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四记类

译落入动、静二相，便是阴界根尘中的东西。所以玄门所珍视的最高境界，正是禅家所说的厚重昏沉。’汝成点头表示赞同。○游西山三 住在碧云寺的第二天，梳洗完毕便绕着山麓向南走。围墙内尖塔如笔，约有几十座。塔身洁白，与山腰的青色雾气相间，旭日的光线映照其上，晶莹明亮，十分可爱。向南望去，朱红青碧参差错落，隐约从山腰升起，像堆叠的粉色屏障。道人说：‘这就是香山寺。’寺南有一座山，松萝竹柏交错罗列，浓荫密布，独与其他山不同。走过桥下，看见红、黑两种鱼，仿佛在空中游动。观赏完毕，拾级而上，台阶是碧云寺的十倍。佛殿十分宏伟壮丽。总的说来，西山的寺院中，碧云、香山如同兄弟：碧云新，香山古；碧云精致华丽，香山雄伟宏阔。我笑着对同游者说：‘如果能把碧云寺当卧室，把香山寺当酒楼，哪里还羡慕化乐天宫呢！’殿外栏杆两侧有两山环抱，远远看去，半山腰坐落着一座亭子。我神色一动，于是拉着俞君、李君、王君，穿过石阶小路走了约二里，才到亭子。亭子名叫‘流憩’，从亭上俯视寺院围墙，像坠入深谷。抬头看山顶，仍然高插云霄。稍稍休息后，我鼓起勇气再次登山，俞君跟随我。石屑坚硬，硌脚难行，每走十步就要歇息一次。山上有一块漆黑的卧牛石，我取松根敲击它，发出铿然的鸣响。又走了几里，到达绝顶；俯视围墙外的人只有尺许大小，马像羊一样，左右的群山都仿佛屏息环绕，充当卫士。山外向北，层层峰峦迅疾地涌出。向西远望，杳无人迹，有一条水像白玉玦，我猜是桑干河。俞君说这奇景太壮观了，只可惜不能作苏门啸，让万座山岩回应声响。忽然山下炮声震动林谷，如同迅雷。我大笑说：‘这是孙登的啸声啊。’坐着吃了一会儿，俞君想找酒来消解疲倦。我说：‘这里飞鸟都到不了，酒怎么能送来？’话还没说完，一个长胡子的人攀着藤萝快速登山，敏捷得像猿猴，手里提着一壶酒。问他话，他害怕得不回答，只茫然地环顾左右。原来是游客的随从，迷路到了这里。俞君戏弄他说：‘我就是飞仙，你可以取酒来供养我！’那人想逃也逃不了，只好跪着献上酒壶。我们揭开壶盖，轮流饮了几巡，摸摸鸱夷的肚子，已经一滴也没有了。下山后，在来青轩饮酒。轩前左右两侧，都是层层山峦环列；对面地势宽平如磨刀石，十里芙蓉、千顷稻田，全都映入眼中。○游西山四 玉泉山距离都城约三十里，从香山寺出来几里，到了山麓，裂隙中的泉水汇入涧中，清澈的水使人心胸舒畅。到华严寺，寺左有个洞，叫翠华洞，里面有石床可以休息。题咏很多，但都被莓苔浸蚀，无法读清。山腰还有一个石洞，像老鼠洞，路十分险峻。一个砍柴的孩子指着它说：‘这个洞里有八百岁的老僧。’随从们丢下行李，争着去看，怎么呵斥也不能阻止。回来后我问：‘果真有老僧吗？’他们说：‘确实有僧人，不过年纪只有四五十岁。’这才知道砍柴孩子是在胡说。寺北石壁十分险峻，泉水从壁下喷出，发出撕裂绢帛般的声音，因此叫裂帛泉。有一座亭子可以眺望西湖，所以叫望湖亭。○游西山五 我和伯典看完裂帛泉，将要离开。我指着东面一座山问寺僧，寺僧回答说是瓮山。我错误地记得石经洞在这里，便和伯典一起去探寻。过桥向南，人家依山而居，池塘亭台略具规模。辘轳、锄头、犁具都放在墙下。西湖就在眼前，水田棋盘般分布，极像江南风景。到了山下，只有一座破败的寺院，破屋颓墙，匾额上写着‘圆静’。一个僧人十分恭敬地行礼。我问：‘石经还完好吗？’僧人茫然不能回答。于是我和伯典一同打开寺后门，登上山顶。顽石纵横，再也没有所谓石经的踪迹。僧舍中的残石断碑，我们都搜寻了一遍。有一块石头像磬，怀疑

译是洞中的遗物，我们相对叹息了很久才回来。闲暇时偶然查阅《游名山记》，才知道石经藏在小西天，并不在瓮山。不觉失笑。○戒坛山一 戒坛山，是西山幽深的地方。进山二十多里，才看见山门。有一座高阁，可以远望百里。浑河一带在栏杆之间闪闪发亮。阁后有轩，架设在岩石上。从轩右边出去走几百步，才到戒坛。戒坛在殿内，用石头砌成，坛子四周都排列着戒神。阁前有四株古松，苍翠的枝条交错盘结，覆盖整个院子。月光映照虬曲的松影，几乎没有一块空地。最令人高兴的是，松枝比屋柱还粗，离地一丈多。游人端着酒杯在松枝上行走，仿佛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当时王则之、黄昭素、顾升伯、丘长孺等人，都坐在松树枝杈中赏月。从下面看的人听见咳嗽和笑声，都以为是鹳鹤栖宿在树梢。○戒坛山二

译戒坛山以洞穴著名，庞涓洞尤其是各洞中的第一。我已经登上山顶，只见山峰像聚拢的土堆，水流像拖曳的销带。我隐约看见右侧山腰间峰隙中，朱红栏杆若隐若现，料想那里有奇异景色。于是抛下众人，横向走了几十步，到了一条小路，却迷失了方向，无法前进。恰好有个僧人拄杖慢慢走来，我大声呼喊，他没有应答；我用手招他，他才走到我这里。我问：‘师父是什么地方人？’他微笑不答，原来是聋僧。我指着栏杆所在之处，僧人便在前面带路。绕过山麓走了一里多，才到洞门。询问其他僧人，才知道这是庞涓洞。我进洞礼佛完毕，仰卧在石床上，双脚的力气稍稍恢复。于是命小僧拿着蜡烛在前引路。洞中严整洁净而且宽敞，两壁的石乳滴落凝结成各种形状，像画出来的一样，数也数不清。有一口井深不可测，投下瓦砾，转折下落时铮铮作响，过了一会儿才停止。僧人说：‘这口井通向浑河，从前有人把一条狗捆起来放进井中验证，果然从浑河出来。’我又探看其他洞穴，都低矮浅短。于是回到方丈室，夸张地谈论所见，向众人炫耀。王则之硬说不必游览。我笑道：‘到了戒坛山却不看庞涓洞，与坐在宣武街的住宅里有什么区别？’洞中有许多鹅管石，可以入药，我把这件事告诉昭素，昭素才大为后悔没有同游。○上方山一 从乌山口出发，两旁乱峰夹束着山涧，游人如同行走在巷子里。中间有村落，麦田和林间房屋连绵不断；送饭的妇女、放牧的孩子隔着篱笆探看惊奇，村狗迎着人叫。到了接待庵，两壁山峰突起，直冲云天，中间只留一道裂缝。起初我还以为这裂缝只是狭窄的蛇行小路，或许另有道路通向山顶，却不知道自己就要从这里通过。前面带路的僧人进入裂缝，我们便争着跟进去；到了这里，游人就像行走在匣子中。三步一回转，五步一折弯，抬头看见白日从东西两边跳跃，脚跟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正感叹山峰奇异，别的山峰又从旁边跃然而出。不断登高、不断休息，到达欢喜台。回头看自己，竟像螃蟹在潭底横行，又像从井中汲水，身体仿佛装在瓮里，即使腾跃，也无法越出栏障。峰峦变化万千，有的像敌楼，连俯视和射击用的栏楣都具备；又有的像白莲花，花下还用黄色花萼承托。我无法一一记下。○上方山二 从欢喜台拾级而上，共转九道弯，走完三百多级台阶，才登上毗卢顶。山顶有寺院一百二十座，红墙碧瓦错落分布，嵌入岩石之间。庵寺都精美绝伦，种花植竹，像江南人家的别墅。当时牡丹正盛开，院院红花飘香，香气沾染了游人的衣襟。寺僧争相设宴供客，山间野菜现摘现煮，芳香、脆嫩而鲜美。只是他们不懂得煮茶，便用黄苓芽代替，气味风韵也很好。夜里住在喜庵方丈室，同榻的是王则之、黄昭素。昭素的鼻息像雷声一样，我一夜都没有睡着。○上方山三 毗卢顶右边有陡泉、望海峰，左边有大摘星峰、小摘星峰。大摘星峰极高，一个老僧说峰后有云水洞，十分奇深幽邃。于是我脱下头巾，脱掉衣服，独自走在众人前面。众人两手扶杖，穿着短衣，衣着楚楚，相互看着发笑。到了山腰稍作休息，所谓一百二十座寺院，一座座都可以数清。我已经登上摘星岭，抬头看峰顶，陡峭高绝，直摩云天；回头看不见众人，便独自休息在峭壁下。忽然有个东西攀着藤萝飞快地走来，敏捷得像猿猴；走近一看，脸色黝黑，身体瘦削如鬼，我不觉心中一惊，毛发悚然竖起。询问后知道是个僧人。他说话不太清楚，只指着自己的住处。我跟着他走进一个小洞，洞中石头寒冷刺骨，盘腿坐了一会儿。僧人供给我黄芽汤，我喝完后留下钱便离开，他也不懂得作揖送行。众人登上山岭，都说疲倦了，便叫酒来各自满饮。黄昭素在石壁上题名。像蛇一样行走了约一顿饭时间，凡是四五次上下，才到达洞门。进入洞内几丈处，有一个洞穴极其狭窄，像瓮口。同游者即使最瘦弱的，也必须头和腰贴地，才能进入洞穴。到这里才点燃火把，放眼望去无边无际，于是放开脚步走了几十步，忽然又被堵塞。穿过这里，只见美玉堆积，光彩摇荡心魂，再也不像人间。有黄龙、白龙悬在石壁上，又有大龙池，龙盘踞在池边，爪牙张露。卧佛、石狮、石烛，都逼真如实。石钟楼、石鼓楼层层叠叠，空旷开阔，宛如飞阁。僧人把石头左右紧紧相撞，有的像钟声，有的像鼓声。突然竖立起来的石笋，名叫须弥，照亮它也看不见顶。又有小雪山、大雪山，寒冷的石乳飞洒，四季都像下雪。其他类似的形状，无法全部记载。大体都是石乳滴落几千年，逐渐积累形成的。童仆到了这里，都惊慌迷惑，大声呼叫；我怕惊动龙神，急忙呵止，却制止不了，只好让他们诵念佛号。火把快要燃尽，只得惆怅地返回。将要出洞时，命仆人敲下一片石头，正好可以做砚山。每次拿给客人看，客人没有不惊叹它胜过昆山灵壁的。○上方山四 从云水洞回来，众人一起仰卧在一张榻上。过了一会儿，我说：‘陡泉很近，为什么不去看看？’大家都说好，于是互相牵挽着沿涧而行。走了一会儿便到了。石壁拔地而起一百多丈，颜色淡黄，表面平坦光滑，中间夹杂着五彩斑纹。石壁上有些石头，像帽子，像柱子，仔细看又像要坠落下来，使人头晕。石壁半腰有一处，险峻的石头聚集交结，形成一座小普陀，适合在其中供奉大士。泉水在石壁下，深而清澈。寺僧说：‘过去有人用这泉水煮腥物，泉水就会潜伏不出。诚心忏悔谢罪后，泉水才又像平常一样涌出，所以相传称为圣泉。’我带有天池茶，便命僧人汲取泉水煮茶，每人喝尽一杯。铺开毡子，坐在大石上，畅饮到夜里才回来。○小西天一 从卢沟桥转向西行，眼前突然离开车马声和煤尘；路上马兰开花，碧紫色铺满山谷。像脱笼的鸟每天被绳子牵拽，忽然看见平原草木，仿佛回到了故巢。夜里住在野寺，破殿残床，只有墙上的画稍可观赏。早晨起来走了七八十里，高耸的山嶂挡住马头，只好破壁而上。到了山壁上，群峰全都显现；对面两座尖峰拔地而起，像一双乳房。其中一座山雄伟耸立，就是所谓小西天。越过这里，道路稍稍平坦。马沿着山麓行走，上面宽、下面陡削，像走在屋廊之间。此时天已经晚了，雷声隐隐从山腰传来，大家相互看着，担心下雨。急忙赶路，才到达东峪寺。寺门外白杨成林，风吹来一片凄惨，夜里不能入睡。我带着众人在寺门右边的空地饮酒。那块地光洁如同人家打麦的场院。我出了一道酒令，每个人说一个鬼故事、一个虎故事，必须是近一两年发生的新事，不得引用古书中记载的；说不出来的罚饮大杯。一位客人讲虎，临时编故事却说不成篇章，满座的人都笑倒了。这天天气清朗，道路上一点尘土也没有。过涧约半里，舍弃坐骑，扶杖步行。刚登上山顶，忽然三四次陷入井状坑穴，才到达高阔处休息。俯视王、黄诸公骑马过涧，像婴儿骑羊，不觉失笑。同行的两个童子偷偷放爆竹，爆炸声被四面群峰阻挡回荡，过了一顿饭时间才停止。到了这里，开始沿着石壁行走，脚踩砌好的石路。石壁陡起百余丈，缝隙间松柏丛生，像翠色屏风。众人各自坐在路旁的石头上互相戏谑。远远看见平台和回廊，朱栏碧楯从山腰伸出，仿佛在天上。大家无不欢跃，再次登高、再次休息，转过几道弯，才到达所见的栏杆处。栏杆内的屋子是石经堂，堂中供着石佛，四面墙壁都嵌着石刻佛经，字迹疑似元人所刻。石经洞共有七处，堂左两处，堂右三处，堂下两处，都用门闩牢牢锁住，人不能进入。只有靠近窗户的经文清晰可读，其中有的字体遒劲古朴，有的姿态妩媚。这是隋代静琬禅师护持佛法的深心之举，许多碑文详细记载了事情的始末。从宋代到元代，都有石刻增补其中。可是如今二百多年了，没有一个人在其中添刻一寸石、一字经文。佛法衰落，实在令人悲叹。

译这一天，天气清朗，路上没有一丝尘土。走过山涧约半里，便下马拄杖步行。刚登上山巅，忽然三四次坠入井状的坑穴，才找到高敞开阔的地方休息。俯视王、黄诸公骑马走过山涧，像婴儿骑羊一样，不禁失笑。同行的两个童子偷偷放起爆竹，爆炸声被四面群峰回荡阻隔，盘旋了约一顿饭工夫才停歇。到这里才沿着石壁前行，走在砌成的石路上。石壁陡然升起一百多丈，缝隙间松柏丛生，像一面翠绿的屏风。诸公各自蹲坐在路旁的一块石头上，互相戏谑。远远看见平台和回廊，朱红的栏杆、碧色的扶栏，从山腰伸出，仿佛在天上。大家无不欢欣跳跃，登一段、休息一番，经过好几道曲折，才到了先前看见栏杆的地方。栏杆里面的屋子是石经堂，堂中供奉着石佛，四面墙壁都嵌着石刻佛经，字迹疑似出自元人之手。石经洞共有七处，石经堂左边两处，右边三处，堂下两处，都用门闩牢牢锁住，外人不能进入。只有靠近窗户的一部经书，字迹清清楚楚可以阅读，其中有的字遒劲古朴，也有的字姿态妍媚。这是隋代静琬禅师护持佛法的深切苦心，各通碑文对事情的始末记载得十分详细。自宋代直到元代，都有石刻经文续刻增入；可是如今二百多年来，竟没有一个人在其中增刻一块小石或一个字。佛法衰败零落，实在令人悲痛叹息。再过一百多年，谁知道这些灵藏法宝不会被豪门拿去当作墓碑呢？我想和同游的诸位各自拿出几个月的俸禄，再刻几片石经，为后来的人倡导。但这次游览匆忙，不能知道洞中缺少哪些经文，等待日后查阅目录，再完成这一段因缘。石经洞上方是五台，彼此距离虽然不太远，但五台各自独立成体，拔地而起，互不相连。北台很高，像水中央的一朵莲花。东台也很奇特，台上各有一座白石小浮图，是唐代金仙主所建。又有巨石，叫作曝经台。五台之外，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山峰；山石纹理有的像雨点，有的像卷云，具备画家所说的种种皴法，使人流连回望，难以辨别。古碑很多，但人已经疲倦，不能阅读。我还记得年轻时，曾和两个弟弟在杜氏庄读书，偶然查阅《游名山记》，读到石经洞时，我们一起惊叹：这样的灵境奇迹，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瞻仰礼拜？如今偶然利用编纂事务的空闲时间，带着粮食漫游，这座洞忽然落在我的杖履之下。回想二十年前说过的话，不觉欣喜过望，只遗憾两个弟弟没有在身旁罢了。丁酉四月初一日记。○游九龙池 庚寅年清明日，我和全伯典陪同祭祀完毕，沿山脚向西走，经过一座险桥，桥下水流涓涓。稀疏的树林中，朱红大门隐约可见；询问山中人，说这里是九龙池，纵向约五丈，横向是它的两倍。池上石壁拔起百余丈，横向纹理棱层分明而紧密有力。我笑着指着它说：‘这是我家乡吴供奉所画的斧劈皴屏障啊。’抬头看山腰，黑色的石头很多像棋盘。我踩着石缝走了约一百步，坐在一块棋盘石上，尚余半席大的地方，便大声呼喊伯典来一起坐。伯典没有回应。我攀着藤蔓挺身想再往上爬，却回头看见山顶削立，根本没有可以站脚的地方，只好惆怅地返回。到伯典那里在池边饮酒，喝了三杯后游兴又发作。伯典拉住我的衣襟，我不听，沿着围墙快走，忽然找到一条小路；小路只容一只脚，还得让脚跟悬空，便叫童子在后面扶着。弯腰走了几百步，稍微平坦就休息。过了很久，才到达山顶；方寸之间，百里景物都聚集在眼前。有几十株柏树，青翠得像刚洗过一样，采来咀嚼，甘美奇异，不同于其他柏树。这里十分险峻，不知道是什么人亲手栽种的。山深天晚，怪鸟啁啾，我心中惊悸，便下山了。○显灵宫西阁 都城门外有两座高阁，一座叫毗卢阁，一座叫显灵西阁。毗卢阁在城外，只适合白天游览；赏月则没有比显灵西阁更方便的地方。八月十四日，我和王则之、陶周望等人来到这里等待月亮。天色渐渐昏暗，大家都倚着朱红栏杆向东望。忽然冒出一点星火，转眼间布满半个圆周。过了一会儿，黄金盘般的月亮跃起，高约几尺，仿佛破地而出；红色的光气鲜艳地照射在殿角。俯视市井之间，正是一片昏暗。当天周望极力谈论西湖山水的秀丽和花事的繁华。大家痛饮尽兴后才结束。○显灵宫古柏 显灵宫有许多古柏，东阁的两株尤其奇特。树干和枝叶向上拂过云霄，向下扫过台阶。游人用手拉住垂下的枝条，才能进入树中观看。每次和游客并排坐在树内，就像坐在稀疏的帷幕中。即使正值炎夏，里面也丝毫没有暑气。阳光透不进来，树影繁密而色泽淡雅，有些像月夜。我和汪静峰、无念和尚游这里时，才与这两棵树相识，到现在已经八九年了。每逢夏秋交替，必定和友人来游览几次。我曾说，戒坛的老松、城外的柰子花、显灵宫的柏树，可以称为花木中的三绝。又有两位真官过去是师徒，如今两座祠堂相对，所以生长出这两棵柏树把它们隔开。道人这样说。○三圣庵游记 德胜门内东边，有几顷公田，由宦官管理，引水成池来灌溉。沿池走几里，绿杨枝条披拂，一望无际。池边有一座庵，叫三圣庵，面向街市，背靠田野。门前有四株古树，树身像青铜，挺拔直上，苍翠可爱。殿堂不算高大，却极其雅致华丽。丘长孺说：‘这座庵的形制和佛像设置都不俗，极像江南的佛寺。’庵西有一块空地，方圆和庵差不多，豆棚瓜架整齐洁净。向东走几步，有一座约二丈高的平台，平台上有一座亭子。登上平台，田畦阡陌的错落、林木水面的掩映、佛寺的密集、城楼的雄伟华丽，全都聚集在眼前。庵主是秦地人，与王则之同乡。他在亭上准备斋菜，邀请王则之和我们同去。恰好几案上有《圆觉经》，于是取出第一章相互讨论考证。庵主从旁插入话头，喋喋不休。我对他说：‘这部经一开头便说“妄自把四大认作自身的形相，把六尘缘起的影像认作自心的形相”。师父只有一颗心、一条舌头，已经被佛打得粉碎了，还拿什么东西来讲经呢？’僧人无法回答，从此不敢再说话。当天众人畅谈到傍晚，一个人提出疑问，另一个人提出难题，不能全部记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章〕 ○极乐寺游记

译高梁桥的水从西山深涧中流来，经过这里进入玉河。水面像铺开千匹白绢，微风吹过水面，像罗纹纸一样。堤在水中，两边水波相夹；四行绿杨树，树龄很老，叶子繁密，一棵树的树荫就能遮住几张席子，垂下的枝条有一丈多长。河岸北面佛寺道观很多，朱门青色殿宇绵延几十里；对面远处树木高低聚集，中间夹杂着水田，西山像螺髻一样从林木水面之间露出。极乐寺距离桥约三里，路也很好。马沿着树荫中行走，仿佛头顶张着伞。殿前有几株剔牙松，树身鲜翠嫩黄，斑驳得像大鱼鳞，大约有七八围粗。我闲暇时曾和黄思立等人游览此处。我的弟弟中郎说：‘这里有点像钱塘的苏堤。’思立也认为如此。于是我感叹西湖胜景，早已在梦中向往很久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挂起进贤冠，成为六桥下的游客，完成这一段与山水的情缘呢？这天大家分韵，各自作了一首诗后分别。○三忠祠游记 出崇文门约二里，是大同桥。水从玉河流出，桥下水珠飞溅，如同夜里松梢发出的声音。林间辘轳接连不断，很像山庄。两三座园亭依涧临水，小船从几案之间驶过；稍向北是鹿园，方圆十多里，地面平坦如手掌，古树俯仰错落，与高大的坟冢相间。每有客人来，便纵马惊鹿取乐。走几步就是朝日坛，坛外古松万株，森然深暗，遮蔽阳光，城里人所说的黑松林就在这里。韦庄在桥上，距离南北各有四五里。门外道路非常优美，一线清流，绿树如城。远望树木阴翳，不知有几百重。围墙内寺院馆舍都新整洁，而临流的一座亭子尤其是游人聚集之处，大概是因为它疏野空旷。附近又有柰子树，树干盘曲奇异，树荫像几间夏屋那么大。盛夏三个月叶子茂密时，大家列坐在树下，即使细雨和烈日也都无法沾到衣袖。我和友人送客到三忠祠，友人们都心情闲适，喜爱游览，又因为白昼漫长、无事可做，所以能够到处登临。但大家都只是随处看看便离开，没有时间周遍游览。姑且记下大略，等待日后有空再来游览。戊戌四月十四日记。○锦石滩［以下记叙乡里的旧日游踪］ 我家住在江边，江心涌出一片洲渚，长约五七里，整个洲上都是五色石子。有的洁白如玉，有的红黄透明如玛瑙。如今时人所看重的六合石子，价值千钱一枚的，多得数不清。我多次和友人泛舟登洲。洲外环绕着如白练的江水，洲内花木繁茂如锦绣聚集。我们列坐在石上，仿佛置身瑶岛之中。我曾捡了几枚带回家：一类像雀卵，从中间分成黑黄两色；一类像圭，纯是青色，有几道红纹，仿佛秋日傍晚的晚霞；又有一枚，黑色底子上布满金色彩纹，大致像小李将军所画的山水人物。苏东坡《怪石供》中所说的奇石，和这些相比，真觉得平常了。那些石子藏在竹篮里几天，不知被什么人拿去了，大概也是因为容易得到，便不受重视罢了。一天，我和几位舅舅及两个弟弟一起游洲，忽然有一只小船飞快驶来，一位老翁向我指指点点。船靠近后，才知道原来是外祖父方伯公。他登上洲来大笑说：“你们这些人竟拿我取乐！”第二天，他送来《游锦石洲》诗一首，用蝇头小字在诗尾题跋说：“我年老衰颓，写得不知所云；如果你们替我涂掉，哪怕一个字也不留下，也可以。”唉，这次回去以后，想再看到他的笑容，已经不可能了！岳阳纪行 从石首到岳阳，江水像明镜，山峦像青螺，在船篷窗下尽情观看也看不够。最奇特的是墨山，实际不过三十里，可船行了两天，共走了二百多里，仍然在山脚下盘旋。太阳早晨从这里升起，晚上也在这里落下，旭日和夕阳的光照，始终都在同一处。原来江水在墨山中间曲折回环，所以船帆桅杆绕着山的前后行驶；虽然船走得很快，却只觉得水路迂回迟缓。经过岳阳后，想游洞庭湖，却被大风阻止了。小弟修秀才写了一篇《诅柳秀才文》，里面有很多戏谑的话。傍晚时分，风势极大，波涛震动如雷，近岸的水全被揉成白沫，船几乎翻覆。小弟说：“难道是柳秀才来报复了吗？”我笑说：“同僚之间互相调笑，是常有的事。”于是大笑起来。第二天风才平定。嘉鱼纪游 船停泊在嘉鱼县，我去拜访给事李景鲁。景鲁受廷杖责打后回乡，已经三年多了。他一见到我，高兴得几乎发狂，握着我的手说：“兄长果然是守信的人，没有改变从前的约定！”我们登楼痛饮，一直喝到丙夜。当时刘、哱已经安定，倭寇的军情却十分紧急。景鲁慷慨谈论用兵，便问起近来的人才。我说：“人才我不能了解，只能举一个总的比喻：仙鹤可以为台榭增添景致，却绝不能耕田负重；猫可以守护衣箱，鹰隼可以捕来野味，却不能禁止它们吃腥食膻。明白这一点，那么全世界都是人才了。”景鲁连连称赏。第二天，我们游览城近处的几座山。山石干枯峭硬，山树森然挺劲；水流直直地从山下经过，没有一丝织物般的弯曲，大致都像景鲁的为人。住了两夜，才告别。大别山 江水与汉水会合的地方，大别山隆起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鳌浮在水上；睛川阁坐落在山头，方亭坐落在山背。登高远望，睛川阁不如方亭好。我要攀着藤萝登上亭子坐下，只见两腋之下晶莹闪耀，铺展着万顷水面。顺流逆流的船只，都挂着风帆，像成队的蛱蝶上下飞舞。向远处眺望，百里白浪全都收入眼底。水面越远越细，近处的会城，千门万户，房屋参差层叠，像鱼鳞，像蜂巢。我们住在山中，看了个饱足，足足两天。早晨是炊烟，傍晚是返照，浓淡相间、彼此掩映，变化万端。只是寻找鹦鹉洲，却不知道它在哪里。因此我感叹，祢衡凭三寸腐儒之舌逞强，轻率地去捋虎须，他死在锻钖翁手里，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恨的是，阿瞒是盖世奸雄，谋士多如雨，猛将多如云，而孔北海却只凭一封急迫的书信荐举他，这是什么道理呢？终于使祢衡发狂丧命，难道他不只是不了解曹操，也不了解祢衡吗？龙湖 龙湖又叫龙潭，距离麻城三十里。万山间的瀑布奔流而下，声如雷鸣，和溪中的石骨相撞。水势敌不过石头，受到激荡便形成深潭。潭深十余丈，远望一片深青，好像有龙在里面睡眠。附着在石头上的泥土，也因此得以沿着石势存留，突兀地形成一块拳头般的石头，耸立在中央。青树红阁隐约显现在上面，也是一处奇观。潭的右边是李宏甫的精舍，佛殿刚刚落成，倚山临水；每次放眼望去，光山、黄山等山森然排列，像屏风一样，也不知有几万重。我原本是来问法的，起初并没有游山玩水的打算，而且以为麻城是偏僻小县，应当只可和孱陵、石首相提并论，没想到这里的泉石竟幽深奇异到这种地步，所以记下此事。癸巳五月五日记。

译江上游记 蜀江流经数千里，奔腾倾泻到我县，汹涌澎湃，像决口的袋子向东冲去；放眼望去，平坦的沙滩浩荡洁白，仿佛与云相连。明月之夜，水面翻腾，如金鼓玉器闪耀，光芒刺眼。商人的船只桅杆，害怕这里水势险急，不敢停泊。贸易因此断绝，百姓居住的房屋也很少。因为这里靠近城郭，却又离居民居处很远，所以县中的士大夫能够到这里游览取乐。长堤以内，就是艾家堰。堰背靠城郭，面向集市，左边是江，右边是湖，烟霭水色交错萦绕，地方更加寂静。中间有一座亭子，地基方圆数丈。我和诸位先生在江上赏月，闲步走到这里。惟学舅叹道：“唉！这里原来是故鸿胪何君的空明亭。何君在世时，亲近的宾客坐满一席，弦乐歌声喧闹。不到二十多年，他昔日的歌台舞榭，低矮的已荡然化作流水，高大的则接续成了长堤。何况敬容那些残存的宾客呢！”惟学舅曾跟随鸿胪何君学习，因此感慨格外深。可是我县不断被江水侵蚀，变化一天比一天严重。每次出游，江上的房屋、旧船，十件中已有四五件改换了样子。我还记得年轻时，跟随父亲到儒学去，顺路拜访二圣寺和武侯祠，那时出城还有七八里。如今江流切割城郭而过，从前游览观赏的地方，全都成了蛟龙的窟宅。再过十多年，哪里还能知道曾有孱陵城呢？唉！知道今天的山陵终将成为后日的深谷，也就知道今天的自身终将成为后日的尘土。世人忙忙碌碌地为千年后的事情忧虑，看到这不断迁换的城郭和代代更替的流水，忧虑难道不能稍稍减轻吗？癸巳十一月二日记。二圣寺游记 甲午年清明日，几位舅舅带着我们兄弟出东门踏青。走了约二里，到了二圣寺，在那里休息。寺僧备办茶果，又拿出我小时候题在墙上的诗。诗上满是虫蛀痕迹，仿佛在看古人的墨迹，我已经认不出那是自己小时候的笔迹了。寺里有辟支佛的牙，方长一寸左右，凹凸之处像古代的篆字。又有宋代黄衣使者的敕书，绢面和墨色还像新的一样。僧人告诉我，从前曾有赵松雪的《罗汉卷》，已经流入故相之家，如今保存的是摹赝本。赵松雪用金泥书写的《莲华经》确实还在，但笔法微弱，而且没有款识，恐怕也是赝本。看完后，我们走出禅房，倚在门外的树丛中，询问僧人二圣的因缘。一位老僧回答说：“二圣的事迹记载在《芬陀利经》中，他们显现灵异则始于唐代。这里的老僧相传，唐代某年，县令和沿江居民在同一个夜晚梦见神人来告知：‘明天应当到江边等候我。’第二天早晨，官民都惊异地到江上等候，发现有两根沉香木逆水漂来，大家一起牵拉，好不容易才拖到岸边。忽然有一位从西边来的人说：‘这木头非常奇异，但除了我们，没有人能雕饰它。’于是官民把木头移到安远寺殿中，关上门七天。殿内烟雾弥漫，连早晚都分辨不清。七天以后，忽然显出光明，打开门一看，两个佛像已经宛然夹立在佛像旁边，大致像世间所塑的金刚，却格外威猛。又有杭州某个商人，乘船驶出扬子江时，两个童子请求搭船，到了傍晚，对商人说：‘今天夜里我们应当替你牵船，但不要偷看；船行起来会很快。’到了夜里，船行如飞，耳边只听见风涛声。商人从船篷的孔隙偷看，只见两个金刚夹着船飞行。他非常害怕，不敢再看。等到天亮，船已经到达寺院旁边；询问之下，才知道这里是南郡公安，原来一夜之间走了三千多里。商人大为惊骇，起身看寺中佛旁所立的两个像，正是昨天夜里夹船飞行的人。” 商人更加惊骇，正要瞻仰礼拜，却也站在佛像前化成了像。众僧听说后，争相前来瞻礼。商人的腮颊忽然变长，眼睛突出而赤红，俨然像龙。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又复活过来，告诉众僧说：‘我们是护持佛法的两条龙。二圣中的一位是青叶髻如来，另一位是卢至德如来，都是在过去恒沙劫以前由宝藏佛授记的五百童子中的两位。再过一百年，我的肉身将遭遇灾难，但他们不敢加害。再过三百年，香木雕像和肉身才会一同归于劫火。’说完又闭上眼睛。众僧把他的身体漆饰起来，供奉在二圣旁边，这就是敕书中所说的黄衣使者。黄巢作乱时，贼兵看见佛像，抽箭想射，佛像忽然汗出如雨。盗贼非常害怕，带兵离去，全县因此得以保全。到了宋代某年，寺院果然遭遇火灾，年月和记载完全相同。” 我因此感叹，佛法在周朝末年已经存在，《芬陀利经》传入中国是在六朝时期，而青叶、卢至二圣的遗迹显现于唐代，这和经中所说的正像符券相合。啊，真是多么奇异！同游的人都带着酒菜，在门外树下铺席，各自作了一首诗才回去。回去后想到，这尊古佛只在我县显现过灵异，而其他地方的佛寺，即使没有见到供奉二圣像的，也算是佛教苑囿中的一件僻事。于是点灯记下此事，让读书人看到它，知道佛法广大而不可思议。答梅开府先生 在马头所说的几句话，只略略看到了英雄的表面。宁夏的功业，才开始显出英雄的真正面目。去年在龙湖，谈到足下，才算见到英雄的精神本体。英雄如此难以认识。近来我带着两个弟弟来到都门，常常畅谈，其中偶尔有一两句值得听取的话，只恨不能请足下指正。又 三弟是我们兄弟中最出色的一个，做兄长的我虽然心里自愧不如，却暗中十分欣赏他。不过他自称喜欢的是疮痂，哪里想到足下也偏偏有这种嗜好呢？刘晋川一开口就显露锋芒，见解也少；但我所取重他的，正是因为他没有成见。世上终身谈禅、成见炽盛的人很多，像晋川这样洒脱，也自有可喜之处。我知道足下眼界高，看不起世人；然而真正的朋友实在难得，哪里可以预备来出卖呢？我们兄弟在寒灯下畅谈，大多是轻率荒唐的话，言语太多，不是笔墨能够写尽的，也没有机会请大方之家指正。相隔千里而心意相通，请从言语之外体察，当不必等到耳朵听见了。答编修吴尚之 来信说：“近年来确实见到全体显现，但根与尘偶然相遇，于是就被外物转动。”我不知道足下从早晨起床到晚上，是根偶然遇到尘，还是尘偶然遇到根？根尘相遇时，究竟根叫作物，还是尘叫作物？说被外物转动时，是尘转动了根，还是根转动了尘？这个全体究竟会受根尘转动，还是不受根尘转动？如果会受根尘转动，就不能称为全体；如果称为全体，也决不会受根尘转动。这样看来，足下所谓“于是被外物转动”这一句话，就成了空话。希望足下明白地教导我。近来学道的人，大多只是虚浮作态，大抵是想让别人说他志趣高远、颇有道气，实际上不过是想做官罢了。唯独足下的眼光如此清明，对于做官这一念头，想来已经冷却如灰；如今真正参究、切实证悟、继承佛法慧命的人，除了足下还能是谁？我尘缘未断，喜好名声和高官，都是眼睛明亮所造成的祸害。这样说来，足下的两只眼睛，正是足下的功德天，也是帮助修道的品格。可笑。” 龚寿亭母舅 三年之间，我们时时相聚畅饮，把山林中的乐趣享受到了极点。本想把这种情趣坚持到老，然而志向不够坚定，匆匆踏上了行路。寒月中的漫长旅途，严霜催白我的鬓发，[塑风]钻入我的骨头；这样还有什么兴致，却仍然跛行不止。于是使云心斋前的苍竹都失去了颜色，薜荔含笑而猿鹤怨恨。还没有到浊河，我心里已经后悔了。况且这些年来放浪在诗酒社中，腰骨渐渐粗壮，神态也近于傲慢。从前学得的那一点谦抑委曲，全都抛到无事甲里去了，依然还是石浦河的袁生。以前偶然作诗说：“狂放的姿态归来仍旧如此，学习谦逊久了渐渐忘记。”这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话。千万不要轻易出山，千万嘱咐！”},{ ○答汪提学静峰

译赵侍御来访，我收到您的亲笔信，彼此拍掌大笑。信件反复玩味，心中痒得难以抑制，当天便写了一封回信。只是宪台气象森严深沉，没有人敢替我送去。今天又收到您的亲笔信，满纸都是精辟的话，尤其是“更加修持隐秘的行为，不让别人看破”这句，实在是妙语，正好与弟先前的回信相合。不过，兄长说得含蓄浑厚，而弟却发泄得太彻底了；这本身就是弟不能修持隐秘行为的地方。这个极其隐秘的关窍，只有兄长能够知道，也只有兄长能够实行。弟则知行完全不能相应，把您的信读了三遍，只能徒增惭愧叹息。您所说“昏昏度日”四个字，正是为弟而说的。兄长的仕宦事业显赫，品德声望日益加重，单说“惺惺”尚不足以完全概括，何况说“昏昏”呢！艮背的旧日同伴，如今只有萧玄圃、王衷白二人还在。岁月过去多少，真正的朋友实在难得。茫茫天地之间，寻找真诚知心的朋友容易，寻找不怕死的朋友却难。就像玄圃、衷白二位兄长，论性命学和见解，比艮背时期确实大有进步；但对生死的恐惧，比艮背时期却逐渐减退了。大体说来，二位兄长和弟，都逃不出“昏昏度日”四个字。兄长是清醒明白的人，幸望先来度脱我。还记得去年，诸位兄长夜间聚会，谈到难以除去“我相”这件事。弟回答说：“诸位兄长整天忙忙碌碌地为别人奔波，把我撇在一旁，怎么能谈到没有我相呢？”弟希望世人暂且还保有我相。譬如世人看重金银，就会把它们层层包裹、深藏严锁，只担心盗贼。为什么呢？因为有金银之相。世人如果有我相，也一定会急急忙忙寻找一个安顿自己的地方，难道肯任凭阿旁狱卒背着自己奔走吗？如果真想参禅，这时心中单单只有一个疑问，就像一个人抵挡万人一样。至于想修持隐秘的行为，兄长的意思不过是想把它遮护得十分周全；这对于做官以及应酬世人来说非常妥当，但要打破生死关头，仍觉得不够稳妥。怎么样，怎么样？弟的这番议论很迂阔，姑且补充大教所未涉及之处。以后有机会，还望兄长指教。○启王荆石座主［当时正在家居］ 恭敬地想，老师阁下的道德符合黄中的正理，学问深达玄妙幽奥之境。承受上天而成为支柱，辅佐大地来养育万物。九夷八蛮，都在询问寇公的举动；儿童和差役，也都知道司马的功名。至于出仕与退处之间，尤其处在礼义的正道上：起初安车多次来迎，您还犹豫不肯前往；后来温和的诏书反复称颂，才毅然踏上仕途。东山再起，谢公果然使天下百姓得到安慰；震动的器物已经安定，留侯于是把自己托付给黄石公。成就功业却不自居，离开职位也不留恋。归隐山林而道德声望更加尊崇，隐藏行迹而声望反而更加隆重。只有乌衣巷的旧宅，才可比拟绿野堂这样的尊贵厅堂。把高雅的情怀寄托于云霞，把悠远的胸襟寄托于鱼鸟。这可以说是功成身退、奉行天道的人了。宗道才智浅陋，品位低下。从前进呈微薄的技艺，竟承蒙您鉴别收录，把我收入药笼之中，得以接近您的座前。我哪里是北野的马，值得您怜惜它长鸣；您也不是南山的铜，却施加熔铸之功来陶冶我。这种恩德，即使铭刻下来也显得太轻。只是我恰因阴阳失调而患病，霜露侵逼，忽然生了柳肘之病，只能守着蓬门而不能出门。因此老师还朝之日，我未能和迎候您、望见车尘的众人一起恭敬迎接台旌；您归里之时，我又不能跟随祖帐队伍的末尾，远远望见您的仙舟。岁月渐渐流逝，思念之心遥遥不绝。去年迫于父亲的命令，又出任微小的官职。李御无从求见，马帐相隔遥远。经过平津馆，还在想望您的风采；遥望吴会的云气，只是更加深切地仰慕您。这正是宗道日夜怀着歉疚、连梦想都感到劳苦的原因。遥想老师辅佐世间的事业已经完成，出世间的道业也同时修习。您直探洙、泗、伊、洛的源流，又参以青牛、黄面的学说。长久以来已经到达宝所，获得了玄珠。像宗道这样的人，蜷伏多年，学问没有丝毫增益。也想稍稍窥探性命之理，略微副合您精妙的赏识鉴别。可是根基薄弱、资质迟钝，想要跟从您却没有门路，老师也愿意怜悯我而教导我吗？我正有入场应试的事务，匆匆写成这封启书托人带上，面对纸笔，怎能承受这极度惶恐不安的心情！○梅开府寄来黄鼠 我平生常常遗憾未能饱尝这种美味，如今大中丞命两个人抬来，满桌满几、满盘满俎都是这种东西。一个书生一生从未这样痛快地大吃过，只是太过损伤郇唐罢了。○刘都谏 我们兄弟二三人，在十年之中不知多少次携手相聚、分别离散，大概本来就没有定数。不过，各位长者旅途遥远艰险，会面十分困难，原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唯独仁兄所居之处离都城很近，却不能实现一次美好的会面，近在咫尺竟如远隔天涯，更加使人相思如渴。昨夜打开美酒，烹鱼调蔬，既喝醉又吃饱，恍惚间仿佛回到了从前到高斋交往、大口吃喝时的情景。只是遗憾没有主人在面前相对举杯，醉饱之后，思念更加深重，怎么办，怎么办！仁兄闲坐抚琴读书，吟咏长啸以自得，胸怀十分舒畅。不过，您奇伟的声名正是世人所急切追逐的；东山虽然快乐，恐怕不能让谢安石长久留在那里。○梅开府 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展开诵读后爱不释手。您的功业足以盖过天下，文章也足以称妙于天下。词客文人想写诗歌来称颂您的功劳事业，却无从下笔；即使搜尽心思、说尽言辞，也不能博得大中丞一笑。如今不才有幸借书札往来的机会，稍稍寄托赞叹之意，深以自己如朴樕般鄙陋而惭愧，不能以华美文辞润饰天语，以符合台意。可是您反而先寄来华美的书信，又加以丰厚的馈赠，这是词客文人求之不得的事，却让一个像木椎般鲁钝、缺少文采的人承受了，怎能不感到羞惭呢！○陈学博 士人固然有文章写得不好而不被收取的，也有文章写得好却偶然受到压抑的。如今您的文章好极了，而不才也颇能避免被讥为眼拙；那么您究竟属于上述哪一种情形，竟至于困守冷毡呢？难道是我的过错，还是您的命数如此？出场之后，能够见到您的容貌，更使人惆怅得难以言说。或许这是造物的奇特安排，不愿让您处在卑下的名次吧？不才对您的期望实在很高，幸望您努力自爱。○汤义仍 一别匆匆，已经隔了一年了。王子的音信断绝了，您也听说这件事了吗？这个人精神强健、骨格劲挺，双目清亮有神，具有长寿之相。弟即使听到这个消息，也不忍相信。倘若传闻不是错误，那么造物主也实在太不怜惜人才了，何况世人呢？您长久滞留在墨绶小官任上，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以弟看来，您兼有《世说》所列文学、豪爽、言语三类人物的特点。您的才华所受到的取用也已经太过了，仕途的升降沉浮，本来就不必再说。否则，世间还真有骑鹤上扬州这样的好事了。○黄司业毅庵

译没有听到仁兄的谈笑声，已经一年了。花下的清酒，灯前的雅谑，都已经成为梦中的事情。仁兄坐在讲席上，海内的读书人围绕在您身边，拱手认真聆听；您阐明道理、启发世人，所建立的事业十分伟大。而弟仍像从前一样碌碌无为，完全没有短长可称的功效，说起来就羞得脸颊出汗。远方寄来的亲笔信，又附有新刻的书，实在令人感激而敬佩。展开阅读新课本，爱不释手。既羡慕天下奇才众多，又羡慕您鉴别欣赏人才的眼光精妙。仁兄培育人才的功绩，从这里便可看出一斑了。又 桥门中的士人都是海内名贤，没有一个不长跪着听从您的教诲。您的地位极其尊贵，但在几席之间，左右所见无非名山。做官的乐趣与栖隐的情趣，一天之中都能拥有，怎么能说世间没有骑鹤上扬州的好事呢？弟入春以来，忙于置办嫁妆，琐碎事务令人厌烦，贫穷与忙碌相逢，贫困又兼疾病。如今尚平嫁女的负累幸而大致办完，从此游览五岳，不会再有障碍了。明年若有乘坐小船、拄着枯藤、停泊在燕子矶下的时候，兄长若能屏退八名骑从来访，那么亲笔信中所约定的一杯酒、一首诗，便可共同实现，难道还不能在早晚之间践约吗！○答陈徽州正甫 同乡、同籍、又有相同志趣的，只有兄长、汪静峰和不才小弟三人。假如两位兄长和我这个卑微兄弟三人，能够早晚聚在一起，放开声音纵情谈论，岂不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然而这正是所谓法喜禅悦的快乐，并不是人间世俗的快乐。岂止人间，即使是欲界诸天，也没有资格企望这种快乐；因此不得不受到造物主的嫉妒，只能像浮萍分散、蓬草飘零一样，怅然各自感叹相隔一方了。二家弟以前有信来，说自从到了吴中，很久没有见到伟大人物；能够会见陈丈，那一天才又知道有朋友相交的快乐。三弟也拿在白岳与您美好会面的事来向我夸耀。在这个时候，假如让袁长公也能参加，不知又会增添多少种高雅的谈论、多少番高雅的事情。潘雪松极力称赞仁兄的政绩和修行，道人所作所为，本来就应当如此。来信又说，您时常取出《圆觉》等经书来寻究研读。既做循良之吏，又打算成佛，这是龚、黄等诸位君子连梦中也没有见过的事。近来我和一同参禅的诸位兄长阅读《圆觉》的白文，他们想要我勉强解释几句话，我不得已随着阅读凭臆测识解；现在抄录第一章，请您指正。古人若错说一句转语，就要受罚去做野狐，弟不知道自己应当受什么样的惩罚。请寄一两块极好的墨给我用来写经，并不是贪求。○李卓吾 忽然收到您的佛法要语，对我的精进帮助很大；又读到您近来的诗，读到“白尽余生发，单存不老心。远梦悲风送，秋怀落木吟”时，使我婆娑起舞，眼泪流了好几行。近来的创作竟妙到这种程度吗！哪里只是学道不可没有年资呢。沁水父子每天和您相聚，想来一定获益极多。焦漪园常常与您相会，只是还没有机会同他商量这件事。陶石篑为人一点也不俗，而且正在趋向这件事，极其真切可贵；可惜他此时回乡，使我们失去了一位有益的朋友。王衷白是个本色的学道人。此外还有萧玄圃、黄慎轩、顾开雍诸位先生，都可以称为真诚知心的朋友。因为您的亲笔信问及这些人，所以这样告诉您。又，诸位兄长曾谈论一以贯之和忠恕之道，弟戏作时文一篇，恭敬地抄录一纸，请您指正。二舍弟患疟疾三个月，几乎病危，如今才痊愈，已经改换教职了。又 前些日子收到沁水的信，当天写了几句话寄去答复，不知道沁水那里的人能否顺便把信送到云中来？《孙武子注》，今天在一位朋友的书斋中才得以见到，匆匆只读完开头的一篇序。这类真正的文章，只有苏长公有几篇可以接近它，其余的人也都不足以相比。刚和诸位兄长游览上方山回来，才放下马鞭，在榻上稍作休息，忽然看见案头有您的信，展开读过一遍，畅快得无法形容。又读到《与焦弱侯》书，又读到《四海八物》，眼睛已经疲倦，精神却不肯停下来。今天又读到《孙武子叙》，真可以说像暴发致富的乞丐一样了。近来闲暇之中，随手记录所见所闻，已有一百多段，不能全部抄写请教，姑且抄录几章，博您一笑。二弟应当在八九月间参加谒选。三弟在家闭门写时义，前些日子来信，自称一定会中。然而还不知道命数是否合该中选。不才读别人的文章便觉得烦闷，读您的片言只语，却总是精神百倍。难道是因为前世已经习惯了您的声音吗？云中的信使往来不断，幸望把近日偶然写下的文章频频寄来；不才就像白居易家的老婢，既能读，也能理解。见笑，见笑。又 我腹泻已经很久了，所以写信问候十分稀疏，但心中却早晚都在您的左右。把“晦昧”解释为空，这种解释从来没有像这样准确，也从来没有像这样直截了当、透彻明白。“为”这个字，正是古今学道之人的铜枷铁锁，使一切声闻、缘觉妄自以为有所修证。古代大德呵斥那种深重、厚滞、昏沉的状态，这就是全身处于晦昧之中，坐在“为”字里面的人。即使是已经见性的入地菩萨，尚且隔着一层罗縠，这也说明还没有完全脱离晦昧。因为他有一分见地，便有一分“为”的境地；有一分“为”的境地，便有一分晦昧之处。所以《楞严经》最后一段说，先尽除色阴，才能尽除受阴；先尽除受阴，才能尽除想阴；先尽除想阴，才能尽除行阴。千般曲折艰险，正是落在识阴的黑暗区域之中；千为万为，换得晦昧，又有什么益处呢！只是哪里能够得到您的广长舌和圆通手腕，把整部经完整地注释一遍呢？只怕后来温陵的注本流行之后，先前的温陵注本就没有地方销售了。笑一笑，笑一笑。不过，把晦昧解释为空，这是古人的禅病，不是今人的禅病。按照不肖我的见识，当今世上的学道人，其中上等的把满肚子佛法堆积起来，包裹得沉重不堪，还嫌禅学浅薄，没完没了地钻研旧纸。他们正是执着于“有”，哪里曾经是“空”呢？又有一种人，嘴里说自己学禅学道，实际上昏昏沉沉、茫然无知；接待客人的空闲，便筹算家产，吃饱饭以后，便计算俸禄。三乘十二分教，一字也不看；一千七百则公案，一句话也没听过。像这种人，晦昧就是彻底晦昧了，只是他们把晦昧当成有，不是把晦昧当成空罢了。茫茫天地之间，要找一个把晦昧视为空的人尚且不容易，何况是达到绝学无为境界的人呢！今年天气不太热，云中地势高而气候清爽，清凉应当比这里更胜一倍；官署宽敞开阔，想象居士挥拂、中丞宽衣缓带高谈阔论的情状，实在令人愉快。家弟的新刻本也轻快可喜，颇为自得。前些日子在一位朋友的书斋里见到它，等他寄来时，应当寄给您阅览。○梅开府

译凭您的功业、才华和声望，想要超然退隐于世人之外，绝没有能够实现的道理。如今这个世界就像一艘处在惊涛骇浪中的大船，只靠几位老练的舵手支撑，不能离开他们。又有想要归隐的人，那天下苍生的沉溺又怎么办呢？到处都可以跟随赤松子游历，并不一定非要抛弃侯印、归隐山林不可。恰好遇到女儿去世的变故，匆匆附上这封信，言语不能尽情表达，只祈望您明察。○冯侍郎琢庵 阁下笃厚孝心所感召的力量，真是太大了！既以精诚感动皇上，承受了封赠诏书的恩赐；又以精诚感动司命之神，使老人延续了将要断绝的气息。阁下笃厚孝心所感召的力量，真是太大了！展开阅读您的来信，悲惨凄怆、忧痛哀伤，实在不忍读下去。不过，太翁树立德行、建立功业，已经足以不朽；生前荣耀、死后哀荣，也可以没有遗憾了。而未完成的志向、未竟的事业，就要托付给您。倘若阁下因过度沉痛而使自己消瘦损伤得太厉害，那并不是让太翁在幽冥之中安心的做法。为了太翁，为了我们的道，为了天下苍生，希望您抑制悲哀、珍重自己，那就太好了！○陶编修石篑 收到兄长写给黄慎轩的信，知道您近日带着杖履游历在天台、雁荡一带；同行的是我家中郎。所游览的有几座山峰，哪座峰最高，哪个洞最奇，彼此说了些什么话，会见了哪些奇人，幸望一一写信告诉我。小女因产后患病去世，我正想出游，以排遣这份苦闷。办完殓葬以后，便同王衷白、黄慎轩游览小西天，又游览上方寺。小西天石经洞，靠近窗户的地方可以读到石经；这自然是震旦山中最为壮观的胜迹。那里有雷音洞，洞中四根柱子都是天然生成的，稍加雕刻，便成了千佛像，四面墙壁都刻着经文。山顶有五台，北台最高，像莲花长在水中央。东台也很奇特。五台彼此相近，一天可以游遍，同游的人都认为这是罕见的景观。等到游览上方山，小西天就只像平常的小土丘了；两者相差远不止蓬楹那样的区别。大体说来，这座山从乌山口开始，两山夹着道路，山涧水从中间流过，茅屋和麦田都在涧水旁边。可惜天旱使山涧干涸，越往里走道路越窄，越窄却越奇险。到了接待庵，山势高耸接天，只通一条缝隙；人从缝隙中进去，走三步就要回转一次，走五步就要折转一次。抬头看白日，只见它在东西方向跳动。回头看自己的身体，仿佛螃蟹在潭底横行，看不见岸边。这样走了几里路，然后登上山顶，坐在危石上，数一数各处寺院，竟有一百多处。右边有一道陡峭的泉水，石壁光滑，五种颜色交错相杂，飞跃而起二百丈。上面有石冠和石柱，像要坠落却又没有坠落；仰头观看，双脚酸软得无法忍受。又有望海的各座山峰，左边有大摘星峰、小摘星峰，这些都是护卫山势的山峰。远处的山峰层层环绕，不能全部记下。从大摘星峰蜿蜒前行，忽高忽低。翻过几道山岭，才到达一个洞，名叫云水洞。刚进去几丈，便昏暗得无法辨认；有一道门像人的口腔，即使同行中身材瘦小的人，也要头部和腰部贴着地面才能通过，何况不才身材这样庞大的人呢！进入这道门后，举着火把一照，洞穴的高度和宽度都看不到尽头。正放开脚步走了几十步，忽然又被堵塞，只能收拢双臂、弯曲身体通过；奇异的形状数也数不清。有水潭，有黄龙、白龙悬在石壁上。又有大龙池，有龙盘绕在池边。又有卧佛，头部很像佛像。还有石狮子、石蜡烛、石钟、石鼓，敲击它们，确实发出钟鼓之声。又有玲珑塔、梵山、须弥山。这座山极其高大，看不见它的尽头。又有石狮子洞、铁壁、银山、雪山、石罗汉、石幡，它们的颜色都纯白，有的像蜜蜂巢脾，有的像蜂窝，十分高大宽广，令人惊心动魄、眼花目眩。同行的游客中有熟悉东南名胜的人，也都惊叹称奇。可惜游览这里的人少，游览洞穴的人尤其少，所以在世上没有名声。即使我们这些人，也只知道有小西天，不知道有上方山。游览观赏刚刚结束，进门便仰卧休息，稍稍恢复脚力。盛族太学君来索取书法，我披头散发，随手写下这些话寄给您。心里想说的话很多，只因时间紧迫，不能一一细说。弟怕热又怕劳累，实在没有主持考试的兴致；倘若中堂允许，八月间出入盘山，结下一段游览的缘分，游完以后一定再写信报告。您在南方选择胜景，我们在北方探访奇观，确实可知世间大有闲人。笑一笑，笑一笑。二弟不知道是否还和您一同游览。索书的人催得很急，来不及写家信；倘若你们相聚时把这封信给他看，他便能知道弟近来的情况了。又 吴、越之间的名山胜水、禅侣诗朋、芳园精舍、新茶好泉，都被兄长几个月间游赏尽了，真没有白白归来一趟。而弟却在一间屋子里徘徊，在几棵树之间盘旋，满心的得意无处诉说。虽然身处喧闹的尘世，却仿佛处在绝壁断壑之间；耳目所接触的一切，反而增添了愁苦叹息。由此才知道，世外的朋友比衣食还重要，实在一刻也不能不相会。在寂静之中读家弟的各种刻本，仿佛笼中的八哥忽然传来林间闪现的鸣叫声，恨不得立即扯断缰绳、撕裂锁链，和它一起飞走。家弟来信说：“石篑没有一天不参禅，只是间隔着写一首诗；弟没有一天不写诗，只是间隔着参一次禅。”禅的事情姑且不论，诗请抄几篇给我看看。您杖履所到之处，应当有游记诗文，也请抄录寄来。在燕中寻找朋友，也十分艰难。近来又找到一个人，叫颜与朴，相识没有几天，又分别离开了。这个人气度平和而骨气刚硬，心地洁净，眼界也开阔。只是学问上稍有不同之处，家弟却极力称赞。令弟今年秋天如果能够中选，和您一起参加会试进京，便可以相互会面交谈了。社中的朋友颇能参悟黄杨木禅，并不是不聪明、没有精神，只可惜把才华卖弄到诗文和草书中去了。一旦风雨离散，关山相隔万里，从此恐怕耳根最终再也听不到“性命”二字了。熟悉的地方会越来越熟，不熟悉的地方会越来越陌生，这也很值得忧虑。谢宛委从塞上回来，和我畅谈了两天，稍稍打破了寂寞。可惜马上又要分别，拙作诗数首请您指正，也聊以让您知道我近来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