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二古诗类

译卷二：古诗类 ○正月初三雪窗早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三日〕 雪光照在窗上，耀眼明亮；我披衣起床梳头。镜子的光和雪的光合在一起，光芒仿佛要透过皮肤。脸上纵横交错着千百条皱纹。白胡须藏在须发之间，仿佛想逃避剪刀和镊子。近来服用首乌丸，我的头发哪里曾经变黑？回想四十年间，经历了多少悲欢。忧愁的种子埋在胸腹之中，年深日久，忧愁便开出了花。皱纹就是花蕾，霜白的毛发就是枝叶。这就像种田人，种下麦子便得到麦子。仙药哪里能够改变它，何况服食的是木和石。黑与白又有什么不同？不要勉强生出分别。暂且寻找般若汤，一浇胸中的块垒之穴。○独坐 上天驱赶着红白两色的丸球，让我在东西之间往来奔波。没有鞋，也没有脚，为什么还要如此频繁地来往？于是使六合之内，顷刻之间换成寒暖。投身于冰火聚集之处，谁能够自行腾跃而出？我出生以来经历新春，已经四十次。误入朱紫官场，让劣马跟随鹏鸟。寒热穿透骨髓，忧惧攻入心魂。好像鱼儿落入网中，又像野鸡困在樊笼。今天早晨雪云浓重，昏暗地关闭门扉。盘腿而坐，拥着破旧僧衣，真像僵卧的袁安。道路湿滑，喝道之声也断绝了；密室之中，还有谁能同我交谈？冻雀扑打纸窗，饥鼠窥视残酒。呼唤酒来姑且取乐，苦与乐暂且不必评论。○对酒 美酒倒入犀角杯，微微散发出松柏般的气息。用芹菜和蒿菜佐酒，很有山林意趣。不必烹煮猪羊，酒要清醇，忌讳肥腻。脸颊可以红三天，钱袋却不必花费一百钱。不破费，也不贪吃，既养财又养胃。都门做官的人，只有两件快乐事：第一是有很多美酒，第二是有许多朋友。想要不思归去，就招呼朋友来痛饮一醉。○刘都谏左迁辽阳，分别几个月了，远方送来一瓮酒，我因此大醉数日 刘君同我分别很久，远方送来一瓮酒。酒瓮很大，能容五石，挑夫的双臂都疼痛了。酒清澈如惠井泉水，洁白如雪山的酥酪。因而想起去年之事，朝廷议论时大家共同争辩。都谏上呈奏章，言语中带有讥讽。于是被逐往辽阳幕府，官职虽微，声名反而更重。驱赶着冻僵的驴子行走沙碛，赊酒之后没有多余俸禄。如今佳酿送到故人手中，稍稍可以减少早饭的困顿。接连几个早晨开瓮饮酒，昏花的双眼看一切都像梦。把残存的经书拿到屋檐下晒，擦着眼睛逐字诵读。斜阳照在台阶的积雪上，闪闪发光，像金沙在流动。○梦花 梦中成丛的桂树开放了，香气和树荫笼罩数亩之地。黄色的桂粒比豆子还肥，苍老的枝干粗如手肘。我笑着打开清酒，折来信笺邀请诗友。忽然醒悟自己身在燕城，老桂树从哪里来呢？急忙用手摸索，想验证这到底是真花还是假花。只觉得花又不像花，也没有察觉手又不是手。一场梦中夹杂着清醒和迷乱，真实与虚妄谁能剖析？哪里只是夜里梦见花，白天也会生出柳树。这件事实在难以知道，试问逍遥的老先生吧。○报谒 闭门闲居了七天，颓然忘却身世。仿佛进入层层山中，披散头发坐在青色云霭里。梦中都被马嘶声阻断，五脏之内像有汤火沸腾。青袍冷得像铁，难以穿着，反而胜过坚硬的铠甲。病马驮着懒散的我，冲过泥泞，穿行于街市。忙乱得几乎杀死坐禅之身，最恨门上接连六重名刺。○东坡作《戒杀诗》赠给陈季常，我和作其韵 想到众生以生命为果核，以业力为滋养生命的汁液。它们变化成万般形体，包括胎生、卵生以及湿生、化生。共同居住在佛土之中，各自谋求生存。这样的痛苦谁能忍受？为什么彼此残杀得如此急迫？水中的珍味被炮制，鲑鱼和螯蟹被烹煮；陆地上的美食则焚烧鹅鸭。俎豆摆满，宾朋聚集；歌吹声在帘幕间喧闹。用它们彻骨的惨痛，换取我的双颊通红。还嫌金盘中的肥膏不够肥白，挥动筷子如风卷云，剩下的油脂沾污衣巾。可怜横死的魂魄，绕着锅灶啾啾哭泣。蔬菜水果有益胃肠，这种滋味实在可以舍弃。人和羊交替来往，循环着充当主人和客人。塞住耳朵，不听那些譬喻，清静虚无的道理自然会聚集。又 饿了就吃白粥，渴了就喝茶汁。一天六时在经行中度过，钵盂两次被水润湿。清净斋戒，拥着僧衣入睡；这样的清福有谁消受得起？人的生命只在呼吸之间，年华像敲击石头一样迅速。因为口腹而造下重罪，竟然和鸡鸭没有区别。花费万钱只为一餐，金玉灿烂，纱帐重重。肥美的肉黄润颤动，腌制的肉红如珊瑚。剔下的骨头堆积如山，抛弃的脂肪把地面涂得雪白。人也十分可怕，像戴着帽子的猛虎。胎中的魂魄能够进入梦中，变形前来申诉哭泣。食经和食典不可缺少，妖异的箱笼又怎能空缺？镬汤地狱中接受烹煮的人，正是从前奢华享乐的客人。五辛也应当屏弃，污秽的嘴边会聚集饥饿鬼。又 三天不喝酒，便像蜗牛失去了汁液；一天不吃肉，便像鱼儿离开了湿地。放下筷子，食物很快便空了；饱餐一顿，究竟又得到什么？口腹之欲对我来说可以缓一缓，其他生命的性命却十分急迫。浑沌嘲笑蚶蛎，暗弱之物欺负鸡鸭。血色侵蚀刀砧，腥烟蒸腾于帷幕之间。不要思量滋味所招来的报应之身，那铁网火洞一片赤红。一念忏悔积累的罪过，黑业立即化为白业。譬如遇到赦免的囚犯，铁钳铁镣换成冠巾。戒杀之刀坠入虚空，魔王全都哭泣。世间典籍没有戒杀之说，佛经恰好弥补了它的缺漏。采来的羽毛可以用来祭神，烹煮葵菜也足以邀请宾客。从此断绝杀生开始，不要让冤屈污垢聚集。附东坡《戒杀诗》我哀怜篮中的蛤蜊，张着口护住残余的水汁；又哀怜网中的鱼，张着口吐出一点湿气。剖腹之后，它们彼此都遭受痛苦，我凭什么还要过分地取得它们？彼此相逢还没有寒暄，劝人戒杀已经是最急迫的事。你没有看见卢怀慎吗？蒸一壶酒，竟像蒸鸭子一样。座客都强忍笑意，光着头揭开它的帷幕。你没有看见王武子吗？每次进食，刀具都红得发亮。用琉璃器皿盛蒸豚，里面竟有乳白的人肉。卢公确实寒酸，衰白的头发却塞满头巾；武子虽然豪华，未死之前精神已经先哭泣。先生有万金之璧，却还护惜这一只蚂蚁的空缺。一年如同一场梦，百年实在只是过客。您不要废弃这篇诗，严肃的诗篇已经编入杜集。○夜里展开张蠙诗集，不小心把酒泼在上面，戏作 我这一生惯于落第，结成的愁苦深深贯入骨髓。它化作一种怪哉虫，鬃毛纷乱地卷动书卷。毒气侵入人的胸中，使美好的心情变得萧瑟。得到酒应该可以消解愁苦，剩下的酒也能解除我的忧戚。元宵 独自倚着寒冷的屋檐看明月，月光穿过冻枝，把衣裳照得一片雪白。火弹冲天，发出震耳的轰鸣，我猛然醒悟，今夜原来是元宵之夜。今日六街上人群如蚂蚁，到处的烟火筒绽放出金色花蕊。三更时分烟火熄灭，游人归去，月光洗净了天街，洁净得如同清水。烟火开落为何如此匆促，骑马看花的人不禁叹息。不知是花在嘲笑看花的人，转眼间豪华繁盛也将消歇。白苏居士最能忍受清苦，捧着菜钵粥碗坐在团圆的灯影下。木架上的灯和瓦缸里的灯光灿烂，不必再买彩灯来观赏。夏日黄平倩邀请我到崇国寺葡萄林饮酒，和江进之、丘长孺、方子公以及两位弟弟同游，分韵作诗，分得“阁”字。

译几亩葡萄林，浓密的枝条青翠柔嫩。下垂的藤蔓像旌旗般舒展，铺开的叶子像帷幕。交错的藤蔓结成宝网，缀满果实，像串串璎珞。蝉声此起彼伏，清越如钧天的音乐。寒泉绕着膝边流淌，坐久了便害怕衣服单薄。霞光之外来了四五位朋友，一笑便打破了尘世的束缚。靠着岸边排列绳床，披头散发，兼且赤脚。谈话有时说禅，有时谈玄，间杂着诙谐戏谑。带雨的葵菜拿来烹煮，云芽茶拣取清水烹泡。石砌上水滴琤琤作响，铜铛中沸水霍霍鸣响。分成两队争斗，夺取蟹爪，仿佛彼此搏击。罚酒太多，嫌酒杯太小，便取钵来代替杯勺。锦江人气概豪放，新都人质朴文弱。其余全是楚地人，天性都洒脱不拘。乡间话虽然粗俗，谈吐间却常有珠玉般错落的辞采。三伏天就在这里消磨过去，万卷书束置在高阁之中。题写冯中允贞寿册 郁郁葱葱的山松，正好遇上秋风。坚贞的枝叶冒着霜仍青翠，亭亭直立如伞盖。黄口小凤凰依傍枝条，发出哕哕鸣声。清越的鸣响直冲层霄，锦绣般的羽毛像飞舞的旌旗。自从丈夫亡故，贤淑的妇人便陷入颠沛之中。跟随丈夫死去难道不芳洁吗？但守立孤儿，承担大事更为重要。顾念这孱弱的孩子，弓箭和家学全靠此身承继。含着悲愤抄传遗书，文章写成后焕发出奇异光彩。立身于铜马之间，九州都盼望着甘霖。风中灯火明灭之间，终于使危难转为安泰。大丈夫何必一定要有多大才能，只要听闻此事便足以感慨。又一首 早晚侍奉在瑶山旁，徘徊于银榜附近。我见到大冯君，温润的品德可与美玉相比。清正的心地与美好的容颜相称，内心洁净得如同擦拭过一般。岩石的形象和风中的梦境，这个人终究应当相合。竹笋有高拔的姿态，凤凰雏鸟没有短小的翅膀。母亲的德行如此，丈夫怎能不修养自身？母亲所系念的，岂只在一个家庭之内。养育儿子成为名臣，功劳最终归于国家。六珈装饰本已荣耀，通达显贵的仕途才刚刚登上芳阶。送峨嵋僧清源，当时清源请来一尊檀香佛像，雕刻得十分精致 师父从峨嵋山来，往返途中经过了多少夜晚？听说此山最高，距离天竺还有多少路程？师父行遍天下，莫非拥有神足通。纵身便进入梵宫，雕刻了这尊旃檀佛像。[见《宏道集》]金人捧剑篇[阁试]长安的佳丽们在上巳节相逢，秦王在曲水之畔设宴。春风送来黄莺的歌声，与管弦乐声交杂；柳枝拂过晴日下的淡淡烟霭，也拂动着华美的罗绮。此时歌舞在高台边举行，千钟美酒、万骑人马纷纷徘徊。忽然看见金人腾跃于曲水之中，手中提着三尺宝剑，多么雄伟啊！神奇的宝物本来就要经过百炼，龟形的纹饰与龙形的藻饰交错纵横。寒冷的光芒灿烂耀眼，仿佛流星闪动；紫色的气息纵横交错，胜似飞电闪烁。刚一看见它出匣，气势便直冲云霄；莫邪剑为之失色，风胡子也为之惊叹。顷刻之间，青天被风雨遮暗，惨淡的白日下传来虬龙的长吟。剑刃如芙蓉花，剑柄似珊瑚，神采斑斓，照耀四方。您在这个时候威震中原，您在这个时候制服西夏。此时秦王的气势越发骄盛，兵器迎风而立，风也怒吼起来。太原以东已经没有帝王之气，函关万里之外也断绝了刀剑在鞘中鸣响的声音。英雄转眼之间已经沉沦，阿房宫如今只剩下青草青青。这把剑莫非要归于延津？它的神奇灵异何年才能从水心中显现？唉！我将携带这把剑，扫清边地的尘埃！皇帝驾临石景山，登临观看浑河，见水势汹涌，因而想到黄河时常冲决，于是当面晓谕辅臣：治理此事必须用得其人；又命我作诗恭敬记录此事[合试]皇帝的鸾舆返回山峪，羽林骑兵渡过山岩间的河流。抬头望石景山，低头俯瞰桑干河。桑干河水流得多么急促，狂风卷起巨浪，高达千尺。浮冰穿过石间，发出风雷般的吼声；新涨的河水奔向山崖，搅乱了云彩和日光。圣主看见这一幕也惊骇，拍着大腿呼唤近臣。仅仅一衣带宽的河流，泛滥起来便使我们忧愁。何况黄河源头来自天上，浩浩荡荡，百转千回经过龙门。河道盘旋九曲，如银河转动；波涛澎湃，像八方大海翻腾。连年徐州、邳州都没有安稳的水道，白日里蛟龙般的洪水奔走在田野山林。纵然有田地村落，又哪里足以依靠；即使修筑堤防，又怎能长久承受。少府只听说请求拨给万缗钱，水神天吴却时常为千亩田地忧虑。谁来承继大禹以金简治水的功业？黑色圭玉还应等待能治理河川的人手。微臣叩首歌颂我皇，警戒自己，今日又继承陶唐的功德。哪里只是笑秦王称颂德水，也更不把汉武帝修筑宣房宫看在眼里。定要使蒿草丛生之地变成禾黍田，使低洼潮湿之地变成康庄大道。承载圣德的老农唱着击壤歌，万里洪河也漂浮着光荣的光辉。卷之三 今体 真定道中 登高姑且放眼远望，草色一直映上出行的衣襟。残破的城墙间露出暮山，平坦的沙地上江边树木稀疏。清斋时甘心食用苜蓿，心情舒适便任凭粗席安坐。若问我近年来的兴致，东溪足以让我垂钓。憩息于有斐亭 空亭足以供人徘徊倚坐，一带流水环绕着稀疏的树林。错乱的石头间含着芳草，险峻的桥通向远处的山岭。野外的墙垣映着竹色，淇澳仍传来泉水声。难道我不思念君子吗？只是那高尚的踪迹到哪里去寻找？归兴 我的家靠着青山曲折之处，门前正对着斜斜的绿水。绵延的山岭通向田间水沟，古树间夹杂着桑树和麻田。我想学习耕作，恐怕就要赶上种瓜的时节了。又因为归乡的日子将到，预先已经开始舍不得离开家园。游百丈泉 青翠高耸的山峰向东连接郢地，寒泉飞泻之处山势郁然高峻。晴日里，仿佛诸天洒下千林春雨；六月间，万山沟壑都生出清凉的风。泉水稍稍流入崖旁，惊起正在沐浴的白鹭；斜穿曲折的山涧，像悬挂着一道飞虹。片刻徘徊反而生出惜别之情，真应当搬家到这里，在此终老。偕同馆中兄弟游东郊即事，得“东”字 芳草铺满平原，极目远望一片空旷；我和你共饮于青色殿宇旁。踏遍千畦，醉意中踩过松杉的树影；万马骄傲地嘶鸣，吹来苜蓿地的风。白日里悲歌，不过像个侠客；青春年少时谈论剑术，如今又有谁称雄？聚星应当知道我们是高阳酒徒一类的朋友，近在咫尺的函谷关门外，紫气正从东方而来。题写朱兵部竹轩 我怜爱您选择营建的居处，修长的竹子环绕着绵延的山岭。月落之后千林寂静，风起之时万竿如玉，透出寒意。竹子的清韵适合传入耳中，秀丽的颜色仿佛可以拿来食用。若遇到徂徕山的竹林友伴，便把它们与竹林七贤一同观赏。第二首 我这点微小的志趣依托于高尚的节操，怎么能失去这位君子。秋日的涛声仿佛在白昼间生起，烟霭干爽，直入高云。清冷的琴弦中含有深意，坐在室外便能听见宫商之声。真正的会心哪里在于远近，近在咫尺便能隔绝尘世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