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九说书类
卷之十九说书类○读孟子<孟子>一书,只是以性善二字为主。此善字,非善恶之善,如<大学>所谓至善也。性离文字,离言说,离心缘,不可见矣,见之于初发之情耳。故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又曰: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矣,乃所以为善也。盖论性难矣,举其全,则岂惟第一念是性,即念外生念,千状万态,总是性也。何也?若无本性,不生忘念,故即性。溯其初,则岂惟念外生念,千状万态者不是性,即第一念总不是性也。何也?性本离念,念即离性,故云非性。譬如论月之全,则第二月是月也。以至光彩随地,或长或斜,或扁或方,亦莫非月也。何也?无真月则无余月,故皆是月。论月之体,则随地光影非月也。即第二月亦非月也。何也?惟一月真,余俱是妄,故皆非月。故为月之难见,而遂取随地光影以为月。则或有疑月是长者矣,有疑月是扁者矣,有疑月是斜者矣,有疑月是方者矣,不愈远而愈失其真乎?不若第指二月为近之,何则?第二月离月非远,虽曰幻妄,体相全同也。论性亦然,为其不可指示,而遂取念外生念、千状万态者以当之。则或疑戕贼是性者矣,湍水犹性者矣,生是性者矣,食色是性者矣,恶是性者矣,有善不善是性者矣,可善可不善是性者矣,不愈远而愈失其真哉!不若指第一念为近之。何也?第一念离性未速,虽曰情识,尚属自然也。战国之时,人不知性体,无责矣;而乃以杞柳湍水食色等,昭昭然揭于天下,曰此性也,则何所不至,其害可胜言哉!孟子生乎此时,何忍不方便救援,是以论天德,论王道,俱专提第一念,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为仁义礼智,以礼义悦心为心之所同然,以爱亲敬长为不虑不学之知能。以不失赤子之心为大人,以充其有所不忍、有所不为,为不可胜用之仁义;而取证于孩提稍长之年、乍见入井之时、嘑尔蹴尔之顷。其论王道也,定天下则决之不嗜杀人之一念,王天下则决之不忍觳觫之一念;治天下如运掌,则决之怵惕赤子之一念。而总归之曰性善。可谓香中爇其牛头,水中饮其甘露,其有功于斯世斯民大矣。岂惟孟子?自精一执中之传,以至于今所谓显说者,亦惟此第一念而已矣。所谓执中者,以此执也。所谓克明者,以此明也。所谓一贯者,以此贯也。所谓致知者,致此也。所谓率性者,率此也。所谓修道者,修此也。所谓养气者,养此也。所谓定性者,定此也。所谓主敬者,主此也。若夫一片本地风光,乃天地未分、父母未生时消息。而<中庸>首揭曰天命之谓性者,虽孔子、孟子穷其玄辩,亦不免转说转远耳。虽然,苟有默契吾孔、孟不说之说者耶?所见飞潜动植,墙壁瓦砾,皆深谭天命之性,又何杞柳湍水诸论,而为性外之谭者乎!夫桓、文定霸之业,岂不伟哉,固当时人之所不必能,亦当时人心之所共骇为奇者。见觳觫之牛而动心,即人谁无是心,且谁有执此为奇者。而孟子所取保民而王,乃在此不在彼,何也?嗟夫,宁有人人之所不必能而可通之人人者乎!宁有人心之所共骇而可联属乎人心者乎!夫惟人心所共能而心之所共安者,乃可以治天下矣。且以力服人,布彩于焦芽也;以羊易牛之一念,则发几于灵根也,不翅远甚。齐宣衣藏明珠,而津津渴慕他人之碔砆。不为其易而为其难,舍其上而趋其下者,不亦可笑矣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治天下可运于掌。」「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干。」孝弟也者,鼓铸一世之大洪炉,点化庶品之大还丹也。各老吾老,各幼吾幼,各亲吾亲,各长其长,圣贤何尝敝敝焉以治天下为事哉,因民而已矣;何尝有为哉,自然而已矣。乃独以无为自然归老、庄者,何欤?友人问知言方养气大意。余曰:圣贤学问,只是个不动心。曾子述孔子之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定静安便不动心,虑便是不动心的作用,知止便是不动心的工夫也。曾子得孔子知止之学,便能自反而缩。孟子得曾子自反之学,故能养气知言。须知知止自反,知言养气,总是一样,总是不动心之的诀也。舍此而谈不动心者,都是硬作主张的,与圣贤天地悬隔。如告子、孟贲、北宫黝、孟施舍等,便是不动心之外道也。譬如要树不生,将树枝叶缚了,纵然不发,他生意原不曾绝。毕竟如何即得不生,须是向根下着一刀方得。要心不动,硬作主张,只不动便了。纵然暂时按伏得住,其偷心怎得绝,即这硬不动的便是偷心了也。所谓将心无心,心转成有;止动归止,止更弥动。何异缚树枝叶,而求树之不生者乎?
译卷之十九,说书类 ○读孟子 《孟子》一书,只是以“性善”二字为主旨。这个“善”字,不是善恶之善,而是《大学》所说的“至善”。性离开文字,离开言说,离开心的攀缘,无法直接看见,只能在最初发出的情感中看见。所以说:“天下人谈论性,不过是谈论它的故旧作用罢了。”“故”,是以利为根本。又说:“至于人的真实情感,就可以使它成为善,这就是所以能成为善的原因。”论说性本来很难。若从整体来说,难道只有第一念是性,第一念之外继续生出的念头以及千般形状、万种状态,就全不是性吗?为什么呢?如果没有本性,就不会产生妄念,所以它们也就是性。若追溯本源,难道只有第一念之外生出的念头和千般万态不是性,连第一念也不是性吗?为什么呢?性本来离开念,念就是离开性,所以又说它不是性。譬如论月亮的整体,第二个月亮也是月亮;以至于月光随地而显,或长、或斜、或扁、或方,也没有一样不是月亮。为什么呢?没有真月,就没有其他月影,所以都可说是月。若论月亮的本体,随地显现的光影就不是月,连第二个月亮也不是月。为什么呢?只有一个月亮是真的,其余都是虚妄,所以全都不是月。正因为月难以看见,人们才把各处的光影取来当作月亮。这样一来,有人便会怀疑月亮是长的,有人怀疑月亮是扁的,有人怀疑月亮是斜的,有人怀疑月亮是方的;岂不是越走越远,越发失去月亮的真实吗?不如只指第二个月亮,反而还近一些。为什么呢?第二个月亮离真月并不远,虽然说它是幻妄的,但形体和相状完全相同。论说本性也是如此,因为本性无法直接指示,人们便把第一念之外生出的念头和千般万态拿来当作本性。于是有人怀疑残害攻伐是性,有人说湍急的水流也是性,有人说生是性,有人说食色是性,有人说恶是性,有人说善与不善都是性,有人说可善可不善也是性;这不是越走越远、越发失去真实本性了吗?不如指第一念,反而还近一些。为什么呢?第一念离本性还不太远,虽然属于情识,尚且还是自然的。战国时期,人不知道性体,还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可是竟把杞柳、湍水、食色等明明白白地揭示给天下,说这就是性,那么还有什么坏事做不出来,其祸害怎么说得尽呢?孟子生在这个时代,怎么忍心不设法救助,因此他谈论天德、谈论王道,都专门提出第一念,把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说成仁义礼智,把喜爱礼义说成心所共同具有的同然,把爱亲敬长说成不需思虑、不需学习便有的知能。他把不失去赤子之心说成大人,把充实自己有所不忍、有所不为的心,说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仁义;并且以孩提稍长时、忽然看见有人将要掉进井里时、有人以恶劣态度给食或踩踏食物时作为证明。他谈论王道,说安定天下取决于不喜欢杀人的一个念头;在天下称王取决于不忍看牛因恐惧而发抖的一个念头;治理天下如同运转手掌,取决于对赤子产生警惕怜悯的一个念头。而把一切总归为“性善”。这可以说是在香中焚烧牛头旃檀,在水中饮用甘露,他对这个时代和百姓的功劳实在太大了。岂只是孟子如此?从“精一执中”的传承直到今天所谓显明的学说,也都不过是这个第一念罢了。所谓执中,就是执持这个;所谓克明,就是明白这个;所谓一贯,就是贯通这个;所谓致知,就是致力于这个;所谓率性,就是顺从这个;所谓修道,就是修治这个;所谓养气,就是涵养这个;所谓定性,就是安定这个;所谓主敬,就是以这个为主。至于一片本来的境界风光,乃是天地未分、父母未生以前的消息。而《中庸》开头揭示“天命之谓性”,即使孔子、孟子穷尽玄妙的辩说,也免不了越说越远。虽然如此,如果有人能够默默领会我孔子、孟子没有说出的道理呢?所看见的飞禽、潜鱼、动物、植物、墙壁、瓦砾,全都深深说明天命之性,那么又何必把杞柳、湍水等言论当作性以外的说法呢?桓公、文公成就霸业,难道不伟大吗?那本来是当时人未必能够做到、也是当时人心共同惊骇并认为奇异的事。看见牛发抖而触动内心,这种心谁没有?又有谁会把它看成奇异呢?而孟子所取的是保护百姓而称王,正在这里而不在那边,为什么呢?唉,难道有人人未必能做到的事,可以通行于每一个人吗?难道有人心共同惊骇的事,可以联结人心吗?只有人心共同能够做到、内心共同安适的事,才可以用来治理天下。况且用力量使人屈服,就像把彩色布匹铺在焦枯的芽苗上;用羊换牛的那一个念头,则是从灵明的根源处萌发,二者相差太远了。齐宣王把衣服藏在内的明珠看得珍贵,却津津有味地羡慕别人的碔砆。不做容易的而做困难的,舍弃上等的而趋向下等的,不也很可笑吗?“尊敬自己的老人,并把这种尊敬推广到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并把这种爱护推广到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如同在手掌中运转。”“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能得到治理。”孝悌,就是熔铸整个时代的大熔炉,也是点化各种品类的大还丹。各人尊敬自己的老人,各人爱护自己的孩子,各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各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圣贤何曾疲惫地把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事业呢?不过是顺着百姓罢了;何曾有意造作呢?不过是顺其自然罢了。可是为什么唯独把无为自然归于老子、庄子呢?友人问我“知言、养气”的大意。我说:圣贤的学问,只是一个不动心。曾子记述孔子的话:“知道止境以后才能有定,定以后才能安静,静以后才能安适,安适以后才能思虑。”定、静、安就是不动心,思虑就是不动心的作用,知道止境就是不动心的功夫。曾子得到孔子知止的学问,所以能够反省自己而理直气壮。孟子得到曾子自我反省的学问,所以能够养气、知言。必须知道,知止与自反、知言与养气,总是同一回事,总是不动心的关键。离开这些去谈不动心,都是硬行主张,与圣贤、天地相隔悬远。像告子、孟贲、北宫黝、孟施舍等,就是不动心的旁门外道。譬如想让树不生长,把树的枝叶捆起来,即使暂时不发芽,它的生机也没有断绝。究竟怎样才能不生长?必须在根部砍上一刀才行。想让心不动,却硬行主张,只求它不动就算了;即使暂时压伏得住,偷心怎么能断绝?这种硬要不动的念头本身就是偷心。所谓把心当作无心,心反而变成了有心;停止动念而归于停止,停止反而更加动。与捆住树的枝叶、却想让树不生长有什么不同呢?
如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他分明自知不得于言,不得于心,这两不得,便是他受病根本,已是蚤动了也。乃曰:我只一个不求便了。正是掩耳偷铃。孟子认得不动心的根本,故说养气非求之气,知言非求之言,总在心上作功夫。气,心之气也;言,心之言也。一得于心,则气不期养而自养,言不期知而自知矣。所以曰行有不得于心则馁。盖告子不顾得与否,只要不求。孟子不顾求不求,只要得于心。欲辨孟子、告子之得失者无他,辨诸心之得与不得耳。告子便是缚枝叶的,孟子正所谓根下着刀者也。义即是心,求得于心,便是集义。集义,则知言养气都在里许了。所以说到知言处只数语。无功夫如何集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便是。此孟子一生学问大头脑,直接圣人之传处。看此处那得草草!大抵人不是作意,即是忘怀,舍此二途,便无措手处。才忘怀便是无事了,便是忘了。才作意便是正了,便是助长了。直是趋向无路,凑泊不得。亲之如大火聚,透之如生铁壁。古人教人曰:此事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无心得,不可以语言造,不可以寂默通。人只有此四路,把来一时塞了,却要他别寻一路,难哉,难哉!不知此正是吾人放身命处。谁能进一步于百尺竿头,翘两脚于独木桥上?自尔浩然之气一时养就,差别言语一时知得,方悟此心寂静活泼,不以求时动,不求时不动也。不动时固不动,动时亦不动也。动亦不动,是为大定。无不得之言,无不得之心,不须求,亦不须不求,方才是当人大休歇之处,方才是孟子之不动心,曾子之不动心,孔子之不动心,一切圣贤之不动心,岂告子辈之所能知哉!李卓吾先生有<四书义>数十首,予最爱其<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篇,后二股云:「心无时而不动,故言之动,即心之动,初不待求之而后动也。即不待求而动矣,而又何恶于求耶!心无时而或动,故言虽动而心不动,而又岂求之所能动也。即非求之所能动矣,而又何害于求耶!」看他彻的人,出语自别。友人问: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其意何如?余曰:若论天地未分,人物未生时,直是没开口处。及天地既分,人物既生,乃有仁义礼智名字。虽有名字,实无形相,虽然,已生实即未生的消息,正所谓性体也。然既有本体,便有发用,如所谓不忍人之心是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总是不忍人之心。友人问:羞恶辞让是非,如何也是不忍人之心?余曰:内之耳目口鼻意,与外境相触,神感神应,不由人不恻隐,不由人不羞恶,不由人不辞让是非,要忍也忍不得,故总属之不忍也。友人又问:恻隐等心,何不便名仁义礼智乎?曰:仁义礼智是体,恻隐等是用。无感时则名仁义礼智,有感后则名恻隐等。如恻隐缘孺子感之而有,羞恶等亦各因感而有,无感则寂然,强名仁义礼智耳。友人曰:无感则无有,如何又有仁义礼智之名?余曰:其实只一真心,无多种心。因感之而恻隐,则说他源头是仁;感之而羞恶,则说他源头是义。礼智亦然。若不因感,则仁义等名亦不立也。譬如空,一而已。在房则曰空房,在堂则曰空堂,在亭则曰空亭,在方器而曰方空,在圆器则曰圆空。因房堂方圆等器,故立差别空名。若无房堂等,即空名亦不立也。又曰:如何说恻隐等是仁义礼智之端?余曰:见人影则知有人,见鸟影则知有乌,见山中响则知有泉,见石缝烟则知有火,见囊中尖则知有锥。仁义礼智是性体,非知可知,非议可识,惟于发用处见得耳。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盖人是天地之生机,既是一团生机,如何忍得,所以各各有不忍人之心。不因圣增,不因凡减者也。但凡民初触物便有,随即昏昧。如石火忽现,倏然便灭。先王有不忍人之心,便用出来治天下,若运掌耳。人闻说治天下如运掌,便谓先王有多少奇特,岂知却甚平常,只从人人皆有的一副不忍人之心作出耳。如何见得此心人人皆有,即乍见孺子入井,而恻隐可见矣。谓之曰乍见,随感辄应,那有毫发许别意才入,正所谓第一念也。盖此个离元明本体不远,不曾转入第二念。如第二月非是月影,禅家谓之现量,转入第二念便是比量,非量矣。比如九转灵丹一点,则瓦砾皆黄金。尧、舜得此一点,将满世界化为时雍风动,故曰治天下可运于掌上。夫不忍于不恻隐,则当羞恶时,决不忍于不羞恶。以至当辞让是非时,决不忍于不辞让是非矣。若曰无此数种心,其必非人类而后可也。且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甚么,这不是别的,就是人所惊骇,以为决不可能之仁义礼智的端绪也。可见尽天下人都是仁义礼智的人,不然怎解如是恻隐,如是羞恶,如是辞让是非,人奈何自菲薄哉,而谓己不圣人若也。
译比如告子说:“言语上得不到的,不要到心里去求;心里得不到的,不要到气上去求。”他明明自己知道在言语上得不到、在心里得不到,这两个“不得”正是他受病的根本,早已经动心了;却说我只要一个“不求”就行。这正是掩耳盗铃。孟子认识到不动心的根本,所以说养气不是向气上求,知言不是向言语上求,总是在心上做功夫。气,是心的气;言,是心的言。一旦心中得到,气不用期待涵养便自然得到涵养,言不用期待认识便自然得到认识。所以说,行为有不得于心,气就馁弱。告子不顾心中是否得到,只要不求;孟子不顾求还是不求,只要心中得到。想辨别孟子和告子的得失,没有别的,只需辨别心中是得到还是不得到。告子就是捆住树枝树叶的人,孟子正是所谓在根部砍下一刀的人。义就是心,在心中求得,就是集义。集义以后,知言养气都包含在其中了。所以说到知言时只说几句话。没有功夫如何集义?“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就是方法。这是孟子一生学问的大头脑,也是直接承接圣人传授的地方。看到这里,哪里能够草率从事!大体说来,人不是故意用力,就是把它忘掉;舍弃这两条路,便没有下手之处。刚一忘掉,就是以为没有事情,就是忘失了;刚一用意,就是把心扶正,就是助长了。实在是进退无路,无法凑近。亲近它,像面对大火聚;穿透它,像面对生铁墙。古人教人说:这件事不能用有心去求,不能用无心去得到,不能用语言造作,不能用寂静沉默去贯通。人只有这四条路,却一下子全都堵住了,还要他另外寻找一条路,难啊,难啊!却不知道这正是我们放下身命的地方。谁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在独木桥上翘起双脚呢?等到这样以后,浩然之气一时养成,差别的言语一时明白,才悟到这颗心寂静而又活泼:求取时它不因此而动,不求取时也不因此而不动。它不动时固然是不动,动时也仍然是不动。动而不动,就是大定。没有哪句话是不得到的,没有哪颗心是不得到的,不须求,也不须不求,这才是当下之人大休息的地方;这才是孟子的不动心、曾子的不动心、孔子的不动心以及一切圣贤的不动心,哪里是告子之流所能知道的呢?李卓吾先生有《四书义》数十首,我最喜爱其中的《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篇,后面两股说:“心没有一刻不动,所以言语的动,就是心的动,起初并不需要到心中求取以后才动。既然不必求取就已经动了,又为什么要厌恶求取呢?心没有一刻是动的,所以言语虽然动,心却不动,又哪里是求取所能使它动的呢?既然不是求取所能使它动,又有什么妨害于求取呢?”看那彻悟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不同。友人问:“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心,这是什么意思?”我说:“如果讨论天地尚未分开、人物尚未产生的时候,实在没有开口说话的地方。等到天地已经分开、人物已经产生,才有仁义礼智这些名称。虽然有名称,实际上没有形状和相貌;即便如此,已经产生的现实正包含着尚未产生的消息,这正是所谓性体。然而既有本体,便有它的发用,如所谓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就是这样。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总是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友人问:“羞恶、辞让、是非,怎么也都是不忍伤害别人的心?”我说:“内在的耳目口鼻和意念与外在境物接触,精神有所感便自然回应,不由人而不恻隐,不由人而不羞恶,不由人而不辞让、不辨是非;想忍也忍不住,所以全都归入‘不忍’。友人又问:“恻隐等心,为什么不直接命名为仁义礼智?”我说:“仁义礼智是本体,恻隐等是作用。没有感应时称为仁义礼智,有了感应后称为恻隐等。比如恻隐因婴儿将要落井而被触发才产生,羞恶等也各自因感应而产生;没有感应时寂然不动,只是勉强命名为仁义礼智罢了。”友人说:“没有感应时既然没有这些,为什么又有仁义礼智的名称?” 我说:“实际上只有一个真实的心,并没有许多种心。因为受到感应而产生恻隐,就说它的源头是仁;受到感应而产生羞恶,就说它的源头是义;礼、智也是如此。如果不因感应,仁义等名称也不能成立。譬如虚空,只有一个虚空罢了。在房子里就叫空房,在厅堂里就叫空堂,在亭子里就叫空亭;放在方形器物中就叫方空,放在圆形器物中就叫圆空。因为有房、堂、方、圆等器物,所以建立了不同的空的名称;如果没有房堂等,也就不会有空的名称。”我又说:“为什么说恻隐等是仁义礼智的端绪?”我说:“看见人的影子,就知道有人;看见鸟的影子,就知道有鸟;听见山中的回声,就知道有泉;看见石缝里的烟,就知道有火;看见袋子里露出的尖头,就知道有锥。仁义礼智是性体,不是凭知识可以知道、凭议论可以认识的,只能在它发用的地方看见。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大概是因为人是天地的生机;既然是一团生机,怎么忍心伤害别人呢?所以每个人都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这种心不会因圣人而增加,也不会因凡人而减少。只是普通百姓刚一接触事物时本来都有,随即便被昏昧遮蔽,如同石火忽然显现,很快便熄灭。先王有不忍伤害别人的心,便把它发挥出来治理天下,简直如同运转手掌一样容易。” 人们听说治理天下如同在手掌上运转,便以为先王有什么奇特本领,哪里知道其实非常平常,只是从人人都有的那颗不忍伤害他人的心做起罢了。怎么知道这种心人人都有呢?比如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恻隐之心就显露出来了。之所以说“突然看见”,是因为随着感触立即作出反应,丝毫没有别的念头插入,这正是所谓的“第一念”。这是因为它离开元明本体还不远,没有转入第二念。譬如第二个月亮并不是真月,只是月影;禅家称之为“现量”,一转入第二念便是“比量”,也就是非量了。又比如九转灵丹只要一点,就能把瓦砾全变成黄金。尧、舜得到这一点,便使整个天下都化为和乐之世、风行草偃,所以说治理天下可以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一个人如果对不产生恻隐之心都不能忍受,那么到了应当感到羞恶的时候,也一定不能忍受自己没有羞恶之心;以至于到了应当辞让、辨别是非的时候,也一定不能忍受自己不知辞让、不辨是非。如果说没有这几种心,那他一定不是人类才可以。再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究竟是什么?这并不是别的,就是人们所惊骇、认为绝不可能具备的仁义礼智的端绪。由此可见,天下所有人都是具有仁义礼智的人;不然,怎么解释人人都有这样的恻隐、这样的羞恶、这样的辞让和是非之心呢?人为什么要自己轻视自己,说自己不像圣人呢?
且如人必有四体,然后成人。四端就与四体一般,谁人不信自己有四体者,谁人以有四体为奇特事者?奈何不信己有四端,奈何以有此四端为奇特事哉?说到此尚恐人信不及,又以恶名激他。夫贼其身,贼其君,便盗跖闻贼名也不甘,岂不是天地间第一恶名。今不信有四端,便是这般人了。可不惧哉!孟子无奈战国人人麻木何!说得痛的,的真是令人堕泪,我辈犹然信不及,岂惟孤负先贤,亦乃辱末自己也。夫四端既是决有的,宜乎通得到别处,如何别处又扩充不去。如乍见孺子,固然恻隐,及见乡邻失所者,又全不相干。此其病在何处,病在不能知耳。若还知得,皆能扩充了。便如始然之火,必至燎原;始达之泉,必然盈壑。又当知知即是扩充,非知了又另去扩充也。盖即知之时,全体现见,岂不是扩充。知之一字,最是吃紧。如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谓「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圣凡之隔,隔于一时耳。故伊尹曰:「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千古圣贤设教,只是教人一知便了。扩而充之,便可以保四海,与治天下如运掌之先王比功而并烈。若还不知而充之,莫说保天下,便自己妻子也保不得。人虽至下劣,岂可不求保妻子乎,而可不知为也!要知帝尧克明峻德,当其初明时,四海已保合在一念中,时雍风动,特粗迹耳。孔、孟虽微贱,无一毫功业在春秋、战国,不知已保合四海于一念中了。桓、文源头不明,就能九合海内,亦止是以力服,非心服。非心服,岂得为保合者联属之意。余往岁居村中,有人说传记,至庞氏舍柴买鱼作衣奉姑处,其时坐客都出泪。予视一客,其客收泪而笑,盖其惭也。余曰:「你不须惭,孟子所谓苟能充之,便是充你这一滴泪。你这一淌泪,不数鲛人一滴珠也?且你一向是凡民,今幸而作一刻圣人,而又惭乎?」予因思坐中数客,有妻子全不相联属者,这便是不保妻子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先间闻庞氏事而出泪者。倏而圣人,又倏而下愚。下愚、圣人,信不隔一条线也,可哀可惧。余读此章,知孟子以齐王犹反手,其胸中素定矣,岂有如公孙丑所疑动心之理。乃有谓孟子不能王而强欲王者,是何言欤?考亭<答梁文叔书>云:「近看<孟子>,见人即道性善,称尧、舜,此是第一义。若于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圣贤,便无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说第二节工夫,又只引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说话,教人如此发愤,勇猛向前。日用之间,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在这里,此外更无别法。」伯安先生编朱子晚年定论,有此一段,较之注解四书时,见解真大异矣。安得考亭于他注不安者,一一改正如此说之直截痛快也耶!顾学者徒称法达亮禅,大能诵经讲论,而不知其见曹溪、马祖后消息,可叹也。赤子之心无分别,无取舍,所谓第一念也。大人事业,只用第一念有余裕矣。故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然炽然分别取舍,亦未尝失赤子之心,又当知有这个道理。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灵知乎?则血气之属,必有知;凡有知者必同体,禽兽固未尝异于人也。禽兽之所以异于人者,妄知乎?则一切凡民出作入息,何者非妄?见利即趋,见害即避,人又未尝异于禽兽也。然则所谓几希者安在乎?曰:人与禽兽,共由此道,而可使之知者独人耳,此其所以少异也。裴公休曰:「鬼神沈幽愁之苦,鸟兽怀獝狖之悲。可以整心虑、趋正觉者,惟人道为能耳。」人之异于禽兽,信在一知也。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则为千古之极圣。百姓行矣而不着,习矣而不察,则为襟裾之禽兽。然则知与不知,所系甚大也。人闻骂之为禽兽者,谁不攘臂。自我观之,宜急求脱禽兽之实,不必怒其名也。庶物人伦,百姓日用,独舜能明能察耳。由仁义行,如孔子所谓从心不逾矩也。即伽文亦曰随顺觉性。行仁义便搀入思勉,堕于情识,非从心矣,非随顺矣。古人喻论性者曰:如有一人,曾于七处住止,适人问月出没于何地。首则曰月自水东出,而水西没,曾居水国见之。又云月自山顶出,而山下没,曾居山中见之。又云月自城头出,而城外没,曾居城中见之。又或指月出没于舟之左右,楼之上下,村之前后,郭之东西,皆其曾居而见之。而智者咸不许其说,当知彼所指处,未尝非月也,惟是月实不于此七处出没。原其所指之谬者无他,虽随处见月,惟未曾仰天一见耳。如告子所指杞柳湍水食色,无善无不善;又或者谓性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与论月出没于七处者何异?彼固非无所见而漫说者,其奈束于所见。何哉?世有能仰天一见者,始默契孟子性善之说于言外矣。
译譬如人一定要有四肢,才成为完整的人。四端就和四肢一样,谁会不相信自己有四肢?谁会把有四肢当作奇特的事情?为什么反而不相信自己有四端,为什么把具有四端当作奇特的事情呢?说到这里还怕人相信不过来,于是又用恶名来刺激他。一个人伤害自己、伤害君主,即使盗跖听到“盗贼”这个称呼也不会甘心,这难道不是天地间第一等的恶名吗?如今不相信自己有四端,便成了这种人。难道不可畏惧吗?孟子面对战国时代人人麻木的情形,也是无可奈何了!他说得如此痛切,真叫人流泪;我们这些人却仍然相信不过来,哪里只是辜负先贤,也是在侮辱自己。四端既然确实人人都有,就应当能够贯通到其他地方,为什么到了其他地方又扩充不开呢?比如突然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固然会产生恻隐心;但看见乡邻中有失去住所的人,却又完全无动于衷。这种病根在哪里?病根在于不能知晓。只要能够知晓,就都能扩充开来。正如刚刚燃起的火,必定会烧到原野;刚开始通出的泉水,必然会充满沟壑。还应当知道,“知”本身就是扩充,并不是知晓之后另行去扩充。因为就在知晓的时刻,全部本体已经显现,这难道不是扩充吗?“知”这个字最为关键。像所谓“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所谓“百姓可以使他们由着道走,却不能使他们知道”,圣人与凡人的差别,只隔着一时的知晓罢了。所以伊尹说:“用先知来启发后知,用先觉来启发后觉。”千古圣贤设立教化,只是教人一旦知晓便罢了。把它扩充开来,就可以保全四海,与治理天下如在掌上运转的先王相比功绩、并列声烈。如果不知晓却妄谈扩充,不要说保全天下,连自己的妻子儿女也保全不了。人即使极其卑劣,难道可以不求保全妻子儿女吗?又怎么可以不知晓而去做呢?要知道,帝尧能够充分彰明高尚的德性,在他最初明悟的时候,四海已经在一念之中保全合一了;天下和乐、风行草偃,只是粗略显现的事迹罢了。孔子、孟子虽然地位微贱,在春秋、战国之间没有一丝功业,却不知道已经在一念之中保全合一了四海。齐桓公、晋文公的根源并不明澈,却能多次会合天下诸侯,也不过是凭力量使人服从,并不是使人心服。不是心服,哪里能算作“保合”所包含的联结之意呢?我往年住在乡村,有人讲说传记,讲到庞氏舍弃柴薪、买鱼做衣奉养婆母的地方,当时座中客人都流下了眼泪。我看其中一位客人,他擦干眼泪又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惭愧。我说:“你不必惭愧,孟子所说的‘如果能够扩充它’,就是扩充你这滴眼泪。” “你这一滴眼泪,难道不抵得上鲛人的一颗珍珠吗?况且你一向只是普通百姓,如今有幸做了一刻钟的圣人,反而还要惭愧吗?”我因此想到座中的几位客人,其中有些人对自己的妻子儿女完全不相联属,这就是不能保全妻子儿女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听到庞氏的事情而流泪的人。忽然成为圣人,忽然又变成下愚。下愚与圣人,确实不隔着一条线那么远,真是可悲可惧。我读这一章,知道孟子说齐宣王治理天下如同反转手掌,胸中早已确定,哪里有像公孙丑所怀疑的那样会动心呢?竟然有人说孟子不能称王,却强行想要称王,这是什么话呢?考亭在《答梁文叔书》中说:“近来读《孟子》,看见人就说性善,称颂尧、舜,这是第一义。如果对这一点看得透、信得过,当下就是圣贤,便没有一丝一毫私欲人心作祟而成为病痛。如果相信不过来,孟子又说第二层工夫,并且只引用成覸、颜渊、公明仪三段话,教人这样发愤,勇猛向前。在日常生活中,不得让一丝一毫的私欲人心留存于此,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方法。”伯安先生编的《朱子晚年定论》中有这一段,比起朱子注解四书时的说法,见解实在大不相同了。怎么才能让考亭把其他注释中不安妥的地方,也都像这样一一改正,说得如此直截了当、痛快淋漓呢!只是学者们徒然称赞法达、亮禅师,认为他们很能诵经讲论,却不知道他们在见到曹溪、马祖之后的消息,真是可叹。赤子之心没有分别,也没有取舍,就是所谓第一念。大人的事业,只凭第一念就已经绰绰有余了。所以说:“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然而即使强烈地进行分别取舍,也未尝失去赤子之心;这一层道理也应当知道。如果说人与禽兽的不同在于有灵知,那么凡是属于血气的东西必然都有知觉;凡有知觉的都同属一个本体,禽兽本来就未曾不同于人。若说禽兽与人的不同在于有妄知,那么一切普通百姓出作入息,哪一样不是妄知?见到利益就奔趋,见到祸害就躲避,人也未曾不同于禽兽。那么,所谓人与禽兽之间的那一点差别究竟在哪里呢?答道:人与禽兽共同沿着这条道路生活,但能够使自己知晓这一点的,只有人;这就是人稍微不同的地方。裴公休说:“鬼神沉陷于幽暗忧愁的苦恼,鸟兽怀抱着獝狖般的悲哀。能够整顿心思、趋向正觉的,只有人道才能做到。”人与禽兽的不同,确实就在一个“知”字上。舜明白万物,洞察人伦,所以成为千古极圣。百姓日常行事却不明白,习惯如此却不察知,就成了穿着衣冠的禽兽。那么,知与不知所关系的事情太重大了。人听到别人骂自己是禽兽,谁不挽袖挥臂发怒?依我看来,应当赶紧求得脱离禽兽的实际,不必只为这个称呼发怒。万物人伦、百姓日用,只有舜能够明白、察知。由仁义而行,就像孔子所说的“随心所欲而不逾越规矩”。即使伽文也说随顺觉性。行仁义如果还夹杂着思考勉强,就会堕入情识之中,不是随心而行,也不是随顺觉性了。古人譬喻谈论性的人说:假如有一个人,曾经在七个地方居住过,恰好有人问他月亮从哪里升起、在哪里落下。他先说月亮从水的东面升起,在水的西面落下,因为他曾住在水乡见过这种情形。又说月亮从山顶升起,在山下落下,因为他曾住在山中见过这种情形。又说月亮从城头升起,在城外落下,因为他曾住在城中见过这种情形。还有人指着月亮说它从船的左右、楼的上下、村庄的前后、外城的东西升落,这些都是他曾经居住过而见到的。聪明人都不认可他的说法;应当知道,他所指的那些地方并不是没有月亮,只是月亮实际上并不在这七个地方升落。追究他所指错误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虽然到处都看见过月亮,却从未抬头仰望天空看过一次。像告子所指的杞柳、湍水、食欲和声色,说性无所谓善也无所谓不善;又有人说性可以成为善,也可以成为不善,有的性善,有的性不善,这和谈论月亮在七个地方升落有什么不同?他们固然不是毫无所见而胡乱说,只是被自己的所见束缚住了。为什么呢?世上有人能够抬头仰望天空看上一眼,才会在言语之外默契于孟子性善的说法。
告子曰:「生之谓性。」性,体也。性发而为情,曰生,用也。若论性体,则凡有血气无有不同者,固无分人与犬牛矣。正犹白之谓白,无不同也。若发而为生,于是各各不同。如人食刍豢,牛食草,犬食秽,以至居处,莫不各异。正犹白羽之异于白雪,白雪之异于白玉也。告子不知性体,而以生之谓性,则虽欲同之而不可得矣。故孟子举雪羽玉之不同者以诘之,而告子又强同之。至于人与牛犬,即三尺童子知其嗜好之不同也,而告子犹能强同之乎?是以彼虽强辨,亦无可措词矣。虽然,性无同异,因异立同。异既不立,同亦何有。此又孟子性善之奥义也。邓豁渠曰:「睡着不做梦时,此是没沾带去处,言思路绝,烟火泯灭,五丁不能致力,六贼不能窥测,是谓向上机缘,玄之又玄。然人安得不睡时有此消息耶?平旦虽未与物接,然狝猴正醒,却已落觉寤独头,非缘未来,但不至东跳西蹼之极耳。故曰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人所谓本来人也。」余谓学者只愁不识猕猴本来面孔耳,若也识得,决不贱跳蹼而贵安静矣。即炽然好恶,却与睡着不做梦时一般耳。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夫当耳听物目视物之际,是渠自见自听,而无关于心耶?心之官则思,夫触物遇境由耳听目见乃思耳,又岂心自思而无阂于耳目耶?此不容不疑者。如<大智度论>问曰:「闻者云何闻,用耳根闻耶?用耳识闻耶?用意识闻耶?」若耳根闻,耳根无觉知,故不应闻。若耳识闻,耳识一念不能分别,亦不应闻。若意识闻,意识亦不能闻。何以故?先五识识五尘,然后意识识意识。不能识现在五尘,惟识过去未来五尘。若意识能识现在五尘者,盲聋人亦应识声也。何以故?意识不破。故夫有能于此,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一旦豁然,则意根既返其源,而耳目口鼻俱一时解脱矣,自能鉴超于机先,闻在于声前,岂非从大体之大人哉!好善与强知虑多闻识正相违。强知多闻,必沾沾自好,岂能好人耶?故无他技,乃能有容。圣贤论学,顿渐双标,以俟上中下根人各取证焉。如说己立立人,己达达人,便说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如说反身而诚,乐莫大焉,便说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尽心知性节,所谓顿学也。存心养性节,所谓渐学也。夭寿不二,乃合顿渐,俱证超生死田地,所谓及其成功一也。程子所谓明得尽渣滓便浑化,其次惟庄敬以持养之。以是发明尽心存心二节之意,何等分晓。夫心量之大,非数等譬喻之所及也。心生虚空,虚空立世界。所以道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则心量之大何如哉!而人乃取物交物之影相,认之为心。如人梦觅蚁,渺渺然蚁也,而不知其实人也。众人心括虚空,而误以为在形骸之内、方寸之间,何啻人之自惑为蚁乎?然虽惑为蚁,而未始非人也。虽小其心,而心未尝小也,特不能尽心之量耳。而其咎安在乎?咎在不知性。知性则微云散而太清朗,泡沫消而大海现,有不尽其心量者乎?故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性之所从来亦无不知矣。维天之命,于穆不已,上天之载,无声无臭。所谓性之所从来也。万物皆备于我矣,此我非形骸之我,如释典所谓常乐我净之我也。万物皆备于我,如释典所谓色身外泊,山河虚空,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也。人恨不能反身耳,若能回光返照,则根尘之虚妄俱消,本地之实相独露,所谓诚也。至此烦恼重障,当下冰释,乐可知矣。其或未然,则又有强恕之渐学焉。我也,诚也,仁也,总一真心,但异名耳。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此尧、舜之业也。而以论之于性,则纤云之于太虚也,微尘之于五岳也。世人骇时雍风动之绩,而不究尧、舜广大之心,是见纤云而不见太虚,见微尘而不见五岳者也。此庄生所以比之于井蛙欤。治平事业,俱从第一念做出,与天命之性不相联续。盖性者,离念者也,故曰所性不存焉。分定者,世无一人不具,人无一刻而可离。包宇宙而不易,亘万古而无迁,所以大行不加,穷居不损,舍此即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俱为分外。仁义礼智根于心。味根字,则知其余总是枝叶。惟根于心,所以曰分定也。虚灵之地,不染一尘,亦不舍一法。故不见有一法可取,亦不见有一法可舍。若有所取,则有所舍矣。杨子取为我,墨子取兼爱,而子莫执中。夫有取则有舍,有舍则其所废者多矣。故孟子恶执一,而谓其贼道。尽谓之曰执,则所执非道,固贼道;即所执全是道,亦贼道也。故佛家有人执法执之说。又<信心铭>曰:「至道无难,惟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朗白。」又曰:「执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体无去住。」昔司马温公谓:「此心未有归着,常念一中字以为得术,乃复为中所系缚。」盖信乎执心为道之大害也。
译告子说:“把生叫作性。”性,是本体;性发动而成为情,说“生”,是说它的作用。如果讨论性之本体,那么凡是有血气的都没有不同,本来就没有人与犬牛的分别。正如把白叫作白,彼此没有不同。若说性发动而成为生,就各自不同了:人吃精美的肉食,牛吃草,狗吃污秽之物,以至于居住生活,也没有不各不相同的。正如白色的羽毛不同于白雪,白雪不同于白玉。告子不知道性之本体,却把“生”叫作性,那么即使想把它们说成相同,也不可能。因此孟子举出雪、羽、玉各自不同来诘问他,告子却又强行说它们相同。至于人与牛、狗,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它们的嗜好不同,告子难道还能够强行说它们相同吗?所以他虽然强词争辩,也无话可说了。即便如此,性本来无所谓同异,却因差异而建立共同;差异既不能成立,共同又从哪里存在呢?这也是孟子性善说的深奥意义。邓豁渠说:“睡着而不做梦时,这就是没有沾染牵带的地方,言语思虑的路径断绝,世俗烟火泯灭,五丁也无从用力,六贼也不能窥测,这叫作向上的机缘,玄妙又玄妙。然而人怎能在不睡觉时也有这种消息呢?清晨虽然还没有同外物接触,但猕猴刚刚醒来,已经落入觉寤的独头意识,并不是被未来之事牵引,只是还没有达到东跳西蹦的极端罢了。所以说,好恶与人相近的地方是很少的;人所谓的本来人,就是如此。”我说,学者只怕认不出猕猴的本来面孔罢了;如果认得出来,决不会轻视跳蹦而尊贵安静。即使强烈地产生好恶,也和睡着不做梦时一样。耳目这类感官不会思考,却被外物遮蔽。人在用耳听物、用眼看物的时候,难道是耳目自己在看、自己在听,与心无关吗?心的功能是思考;接触外物、遇到境界,由耳听、眼见而产生思考,难道又是心自己思考,与耳目毫无关联吗?这一点不能不令人怀疑。比如《大智度论》问道:“听见声音究竟是怎么听见的?是用耳根听,还是用耳识听,还是用意识听?”如果说耳根听,耳根没有觉知,所以不应当能听。如果说耳识听,耳识在一念之间不能分别,也不应当能听。如果说意识听,意识也不能听。为什么呢?先要由前五识认识五尘,然后意识才能认识意识;它不能认识现在的五尘,只能认识过去、未来的五尘。如果意识能够认识现在的五尘,那么盲人、聋人也应当能够认识声音了。为什么呢?因为意识并未破坏。所以,一个人若能对此反复思考,再三思考,有一天豁然开悟,那么意识之根既然返回本源,耳目口鼻便同时获得解脱,自然能够在机兆之前洞察,在声音发出之前听见,这难道不是从大体而行的大人吗?” 喜好善与强行知虑、广泛多闻正好相反。强作聪明、博闻多识的人,必然沾沾自喜,哪里还能喜爱别人呢?所以,正因为没有其他技能,反而能够有容人之量。圣贤论说学习,有顿悟和渐修两种标准,用来等待上、中、下各种根器的人各自取得印证。比如说“自己立身,也使别人立身;自己通达,也使别人通达”,接着说“能够就近取譬”,可以说是实行仁的方法。比如说“反身而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接着说“努力推己及人地实行,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尽心知性”一节,所谓顿悟之学;“存心养性”一节,所谓渐修之学。“夭寿不二”,才是合并顿悟与渐修,一同证入超越生死的境地,所谓达到最终成功时是一样的。程子所说的“明白到极处,便把渣滓完全融化”,其次则只是以庄重恭敬来持守涵养,用这些话来阐明“尽心”“存心”两节的意义,是多么清楚明白。心量的广大,不是几种譬喻所能比拟的。心生出虚空,虚空建立世界。所以说,虚空生在大觉之中,就像大海中的一个水泡;一旦发动起来,心量该有多么广大啊!可是人们竟然只取与外物交接时产生的影像,把它认作心。就像人在梦中寻找蚂蚁,茫茫然只看见蚂蚁,却不知道其实是人自己。众人的心包摄虚空,却错误地以为它在形骸之内、方寸之间,这和人自己迷惑自己、把自己当成蚂蚁,岂不相差无几?然而即使把自己迷惑成蚂蚁,也始终不是没有人的本性。即使把自己的心看小了,心本身也从未变小,只是不能尽心量罢了。这个过错在哪里呢?过错在于不知性。知性之后,微云散去,太空清朗;泡沫消失,大海显现,哪里还有不能尽其心量的人呢?所以说:“尽其心的人,就是知其性。”知其性,那么性从哪里来,也没有不知道的了。这就是天命,深远美盛而永不停息;上天的事业,无声无臭。这就是所谓性之来源。万物都完备在我这里,这个“我”不是形骸之我,而是佛教经典所谓常乐我净的那个“我”。万物都完备在我这里,就如佛教经典所说,色身之外寄泊的山河虚空、大地,全都是妙明真心中的事物。人只恨不能反观自身;如果能够回光返照,六根与六尘的虚妄便都消失,本地真实的相状独自显露出来,这就是所谓“诚”。到了这里,烦恼的重重障碍当下冰消瓦解,快乐也就可以知道了。如果还没有达到这一境界,那么还有努力推己及人的渐修之学。我、诚、仁,总不过是一颗真实的心,只是名称不同罢了。站立在天下中央,使四海百姓安定,这是尧、舜的事业。可是拿它同性来谈,就像纤细的云彩之于太虚,微小的尘埃之于五岳。世人惊叹于天下和乐、风行草偃的功绩,却不探究尧、舜广大无边的心,这是看见纤云而看不见太虚,看见微尘而看不见五岳。庄子把这比作井底之蛙,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治理天下、使天下太平的事业,都是从第一念做出来的,却没有同天命之性相联相续。因为性是离开念头的,所以说本性没有保存下来。人的分定,世上没有一个人不具备,也没有一刻可以离开。它包容宇宙而不改变,贯穿万古而不迁移,所以身处显达之位不会增加,身处困穷之境也不会减少;舍弃这个分定,便连站立于天下中央、使四海百姓安定,也都成了分外之事。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体会“根”这个字,就知道其余的总是枝叶。正因为根植于心,所以说这是人的分定。虚明灵妙的心地不沾染一尘,却也不舍弃任何一法。因此看不见有哪一法可以取,也看不见有哪一法可以舍;如果有所取,就必然有所舍。杨子取“为我”,墨子取“兼爱”,子莫则执守中道。凡有所取就有所舍,有所舍就会废弃许多东西。所以孟子厌恶执守一端,说它会损害道。完全称为“执”,就是说所执的即使不是道,固然会损害道;即使所执的全是道,也同样会损害道。所以佛家有执著于法的说法。《信心铭》又说:“至高的道并不难,只怕有所拣择;只要不憎不爱,便洞然明朗。”又说:“执著一端而失去尺度,必定走入邪路;放任自然而行,本体没有去来也没有停住。”从前司马温公说:“这颗心还没有归着处,常常想着一个‘中’字,以为得到了方法,结果反而被‘中’束缚。”可见执著自己的心为道,是最大的祸害。
余观<圆觉经>曰:「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即知此身,毕竟无体,和合为相,实同幻化。」又曰:「觉悟清净圆无际,故当知六根遍满法界。根遍满,故当知六尘遍满法界。尘遍满,故当知四大遍满法界。」由前言之,则形骸情识,总属幻缘;由后言之,则墙壁瓦砾,收归妙觉。又何形骸情识而为性外之物者乎?故曰:形色天性。永嘉所谓无明实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亦此意也。由迷故即转佛性为无明,由悟故不动幻身成法身。夫幻身化为法身,所谓践形也,非圣人其孰能之。程子注此句曰:「能充其形。」盖幻身稊米,而法身太仓也。故曰充。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与人一,合相不可得,说个合而言之道也,早是孟子方便接引之辞。学者乃以人求仁,是使道觅道也,展转成二矣。况复求之闻见解会,何异埋头向东走,欲取西边物,不知隔了几重公案。可欲之谓善,有诸已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若谓本地风光,实泊然其无可欲也。非己可有也,本虚而无所谓实也,无所谓光辉也。故必化之而后入圣,化者若冰雪之消化也,至此始能了悟本地矣。然曰化之,则尚有能化所化在也,至于圣而不可知,则融其悟境,亡其了心。无能化,亦无所化,非惟人不能知,即己亦不能自知,与日用不知的百姓一样,方谓之神。昔黄蘖谓裴公休曰:「言化城者,谓二乘及十地等觉妙觉,皆是权立接引之教,并为化城。言宝所者,乃真心本佛自性之宝,此宝不属情量,不可建立。」无佛无众生,无能无所,何处有城。夫圣而不可知乃称宝所,前并是化城耳。龙溪论乡愿,极细极彻,真能令学者赧然惭,又惕然惧也。其言曰:「乡愿一生干当,分明要学圣人,忠信廉洁,是学圣人之完行;同流合污,是学圣人之包荒。谓之似者,无得于心。惟以求媚于世,全体精神,尽何世界陪奉。谓之同流者,不与俗相异,同之而已。谓之合污者,不与世相离,合之而已。若自己有所污染,世人便得以非而刺之。圣人在世,善者好之,不善者犹恶之。乡愿之为人,忠信廉洁,既足以媚君子;同流合污,又足以媚小人。比之圣人局面,更觉完美无渗漏。」又曰:「三代而下,士鲜中行,得乡愿之一肢半节,皆足以成世。若究其隐微,尚不免致疑于妻子。求其纯乎乡愿,且不易得,况圣人之道乎!」余尝以讲学勤一友人。友人曰:「吾只做笃行君子便了,讲学奚为?」余曰:「尧、舜之世,比屋可封。即无论闾阎之民,共廷臣自禹、皋而外,岂无行谊卓荦、忠孝克尽,如你所欲为者?而可以闻知者,独此两圣人。且所谓闻而知之、见而知之者何物耶?可举以教我乎?且你起模作样,去为笃行君子,又怎得?即学到圆成,亦只是乡愿耳。」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若曰:吾去圣人之世,去圣人之居,若此其近,较之五百余岁后闻道差易矣,然不有见知如曾子者,我亦安得闻而知之乎?其负荷此道,可谓勇矣。
译我读《圆觉经》说:“四大各自分离,那么现在这个虚妄的身体应当在哪里呢?由此就知道,这个身体最终没有实体,只是和合成为形相,实际上与幻化没有不同。”又说:“觉悟清净圆满而没有边际,所以应当知道六根遍满法界。六根遍满,所以应当知道六尘遍满法界。六尘遍满,所以应当知道四大遍满法界。”根据前一句说,形骸和情识总属于虚幻因缘;根据后一句说,墙壁瓦砾也都归入妙明觉性。这样,还有什么形骸、情识能成为性之外的东西呢?所以说:“形色就是天性。”永嘉所说“无明的真实本性就是佛性,幻化的空身就是法身”,也是这个意思。由于迷惑,便把佛性转成无明;由于觉悟,不改变幻化之身而使它成为法身。把幻身化为法身,就是所谓践履、充实形体;若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呢?程子注释这句话说:“能够充实自己的形体。”因为幻身如同一粒稊米,而法身如同太仓,所以说“充”。仁,就是人;把仁与人合起来说,就是道。仁与人本来是一体,不能得到一个所谓“合”的相状;说“合起来说是道”,已经是孟子方便接引人的说法了。学者却要从人身上去求仁,这就像让道去寻找道,辗转之间已经成为两个了。何况又从听闻、见识和理解上去求它,这与低着头向东走,却想取得西边的东西有什么不同?他们不知道中间隔了多少重公案。能引起欲求的叫作善;自身实际具有的叫作信。充实完备叫作美;充实完备而有光辉叫作大。如果说这是本地的风光,那么它实际上淡泊无着,并没有什么可以引起欲求的东西;也不能说是自己所拥有的,因为本来是空的,不能说有实在,也不能说有光辉。所以一定要经过变化之后才能进入圣境;这种变化,就像冰雪消融一样,到这时才开始真正悟知本地。然而说“变化它”,就还存在能变化者和所变化者;到了圣而不可知的境界,能悟与所悟的境界融为一体,连“了悟之心”也消失了。没有能变化的,也没有所变化的;不仅别人不能知道,连自己也不能自知,和每天运用却不知道的百姓一样,这才叫作神妙。从前黄蘖对裴公休说:“所谓化城,是说二乘、十地、等觉、妙觉等,都是权宜建立、用来接引人的教法,全都只是化城。所谓宝所,是指真心本佛自性的珍宝;这珍宝不属于情识的度量,也不可用人为方法建立。”既没有佛,也没有众生;既没有能,也没有所,哪里还会有城呢?只有达到圣而不可知,才叫宝所;此前都只是化城罢了。龙溪论乡愿,细密而透彻,真能使学者羞惭而警惕恐惧。他说:“乡愿一生所做的事情,明明白白是要学圣人。忠信廉洁,是学习圣人的完整德行;同流合污,是学习圣人的包容荒秽。说他‘似圣人’,是因为他内心并没有真正所得,只是用全部精神去迎合世俗、讨好世人。说他‘同流’,是因为他不与世俗相异,只是与之相同罢了;说他‘合污’,是因为他不与世俗相离,只是与之相合罢了。如果自己有了污染,世人便会据此非难、攻击他。圣人在世,善人喜欢他,不善之人仍然厌恶他。乡愿做人,忠信廉洁足以讨好君子,同流合污又足以讨好小人。与圣人的外在局面相比,反而显得更加圆满,没有漏洞。”他又说:“夏、商、周三代以后,士人很少能走中道;即使得到乡愿的一部分、一小节,也足以在世上成名立身。如果探究其隐微之处,尚且不免使妻子儿女怀疑。要找一个纯粹的乡愿尚且不容易,何况圣人的道呢?” 我曾经用讲学来劝勉一位朋友。朋友说:“我只做一个笃实行事的君子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讲学?”我说:“尧、舜的时代,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即使不说闾巷百姓,朝廷大臣中除了禹、皋陶之外,难道没有品行卓异、忠孝尽全、像你所希望成为的那种人吗?可是能够被听闻、被知晓的,却只有这两位圣人。况且所谓‘听闻而知’‘见到而知’,究竟是什么呢?你能举出来教我吗?你摆出模样,去做一个笃行君子,又怎么能做到呢?即使学到圆满,也不过是个乡愿罢了。” 然而,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那也就没有这样的人了。假如说:“我距离圣人的时代、圣人居住的地方如此遥远,比起五百多年以后才听闻圣人之道,应当容易一些。”可是如果没有像曾子那样能够见道、知圣的人,我又怎么能够听闻而知晓圣人之道呢?他能够承担、传承这条道,可以说是勇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