逼近中年。局促拘谨已经很久，却没有得到一天真正的快乐。幸好有祖父的旧庐，又有江边城郭的田地。虽然缺少歌舞伎乐供奉，却不缺腐儒的饭食。想成为白居易那样的人，我没有资格；要成为陶渊明那样的人，我实在难以承受。揣度自己的身份和能力，选择适合的处所，大概就在陶渊明与白居易之间。○暮春邹生邀请黄思立诸公游高梁桥，即景而作 柳枝像带子一样拂过晴空，清冷的镜面般池潭敞开。长长的眉黛绵延三十里，水波底下映见行人的车马。雕弓簇拥着小校，绛红衣衫随着艳丽少年移动。西山像螺髻，万重黛色滴入僧衣般的青蓝。放声长歌，吹奏细细的管弦；酒气升腾，仿佛化成烟岚。母凫出来窥看行人，茭白和蒲草绿色的长叶纷乱披拂。时时听到惠连般的诗语，眼前苍翠，仿佛江南。○曹元和邀请我到灵慧寺饮酒，同诸公赋诗 快马骤然冲出尘世的海洋，进门便听到正午的钟声。高树直插云天，树冠像囷仓；竹子倒伏满地，枝叶老态龙钟。佛衣还保存着古旧的折痕，老僧带着山林般的容貌。经案上陈列着野菜，禅板交给歌童。西斜的太阳照射飞阁，霞光般的衣裾凌驾于空中。万家井舍排列如蜂房，九条大道喧闹如蚊虫。归途中马蹄踏起飞沙，耳后长风呼啸。○送刘都谏贬谪辽阳 立志做敢于进谏的臣子，即使万死也不应后悔。含笑辞别白发双亲，整装前往辽海。辽海战事紧急，山势高峻，聚集着犀利的防御器械。长期同狡猾的倭寇交战，战事的硝烟何时才能消解？调动万里之外的客兵，粮饷断绝，士兵饥饿困顿。脱下头巾便敢侮辱大将，容易得像捕捉虫豸。尚未交战，军心先已离散；士兵骄横，将领又卑劣。百件事情没有一件能用，还能依靠什么呢？您此行要善于折冲御敌，旌节早已等待着您。努力建立功名吧，让自身成为国家的城垒。○夏日高户部循卿邀请我到大通桥饮酒，同黄太常思立、张国博叔闇、项参知庭坚及舍弟中郎 一眼望去全是树林和池塘，孤亭临近水边。四五个人并辔而来，一作揖便换下头巾和鞋子。主人摆出酒器，花下奔走着差役。两行檀板压住酒席，百巡酒杯传递，车载的肉食不断上桌。大船从潞河驶来，人的衣服沾上草木的翠色。潭水的影子映入轩窗，游鱼在亭宇之间吞吐。大家散坐，抛开烦琐事务，纵情交谈而无所忌讳。水风使心脾清醒，即使罚酒百杯也不能醉。船行到幽深处，眼前景色越转越奇峭深邃。临近岸边，逼近悬流，万雷般的水声从山上坠下。面对面也听不见说话，只看见嘴巴张合。万条冰柱直立，千片雪岩破碎。侧身奔走在乱石之间，脚趾酸痛，心中惊悸。回来躺在北窗下，枕边还听得到水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