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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白苏斋类集二十

卷之二十杂说类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3–86 段

卷之二十杂说类○论文上口舌代心者也,文章又代口舌者也。展转隔碍,虽写得畅显,已恐不如口舌矣,况能如心之所存乎?故孔子论文曰:「辞达而已。」达不达,文不文之辨也。唐、虞、三代之文,无不达者。今人读古书,不即通晓,辄谓古文奇奥,今人下笔不宜平易。夫时有古今,语言亦有古今。今人所诧谓奇字奥句,安知非古之街谈巷语耶?<方言>谓楚人称知曰党,称慧曰{言陏},称跳曰{足析},称取曰挺。余生长楚国,未闻此言。今语异古,此亦一证。故<史记五帝三王纪>,改古语从今字者甚多:畴改为谁,俾为使,格奸为至奸,厥田厥赋为其田其赋,不可胜记。左氏去古不远,然传中字句,未尝肖<书>也。司马去左亦不远,然<史记>句字,亦未尝肖<左>也。至于今日,逆数前汉,不知几千年远矣,自司马不能同于左氏,而今日乃欲兼同左、马,不亦谬乎!中间历晋、唐,经宋、元,文士非乏,未有公然挦撦古文,奄为己有者。昌黎好奇,偶一为之,如<毛颖>等传,一时戏剧,他文不然也。空同不知,篇篇模拟,亦谓反正。后之文人,遂视为定例,尊若令甲。凡有一语不肖古者,即大怒,骂为野路恶道。不知空同摹拟,自一人创之,犹不甚可厌。迨其后以一传百,以讹益讹,愈趋愈下,不足观矣。且空同诸文,尚多己意,纪事述情,往往逼真。其尤可取者,地名官衔,俱用时制。今却嫌时制不文,取秦、汉名衔以文之。观者若不检<一统志>,几不识为何乡贯矣。且文之佳恶,不在地名官衔也。司马迁之文,其佳处在叙事如画,议论超越。而近说乃云西京以还,封建宫殿,官师郡邑,其名不驯雅,虽子长复出,不能成史。则子长佳处,彼尚未梦见也,而况能肖子长也乎?或曰:「信如子言,古不必学耶?」余曰:「古文贵达,学达即所谓学古也,学其意不必泥其字句也。」今之圆领方袍,所以学古人之缀叶蔽皮也;今之五味煎熬,所以学古人之茹毛饮血也。何也?古人之意期于饱口腹、蔽形体,今人之意亦期于饱口腹、蔽形体,未尝异也。彼摘古字句入己著作者,是无异缀皮叶于衣袂之中,投毛血于肴核之内也。大抵古人之文,专期于达;而今人之文,专期于不达。以不达学达,是可谓学古者乎?○论文下爇香者,沈则沈烟,檀则檀气。何也?其性异也。奏乐者钟不借鼓响,鼓不假钟音,何也?其器殊也。文章亦然。有一派学问,则酿出一种意见。有一种意见,则创出一般言语。无意见则虚浮,虚浮则雷同矣。故大喜者必绝倒,大哀者必号痛,大怒者必叫吼动地,发上指冠。惟戏场中人,心中本无可喜事,而欲强笑;亦无可哀事,而欲强哭。其势不得不假借摹拟耳。今之文士,浮浮泛泛,原不曾的然做一项学问,叩其胸中,亦茫然不曾具一丝意见,徒见古人有立言不朽之说,又见前辈有能诗能文之名,亦欲搦管伸纸,入此行市;连篇累牍,图人称扬。夫以茫昧之胸,而妄意鸿巨之裁,自非行乞左、马之侧,募缘残溺,盗窃遗矢,安能写满卷帙乎?试将诸公一编,抹去古语陈句,几不免于曳白矣。其可愧如此,而又号于人曰引古词,传今事,谓之属文。然则二典三谟,非天下至文乎?而其所引,果何代之词乎?余少时喜读沧溟、凤洲二先生集。二集佳处,固不可掩,其持论大谬,迷误后学,有不容不辨者。沧溟赠王序,谓「视古修词,宁失诸理」。夫孔子所云辞达者,正达此理耳,无理则所达为何物乎?无论典、谟、语、孟,即诸子百氏,谁非谈理者?道家则明清净之理,法家则明赏罚之理,阴阳家则述鬼神之理,墨家则揭俭慈之理,农家则叙耕桑之理,兵家则列奇正变化之理。汉、唐、宋诸名家,如董、贾、韩、柳、欧、苏、曾、王诸公,及国朝阳明、荆川,皆理充于腹而文随之。彼何所见,乃强赖古人失理耶?凤洲<艺苑卮言>,不可具驳,其赠李序曰:「六经固理薮已尽,不复措语矣。」沧溟强赖古人无理,而凤洲则不许今人有理,何说乎?此一时遁辞,聊以解一二识者摹拟之嘲,而不知其流毒后学,使人狂醉,至于今不可解喻也。然其病源则不在摹拟,而在无识。若使胸中的有所见,苞塞于中,将墨不暇研,笔不暇挥,兔起鹘落,犹恐或逸;况有闲力暇晷,引用古人词句耶?故学者诚能从学生理,从理生文,虽驱之使摹,不可得矣。○论大人小人

译第二十卷·杂说类 ○论文上 口舌是代替心来表达的,文章又是代替口舌来表达的。这样层层转递、隔着阻碍,即使写得畅达明白,也恐怕不如口头表达,更何况能够像心中所存的那样呢?所以孔子谈文章说:“文辞只要能够表达意思就够了。”能不能表达清楚,是文章与非文章的区别。唐、虞、三代的文章,没有不通达的。如今人们读古书,不能立即通晓,就总说古文奇特深奥,以为今人下笔不应平易。时代有古今,语言也有古今。今人惊诧为奇字奥句的东西,哪里知道不是古代街谈巷语呢?《方言》说楚人把“知”称作“党”,把“慧”称作“{言陏}”,把“跳”称作“{足析}”,把“取”称作“挺”。我生长在楚国,却没有听过这些说法。今天的语言不同于古代,这也是一个证明。所以《史记五帝三王纪》把古语改成今字的地方很多:把“畴”改作“谁”,把“俾”改作“使”,把“格奸”改作“至奸”,把“厥田厥赋”改作“其田其赋”,多得数不清。左氏距离古代还不远,但《左传》中的字句从来不像《尚书》;司马迁距离左氏也不远,但《史记》的字句也从来不像《左传》。到了今天,向前推算到前汉,不知相隔几千年了;司马迁尚且不能与左氏相同,今天却想同时像左氏、司马迁,难道不是荒谬吗?中间经历晋、唐,经过宋、元,文士并不少,却没有公然割取古文、掠来据为己有的人。昌黎喜好奇特,偶尔这样做一次,如《毛颖传》等,只是一时的游戏文章;他的其他文章并不是这样。空同不知道这一点,篇篇都进行模拟,还说这是拨乱反正。后来的文人于是把它看成定例,尊奉得像法令一样。凡有一句不像古文的,就大怒,骂作野路恶道。他们不知道,空同的摹拟是一个人创始的,尚且不太令人厌恶;到了后来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越走越低劣,便不值得看了。况且空同的文章还多有自己的意思,记事叙情往往很逼真。他尤其可取的地方,是地名、官衔都采用当时的制度。如今的人反而嫌当时制度不文雅,取秦、汉的地名官衔来修饰文章。读者如果不查《一统志》,几乎不知道那是什么乡贯。况且文章的好坏,并不在地名官衔。司马迁文章的好处,在于叙事如画,议论高超。近来的说法却说,西京以来,封建、宫殿、官师、郡邑的名称不够典雅,即使司马迁再生,也写不成史书。这样看来,他们连司马迁文章的好处都还没有梦见,更何况能够像司马迁呢?有人说:“如果真像你说的,古文就不必学习了吗?”我说:“古文贵在通达,学习通达就是所谓学习古文;学习它的意思,不必拘泥于它的字句。”如今的圆领方袍,是学习古人把树叶缝在身上遮蔽皮肤;如今用五味烹煎食物,是学习古人茹毛饮血。为什么呢?古人的用意在于使口腹得到饱足、使形体得到遮蔽,今人的用意也在于使口腹得到饱足、使形体得到遮蔽,并没有不同。他们摘取古人的字句放进自己的著作,就如同把树皮树叶缝到衣袖中,把毛发血液投入菜肴果核之内。大体说来,古人的文章专门追求通达,而今人的文章专门追求不通达。用不通达去学习通达,这能叫学习古人吗?○论文下 焚烧香料时,沉香散发沉香烟气,檀香散发檀香气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性质不同。演奏音乐时,钟不借助鼓的声响,鼓也不借助钟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器物不同。文章也是这样。有一派学问,就会酝酿出一种见解;有一种见解,就会创造出一套相应的语言。没有见解,文章就浮泛;文章浮泛,就会千篇一律。所以极其高兴的人必然笑得跌倒,极其悲哀的人必然号哭痛苦,极其愤怒的人必然大声怒吼、震动天地,怒发冲冠。只有戏场上的人,心中本来没有值得高兴的事,却要勉强发笑;也没有值得悲哀的事,却要勉强哭泣。他们势必要借用摹拟。如今的文士浮泛空虚,原本从未真正做成一门学问,叩问他们胸中,也茫然没有一丝见解;只是看见古人有立言不朽的说法,又看见前辈有能诗能文的名声,便也想拿起笔、铺开纸,进入这个行当,连篇累牍,只求别人称赞。凭着茫昧的胸襟,却妄想写出宏大文章,若不是到左氏、司马迁身旁乞讨,搜集他们残余的汁水,盗取他们遗留下来的渣滓,哪里能写满篇卷呢?把古语陈句抹去,试着看他们各人的一篇文章,几乎免不了一片空白。他们可惭愧到这种程度,却还向人宣称自己引述古代词语、记载当今事情,这就叫作作文。那么,《二典》《三谟》难道不是天下最好的文章吗?而其中所引用的,究竟是哪一代人的语言呢?我年轻时喜欢读沧溟、凤洲二位先生的文集。这两部集子的佳处固然不能掩盖,但他们持论大错,迷惑误导后来的学者,有些地方不能不加以辨析。沧溟在赠王序中说:“考察古文、修饰文辞,宁可在道理上有所缺失。”孔子所说文辞要通达,正是要通达这个道理;没有道理,所要表达的又是什么呢?不要说《典》《谟》《论语》《孟子》,即使诸子百家,哪一家不是在谈道理?道家阐明清静之理,法家阐明赏罚之理,阴阳家叙述鬼神之理,墨家揭示节俭兼爱之理,农家叙述耕作蚕桑之理,兵家陈列奇正变化之理。汉、唐、宋各位名家,如董仲舒、贾谊、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诸公,以及本朝的阳明、荆川,都胸中充满道理,文章随之而出。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竟强行诬赖古人没有道理呢?凤洲《艺苑卮言》的说法无法一一驳斥,他在赠李序中说:“六经本来已经把道理的聚集处说尽了,再没有话可说。”沧溟强说古人没有道理,凤洲却不允许今人有道理,这是什么说法?这不过是一时的遁辞,姑且用来解释一二个识者对摹拟的讥笑,却不知道它流毒后学,使人狂妄陶醉,直到今天也无法开导。然而这种弊病的根源并不在摹拟,而在于没有见识。如果胸中确实有所见解,充塞于内,那么连墨都来不及研磨,笔也来不及挥动,像兔子跃起、鹘鸟扑落那样迅疾,还唯恐有所遗漏,哪里还有闲暇引用古人的词句呢?所以学者如果确实能从学问产生道理,从道理产生文章,即使驱赶他去摹拟,他也做不到。○论大人小人

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朱氏解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夫子夏,笃信谨守人也。为人者必不谨笃,谨笃者必不为人。果若朱解,夫岂对症之药乎?愚意当云:君子儒为人,小人儒为己。尽为己则狭隘,而为人则广大也。故孔子尝曰:「硁硁然小人哉。」硁硁者,守己之人也。又曰:「大人之学在亲民。」亲民者,为人之人也。譬如一家之中,婴孩满室,莫不嗷嗷。然征饭索衣而被之噉之者,则其父兄也,盖婴孩小而父兄大也。故吾所名小人者,非加之狥私谋利之徒也。狥私谋利之徒,则谓之恶人,岂小人哉!吾所谓小人者,斤斤自守之人也。自一身之外,即为胡、越;自全一身名节之外,即无学问。苟有利于人,而损己之名,决不为也;即千万分有利于人,而一二分有损于名,亦决不为也。夫人一身抟六合之广,攒人物之伙,而聚为大骸。今总不注思游神于其间,独认自首至足七尺之骸以为我,而日扃其盖天盖地之物以为之闲縢守护,窃窃焉避毁而遁讥,是孟子之所谓「从小体而不从大体」者也,虽欲不谓之小人,不可得矣。故大人者,譬诸海洋变化,种种蛟龙,种种珠宝,然粪壤宿尸,亦溷其中也。小人者,譬诸尺潭,清莹彻底,虽置寸鳞,犹惊怖不定也。然世人但睹海洋之浊,而不覩其变化之大;但取尺潭之清,而不知其一无所用,此大人之所以弃置于世也。故当春秋之世,则接舆、沮溺为小人,而孔子之辙环列国为大人。当战国之世,则陈仲子之徒为小人,而孟子之后车数十,从者数百,以应币聘者为大人。然孔、孟二大人,固已当其身不免于季路、彭更之疑。而接舆、陈仲子,百世之后,尚有好事者收入<高士传>。甚矣,大人之难知,而小人之有述也!汉、唐以来,大人之学不及孔、孟,而校其一时并肩之贤,则小人之品,亦未当不莛楹隔也。故叔孙强谏之时,则有张子房为大人。顾厨挑祸之日,则有陈太丘为大人。裴炎廷争之日,则有狄梁公为大人。谢、刘去国之日,则有李文正为大人。当其迎四皓、吊张让,褫裘牝朝、周旋逆竖之时,比肩共事之人,谁不厌其作伪,罪为谄佞、诟其秽浊,而卒之大有济于时艰。其从旁怒骂之小人,亦阴受其在覆而不知。固无异小儿饱噉熟眠,忘其为大人之赐也。虽然,余所谓小人者,真小人也。若阳树名节,阴猎显膴,此又小人之罪人矣。○论用才君子有才者,如张子房、诸葛孔明、谢安石,房、杜、韩、范诸公是也。君子无才者,如万石君父子、卢怀慎、王介甫诸公是也。小人有才者,如韩非、商鞅、桑弘羊诸公是也。小人无才者不足论,有才君子如神龙然,飞天驾云,膏沃万里。无才君子如仙鹤孔雀,置之园囿,足以妆点风景。有才小人如俊鹰快马,可以击狐搏兔,负重致远。无才小人,则凡羽冗毛,遍地皆是也。大抵神龙难得,而仙鹤也、孔雀也,鹰也、马也,人间不乏。故为豢鹤之道者,处之茂林修竹清流之间而已。为畜鹰养马之道者,多与粱肉,以致其死力;慎加绦缰,以妨其扬去。然后使之击狐搏兔,负重行远,则无不如意也。若夫凡羽冗毛,彼泛泛然生天地间,听其自活自死,不必问也。故清阶雅秩,林水也。重爵厚禄,粱肉也。文法者,绦缰也。剧地冲边,则搏击负载之任也。故孟子曰:「尊贤使能。」尊者,隆以礼数也;使者,畀以事权也。又曰:「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位则虚位,职则实职也。盖自古待贤能之道,其不同如此矣。故夫介洁自好之人,而处以剧地,困以冲边,是驾鸾放鹤,而望其获禽也。长驾远驭之才,而列之卿寺闲散之署,是絷鹰翮而缚马足也。卒使两长俱匿,而国家不收其毫末之益,岂天所以生此两人之意哉?然心术可赝,而展错难伪,故有才之小人常易见,而无才之君子常难知。晚世过信德而过疑才,重无用而轻有用,崇虚而黜真,进名而退实,非古人察能授官之义也。○不肖君子不器,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不成器,不克肖,此衣冠之蠹也,里闬所秽,而题才者所掷也。而大才全才,不幸似之,非真正具眼豪杰,岂能赏识于牝牡外乎!然不器不肖,所谓大才,世不恒出,其近似者,则汉武帝所谓跅弛之士是已。其人往往狂妄任达,不拘绳墨,亦非肉眼所能辄赏。如陈平一县尽笑;罗友好伺人祠,往丐余食;狄梁公纵博朝堂,褫佞幸裘;张齐贤前揖群盗,乞食受金;寇莱公飞鹰走犬,致母投钟流血。嗟夫!此等行径,似未可向致堂诸公道也。

译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之儒,不要做小人之儒。”朱熹解释说:“君子之儒是为了自己,小人之儒是为了别人。”子夏是笃实守信、谨慎遵守的人。为别人做事的人必然不会谨笃,谨笃的人必然不会为别人。果真按照朱熹的解释,难道是对症的药吗?我的意思应当说:君子之儒是为了别人,小人之儒是为了自己。完全只为自己便狭隘,而为了别人便广大。所以孔子曾说:“拘谨固执的小人啊!”拘谨固执,就是只守着自己的人。又说:“大人的学问在于亲近百姓。”亲近百姓,就是做一个为别人的人。比如一家之中,婴儿挤满房间,都在哇哇啼哭;然而征集饭食、索取衣服并给他们吃穿的,是他们的父兄,因为婴儿弱小而父兄强大。所以我所说的小人,并不是指那些徇私谋利的人。徇私谋利的人,应当叫恶人,哪里只是小人呢?我所谓小人,是斤斤计较、只守着自己的人。除了自身之外,便把别人看成胡人、越人;除了保全自身全部的名节之外,便没有学问。只要对别人有利而会损害自己的名声,就决不去做;即使对别人有千万分的利益,而对自己的名声只有一两分损害,也决不去做。人的一身包容六合的广大,聚集众多人物而成为一个大形体。如今总是不把心思放开,让精神游行于其中,偏偏只认从头到脚七尺之身为自我;每天把包罗天地万物的东西关闭起来,把它们当作隔绝防护自己的屏障,偷偷摸摸地躲避毁谤、逃避讥笑,这就是孟子所说的“顺从小体而不顺从大体”。即使想不称他为小人,也不可能了。所以大人,譬如海洋,里面有种种变化、种种蛟龙、种种珍珠宝物,然而粪土和腐尸也混杂其中。小人,譬如一尺深的水潭,清澈明净、一眼见底,即使放进一条小鱼,也仍然惊恐不安。然而世人只看见海洋的浑浊,却看不见它变化的广大;只取一尺水潭的清澈,却不知道它完全没有用处。这就是大人被世间弃置的原因。所以春秋时代,接舆、长沮、桀溺一类人成了小人,而孔子周游列国则是大人。战国时代,陈仲子一类人成了小人,而孟子有几十辆副车、几百名随从,能够接受诸侯的币帛聘请,才是大人。然而孔、孟这两位大人,当时本身也免不了受到季路、彭更的怀疑;接舆、陈仲子在百代之后,尚且还有好事者把他们收入《高士传》。大人实在难以被了解,而小人却容易被记述啊!汉、唐以来,大人之学比不上孔、孟;但若比较同一时代地位相当的贤者,小人的品格也未必不是相隔悬殊。因此,在叔孙强直言劝谏的时候,有张子房这样的人成为大人;在顾厨挑起祸患的日子,有陈太丘这样的人成为大人;在裴炎当廷争辩的时候,有狄梁公这样的人成为大人;在谢、刘离开国都的时候,有李文正这样的人成为大人。他们迎接四皓、吊唁张让、褫去裘衣入朝以及同逆竖周旋的时候,与他们并肩共事的人,谁不厌恶他们作伪,斥责他们谄媚奸佞,辱骂他们污秽浑浊?可是最终他们对挽救当时的艰难局势大有帮助。那些在旁边愤怒辱骂的小人,也暗中承受了他们覆护的恩惠,却并不知道。这实在和小孩子吃饱熟睡、不知道那是大人赐予的恩惠没有不同。然而,我所说的小人,是真正的小人。如果表面上树立名节,暗中猎取显赫富贵,那又是小人中的罪人了。○论用才 君子中有才能的,如张子房、诸葛孔明、谢安石,以及房玄龄、杜如晦、韩琦、范仲淹诸公。君子中没有才能的,如万石君父子、卢怀慎、王介甫诸公。小人中有才能的,如韩非、商鞅、桑弘羊诸公。小人中没有才能的,不值得谈论。有才能的君子如神龙,飞上天空、驾着云雾,恩泽滋润万里;没有才能的君子如仙鹤、孔雀,放在园林中,足以点缀景色;有才能的小人如骏鹰快马,可以攻击狐狸、捕捉兔子,承担重物、到达远方;没有才能的小人,则像普通的羽毛、冗杂的毛发,遍地都是。大体说来,神龙难得,而仙鹤、孔雀、鹰、马在人间并不少。因此,养鹤的方法,只是把它安置在茂林修竹、清流环绕的地方;饲养鹰马的方法,是多给它们粱肉,使它们竭尽力量,同时谨慎地加上绦带和缰绳,防止它们飞走奔驰。然后让它们攻击狐狸、捕捉兔子,驮负重物、远行千里,便没有不称心的。至于普通羽毛、冗杂毛发,它们平平常常生于天地之间,任凭它们自行生死,不必过问。所以清雅的台阶和高贵的官秩,就是林木清水;尊贵的爵位和丰厚的俸禄,就是粱肉;法令制度,就是绦带和缰绳;艰难的地方、边远的要冲,就是搏击和负载的任务。所以孟子说:“尊重贤者,任用能者。”所谓尊重,就是用礼数隆重对待;所谓任用,就是授予事务和权力。他又说:“贤者处在官位,能者担任职务。”官位是虚位,职务是实职。自古以来对待贤能的方法,差别就在这里。所以把清高自守的人放在艰难之地、困在边远要冲,就像驾着鸾车却放走仙鹤,反而希望它捕获禽鸟;把能够长途驾驭、远行任事的人安排在卿寺中的闲散部门,就像捆住鹰的翅膀、绑住马的脚。最终使两种人的长处都被埋没,国家一点好处也得不到,难道是上天生下这两种人的本意吗?然而心术可以伪装,才能施展和错置却难以作假,所以有才能的小人往往容易看出,无才能的君子却常常难以识别。后世过分相信德行而过分怀疑才能,重视无用而轻视有用,推崇虚名而排斥真实,提拔名声而贬退实绩,这不是古人考察才能、授予官职的意义。○不肖 君子不拘泥于一器一能,天下人都说我所说的道大而近似“不肖”。不能成器、不像样,这是衣冠之中的蛀虫,是乡里所鄙弃、品评人才者所抛弃的东西。然而大才、全才不幸也有类似之处,若不是真正有眼光的豪杰,哪里能在外表男女、善恶的表象之外识别他们呢?不过,不成器而又不拘小节、近似不肖的人,所谓大才,世上并不常有;与他们相近的,就是汉武帝所说的“跅弛之士”。这类人往往狂妄放任,不受规矩约束,也不是凡俗的眼光能够随便赏识的。比如陈平在一县之中人人都讥笑他;罗友喜欢窥伺别人祭祀,前去乞讨剩余的食物;狄梁公在朝堂上纵情赌博,剥下佞幸的衣裘;张齐贤上前向群盗作揖,乞食并接受金钱;寇莱公飞鹰走狗,以至于他的母亲投钟自尽、血流满地。唉!这些行为,似乎不能拿去对致堂诸公说了。

○读子瞻范增论子瞻<范增论>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又谓其去当于羽杀宋义时。余窃谓不然。宋义承敝之策甚疎,且狠愎自用,听其所为,必至败事。项羽杀之,未为过也,增曷以此去哉?两虎不俱生,当义、羽相持之时,羽不杀义,义必杀羽,事在呼吸,不容迟疑。乃于立谈之顷,立斩上将,如晴空轰雷,掩耳不及。诸将股悚毛竖,不敢支吾。当是时兵未至巨鹿,足未履秦关,而已气盖天下矣。增功名士,遇此英杰,得其主矣,奈何言去?救赵之役,增为末将安然,杀义之谋,非增教之耶?观鸿门示玦,至于再三,其决于杀沛公也,固知其决于杀义也。至于发疽以死,则增实自取之,非羽之罪也。安有为人臣,当主前援剑撞斗,大骂竖子,而其主不艴然大怒者?然羽竟不怒,待之如初,其知增信增何如?在后之疑增,则迫于平之奇谋诡策,非羽本心也。增刚悍之性,稍见侵慢,辄怒发裂眦,悻悻求去。倘能濡忍旦夕,平谋必露。平谋露,则羽待增当益厚,当此时,楚兵正强,君臣谋合,秦氏之鹿,未知所归也。乃不胜匹夫之忿,发疽以死,何为者哉?况羽倚增为谋主,虽策不尽用,不可谓非知己。士为知己者死。即羽事不成,亦当白首同归,何忍掉臂弃之哉!子瞻不惟取其去,而又惜其去之不早,何说乎?大抵增一褊急之夫,终非王佐之才。张良以黄石之柔道,佐高帝之忍耻,固能就帝业。以增之好刚使气,佐羽之喑哑叱咤,未有能济者也。而苏子谓增不去,项羽不亡,亦过矣。○论留侯邺侯踪迹留侯、邺侯,智谋既埒,即一生踪迹,亦多合者。两侯俱儒者,运筹帷幄,料敌疑神,此一合也。留侯学辟谷导引轻身,邺侯亦辟谷导引,骨节珊然,人谓之锁子骨,此二合也。汉易太子,留侯安之。唐易太子,邺侯安之,此三合也。吕后强留侯食,代宗强邺侯食肉,为取妻,此四合也。留侯遇黄石授记,为王者师。而邺侯遇懒残曰:「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此五合也。两公俱全身名以殁,此六合也。两公真难优劣也。然而为留侯易,为邺侯难。何也?留侯言听计从,而邺侯忧谗畏讥故也。一厄于杨国忠而身全,再厄于李辅国而身全,三厄于元载而身全,四厄于常衮而身全。非有盖世之智,其免乎?要之,两公盖神仙游戏人世者也,非浊骨能几也。○论谢安矫情谢安石新亭从容,及围棋赌墅等事,余少时每服其量,而疵其矫也。今乃知安石妙处,正在矫情。若出自然,有何难乎?譬如悬河之辨,一旦缄口;一石之量,忽然止酒,乃见定力。若口吃而不言,恶醉而不饮,其谁不能乎?且自古英雄,未有不矫而成功者也。怯者矫之,以至于勇;勇者矫之,以至于怯。拂之乃成,顺则罔功,此类甚众,难以悉数。即如荆轲、韩信诸人,非世人所谓杀人不眨眼英雄哉!然而句践怒叱,则隐嘿逃去;市人窘辱,则匍伏胯下。非世人所谓矫勇为怯者耶?若安石,则真能矫怯为勇矣。佛氏亦称无生法忍。忍之也者,矫之也。贫者必忧,矫以乐;富者必僭,矫以礼。圣人之道也。人易自高,矫之以下;人易为雄,矫之以雌。老氏之学也。若是,则谢安石之矫,吾犹恐其未至也,而又何疵焉。

译○读子瞻《范增论》苏轼《范增论》说:“范增离去是对的;若不离去,项羽一定会杀范增。”又说范增应当在项羽杀宋义时离开。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宋义承接危败局势而制定的策略很粗疏,而且刚愎自用,任凭他继续做下去,必定会把事情弄坏。项羽杀他,并不算过分,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两虎不能同时生存,在宋义、项羽相持之时,项羽不杀宋义,宋义必定会杀项羽,事情迫在呼吸之间,不能迟疑。项羽却在片刻交谈之间,立即斩杀上将,犹如晴空霹雳,使人来不及掩耳。诸将大腿发抖、汗毛竖立,都不敢支吾抵抗。当时楚兵还没有到达巨鹿,脚还没有踏入秦关,项羽却已经气势压倒天下了。范增是有功名的士人,遇到这样的英杰,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君主,为什么还要说离开呢?救赵之战中,范增作为末将安然无恙;杀宋义的计谋,难道不是范增教给项羽的吗?看鸿门宴上范增多次举玉玦示意,足以知道他决意杀沛公,也当然知道他决意杀宋义。至于范增毒疽发作而死,实在是他自己造成的,不是项羽的罪过。哪有做臣子的,在君主面前拔剑撞击盾牌,大骂“竖子”,而君主不勃然大怒的?可是项羽竟没有发怒,仍像原来一样对待他,这说明他是多么了解、信任范增啊!后来项羽怀疑范增,是被陈平的奇谋诡计所迫,并不是项羽本来的心意。范增性情刚强凶悍,稍微受到侵犯怠慢,就会怒气冲天、瞪裂双眼,气愤地要求离去。假如他能够忍耐一朝一夕,陈平的谋略就会暴露。陈平的谋略一旦暴露,项羽对范增应当会更加厚待;那时楚兵正强,君臣谋略相合,秦国这只鹿还不知道会落到谁手里。可是范增竟禁不起匹夫的愤怒,毒疽发作而死,这又是为什么呢?何况项羽倚重范增为谋主,即使没有完全采用他的计策,也不能说不是知己。士人应当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即使项羽大事不成,也应当和他一同白头到老,怎么忍心甩手抛弃他呢!苏轼不但赞成范增离去,还惋惜他没有早些离去,这是什么道理?大体说来,范增只是一个性情急躁偏狭的人,终究不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张良用黄石公那种柔顺的道术,辅佐汉高帝忍受耻辱,所以能够成就帝业。凭范增好强逞气的性情,辅佐项羽那种沉默而暴烈、动辄呵斥怒喝的人,不可能有所成就。可是苏轼说范增若不离去,项羽就不会灭亡,也说得过头了。论留侯、邺侯的行迹 留侯、邺侯的智谋相等,即使一生的行迹,也有许多相合之处。两位侯爷都是儒者,能够在帷幄中谋划,料敌如神,这是第一处相合。留侯学习辟谷、导引以使身体轻健,邺侯也辟谷、导引,骨节珊然,人们称他的骨骼为“锁子骨”,这是第二处相合。汉朝改换太子,留侯使太子地位安定;唐朝改换太子,邺侯使太子地位安定,这是第三处相合。吕后强迫留侯进食,代宗强迫邺侯吃肉,并替他娶妻,这是第四处相合。留侯遇到黄石公授予预言,成为帝王之师;邺侯遇到懒残,懒残对他说:“不要多说,领取十年宰相之位。”这是第五处相合。两位公都保全了身后名声而死,这是第六处相合。两位公实在难以分出高下。然而,做留侯容易,做邺侯困难。为什么呢?因为留侯所说的话都被采纳,所出的计策都被听从;邺侯却忧虑谗言、害怕讥刺。一次在杨国忠手下遭遇厄难而保全自身,第二次在李辅国手下遭遇厄难而保全自身,第三次在元载手下遭遇厄难而保全自身,第四次在常衮手下遭遇厄难而保全自身。若没有盖世的智慧,他能免于这些祸患吗?总之,两位公大概都是神仙来人世间游戏的,不是凡俗的骨相所能达到的。论谢安矫饰性情 谢安石在新亭从容镇定,以及与人围棋赌墅等事情,我年轻时常常佩服他的气度,却又责怪他是在矫饰。如今才知道,安石的高妙之处,正在于能够矫饰自己的感情。如果出于自然,有什么困难呢?譬如辩才滔滔如悬河,却突然闭口不言;酒量能饮一石,却忽然停止饮酒,这才显出定力。若本来口吃而不说话,厌恶醉酒而不饮酒,谁做不到呢?况且自古以来的英雄,没有不经过矫饰而成功的。怯懦的人矫饰怯懦,终于达到勇敢;勇敢的人矫饰勇敢,终于达到怯懦。违逆本性才能成就,顺着本性便没有功效,这类事情很多,难以一一列举。就像荆轲、韩信这些人,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杀人不眨眼的英雄吗?可是勾践发怒呵斥时,他们却隐默逃走;市井之人窘迫羞辱韩信时,他便匍匐从人的胯下爬过去。这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把勇敢矫饰成怯懦吗?至于安石,则真正能够把怯懦矫饰成勇敢。佛教也称之为“无生法忍”。所谓忍,就是矫饰。贫穷的人必然忧愁,要用矫饰来达到快乐;富贵的人必然僭越,要用矫饰来遵守礼法。这就是圣人的道。人容易自高自大,要用矫饰使他谦下;人容易争强好胜,要用矫饰使他柔弱。这是老氏的学说。这样看来,谢安石的矫饰,我还担心他做得不够,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

○读渊明传口于味,四肢于安逸,性也。然山泽静者,不厌脱粟;而噉肥甘者,必冒寒出入,冲暑拜起之劳人也。何口体二性相妨如此乎?人固好逸,亦复恶饥,未有厚于四肢,而薄于口者。渊明夷犹柳下,高卧窗前,身则逸矣;瓶无储粟,三旬九食,其如口何哉?今考其终始,一为州祭酒,再参建威军,三令彭泽,与世人奔走禄仕以餍馋吻者等耳。观其自荐之辞曰:「聊欲弦歌,为三径资。」及得公田,亟命种秫,以求一醉。由此观之,渊明岂以藜藿为清,恶肉食而逃之哉?疏粗之骨,不堪拜起;慵惰之性,不惯簿书。虽欲不归而贫,贫而饿,不可得也。子瞻隐括<归去来辞>为<哨遍>,首句云:「为口折腰,因酒弃官,口体交相累。」可谓亲切矣。譬如好色之人,不幸禀受清羸,一纵辄死,欲无独眠,亦不可得。盖命之急于色也。渊明解印而归,尚可执杖耘丘,持钵乞食,不至有性命之忧。而长为县令,则韩退之所谓「抑而行之,必发狂疾」,未有不丧身失命者也。然则渊明者但可谓之审缓急,识重轻,见事透彻,去就瞥脱者耳。若萧统、魏鹤山诸公所称,殊为过当。渊明达者,亦不肯受此不近人情之誉也。然而自古高士,超人万倍,正在见事透彻,去就瞥脱。何也?见事是识,去就瞥脱是才,其隐识隐才如此,其得时而驾,识与才可推也。若如萧、魏诸公所云,不过恶嚣就静,厌华乐淡之士耳。世亦有禀性孤洁如此者,然非君子所重,何足以拟渊明哉!○俭约卢怀慎奉身之具,才一布囊,以席蔽雨。范蜀公与同游各携茶行。温公以纸为帖,蜀公用小黑木盒子盛之。温公惊曰:「景纯乃有茶具!」杜衍第室卑陋,享客多用髹器,客有面称叹者。衍命尽取白金燕具陈于前曰:「非乏,雅自不好耳。」此三公,皆天性俭朴,非由矫饰。第五伦身为二千石,而其妻不免自爨;王良身为司徒,而使其妻曳柴,则我不能知矣。若冯道居茅庵,卧一束薪,以忧归里,躬自樵爨,清苦极矣,若淡然无欲者;然而事四姓,奉十主,忍不可忍之辱,而不忍弃一官,又何也?吾亲见吾里数人俭啬事,极可笑。其一以赀雄谷升村,食惟稀糜,独能厚饷插秧佣,然每食一粥一酱。佣者食毕去,而鸡遗矢案边,其人见而嗟惜,以为酱也,遂舐之。其一为吾同村人,手致千金,病且笃,不肯饵药。亲友劝之,沈吟半响,乃应曰:「吾闻葛道人药殊验,然无奈价太高何,不如且服陈打茭草药耳。」未几死,闻者皆大笑。此辈岂知惜福之理,不过为儿子积耳。然如某子甲喜放债,子钱极重,家累万金。老矣,尚无子,食两粥,间日噉枯鱼,与众杂作,通身瘠黑。若此人者,惜福乎,痴乎?吾不能知矣。

译读《渊明传》口舌爱美味,四肢爱安逸,这是人的本性。然而住在山林水泽中的清静之士,不嫌弃吃脱粟粗粮;吃肥美甘甜食物的人,却必定要冒着严寒外出,顶着暑热奔走,承受拜迎起居的劳苦。这口腹和身体的两种本性为什么会这样互相妨碍呢?人固然喜欢安逸,却也厌恶饥饿,从来没有厚待四肢而薄待口腹的。陶渊明在柳树下徘徊,在窗前高卧,身体确实安逸了;可是米缸没有储粮,三十天中只能吃九顿饭,他的口腹怎么办呢?如今考察他的始末,他曾任州祭酒,又两次参军于建威军,还三次出任彭泽县令,和世人一样奔波求取俸禄,以满足口腹而已。看他自我推荐的话说:“姑且想以弦歌教化,作为营造三径的资财。”得到公田后,又急忙命人种高粱,以求酿酒一醉。由此看来,陶渊明哪里是把粗茶淡饭看作清高,厌恶吃肉才逃离官场呢?他疏放粗朴的性情,不能忍受拜迎起立;他懒散的本性,也不习惯处理文书。即使想不归隐,继续贫穷,贫穷而饥饿,也做不到。苏轼把《归去来辞》概括改写成《哨遍》,开头说:“为了口腹而弯腰,因嗜酒而弃官,口腹和身体彼此拖累。”可以说把情形说得十分贴切。譬如好色的人,不幸生来身体清瘦羸弱,一放纵欲望就会死去;即使想不独自睡觉,也做不到。这是因为他的性命比色欲更紧迫。陶渊明解下官印归去,还可以拄杖耕种田地,拿钵乞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若长期做县令,那就会像韩退之所说的“勉强压抑着去做,必定会发狂得病”,没有不丧身失命的。那么,陶渊明只能说是能够审察事情的缓急、辨识事物的轻重,看事情透彻、在出仕和退隐之间决断迅速的人罢了。至于萧统、魏鹤山等诸位所称许的,实在过分了。陶渊明是通达的人,也不会肯接受这种不近人情的赞誉。然而自古以来的高士之所以远远超过常人,正是在于看事情透彻,出仕和退隐决断迅速。为什么呢?看事情透彻是见识,出仕和退隐决断迅速是才干;他的隐伏的见识和才干尚且如此,等到时机到来而出仕,他的见识和才干就可以推知了。若按萧统、魏鹤山等人所说,不过是厌恶喧嚣而趋向清静、厌弃华丽而喜爱淡泊的人罢了。世上也有天性孤高纯洁到这种程度的人,但不是君子所看重的,哪里足以和陶渊明相比呢!俭约 卢怀慎供养自身的用具,只有一只布袋,拿席子遮雨。范蜀公与他同游时,各自带着茶具出行。温公用纸做茶帖,蜀公用一个小黑木盒子盛放。温公惊讶地说:“景纯竟然有茶具!”杜衍的住宅低矮简陋,招待客人大多使用漆器,有客人当面称赞感叹。杜衍便命人把所有白金制作的宴饮器具取来陈列在客人面前,说:“不是我没有,只是向来不喜欢罢了。”这三位公,都是天性俭朴,并非故意矫饰。第五伦身为二千石官员,妻子却还免不了自己烧火做饭;王良身为司徒,却让妻子拖柴,这些事我就无法理解了。至于冯道住在茅庵里,睡在一捆柴薪上,因为忧虑而归返乡里,亲自砍柴烧火,清苦到了极点,好像淡泊无欲的人;可是他侍奉四姓,奉事十位君主,忍受不能忍受的耻辱,却不忍心丢弃一个官职,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亲眼见过乡里几个人节俭吝啬的事情,实在可笑。其中一人凭财力在谷升村称雄,平时只吃稀粥,却唯独能优厚地供给插秧的雇工;然而每顿饭只给一粥一酱。雇工吃完离开后,鸡在桌边留下了粪便,那人看见后叹息可惜,以为是酱,竟拿舌头去舔。另一个是和我同村的人,手中积有千金,病得很重,却不肯服药。亲友劝他,他沉吟了半天,才回答说:“我听说葛道人制的药特别有效,只是价格太高了,实在没有办法;不如暂且服些陈旧的打茭草药吧。”不久就死了,听到的人都大笑。这些人哪里懂得珍惜福分的道理,不过是想给儿子积攒财产罢了。可是有个某子甲喜欢放债,收取的子钱极重,家产积累到万金。年老了还没有儿子,每天吃两顿粥,隔一天吃一次干鱼,和众人一起做杂役,全身瘦黑。这样的人,是珍惜福分,还是愚蠢呢?我也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