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十一志状祭文类

译卷之十一，志状祭文类 金太宜人墓铭 我在真定驿舍遇到舍人张可宗，握着他的手互相慰劳。我对可宗说：“听说你已经列入候选官员之列了，为什么回来？”可宗惊然起身说：“你难道不知道我堂上还有白发母亲吗？”话还没说完，就解开马缰想要上路。我看他的仆人和马都显出疲劳的样子，便安慰他说：“暑气湿重，难道不怕生病吗？即使要回去，也何必这样急呢？”可宗说：“我的母亲日夜倚着门向外眺望，盼着远游的儿子；我做梦时时萦绕着锦江，哪里还顾得上担心生病！”我暗自感叹：真孝顺啊！为了亲人忘了荣华，也连劳苦都忘了。于是告别而去。才过了几个月，可宗写信来，说：“我的母亲永远离开了！我这个孤儿不怕疾病驱赶，连年幼孩子可能因炎热而死也顾不上，只想赶回去拜见母亲，却如今成了这样。天啊，多么悲痛！只希望你怜悯我，为我的母亲作墓铭。”太宜人对于我如同自己的母亲，我哪里敢不作铭呢！太宜人姓金，是刺史怀麓公的妻子，也是佥宪正道、舍人正学、庠生正论的母亲。她的先祖从上海迁到绵地，传到第三代出了参政公爵；爵公生大司马献，献生太史皋。太史就是太宜人的父亲。当太常公和太史同在馆中任职时，已经约定结为姻亲。等太常公去世后，才通过媒人迎娶她。那时家计十分萧条，她刻苦过清贫日子，以孝顺侍奉婆母而闻名。鹿峰公因此得以完成经生学业，名列贤书。乙丑年参加谒选，任承天倅，太宜人随行。台使者认为鹿峰公有才能，便调他管理秣陵仓曹，极力称赞他的功绩。不久江陵沙洋决口，鹿峰公每天住宿在畚铺之间。长堤高耸，直到今天郡人仍享受它的利益。他能够一心专意、竭尽智慧，把一切事务都治理妥当，不必喋喋不休地顾念婢女、询问家中粮食费用，全靠他因此获得美好声誉，而其中每一丝功劳都是太宜人的力量。不久，两个儿子一同乡试中举。第二年，长子考中进士，鹿峰公也升任普安刺史。太宜人说：“如今登科列名、报效君主，幸好有两个儿子；您的头发已经斑白，也该休息了！”鹿峰公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拂袖辞官归去。等到鹿峰公去世，太宜人又因长子任大理寺官员考绩期满而受封，戴翟冠，穿象服，子孙列队拜见，乡里亲戚都艳羡不已。然而太宜人顾氏总是忧愁不安，哭着对儿子说：“我这是多么幸运，能够穿着扬起的披帛、拖着长裙，可是你父亲如今在哪里呢？”几个儿子都哭了。长子任闽、越兵宪时，太宜人都前去接受他的奉养。不久她回来了，却听到兵宪去世的讣告，悲痛得双目失明般难受，但仍不废止“和熊”那样的教子训诫。可宗终于在丙戌年考中进士，官任中书舍人，这都是太宜人教导的结果。第二年，可宗出使秦地回来探望母亲，太宜人的饭量更加健旺，催促可宗早日回朝。可宗不敢违背母命，最终因心中不安而请求告假回家。走到淇地，太宜人的讣告却传来了。太宜人恭敬而能侍奉长辈，聪敏而能在内主持家务，慈爱而能抚恤下人，在乡里和国中都被推为女士。虽然家世屡代显贵，但她生活十分俭朴，一生没有华艳的衣服。孙辈有小过错，她总是加以呵斥责备。至于听说族人、邻家老妇贫困得不能活下去，她便毫不吝惜地毁坏自家的灶火来救济她们。晚年得到《净土书》阅读，便一心归向西方莲花净土，礼佛诵经从不停止。一天晚上，她忽然告诫孙辈说：“你们叔父为了仕途离开亲人，这是他的本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你们只要喜爱读祖父的书，我即使死了也可以瞑目了。”说完，叫侍女焚香，端坐着去世。几天后，一个孙子梦见太宜人对他说：“我刚从西方的道路上来。”奇异啊，难道她生前的修持真的得到供养了吗！唉！世上每天面对严厉的相貌、耳中听到佛法的人难道还少吗？可是太宜人一经听闻，便产生强烈的渴爱，竭尽心力舍弃尘世，往生净土，可知这并非梦中的妄语。这就是所谓舍弃世间通常的缘分，遨游于尘世之外的开阔境界了。铭文说：割裂织物以示教训，妇女的德行也未必因此得到称许；捐出钱财而流布声誉，母亲的仪范却很少有人听闻。太宜人难道不是同时具备这两种美名吗？晚年修习净业，安然渡过迷惘的津梁。她大概属于冯夫人那一类人物。美善的典范确实敦厚，智慧的车辕长久凭依。肉身既已安葬，精神和道理却不会沉没。唉，太宜人啊！孝廉张廉源墓志铭 先生名隽，字仲士，号廉源，是故少保净峰公的次子。先生出生在廉州的官邸，所以自号廉源。年少时非常聪颖，喜欢读书，每天规定自己读几千字，少保公常常怜惜他而劝他节制，却不能使他停止。少保公曾梦见登台，后面有一个尾随的人，容貌秀美，非常高兴地说：“后世大概有能继承我的事业的人，莫非就在仲子身上吗！”少保所任官职之处，先生都随同前往；他学问深奥博大，已经如同久经学问的老儒，随便叩问便能应答。少保公声望很高，交游广泛，来往书信四面而至，先生替他拆发、处理那些信件，侍从文吏的手腕都累得脱力。少保公高兴地说：“这个孩子替我免去了许多劳苦。”少保公死于军中，先生哀毁过度，又痛念家声显赫隆重，只怕自己不能担当继承家业的责任。于是他忍住悲哀闭门读书，发誓立志更加坚定。家中原来藏书很多，足以与嗣谧相等。少保公又曾在军中校录书籍万卷，先生再从四方搜购，奇文异典一时汇集齐备。先生应对世务敏捷，专心致力于学问，因此前代故事、当朝典章，都能像画图一样铺陈出来，仿佛指点掌中之物。他写文章时，文思奔涌，像深泉喷发、江河海洋澎湃，不同于溪涧中的细小流水。唉！如今富贵人家的子弟，依靠世代产业，穿着绫罗，像木偶一样，竟不知道书是什么东西。平日里脚登高履，乘坐华车，穿鲜艳衣服，骑骏马飞驰，并非不美好；等到谈论政事张口结舌，写策论还要请人代笔，仿佛坐在云雾之中；有识之士都替他们感到羞惭，这正是古人所叹息的情形，千百年来都一样。先生身为贵族子弟，却安然如同贫寒之士；勤苦精进到这种程度，即使贫穷人家也未必能承受，最终终于有所成就，没有辱没家声，实在可以称为贤者。而且先生从小跟随少保公，对于经世致用的深谋、临事应变的秘计，看得熟悉，筹划得周密，也想有所建树，并不只是做一个执笔作文的人。

译乙卯年，补入诸生。辛酉年，凭借少保公平定黑苗的功劳，荫子入太学。祭酒陈文端公读了他的文章，认为奇异，每次考试总是列为第一，于是考中顺天府乡试。主持考试的是林文恪公，文恪一向知道少保公，又惊异于先生的才华，大喜说：“这足以替贵族子弟争一口气了。”当时先生才高气奇，认为考取一第易如反掌；但过了很久仍未中，他便更加发愤闭门读书。由于长期苦读，心脏呕血，肠子仿佛都显露出来，阴阳之气侵扰，瘦弱的疾病再次发作。恰逢季弟去世，他哀悼兄弟，感到人亡琴失，精神惨淡，心意悲伤，渐渐瘦得只剩骨头，终于因此去世。唉！假如上天多给先生一些寿命，即使时运不与我同，也未能在绢帛上刻下功业，也必将搜集旧闻，写成著作。为什么公子尚未完成自己的著作，子渊的性命却随之陨落了呢？苍天啊，偏偏选取俊杰而把他们收去，真令人悲伤！先生性情笃厚孝顺，出于生母庄氏，却像侍奉亲生母亲一样侍奉嫡母吴氏。侍奉兄姊，抚养幼弟，情意真挚深厚。他生性俭朴，粗米布裤也不嫌弃。慷慨乐于施舍，常常借钱给人，甚至多次烧毁借据。居住乡里时，从不向州县写一封求情的信。他为人高大严整，内心却和乐平易。而且才华高的人，品行有时不够谨饬；先生又是厚道长者，不但没有贵族子弟的习气，也没有文人的习气，所以尤其可贵。我听说净峰公风采节操卓异，为人严谨地取舍，修养品行道义，先生大概是继承了他的家学。先生去世时，年仅三十二岁。配偶洪孺人，是洪侍御庭桂的女儿。儿子一人，就是礼卿；他是我在乙未年分校礼闱时录取的士子。我读他的文章，觉得渊博深厚，确实是有根源的，正所谓有怎样的父亲就有怎样的儿子。然而先生不能亲自享有儿子的成就，只能在不可知的幽冥中得到这份荣誉。苍天啊，真令人叹息！礼卿将于某月某日奉行安葬父亲的大事，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我一向了解礼卿，哪里敢推辞，于是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祖父和孙子，都显贵而且贤能；唯独先生居于中间，却没有得到长寿。人的世界有所缺失，苍天忌讳圆满。中间有所吝惜，前后却得到丰厚补偿。生命虽有尽头，知识却能延续。千百年后，仍将传扬孝廉的美名。明巡抚福建右副都御史傅野司公墓志铭 我七八岁时，在乡村私塾读书，常听乡里老人和塾师闲谈司进士。那时傅野公刚考中进士，年纪刚过二十，年轻而高中，所以乡里争相夸谈。丁亥年，公出仕，补任验封郎，而我当时是庶吉士，才得以初次见到公。他身材修长，长着胡须，温和得像一位长者。如今才十多年，他的儿子太学君校拿着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唉！我年少时听闻公的名声，壮年时见到公的面容，日月相隔能有多久，他已经成为往事了。时光如石火般短促，实在令人感叹。为公作行状的是乡人庄得全太史，他的记述没有虚饰，所以我稍作增删，写下这篇墓志。公姓张，起初跟随养父司月泉公姓司，名汝霖。后来恢复本姓，改名汝济，字泽民，傅野是他的别号。世代是山东汶上人，从五世祖浩礼以经商迁居开河里开始。浩礼生胜，胜生珊，珊生林，林生公，公是次子。林性情开朗豁达，喜欢结交宾客；我郡司月泉公镗任部运、驻开河时，与他交游很愉快。当时月泉公已经四十岁，还没有儿子，而公刚四岁便失去母亲，于是月泉公向公的父亲请求，把他带回家收养，公因此成为我郡的人。公仪表俊美秀异，天性十分聪慧。十一岁便精通经学文章。十七岁补为郡诸生。丁卯年考中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年纪才二十一岁。然而他通晓世务、历练老成，和头发花白的老者一样。临川素来号称疲敝，公初次出仕此地，却处理政务游刃有余。他的才明可比浚仪，他的礼让可比雍丘。他提携奖掖读书人，抚恤饥饿贫困者；荒芜田地全部开垦，奸弊丛生之处一扫而清。恰逢赋税制度创新，四境百姓疑惑惊惧。不到一个月，人心便安定下来，没有人敢喧哗，于是公被列为首位推荐。庚午年，朝见结束回乡，遭遇罗孺人的丧事。公当时已经受到朝廷内召。服丧期满时，年龄还不到三十岁，他的政绩卓著，素来适合进入琐闼、霜台任职，只是年资尚未达到规定，部议准备让他以铨郎的优异资格任用。当时执政者是江陵张公，托言为了避开同乡嫌疑加以阻止，只授予公兵部武选主事一职。大司马谭公很赏识公的才干，特意仿照刑曹的旧例，设置这一专门职位，让公总阅四司章疏。不久，楚地缺少铨郎，谭公竭力向冢宰推荐公。执政者坚持先前的说法，公仍留在兵部，于是请求差遣回乡。不久，便调任考功。公虽然拒绝进入权贵之家，断绝了追逐显要职位的念头，但他的清正通达和高雅声望，正是选官部门所急需的鉴别人才之才，哪里能够躲避呢？己卯年，调任文选。不到十天，公又因月泉公的丧事离职。壬午年，补任稽勋司员外郎。癸未年，升任验封郎中。甲申年春，获准休假。丁亥年，再补任验封，随即升任考功。戊子年，调任文选郎中，掌管选官事务。公才思敏捷，性情又谨慎，疏通忠良、拔擢困滞，淘汰冗员、惩治贪污。送礼行贿的道路被远远截断，请托说情的缝隙也不打开。他又能考察人的才器、鉴别品级，因地制宜，衡量职位的大小、远近，铨选叙用都很恰当。任命名单一下，候选人便欢喜地互相道贺。己丑年，升任太常少卿，不久又升任右通政。庚寅年，升任光禄卿。公分条陈述积弊十多件，都得到皇帝批准。六月，升任太常卿，两次上疏请求册立东宫。辛卯年六月，升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福建。当时闽海已经很久没有警报了，可公刚到任，倭寇的警报突然传来。公于是增加水师，训练士卒，准备兵器，选拔将才；又核查寺院租税，清理商业税收，削减军门供应以及一切粮饷、馈赠等无名费用，把节省下来的钱粮全部充作军队储备。因此赋税没有稍微增加，军饷却充足了。兵部上题请求抽调沿海兵船，集中到天津防御。公想到从闽海航行到天津相距一万多里，万一发生意外，就是把有用的船只填进鲸鱼的洞穴，把将士的性命丢进鱼腹，难道不可惜吗？于是请求按照船只的价值改用匠作等方式补偿，奏疏上去后得到批准，闽中将士如同获得重生。公自己想到食禄多年，正值疆场多事之时，正是为人臣子竭尽思虑、困顿奔走以图报国的日子。本来正要施展才干、充分发挥作用，言官却急忙加以阻挠，于是竭力申辩请求离职，得到诏旨回籍听候任用。公笑着说：“我对江陵公的行迹始末清楚得很，言官哪里不但不能诬陷我，反而还成全了我的功德。我这些日子为军务奔波劳苦，饭都咽不下去，如今轻快地回来了。我的万竹山房，苍翠高耸，高处掠过云层，低处拂过窗户，寒竹如涛声清润耳朵，浓荫覆盖坐席。能够老死在这里，难道不比做中丞快乐万倍吗！”

译听到这些话的人都称赞公通达。公回到乡里后，闭门谢客，纵情于山林水泽，把兴致寄托在笔墨之间。以薜荔女萝作为床席，把鸥鹭当作朋友。仕途升降和人生苦乐，他都看作昨夜的梦。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本来可以尽情享受云林之乐，可是患病不久，忽然长逝，令人悲伤，令人痛惜！临终将要更换寝席那天，公完全没有留下别的话，只拿笔写下十几个字，其中有“开府并不卑微，五十岁并非夭折”这样的句子，可以说他通达生死、看淡幻境，潇洒地来去自如。公长期在郢中长大，受月泉公养育的恩情很深。虽然痛切思念汶上故乡，却不忍提起。等到自己的身份渐渐显贵，便请求皇帝加恩，封月泉公为主事，追赠生母罗氏为宜人，更加努力地奉养他们。月泉公去世后，公再次入朝任司封，于是叹息说：“我这一生有两个父亲；我有幸使养育我的人得到孝养，却终究赶不上生我的人，苍天啊，为什么让我陷入这样的极端境地！”说完倒地长号，不能起身。于是借告假回乡，前往开河寻访，只找到一个叔父宗鲁，便拉着他的手抽泣叹息，留下住了整整一个月。己丑年起复，升任太常，才上奏请求恢复本姓，改用现在的名字。临终之际，还不断说自己辛劳多年却未能报答养育之恩。公临死时大为恐惧，却仍不忘对父母的依恋，实在令人悲痛。公一生守道正直，内外坦荡，没有隔阂。闲居时以图书史籍自娱，谈论古今得失，仿佛观看掌纹。面对宾客挥动麈尾，听的人忘记疲倦。遗留下来的著作有《天官郎草》《镇闽疏抄》《北游》等稿。袁宗道说：公任太常时，常同乡里一位禅僧交谈。一天，禅僧来拜访我，说：“张君非常敬重您，称赞您气韵清远，说话必定讲求名理，从不谈一句尘世俗事。”我惭愧得不敢承当。又回忆同郡聚会时，公对我说：“今天的聚会姑且当作法会，烦请您为我们说法，开启我闭塞的心。”惭愧我当时应答粗疏，不能有丝毫帮助启发他；可是公归向般若，询问有关佛法的事情，即使涉及浅近处也如此勤恳，真可以称为贤者。不久，公在八闽树立旌旗，我也回乡躺卧田间，书信往来断绝，不知道公的学问最终达到什么境界。然而听说他回乡那天，丝毫没有失意的样子，似乎不是通晓大道的人不能做到。公不但与我是同乡，而且和我有道义上的契合，这篇墓志怎能不写。铭文说：公生于汶上，成长于荆楚；仕途起于临川，终于福建。外表机警敏捷，内心真挚醇厚。一生经历显贵职位，死后享有荣名。郁郁葱葱的高阜，清澈的水流，幽深的竹林；从前垂钓游憩之处，公的魂魄来此安息。这座山丘多么令人快乐！明吏部尚书汪公墓志铭 万历十五年十二月中旬，太宰汪公去世。公的孙子官生孟吉请陈博士作行状，来求我撰写墓志铭。太宰公，就是宗道年少时常听说的少泉先生。我宗道虽不才，愿意借笔墨来寄托仰慕之情。根据行状：公名宗伊，字于衡，别号少泉。祖先世代居住在婺源，六世祖清甫迁到崇阳。传到第三代，生下赠资政公汪藻；汪藻生四子，长子宗元任通政使，次子宗凯任尚宝卿，次子宗召为孝廉，最后一人就是公。公年少时出继给叔父中丞公为嗣。中丞公任福郡长官时，带着公一同前往；当时公才十三岁，却已经挥笔作文，文思奇异，中丞公认为他有才。后来回乡参加考试，考中省试第一名。戊戌年考中进士，请求回乡奉养父母。庚子年赴京参加铨选，任浮梁县令。浮梁百姓苦于水患，洪水突然到来时，人们像蚂蚁聚集在一小块土上，能够不被淹死就算幸运了。然而饥荒十分严重，于是有人起而为盗。官吏急忙捕捉，将要依法惩处。公流着泪说：“可悲啊！盗贼触犯死罪，是因为百姓竟到了冒死犯法、只求暂缓眼前死亡的地步，可悲啊！”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不再追问，只分条上奏革除常规弊政等五件事，并报告给当权者。随后又重新划分里甲，确定徭役。当权者命令把这些措施张榜在县衙，作为清廉县令的榜样。从此浮梁不再苦于横征暴敛，最终变得非常富足；先前被公释放的人，后来反而都成了称赞公的好帮手。恰逢考核成绩上报，公将被召入朝，却因奔赴中丞公的讣告而回乡。服丧期满后，升任文选司主事；为避开兄长太仆，改任武选司，历任员外郎、郎中。当时严嵩父子在分宜擅权，是国家的大祸害。同部的焦山杨公上疏揭发他们的奸邪而被逮捕，公愤懑难平，想辞去官职离开。焦山的奏疏中还说严嵩的孙子严鹄冒领军功。同署郎官有人邀请公替严嵩粉饰，公正色说：“唉！焦山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不怕死上万次，拔除了像山一样的奸邪。我们这些人难道也有须眉、称作男子，却反而要被奸人利用吗？况且严鹄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冒领军功，连三尺高的婴儿都骗不了，我宁可死，也不能替你们粉饰！”最终公坚持论争，毫不屈服，严嵩父子因此恨他入骨，便谋划罢免公。公被罢免后非常高兴，说：“这正是我的志愿。”当天就带着仆人回乡。早晚捧酒祝寿太夫人，有空便倚着梧桐翻阅书籍。在家居住十七年，精神旺盛、面色润泽，毫无失意之态。直到庄皇帝三年，才重新起用，授任南京铨部郎。当时公隐居已久，海内人士仰望他如同仰望威凤，谁能争先见到他都觉得快意。公也感念皇上的恩德，意气舒展，想着如何报答和完成报效之责。因此从南京铨部调任尚宝卿，以及太常、光禄等职，都充分履行职务。不久升任应天府尹，所辖八县的赋役原来被奸猾胥吏任意增减，贫穷人家反而比富户承担更多。公全部加以整理登记，使后来者不能任意削减，南京百姓最终因此获益，争相为公画像祭祀。后来升任大理寺卿，所审理的案件中有许多使人蒙受冤屈；直到今天，凡称赞廷尉宽平而不苛刻的人，总是首先提到公。后来辅佐户部，不久升任南京右都御史。公精简随从，削减繁琐费用，并以身作则带动众僚。他上奏的密封奏章不下几十篇，大多切中机宜，符合皇上心意。皇上十分信任公，升任他为户部尚书，总督仓场。仓场是利益汇聚之处，主管者往往把官职当作寄居之所，却用它肥润自己的家产，于是弊端四处丛生，像老鼠打出的洞穴一样。公很快便把这些弊端清理殆尽，即使胥吏也没有地方可以作奸。任职不久，公上疏请求退休。皇上温和地诏谕挽留他。公一连上了三道奏疏，辞意更加恳切，皇上挽留得更加坚决。公感动流泪，起身任事，更加竭力办事。历经三年，陪侍经筵，陪侍皇帝耕籍田，多次获赐白银、彩色丝绸。

译庚辰年，改任公为南京铨部官员。公在途中多次上疏说：“臣不幸有如狗马般的劳苦，如果陛下怜悯臣，就请放臣回去守望故土；即使死了也不朽。”天子不忍违背他的高雅志向，准许他暂时回乡调养。然而公从此坚定地卧居山中，不再过问外界事务。只是时时手拿一册书低声诵读，撰写经书义疏，教导孙子和侄子。他平日常常放下门闩独坐，不让显贵公府的请托文书进入。可是官员旌节来到门前，公也会娓娓详尽地指陈地方利弊。公生活俭朴，几乎像寒士；有人询问，他总说：“有道理啊，只有节俭能够帮助廉洁，这句话是我终身坚守的。”退休回乡八年，两台多次上疏推荐公。上天不肯留下这位贤者，公去世了。公生于某年，卒于某年，情况如此。史宗道说：我见过世上坚持正直的人很多，但其中颇有不少意气用事，缺少长者的声誉。公当年冒犯权相时，人们都指着他说：“这是个强项郎，不可接近。”然而庄皇帝朝，凡大臣称赞宽厚公平、不苛刻，往往首先提到公，这是为什么呢？公的境界难道可以估量吗？况且当时中年做官的人都在险途中战战兢兢，谁能料到夜漏将尽？公居乡的岁月，几乎相当于在朝廷任职的时间；尚未衰老便请求退身，最终以美名终老。鸿雁高飞于幽冥，不被罗网捕获，说的不就是公吗！博士又多次告诉我，公在山中有许多著作，诗歌清远，有陶渊明、白居易的情致。公修养最高的道德，也没有放弃立言著述的事业。公的境界难道可以估量吗！这正应当写入墓志。铭文说：江汉水气郁郁，孕育了这位贤哲；声名足以彰显实际，内在品质又有文章表现。初次出仕于严邑，清正的政绩通达四方。鸟困穷时便会攫取，公却如鸾凤。容城发出危直之言，生命却薄如朝露。谁能不随波逐流，公却如中流砥柱。拂袖归田，操守高峻。士林仰望，公如泰山、衡山。时运来临而重新出仕，铿锵有力地建立功业。恩泽流布九州，公如及时甘霖。于是写下《遂初》，归来收藏自己的光辉。坚贞无瑕，公如美玉琳琅。高寿之后厌弃尘世，乘着卿云而去。在帝乡从容遨游，公如天上的列星。玄宫整洁，在羊山南面；仙人的遗蜕长久埋藏于此，子孙世代昌盛。衡阳邹先生墓志铭 万历己丑年仲春，邹伯子写信送给我说：“天啊，先君子不幸去世了！冒昧以先君子不朽的大事来烦劳您。”我与伯子联姻，彼此休戚相关。手拿伯子的信还没有读完，眼泪已经簌簌流下，哪里还能用不才的言辞推辞呢？先生是宋代侍郎志完的后裔，中世时避乱迁到公安。直到祖父户部尚书庄简公，家族才开始显盛。庄简公的儿子云岑公生下先生。庄简公退休后，很快享受到了含饴弄孙的快乐，平日常向天祷告说：“我听说救活一千人的人，子孙应当受封。我在清平之战中救活的人超过这个数，希望可以向上天求得福报，得到一个聪慧的孙子吧！”不久果然生下先生，悬弧之日正逢浴佛日。庄简公于是想起宝志和尚所说的“石麒麟”，便给先生取小名为麟。先生一生从不谈论禅悦，却慈悲宁静，颇合瞿昙氏的宗旨，难道是前世留下的根性吗？先生年少时作文，声调朗朗，使同辈惊异。学使认为先生有才，立即补入廪膳生和上庠。入上庠很久后，他独自行事，喜好修养品行，选择合宜的地方才踏足；各位博士都共同推举他为良师，不敢把自己与他并列。先生侍奉封公十分谨慎，每次封公从外面回来，即使是半夜也一定在门口等候，亲手开门迎接，说：“儿在这里。”随后跟随封公进入，拱手站在门外，接受教诲往往长达几十刻钟。不论寒暑，身体一动不动。先生虽然生性不看重钱财，却从不胡乱花费，谨慎地积蓄起来，等到封公窘迫时拿出来使用。封公因为家中人口渐多，难以聚居，便命先生到石浦居住，但先生早晚定省，风雨无阻。听说封公得到授予的财产，先生便流泪，产生了与往日不同的感慨。庚辰年，先生因为封公年满七十岁，带着弟弟到沙市，买衣物祝寿。船返回时，船舵擦过沙滩而翻覆，溺水者十之六七，形势危急。先生端坐等待命运，恰好有人来救，劈开船底把他救出，父子仆从全都平安无事。人们都惊叹奇异，替这件事说：“谁说上天不仁？为什么不看看邹公履死而生的事情呢！”兄弟们性情品行各不相同，先生便根据各人的情况加以规劝教诲，曾说：“古人都以独自成为君子为可耻，何况是在骨肉兄弟之间呢！” 先生放低姿态与人亲近，用含蓄的话诱导扶助他们。郭家东西两边有两处小别墅，闲暇时便在其中吟咏长啸，周围别墅的百姓受到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很多。东墅的土地适合种豆，每亩收取的租税很少，先生说：“我姑且把剩余的留下来，留给后人罢了。”他教导几个儿子以品行道义为先。我与伯子相交很熟，私下佩服他的文章雄健华美；他那种谨慎自守、谦让有德，不像词人仰天自得的样子，大概都是先生教导的结果。某日将要为叶子送葬，先生住在山庄，正在把两首绝句写信托李某附寄，和张东海《九日喜雨韵》，并写下两首《夜坐述怀》，随后整理坐席，手拿一编书，忽然端坐而逝，人们怀疑先生是坐脱的。我居住的地方离先生只有几步之遥，先生因为伯子的缘故与我结为忘年之交。我常对人说，先生不是当今时代的人；假使他参加制科考试，立于朝廷一定会有所成就。县官遍设罗网，难道不正是希望得到贤才吗？可是竟让邹先生老死在窗下，这正是英雄因贤才科举而气短的事情。不过，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本身也是施政，这有明确的教训。先生在家庭中施行德行，成为乡里的法则，唉，先生又何尝没有充分发挥自己的才用呢！生卒年月等情况如此，这正应当写入铭文。铭文说：公本应享有百岁高寿，为何反而促短了年寿？公本应身居轩冕显位，为何竟老死于青衿之中？守藏贞洁、保持慈爱，精神道理无穷无尽。摒弃羡慕，遗忘华饰，以不受辱为荣耀。有一座山如鸟张翼般耸立，松柏高峻挺拔。只有公和夫人，永远收藏并保持他们的贞德。赠太湖知县王公墓志铭

译公名照，字廷明，是广济人。年轻时求学，后来放弃学业去耕田；耕作之余仍不停地低声读书，尤其喜欢读《周易》、诸子、史书以及当代掌故、律历之书。直到老年还倚着梧桐抄写各种书籍，抄满了竹箱。每到盛夏，他便赤脚坐在枫林中，手拿一册书纵情阅读，遇到心领神会之处就起身舞蹈。远远看见的人惊讶地说：“这个人难道是醉了吗？”他把粮仓中的余粮拿出来，更加购买古代经籍，同时资助弟弟的纸笔费用。平日常对弟弟说：“一丘一壑的乐趣，哥哥已经享受到了；弟弟不能再这样做了，你应当努力成为有名的儒者！”弟弟后来果然成为县里的生员，在同辈中显达。公长期隐居，心中很不得意。一天，他对熟人说：“大丈夫有双脚，却不能走遍五岳，反而像产妇一样在灶台下小步徘徊，这还不用说子平、少文那些人会笑我，即使说到桑弧之志，又在哪里呢！”于是到了燕京市集，正谋划登太行山、攀登嵩山华山，恰好遇到重病，梦见一个美髯长须、穿绛色袍服的神人，上前呼唤公说：‘你日后应当有显贵的后代，你还远游做什么？赶快回去吧！’公醒来后惊叹说：“这大概是汉寿亭侯在教导我，我不再远游了。”于是赶紧收拾行装回乡。公回乡后，越发喜欢施舍财物，族人亲戚很多都等着靠他来生火做饭。祖先的坟茔全都立碑，并置办祭田，让子孙轮流负责春秋伏腊的祭祀。偶然发现祖先曾把田产卖给邻人，连同坟墓也失去了。年代久远，石翁仲埋没在草莽之中，已经无法辨认；公一天经过那里，心有所动，拨开藤萝野草查看残碑，果然是祖先的坟地。人们认为这是至诚孝心感动了神灵。公教诲几个儿子非常严格，一天抚摸两个儿子的背说：“我们祖先都是清白的官吏，留给你们的只有忠和孝，你们千万不要忘记先人！”随后又说：“神人说的话本来不会欺骗你们，你们两人将来应当有所成就，只可惜我看不到了。”当时公还健旺能食，却说出这样的话，家人都感到奇怪。不久公突然去世，真是奇异啊！享年只有六十四岁。公性情沉稳庄重，少言少笑。身材高大，手臂修长，面色黑得像凝结的墨。眼光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如钟。乡里人望见他都害怕，甚至躲开逃走。有做违法之事的人私下相互告诫说：“千万不要让黑面公知道！”他在乡里受到畏惧就是这样。公的次子大谟任太湖县令，如今任比部郎，和我同年参加乡试。史宗道说：我看公博览群书，完全是一个儒者，却终于白头老死在田间。有人或许遗憾公具有儒者的实际，却没有显著的儒者功效。既然有实际，没有显著的功效也可以了。不过，比部君显著地考中，逐步升入通显之位，以至于得到天子的恩诏，光耀于祖先坟墓之间，这是谁的力量呢？难道能说不是儒者的功效吗！我听说公居住乡里时，乡中的强横之徒都咬牙避开，而贫苦人家依靠他，就像婴儿需要乳汁一样。如今比部君治理太湖，官吏畏惧，百姓怀念，和公多么相像啊！公在一家之中小范围施用儒道，比部君在一县之中大范围施用儒道；比部君的功效，就是公的功效。因此说公充分显现了儒者的功效，是可以的。铭文说：说公不是身居儒者之列吗？可是他竹帛经籍方面的学业，比申、辕还深。说公不能享有期颐高寿吗？可是他无边的知识，比彭祖、籛铿还长久。把余泽留给后代，把福分赐予上天。若认为这些话不可信，请看那位贤者的肖像。新修的墓道郁郁葱葱，九原之地肥美深厚。公在这里归于完整，在这里享有万年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