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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白苏斋类集十四

卷之十三祭文类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8–52 段

卷之十三祭文类○祭邹姻家汪孺人文不佞闻孺人之讣,实中夜也。披衣而坐,陨泪达旦,至于沾衣,盖悲甚矣。夫不佞匪直为姻故悲,盖感念今昔,不得已已耳。不佞犹记总角时,与吾伯贤同笔砚,甚契也。夜半促膝深语,则相与盟曰:「异时所不为姻媾者,犹如此灯!」久之,不佞举一子,而孺人适妊,不佞惟恐其不女,惟伯贤意亦然。已而果女,则交相媚也,曰:「天乎,固惟人是听哉!」遂为婚。盖订盟于龆齿,而竟获修诺于成人,奇矣。以是伯贤于不佞姻媾也,实石交也。而孺人于先妻亦时时遣婢相问讯,少病少恼耶则喜,不则更相忧。盖虽姻媾也,亦犹乎石交也。无之何,先妻溘先朝露,小儿无母,贤女无姑。贤女无姑,尚幸有母,乃今何如也?悲哉,悲哉!追忆十数年事,恍隔昨暮。庄生之戚,遂俱罹之,同林宿鸟,及晨而散。泡沫风灯,转益自怜矣。悲哉,悲哉!所幸令郎君朗秀,而吾儿亦知为文,庶几不作痴憨面孔,此皆足以瞑孺人目于九原者。孺人幸毋自悲,尚其监之。尚响!○祭外大母赵夫人文嗟嗟,外大母遂长逝耶!外大母鹤发丰颐,行步若壮龄,眠食皆无恙也。当百岁而竟止于斯耶?悲哉,悲哉!前月拜辞外大母床下,虽抱微疴,而眼耳神明如故,且促甥亟行,无久恋庭闱也。孰知榻前刺刺数语,遂成永诀乎?悲哉,悲哉!忆甥十五失母,外大母见甥辄涔涔泪下,问儿饥否,拊背曰:「将无寒耶?」辄取衣食之。一日,将取寒具,瞰甥,而甥适去,念之不置,至丙夜不垂睫云。夫女之爱子,谁能不爱,即未有若余外大母之甚者,而今何在也?哀哉,哀哉!归神之夕,儿孙满前,当无所恨,所不能去心者,独两舅氏及不肖甥。甥此夕偕八舅氏宿磁州公署,剧谈甚欢,而遽意有此剜心之戚也!甥乃不如一田舍儿,白首无生离之苦耳,悲哉,悲哉!凡此皆甥所谓自悲者。若外大母,则何所歉也,安庸悲,安庸悲!人生多不逮下寿,而今八十矣。寿未必偕,而今鸠杖相向坐长春堂者,二十年于兹矣。多无子,即有未必遂,即遂未必贤。而今有子遂且贤矣。此之为福,岂惟吾邑难之,又安庸悲矣。且也外大母生平慈悲,具足十善。晚年清修净业,晨昏礼颂,非生兜率,定往赡养。是不第具区中之缘,且兼世外之福,真可含笑九原,又安庸悲矣。甥恋一官,不能哭拜灵次,一吐惨怆。然外大母业已蝉蜕形骸,一瞚万里,甥即在数千里外,当悉知悉见,无所阂也。尚飨!○祭邹金吾妻曰:呜呼哀哉!维我孺人,高门孕秀,世德传馨。外映慧质,内朗兰襟。鹿车既驾,雁觞早沾。敬其夫子,夙夜罔愆。茹淡忍苦,屏绝浓艳。持厥家政,惟勤惟俭。游洸手龟,牙筹心算。家食千指,不劳而办。若夫赋性子柔,温和恬雅。叱咤之声,不及犬马。至于夫婿贤豪,微须白皙。汉代金吾,长安侠客。门多好事,室有佳宾。尔乃歌钟暮起,则胹臛杂陈;霜乌夜啼,则匕箸递新。斯所谓酒食是议,中馈惟勤者矣。如何此人,曾不百岁,而竟尔奄化。天乎,其有数耶!夫蒲也,柳也,秋而零也,轻且盈也。若孺人者,淑而厚,婉而真。松乎,柏乎,秋冬青青,而胡为雪霰之易侵、枝叶之易倾如此哉!呜呼悲矣!夜台泉路,宛其归矣。惟予小妇,孺人亲属。念兹蒹葭,早承教育。络秀副周,柔顺知礼,非孺人训,胡以有此。则余于孺人之卒也,亦安得恝然而已。尚飨!○祭盛老师文嗟嗟!某等不复登我师之堂,望我师之光仪,聆我师之善诱矣。伤哉乎!忆丙戌之春,某等初谒,我师出而相与。窃叹我师容观丰伟,韶宇恬睟,贵寿征也。有如老师骨相,而不台鼎,不期颐,则唐举、憬藏辈之术,皆虚谬耳。久昕夕皋比,熟察我师行履,贞诚而恺悌,凝静而冲悒,则又相与亟叹我师仁者。昔我尼父,固尝系寿于仁矣;则我师之合有崇年,又不独征之于骨相。方日夜望我师膺大拜,据鼎铉,握大斗,调四时。黄发论道,庞眉辅政。而讵意其止于斯乎!伤哉,伤哉!哀讯初闻,五内俱裂。然且疑且信,以为传者误耳。及二三交知,悉知悉闻,始相与大骇,以为信然。犹冀庶几万有一误,以强抑摧裂之心。而无何长公至矣,向二三兄擗踊哀号,而后信我师之果逝也。伤哉,伤哉!夫唐举辈之术不必验,固无足论,而我尼父仁寿之语,亦有时不合乎?不然也,朝闻夕死,夫非尼父之语乎哉?盖仁者未有不寿,而寿不在不死。死非寿,而可以死,则真寿也。若我师则寿矣。我师之死,无不可矣。闻我师之没也以胃伤,盖得之苫块之间,内郁沈痛,外断荤血云。人谁不死,而师死孝矣。

译卷之十三 祭文类 ○祭邹姻家汪孺人文 我听到孺人去世的讣告,已经是半夜了。我披衣坐起,流泪直到天亮,甚至沾湿了衣服,实在是悲痛至极。我并不只是因为姻亲关系而悲伤,实在是感念今昔,悲痛不能自已。我还记得童年时和我的伯兄贤一起同窗读书,感情非常亲密。半夜促膝深谈时,我们互相发誓说:‘将来如果不能成为姻亲,就像这盏灯一样!’过了很久,我生了一个儿子,孺人正好怀孕,我只盼望她生个女儿,伯贤的心意也一样。不久果然生了女儿,我们彼此都非常欢喜,说:‘老天啊,果然只听从人的愿望吗!’于是便订下婚约。我们在幼年时订盟,终于在成年后实现诺言,真是奇异啊。因此伯贤与我结为姻亲,实在是像磐石一样坚固的交情。孺人与我的前妻也时常派婢女互相问候,听说对方小病小恼便高兴,否则就彼此忧虑。她们虽然是姻亲,也同样是牢固的朋友。不久,我的前妻突然像朝露一样先去世了,小儿失去母亲,贤女失去婆母。贤女失去婆母,幸好还有母亲,可如今又怎么样了呢?悲伤啊,悲伤啊!追忆十几年来的事情,恍如只隔了昨天。庄子所说的悲哀,我们竟一同遭遇了;同林栖息的鸟,到了早晨也要各自飞散。人生如泡沫、如风中之灯,我反而更加怜惜自己了。悲伤啊,悲伤啊!所幸您的儿子朗秀美好,而我的儿子也知道作文,或许不至于成为痴傻憨愚的模样;这些都足以使孺人在九泉之下闭目安心了。孺人幸不要独自悲伤,请在九泉之下看着他们吧。请享用祭品!○祭外大母赵夫人文 唉,唉!外大母竟然永远离开了吗?外大母白发如鹤,面容丰润,行走如壮年,睡眠饮食都没有问题。难道本来可以活到百岁,却竟止于这里吗?悲伤啊,悲伤啊!上个月我还在外大母床前拜别,虽然她略有小病,但眼睛、耳朵和精神都如往常清明,而且催促外甥赶快出发,不要长久留恋家庭。谁知道床前絮絮说的几句话,竟成了永别呢?悲伤啊,悲伤啊!回想外甥十五岁时失去母亲,外大母见到外甥总是流泪,问孩子饿不饿,抚着我的背说:‘恐怕要受寒吧?’总是拿衣服和食物给我。一天,她将要取寒具,窥看外甥时我恰好离开了,她思念不已,直到三更仍未合眼。母亲疼爱孩子,谁能不疼爱;但哪里有像我外大母这样深切的呢?如今她又在哪里啊?悲哀啊,悲哀啊!她归神的晚上,儿孙都在面前,她应当没有什么遗憾,心中不能放下的,只有两个舅父和不肖外甥。外甥这天晚上正与八舅父一起住在磁州官署,谈笑十分欢快,却突然想到竟有这样剜心的悲痛!外甥还不如一个乡下孩子,能够白头到老而没有生离之苦。悲伤啊,悲伤啊!这些都是外甥自己悲伤的地方。至于外大母,她有什么遗憾呢?又何必悲伤,何必悲伤呢!人生大多活不到下寿,而如今她已经八十岁了。长寿未必能与亲人相伴到老,而如今她和外大父在长春堂相对而坐、共同生活,已经二十年了。很多人没有儿子,即使有儿子也未必能成事,即使成事也未必贤能;而如今她既有儿子,儿子又成就且贤能。这种福分,岂只是我们县邑少有,哪里还需要悲伤呢?况且外大母一生慈悲,十善具足。晚年清净修行净业,早晚礼拜诵念,不是往生兜率天,就是一定会往生西方赡养之处。她不仅具备尘世之缘,也兼有世外之福,实在可以含笑于九泉之下,又何必悲伤呢?外甥因为留恋官职,不能在灵柩旁哭拜,尽情倾吐悲痛。然而外大母的神识已经脱去形骸,一瞬间即可到达万里之外;外甥即使身在数千里之外,她也应当全都知道、全都看见,没有什么阻隔。请享用祭品!○祭邹金吾妻 祭文说:呜呼,悲哉!我的孺人,出身高门,孕育秀美,世代德行流传,芳名远播。外表显露聪慧资质,内心明朗而有兰蕙般的襟怀。嫁车已经驾起,早早接受了婚礼。敬重丈夫,早晚没有过失。甘愿吃淡食、忍受辛苦,断绝浓艳华美。掌持家庭政务,只知勤劳节俭。手工纺织如神,心中精于筹算。家中食指有千人,却不用劳累便能安排妥当。至于她的天性柔顺,温和恬静而高雅。呵斥的声音,连犬马也听不到。何况她的丈夫贤能豪迈,稍稍有些白皙。犹如汉代的金吾、长安的侠客,门下多有好事之人,室内常有嘉宾。每当夜晚歌钟响起,煮炖的肉羹杂然陈列;霜夜乌鸦啼叫,匙箸便不断更换新菜。这就是所谓专心料理酒食、勤于主持中馈的人啊。为什么这样的人还不到百岁,竟然突然去世了?苍天啊,难道一切都有定数吗!蒲草啊,柳树啊,到了秋天就凋零,轻柔而容易飘散。像孺人这样善良厚重、温婉真实的人,应该像松树、柏树一样,秋冬仍然青翠;为什么却这样容易受到雪霰侵袭,枝叶这样容易倾折呢?呜呼,悲痛啊!幽冥泉路,她已经安然归去了。我的小妇人,是孺人的亲属。想到这株蒹葭,早年承受孺人的教育;她像络秀辅佐周氏一样柔顺知礼,如果不是孺人的训导,怎么能这样呢?那么我对于孺人的去世,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就此算了呢?请享用祭品!○祭盛老师文 唉,唉!我们再也不能登上老师的厅堂,瞻望老师的光彩仪容,聆听老师善于诱导的教诲了。悲伤啊!还记得丙戌年春天,我们初次拜见老师,老师出来与我们相处。我们私下感叹老师容貌高大丰伟,神情温和润泽,这是富贵长寿的征兆。若有老师这样的骨相,却不能位列台鼎、活到期颐,那么唐举、憬藏一类人的相术便全是虚妄了。长久以来早晚坐在老师的虎皮讲席下,仔细观察老师的操行,见他贞正诚信、和乐平易,凝重安静而谦冲含蓄,我们又急切地感叹老师是仁者。从前我们的尼父,确实曾把长寿归因于仁德;那么老师应当享有高寿,也不只是从骨相上可以看出。我们正日夜盼望老师接受大拜,位居鼎铉,执掌大权,调和四时;白发之年讲论道理,长眉之貌辅佐朝政。哪里料到他竟止于这里呢?悲伤啊,悲伤啊!刚听到哀讯时,五脏俱裂。但又怀疑又相信,以为传信的人说错了。等到二三位相交深厚的朋友都来说明,才知道确实如此,大家开始大为震惊。仍希望万一其中有误,好强行压制内心崩裂的悲痛。不久长公到了,向二三位兄长捶胸跺脚、悲号哭泣,我们这才相信老师果然已经去世。悲伤啊,悲伤啊!唐举那些人的相术不一定应验,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可是我们尼父关于仁者长寿的话,难道也有不合的时候吗?不是这样。‘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可以’,这难道不是尼父说的话吗?仁者没有不长寿的,但长寿并不在于不死。死亡本身不是长寿,但能够安然赴死,才是真正的长寿。像我们的老师这样,就是长寿了。老师的死亡,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听说老师因胃病去世,大概是因为居丧期间内心郁结、沉痛所致,外在还断绝了荤食和血食。人谁没有一死,而老师是因守孝而死的。

我师生平,行慊影,寝慊衾,当官慊官,居室慊室,而有时搦管为文,则濂、洛之吻,而两司马之藻。是知我师德言不朽,朽者形耳。又长公向我言:师之将逝也,谭笑自若,从容下床,西向端坐,无一语刺刺儿女,翛然而化,有玉筋之异焉。夫人恐怖临身,此为何时,而我师乘理而往,若辞传舍。非夫洞源识本,勘尽虚幻,安能挥手坐脱,毫无阂恋,且有异征,若具戒老衲耶?闻道而死,此又最验。嗟夫,嗟夫!我师方超然受世外之福,而我辈以世福之所恨者悲之,不亦愚乎?况以世福概师,师亦无可憾者。生为少宰,日侍讲幄,没受恩恤,隆厚稠迭,斯亦人臣之至荣已。令子朗襟远识,学博而文甚工,今且次第脱颖起。未竟之志,未就之业,令子在矣。嗟夫,嗟夫!神理不昧,则我师本无憾;而世福已具,则我师又有不必憾者。某等之悲,不过感门屏之私恩,悼从游之无时耳,我师则奚用悲乎?山川修阻,烟水苍茫,遥望关门,伏地呜咽。尚飨!○祭萧孺人嗟夫,嗟夫,孺人遂已耶!人生谁得不死?死耳,奈何夭死,客死,复如是焉死乎!维彼蒲柳,望秋先零。嫂则淑而厚,醇而贞,其松柏乎!而霜霰未及,枝叶俄摧,笃材之论,其谓之何!西粤去此,山阻水萦,几万里矣。飘飘丹旌,凄凄素輀,浮洛涉江,泛吴泝越,更寒燠而后丘首,苦矣!我辈每过允升门,辄回眄扉端,意有弧矢在焉。或晤允升,则捋其须调之:「我辈业醵金候大嚼,何濡迟乃尔!」此谑在耳,而吉祥之倪,倏化荼毒,何为者也!嗟夫,嗟夫,嫂奈何夭死,客死,又如是焉死也!我二三兄弟每诣允升,允升辄留,不咄嗟间,胹臛杂陈,匕箸递新,我辈且噉且夸嫂才。今已矣,勿复言之矣。此其小者也。允升旦入直良劳,而颜愈泽,髯愈鬒,皆嫂毖壸事,饬家政使然。嫂今死,是令允升瘁泽白鬒也。又其稚子斩焉苴如苫块之间,爱女拊心泣血闺阁之内。冷冷茕茕,如行阴雪,回顾失影;如鸠堕巢,徘徊靡泊。此时此情,闻者酸楚。嫂何能目瞑,而允升何能不心摧乎!我辈将为庄生语以释允升,此允升所稔闻。言之者无情,而听之者为赘,言何益乎!尚飨!○祭李年伯文呜呼!公有不当死者二,有未可死者四,乃竟逝耶!公天植孝友,慷慨行义,造物者宜佑其德,而锡之羡,此不当死者一。公发鬒干伟,赳赳雄饮啖,手谈达旦,无垂睫也,度驻世当百岁未艾,此不当死者二。闻公高堂有垂白两尊人在焉,公逝矣,不虞斑襕黯无色耶?此未可死者一也。闻公负倜傥才,日夜思表见于世,居尝奋曰:「丈夫姓名纵不能以施燕然片石,然安可不挂<循吏传>耶?」斯其志岂以一参军老焉者,此未可死者二也。不佞意公才高,即束于格,不尽效,顾伯子成甫显矣,乃不能少须臾以迟恩纶之荐贲乎?此未可死三也。南望洪都,维公菟裘,公年仅望五十,独不可徐之故丘以老,而遂儵焉返真于逆旅乎?此未可死者四也。嗟哉,嗟哉!天乎,何遽以公逝也!然吾闻公雅放于酒,盖庶几古之达者。达者泡影万期,寿殇夭籛,则公五十,何必短于百年,年亦何必永于五十也耶?又达者蘧庐光阴,过客浮生,则何必蓟门之为逆旅,亦何必菟裘之非逆旅也耶?而公何憾也!且公有伯兄,悬车私第,以丰尊人养。有仲兄,翱翔青琐,以适遵人意。度公所期自致于亲者,若是焉足矣,而公何憾也!伯子成甫,与不佞游且二载,不佞深知其器识渊朗,而艳节义。今方发轫扶桑,究其所未足矣,而公又何憾也!我辈谊厕通家,虽知公一无所憾,亦安能不噭噭焉为公泣数行下。然公方且遨游清都,尚羊广莫,毋乃谓我辈不达也耶?聊拜灵輀,献公一觞而已。尚飨!○祭兵部尚书张公文穆叔有言:「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兹三不朽,兼至为难。兼至矣,善始令终难。乃公敡历中外,屡树异伐。浙之役,戍卒游徼,先后大讧,而公出奇运机,咄嗟安堵。移镇宣、蓟,斩馘万计。自昔立功,鲜有逾公者也。缓带之暇,倚马含毫,文薄先秦,诗超大历,与济南诸公,鞭弭中原,旗鼓相当。自昔立言,恐亦鲜有逾公者也。且不以功高而有傲色,不以文人而挟习气,煦煦自下,喜愠莫测。以方古之立德者,夫何愧焉。公盖兼三不朽哉!戊亥之间,屡申贺监之请。归老菟裘,玄帢麈尾,笑傲自得。俄厌嚣尘,游乎八极,公又庶几善始令终矣。嗟夫,嗟夫!公之筹策,业已效于疆圉;而公之文采,业已表于词林。今敛其浑沦之识,还于本宅;而留其未尽之厘,遗于后昆。固可以含嘻于九京,而夷犹于太清也哉!

译老师一生,行走时只穿合身的衣服,睡觉时只盖合适的被子,做官时以官职为满足,居家时以居室为满足;有时拿起笔来作文,则有濂、洛之学者的言辞,又有两司马文章的文采。由此可知老师的道德和言论不会朽坏,朽坏的只是形体。长公还对我说:老师将要去世时,谈笑自如,从容走下床,面向西方端坐,没有一句絮叨的儿女之语,飘然化去,出现了如玉筋般的异象。人身临死亡,恐怖将要降临,这是怎样的时刻啊;而老师顺着真理离去,就像辞别旅舍一样。若不是洞彻本源、看尽虚幻,怎么能够挥手坐脱,毫无阻碍和留恋,并且出现异征,像具戒老和尚一样呢?听闻大道而死,这又是最好的验证。唉,唉!老师正超然接受世外的福报,而我们却因为他失去世间的福报而悲伤,岂不是愚蠢吗?何况以世间福分来衡量老师,老师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生前任少宰,每天侍奉讲席;死后受到恩恤,恩典隆厚而接连不断,这也已经是人臣最大的荣耀了。老师的儿子胸襟开阔、见识深远,学问广博而文章精工,如今也将逐步脱颖而出。老师未完成的志向、未成就的事业,还有儿子在继续。唉,唉!如果神明的道理不昧,老师本来没有遗憾;而世间的福分也已经具备,老师又没有必须遗憾的地方。我们的悲伤,不过是感念老师在门墙之内给予我们的私恩,哀悼从师交游的时日再也没有了;老师又哪里需要我们悲伤呢?山川遥远险阻,烟水苍茫,我们遥望关门,伏地呜咽。请享用祭品!○祭萧孺人 唉,唉,孺人竟然已经去世了吗!人生谁能不死?即使死也罢了,为什么竟夭折而死、客死异乡,还要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呢!蒲草柳树,望见秋天便先凋零。嫂嫂却善良厚重,醇厚贞正,应该像松柏一样啊!霜雪还没有来到,枝叶却突然摧折,关于敦厚资质的说法,应该怎样解释呢!西粤距离这里,山川阻隔,水道环绕,几万里之遥。飘荡的丹旌,凄清的素车,漂过洛水,渡过长江,泛舟吴地,溯行越地,经历寒暑之后才抵达坟丘,太苦了!我们每次经过允升家门,总要回头看看门扉,心想那里还应有弧矢悬挂。偶尔见到允升,便捋着他的胡须调笑说:‘我们已经凑钱等着大吃一顿了,为什么还这样迟迟不来!’这样的玩笑还在耳边,吉祥的征兆却忽然化为惨毒,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唉,唉,嫂嫂为什么竟夭折、客死,还要这样死去呢!我们几个兄弟每次到允升那里,允升总是挽留我们,不一会儿炖肉杂菜便摆满桌案,匙箸不断换上新菜,我们一边吃,一边夸赞嫂嫂的才能。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不要再说这些了。这还是小事。允升早晨入朝值班已经十分劳苦,面色却更加润泽,胡须也更加浓黑,都是因为嫂嫂谨慎料理内务、整顿家政的缘故。嫂嫂如今去世,这将使允升面容憔悴、头发胡须变白了。她年幼的孩子披麻戴孝,像处在居丧的草垫土块之间;她疼爱的女儿也在闺阁中捶心泣血。他们孤冷凄清,仿佛行走在阴惨的雪地中,回头一看连自己的影子也失去了;又像斑鸠坠入巢中,徘徊而无处停泊。这时的情景,听到的人都感到酸楚。嫂嫂怎么能够闭目安息,允升又怎么能够不心碎呢!我们将要借庄生的话来宽解允升,可这些话允升早已熟知。说话的人没有真情,听话的人反而觉得多余,那么说它又有什么益处呢!请享用祭品!○祭李年伯文 呜呼!公有不应当死的理由两项,有还不可以死的理由四项,却竟然去世了吗!公天性孝友,慷慨行义,造物主本应保佑他的德行,赐给他更多寿命;这是不应当死的第一项。公头发浓密,身材高大强健,勇武豪迈,饮食有力,下棋可以通宵达旦,连眼睛都不垂一下;按理应当活到百岁还未止,此是不应当死的第二项。听说公的高堂上有两位头发已经花白的尊亲,公去世后,难道不应使他们斑斓的衣服黯然失色吗?这是还不可以死的第一项。听说公负有卓异的才华,日夜想着在世上显扬,平日常奋然说道:‘大丈夫的姓名即使不能刻在燕然山的一片石头上,难道也可以不载入《循吏传》吗?’这样的志向,难道会因做一个参军而终老吗?这是还不可以死的第二项。我料想公才华很高,即使受到格局限制、未能完全施展,难道不能稍微再等一会儿,等到恩诏荐举的荣耀来到吗?这是还不可以死的第三项。向南遥望洪都,那是公准备养老的地方;公年纪刚刚接近五十,难道不能慢慢回到故丘养老,却突然在旅舍中返归本真吗?这是还不可以死的第四项。唉,唉!苍天啊,为什么这样突然让公去世呢!然而我听说公平日很放达,喜好饮酒,大概接近古代的达者。达者把万年看作泡影,把长寿和夭折看作没有区别;那么公五十岁,何必就比百年短,寿命又何必一定长于五十呢?况且达者把人生看作蘧庐,把光阴看作过客,把生命看作浮游;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把蓟门看作旅舍,又为什么一定要把菟裘看作不是旅舍呢?这样说来,公又有什么遗憾呢!况且公有长兄,已经退居私第,以丰厚的待遇奉养尊亲;又有二兄,在青琐宫门间任职,使尊亲的心意得到满足。料想公希望自己亲自给亲人带来的成就,做到这样也就够了,公又有什么遗憾呢!长子成甫和我交游将近两年,我深知他器度见识深远明朗,而且仰慕节义。如今他正从扶桑之地起步,要追求完成自己尚未达到的成就;这样,公又有什么遗憾呢!我们与公情谊如同通家之好,虽然知道公一点遗憾也没有,却怎么能不放声痛哭,为公流下几行眼泪呢?然而公如今正遨游清都,徘徊于广莫之野,难道不会反而说我们不通达吗?姑且拜祭灵车,献给公一杯酒而已。请享用祭品!○祭兵部尚书张公文 穆叔曾说:‘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业,再次是创立言论。’这三种不朽能够兼备,是非常困难的。即使三者兼备,有好的开端而有好的结局也很困难。公历任内外官职,多次建立奇功。在浙江战事中,戍卒和巡逻兵先后发生大乱,而公出奇制胜、运筹帷幄,很快使局势安定。调任宣、蓟镇守后,斩杀俘获的敌人以万计。自古以来建立功业的人,很少有超过公的。缓带从容的闲暇时,倚马挥毫作文,文章胜过先秦,诗歌超过大历,与济南诸公一起纵横中原,旗鼓相当。自古以来以言论文章著称的人,恐怕也很少有超过公的。况且公不因功劳高而露出傲色,不因是文人而带有习气,和煦谦下,使人不能测知他的喜怒。若拿他与古代树立德行的人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公大概兼具三种不朽吧!戊、亥年间,多次申明请求像贺监那样退休。回到菟裘养老后,戴黑头巾,执麈尾,笑傲自得。不久厌倦尘世喧嚣,遨游八方,公又差不多做到了善始善终。唉,唉!公的谋略,已经在边疆战事中得到验证;公的文采,也已经在文坛上显扬。如今收敛起他浑厚圆融的才识,归还本来之宅;留下尚未用尽的余绪,遗留给后代。这样本来可以在九京含笑,在太清之境悠然徘徊了吧!

某等悼乡邦之陨乔岳,慨朝宁之摧干桢,忧边境之失保障,惜词坛之丧主盟。虽知公之殁一无所憾,而终不能忘情,亦复雪涕而浪浪沾襟。敬献生刍,告公之灵,公其俯鉴。尚飨!○祭龚鸿胪吉亭母舅文嗟夫!吾舅去世已四月余,友人王君尧至,甥等乃始知之。呜呼痛哉!夫不肖兄弟,数日前附书诸舅,犹询以出世之法,及移家澧城之旦且晚归里团聚之乐。而讵知作书之时,翁已冥然为泉下人,呜呼痛哉!当不肖兄弟哭吾母时,宗道年十五,二弟纔七岁,三弟五岁。每见吾外大父母及吾舅,即相对欷歔,愀然不出一语。衫浊则浣之,面垢则靧之,发长则鬋之。拾其虮虱,省其疴痒。童而进以文,长而抑以礼。凡所以教植卫护者,无所不至。幸而不肖兄弟,渐次成立。外大父母及吾舅私相喜慰,而余兄弟亦谓吾母虽不逮养,膝前之欢尚在外氏,黄垆之恨万一其释。不意六七年间,一哭吾外大母,再哭吾外大父,再哭吾两妗,今未几又哭吾舅。一门之内,缞绖频易,素车屡驾。滴泪为川,酸嘘成风。甥独何心,能不含荼哉!嗟呼!庚寅之冬,犹记与翁同参鸭子公案,烧灯至子夜。窗风淅淅,足寒如铁,面貌苦冷,若槁木之枝。茶三四易然后啜,诘朝未日出,履声已在堂外。眼毛虬结,泪垢满面,终亦不顾。公之苦参如此,此其相聚为何等景象!虽萍聚之人,犹当肠痛,甥何忍言之,而又何忍思之耶!近年以来,不肖兄弟于此道稍知惭愧,方欲抽身,与翁细商之;而翁涅盘之期至矣,是不肖甥之无缘甚也。天宫佛土,四维上下,相待何处?愿翁先度吾母。尚飨!○祭王老师母文天生元老,保乂王国。辅以贤媛,宜家作则。顺合坤仪,柔崇地德。既闲组绣,亦涉经籍。惟我夫子,纯孝天植。母也相之,克共妇职。浣澣躬亲,甘脆手饬。聚顺承欢,殚瘁心力。我师登朝,羔缝素丝。母也相之,处约居卑。虽有六珈,不忘缟綦。虽有五鼎,不厌黍藜。洎陟中台,勋名卓荦。母也相之,兼规执矱。大计密谋,时资商碓。中馈之仪,阴调鼎轴。不逾闺阃,功在帷幄。哲人勇退,梦牵林泉。母也相之,促装言旋。如宾如友,倘徉丘园。鸿室惭恭,莱妻逊贤。诞毓仙贞,为世祥瑞。妙体烈行,冥通玄契。亦有令子,凝然远器。胸中奥博,毫端巨丽。懿哉夫人,世运攸系。仰襄俯育,至道完备。仙宗儒宗,治世出世。彤管流辉,闱德壸谊。生非偶然,没必有归。珠宫琼岛,鸾骖鹤飞。风实为粮,霞气成衣。示有去来,原无生死。下土欷歔,乃忘情耳。独念生等,陶铸师门,久侍函丈。休同愉快,戚共惆怅。未能免俗,能无凄怆。陈辞荐酒,涕泗浪浪。尚飨!○祭邹南皐母夫人文嗟夫,嗟夫!今天下以气节显著,儿童走卒无不闻其名而壮之者,惟江右邹南皋公,而不知太夫人固有以成之也。当万历初,南皋公甫登第,睹时事不胜愤懑,抗疏危言,奋不顾身,以忤柄人。杖于廷,几死复苏,血肉狼籍。当是时,路人闻者,莫不酸鼻饮泣。而太夫人独私喜,以为人臣之义,固当如是。其万死投荒,室家离散,寝食瘴岚,备诸苦毒。太夫人虽心痛之,然终无几微怨憾见于颜色。嗟嗟!世之为父母者,初时课儿读书,所望止于取科第、为显官。一入仕途,辄教以隐忍缄默,惟恐其少激昂,为官累。偶遭祸患,张皇错愕,怨言满室。乃太夫人所见迥别,惟欲其子为世忠臣,舍身报国。谁谓闺阁中无大丈夫乎!南皋公数论事,乍升乍沈,几二十年。太夫人饱藜藿如肥甘,以此于于色养,都忘志宦,得一意钻研性命之学,彻洙、泗之源,洞阳明之髓。餐蔬饮水,有以自乐。至今年始膺新命,海内士大夫皆额手相告,谓皇上圣明,不终摈直臣。而南皋公且旦夕受剧任,登要秩,获究行其所学。跂足翘首,惟恐其晚。而报太夫人逝矣,伤哉!虽然,死生亦偶然耳。太夫人成就哲嗣,为真豪杰,为真圣贤。是母是子,揭汗青间,千载犹香。死而不亡曰寿,真所谓大年矣。而或者犹以未获生沾朝典为恨,夫今古妇人女子,享荣贵、受崇封者如沙,多生死无闻,与草木同朽。惟范滂、苏轼之母,耿耿数语,至今并耀日月。然则太孺人固不恃生封为荣名,而南皋公亦可无怅怅苫次为矣。尚飨!○祭太常少卿赵连城文嗟夫,嗟夫!造物所施于下土者,独有灾福二端。莫福于华膴,莫灾于死亡。二者相反,譬则寒暑昼夜。既福矣,则不宜降之灾;既灾矣,则又不宜畀之福。即福而灾,灾而之福,亦当如暑谢寒代,昼往夜来。不宜一日之间,而灾福互加,使人错愕而惶惑。今君旦膺清卿之擢,暮作泉台之人。盖一日之间,其身乍荣而乍枯,其命方通而方塞,其家倏喜而倏悲,其客忽贺而忽吊。君之禄命,亦何其奇,而造物之侮君谑言,抑无乃太剧矣乎!

译我们哀悼乡邦失去了高耸如乔岳的栋梁,感慨朝廷摧折了支撑国家的干桢,忧虑边境失去了保障,惋惜文坛失去了盟主。虽然知道公去世后毫无遗憾,却终究不能忘情,仍然不断拭泪,泪水沾湿衣襟。恭敬地献上生刍,向公的英灵禀告,请公俯首鉴察。请享用祭品!○祭龚鸿胪吉亭母舅文 唉!我的舅父去世已经四个多月了,友人王君尧到来,我们这些外甥才知道。呜呼,痛苦啊!不肖兄弟就在几天前还给各位舅父写信,询问出世修行的方法,以及迁居澧城之后,早晚回乡团聚的快乐。哪里知道写信时,老人已经安静地成为黄泉之人了,呜呼,痛苦啊!当不肖兄弟哭悼母亲时,宗道十五岁,二弟才七岁,三弟五岁。每次见到外大父母和舅父,我们便相对抽泣,忧伤得说不出一句话。衣服脏了便替我们洗,脸上有污垢便替我们洗脸,头发长了便替我们修剪;还替我们拣去虮虱,照看我们的病痛瘙痒。我们幼年时便教我们读书,长大后又用礼法约束我们。凡是教养、培植、保护、抚育我们的事情,没有不做到的。幸而不肖兄弟逐渐成人立业。外大父母和舅父私下相互欣慰,我们兄弟也认为,母亲虽然没有能够亲自抚养我们,但膝下的欢乐还存在于外家,黄泉之下的遗憾或许可以稍稍释怀。没想到六七年间,先哭外大母,再哭外大父,再哭两位舅母,如今没过多久又哭舅父。一家之内,丧服频频更换,素车屡次出动;眼泪滴落成河,悲叹聚集成风。外甥我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能够不含着苦涩呢!唉!庚寅年冬天,我还记得和老人一起参究鸭子公案,点灯直到半夜。窗外寒风淅淅,脚冷得像铁,面容苦寒,仿佛枯木的枝条。茶换了三四次才喝,第二天早晨天还没有亮,脚步声已经到了堂外。眼毛纠结,泪垢满面,最终也毫不顾惜。公参究佛法的苦功就是这样;我们相聚时竟是这样的情景!即使萍水相逢的人,也应当痛断肝肠,我又怎么忍心说起,又怎么忍心想起呢?近年以来,不肖兄弟对这条道路稍稍知道惭愧,正想抽身出来,和老人详细商量;可是老人的涅槃之期已经到了,这是不肖外甥与老人缘分太浅啊。天宫、佛土,四方上下,今后将在何处相会?愿老人先去度化我的母亲。请享用祭品!○祭王老师母文 上天生下元老,使他保卫安定王国;又辅佐他以贤德的妻子,使家庭和睦、成为世人的榜样。她顺合坤道的仪范,柔顺而崇尚大地的德行。既精通纺织刺绣,也涉猎经籍。我们的老师天性纯孝,母亲辅助他,使他能够共同完成妇人的职责。她亲自洗涤,亲手整治甘甜脆美的食物;聚集顺从之人以承欢,耗尽心力而不辞劳苦。老师入朝为官,她缝制羔裘、整理素丝;母亲辅助他,使他处于俭约低下之地。虽然后来拥有六珈之贵,也不忘粗布头饰;虽然享用五鼎之食,也不厌弃黍米野菜。等到老师升任中台,功名显赫,母亲辅助他,同时规劝并主持法度;国家大计和机密谋略,时时资取她的商议;内馈之礼,她暗中调和鼎鼐之轴。不越出闺门,却把功劳建立在帷幄之中。贤哲之人勇于退隐,梦中牵挂山林泉石;母亲辅助他,催促收拾行装、说着回乡的话。他们如宾如友,在丘园间悠然徜徉;即使鸿室也自惭恭敬,莱妻也要退让贤能。她生育并养成了仙贞般的德行,成为世间的祥瑞;精妙的德体和刚烈的操行,暗中与玄妙大道相通。她又有优秀的儿子,神情凝重而器识深远;胸中学问奥博,笔端文章宏丽。美好啊,夫人!她与世运休戚相关。上仰辅佐夫君,下俯育养子女,至高的道理无不完备;既可为仙家之宗,又可为儒家之宗,既能治理尘世,又能超脱尘世。史官的彤管流传光辉,闺门之德和内室之义也将流传。她的出生并非偶然,去世也必有归宿;在珠宫琼岛之中,乘鸾驾鹤而飞;以风作为粮食,以霞气作为衣裳。看似有来有去,实际上本来没有生死。下界之人的欷歔悲叹,只是因为一时不能忘情罢了。只是想到我们这些后生,受到师门陶铸,长久侍奉在老师身旁;欢乐时不能不共同欢乐,悲伤时也共同惆怅。既然不能免俗,怎么能不感到凄怆?陈述祭辞,进献酒食,眼泪长流。请享用祭品!○祭奠邹南皋母亲太夫人的文章 唉,唉!如今世上以气节著称,连儿童和差役都没有不知道他的姓名、并且认为他壮烈的,只有江右的邹南皋公;却不知道太夫人本来也是成就他的原因。当万历初年,南皋公刚刚登第,看见时事,愤懑难平,便上疏直言,奋不顾身,因此触犯了权贵。在朝廷上受杖刑,几乎死去,苏醒后已是血肉狼藉。当时,路人听说此事,没有不鼻酸落泪的;唯独太夫人私下里十分高兴,认为做人臣子的道义,本来就应当如此。后来他多次冒死被投置荒远之地,家庭离散,日夜处在瘴气之中,备受各种苦毒。太夫人虽然内心为他痛苦,却始终没有在脸色上显出丝毫怨恨。唉,唉!世上的父母,起初督促孩子读书,所希望的不过是考取科第、做显贵的官。一旦进入仕途,便教他忍让缄默,只怕他稍有激昂,给做官带来祸患。偶然遭遇灾祸,便惊慌失措,满屋都是怨言。可是太夫人的见识却完全不同,只希望儿子成为天下的忠臣,舍身报国。谁说闺阁之中没有大丈夫呢!南皋公屡次议论政事,时而升迁,时而沉沦,差不多二十年。太夫人把粗茶淡饭吃得像肥美的食物一样甘美,以此安然奉养自己,完全忘却了仕途的志愿,得以专心钻研性命之学,彻底探究洙、泗之学的源流,洞悉阳明学说的精髓。吃蔬菜、饮清水,也能自得其乐。直到今年,南皋公才开始接受新的任命,海内士大夫都拍着额头互相庆贺,说皇上圣明,终于没有永远摒弃直臣。而南皋公不久就将接受重任,登上显要官阶,得以彻底实行自己的学说。大家踮脚抬头,只怕这一天来得太晚。谁知传来太夫人已经去世的消息,真令人悲伤!不过,死生也只是偶然之事。太夫人成就了贤哲的儿子,使他成为真正的豪杰、真正的圣贤。这样的母亲和这样的儿子,写在史册之间,千年之后仍然芳香不衰。死而不亡就叫长寿,这真可以说是最大的年寿了。可是有人还因为她没有活着享受到朝廷的封典而遗憾。古今妇女,享受荣华富贵、接受崇高封号的多如沙粒,其中许多人一生一死都默默无闻,与草木一同腐朽。只有范滂、苏轼的母亲,凭着几句光明正大的话,直到今天仍与日月同辉。既然如此,太夫人本来就不依靠生前受封来获得荣耀,南皋公也可以不必在服丧期间怅惘了。请享用祭品!○祭奠太常少卿赵连城的文章 唉,唉!造物主施加给人间的,不过是灾祸和福分两端。没有比华美富贵更大的福,也没有比死亡更大的灾。这两者彼此相反,就像寒暑、昼夜一样。既然得到福,就不应立即降下灾;既然遭受灾,也不应又给予福。即使由福转灾、由灾转福,也应当像暑气消退、寒气接替,白昼过去、黑夜到来一样,不应在一天之内灾福交替,使人惊愕惶惑。如今您早晨刚刚接受清贵卿官的升擢,晚上便成了泉台之人。一日之间,您的身体忽然显贵又忽然枯朽,命运刚刚通达又忽然闭塞,家人忽然欢喜又忽然悲痛,宾客忽然来祝贺又忽然来吊丧。您的禄命,何其奇异;造物主对您的戏弄和嘲笑,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

且君存心仁厚,持身谦抑,居官宽大。不惟宜贵且宜寿,不惟宜寿且宜有后。而君春秋既促,嗣胤复艰。既兴仲祖之叹,复抱仲宣之悲。揆诸造物报施之道,亦大爽戾矣。此在行道,犹为君痛,而况同籍兄弟,忻戚关情,覩者荼苦,能无凄恻。独幸君长者,胸中纯白,恻怛之意,达于面目。正鬼神所赞,司命所厚。易箦之后,超苦途,入乐趣,盖万万无可疑者。此身后受享,正不在区区世福下也。庄生不云乎:「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夫计修短于委和,校有无于委蜕,岂君之意,亦岂吾侪之所望于君者哉!尚飨!○祭李年伯母文吁嗟孺人,闺房秀彦。淑质外映,慧性内鉴。操绠行汲,目无邪盼。了不闻声,众餐精办。自为门户,托身华族。笃相夫子,敬恭整肃。南北宦游,莞钥是属。大布代绮,菅蒯为肉。勤赞壸闺,慈抚婢仆。靡有间言,一门邕穆。笃生令子,桂芬兰芳。心含文锦,口吐白凰。岂能自成,实惟义方。岂独外训,母教谆详。鸠车之年,提训已多。手不停书,口不绝哦。才名勃起,遂登巍科。筮仕花封,恪守慈戒。冰玉比清,鸾凤敷爱。既晋清曹,官箴愈励。清望蔚然,实成母志。鼎养方隆,耄期未至,如何淑媛,曾不百岁。呜呼哀哉!电光石火,忽焉徂谢。禅智墓田,寂寂长夜。高轩已虚,灵车先驾。莫追闺训,谁嗣母德。托在同籍,能无凄恻。独念人生归尽,修短一丘。夫贵子贤,没有余休。以此告灵,灵其歆不!尚飨!○祭王老年伯文呜呼!孰有少而颖异,好学不倦,至于忘雨穿石如翁者耶!孰有分符郡邑,慈惠恺悌,多所全活,苇杖不足为仁,而悬鱼不足比操如翁者耶!孰有归卧林间,无淡然营,以老自佚,称硕德隐行之乡先生如翁者耶!以翁之文行,而仕止别驾,其于报施之理,亦若有所未尽,固不能无疑于造物。然惟其有所塞于前,而始有所大发舒于后。而独不见夫如凤如麟,如琳如琅之子,森森然列于庭阶乎?不独有子也而贵,甲第蝉联,簪笏递起,大奇也。不独贵也而贤,皆能砥节砺行,饬躬殖学,用世出世,深源得秘,此又奇之奇也。公所留有余不尽者,其震耀如此,盖至是而始知造物之果有目也。所微不满者,公之令子且将相继为贤公卿、名宰执,功名震乎当时,利泽周乎天下,天不以百岁益公,而讵夺之去,令不得目觏其盛,为可恨耳。然如翁者,其生平之立心制行,足以升济神明,方麾斥八极,神游天地之间,而又安问夫人间世哉!某等当得奉教于令子,而季子则之进同籍,官同署,相爱真同兄弟,其知翁也独深,其与翁相关也亦甚至。虽翁去来自如,而我辈私情则不能不泫然而泪下。千里一函,聊申犹子一念。尚飨!○祭叶太师母文曰:稽诸女史,征于母仪,有如翟母之于方进,高母之于谦之。皆能释形骸之异,等因母之慈。铿鍧彤管,型范青闺。若太师母之于夫子,皆允矣嗣其音徽。我夫子所以砥节饬行,握瑜怀奇,文章譬夫龙虎,启沃埒夫盐梅,清通着于铨衡,而寅直假乎神祇者,则谁与拓其孩提之聪,道其神发之知,亦惟是母氏裂绒和丸之训,琢磨其玉质,而斧藻其英姿。小子日侍皋比,侧景步趋。见夫子每饭,未尝不在会稽东向而睇吾亲在斯。是虽夫子之孝,纯于陟屺;而益足明母氏之恩,深于倚闾矣。方裁衮绣以为襕,泛秬鬯而盈卮。萃九垓之太和,延慈母于期颐。而讵意其止于斯,宁不悲夫!乃今乃后,夫子且据上台,列鼎司,握大斗,调四时。千秋亿载,功姬、召者,并颂慈母之教不衰。是将结无涯之知为大年,化六袠之龄为万期,而抑又何悲!小子遽承哀讯,迸涕交辉,曰:成我者夫子,成夫子者慈母,而今何之也?敬陈絮酒,以哭吾私。尚飨!○祭原任中堂高老先生夫人文呜呼!粤稽女图,爰征彤史,母仪妇德,恂难兼美。畴如夫人,天目毓灵,扈以菌桂,纫以兰蘅。畴如夫人,作俪良弼,苹藻孔闲,俎豆惟苾。畴如夫人,在贵能降,衣无重锦,饰靡明珰。畴如夫人,在佚能勤,早夜操作,神瘁手龟。畴如夫人,在约能予,左粥右纩,以苏贫窭。文端之学,博极缥囊,惟是夫人,裂织以襄。文端之业,铿鍧寰宇,惟是夫人,拮据以辅。文端之没,实先夫人。义方无替,世泽能绳。矫矫令子,为郎薇省。翟茀维新,凤纶重炳。期乐且寿,如陵与冈。胡天不吊,遂陨婺光。穗帐若遗,桮桊尚泽。阶湿夜露,庭阴晓魄。呜呼哀哉,夫人已矣!生具壸德,没垂芳名。丹韶有赫,黄壤如生。某等谊均欢戚,闻讣惨怆。爰荐絮酒,有涕沾裳。翩翩云车,锵锵璆佩。来格以歆,音容如在。尚飨!○祭刘封公文

译况且您心地仁厚,持身谦逊,做官宽大。不仅应该富贵,而且应该长寿;不仅应该长寿,而且应该有后代。可是您的寿命已经太短,子嗣又很艰难。既令人发出对仲祖的叹息,又怀有仲宣那样的悲哀。按造物主报偿施与的道理来看,也实在太乖谬了。这件事即使是旁观行路之人也会替您痛惜,更何况我们这些同榜兄弟,彼此的喜忧相互牵动,亲眼看见的人怎能不苦痛凄恻。只是幸运的是,您这位长者胸怀纯洁明白,恻隐悲悯之情都显露在面容上。这正是鬼神所赞许、司命所厚待的地方。去世之后,您必定超脱苦难之途,进入快乐之境,这是万万没有疑问的。您身后的享受,正不在世间那些微薄的福分之下。庄子不是说过吗:‘生命不是你所拥有的,不过是天地把和气寄托给你;子孙也不是你所拥有的,不过是天地把蜕壳寄托给你。’若要计较寄托之和气的长短,比较寄托之蜕壳的有无,难道是您的心意吗?难道也是我们这些人对您的期望吗?请享用祭品!○祭奠李年伯母亲的文章 唉,夫人是闺房中的秀异之才。美好的资质显露于外,聪慧的性情明察于内。提绳汲水,目光从不邪视;安静不闻声响,众人吃饭时总能精心操持。自从主持家门户,嫁身华贵家族,尽力辅助丈夫,恭敬严整。丈夫南北宦游,她专管家务;以粗布代替绮罗,以菅草、蒯草代替肉食。勤劳治理内室,慈爱抚养婢仆,从没有怨言,一家和睦安宁。虔诚地生下贤良的儿子,如桂花芬芳、兰草幽香。他心中含有文采锦绣,口中吐出华美文章。这难道能自然成才吗?实在是依靠母亲的义方教导。岂只是父亲在外面的训诫,更有母亲谆谆详尽的教诲。他在鸠车之年,母亲已经给了他许多教导;手中的书写不停,口中的诵读不断。才名蓬勃兴起,于是登上巍峨的科第。初任官职,谨慎遵守母亲的戒言;品行如冰玉般清白,恩爱如鸾凤般和谐。后来升入清贵官署,做官的操守更加自我勉励,清正的声望蔚然形成,确实成就了母亲的志愿。正当享受鼎食奉养、荣养昌盛之时,尚未到耄耋之年,为什么贤淑的夫人竟然不能活到百岁呢?呜呼,悲哉!人生如电光石火,忽然就逝去了。禅智寺墓田,已归于寂静的长夜。高车已经空了,灵车先行而去。闺中的教诲无人追随,母亲的德行由谁继承?我与您同榜,怎能不凄恻悲伤?只是想到人生终归一死,寿命长短都不过同归一丘;儿子显贵而贤能,就是死后最大的余庆。把这些话告慰灵魂,灵魂是否能够享用呢?请享用祭品!○祭奠王老年伯的文章 呜呼!有谁像您这样,年轻时聪颖异常,勤学不倦,直到年老仍达到忘记风雨、穿石不止的程度呢?有谁像您这样,持符治理郡县,慈惠和善,救活了许多人;苇杖所能象征的仁德不足以比拟,悬鱼所能象征的操守也不足以相比呢?有谁像您这样,归来卧居林间,不淡然经营名利,以老年自得安逸,成为乡里所称颂的道德高尚、品行隐约的先生呢?凭您的文章和品行,却只做到别驾;从报施的道理来说,似乎还有未能完全实现之处,实在不能不对造物主产生疑问。然而,正因为您前面有所阻塞,后来才有充分发扬舒展的机会。您难道独独看不见那些如凤凰、麒麟,如美玉、琅玕一般的儿子,整齐地排列在庭阶之间吗?不仅有儿子,而且因儿子而显贵:科第相继,簪笏接连而起,真是非常奇异。不仅显贵,而且贤能:他们都能磨砺节操、修养品行,整饬自身、增益学问;无论入世还是出世,都能深入本源,得到精髓,这又是奇异中的奇异。您所留下的、没有耗尽的福泽,产生的震耀竟如此之大,到这时才知道造物主果然是明察的。唯一稍感不满的是,您的贤良儿子们将相继成为贤能的公卿、著名的宰执,功名震动当时,恩泽遍及天下;上天却不肯用百年的寿命来增加您的享受,反而为什么要夺走您的生命,使您不能亲眼看见他们的盛大成就,这实在令人遗憾。然而像您这样的人,一生立心处世,足以升入神明之境、救济神明,如今正挥斥八极,神游天地之间,又哪里还会过问人间世事呢?我们应当通过您的贤子接受您的教诲;而您的季子王则之与我同榜、同官署,彼此相爱真正如同兄弟。他对您的了解最深,与您关系也最为亲密。虽然您来去自如,而我们私人的感情却不能不潸然泪下。相隔千里寄来一封信,姑且表达如同子侄的一点心意。请享用祭品!○祭奠叶太师母亲的文章 据考察女史的记载,征验母亲的典范,有像翟母对于方进、高母对于谦那样的。她们都能超越形体的差异,同样凭借母亲的慈爱成就儿子;使彤管之中的赞美铿锵有声,成为闺中女子的典范。像太师母对于我夫子一样,这些美德都确实由她继承了。我的夫子所以能够砥砺节操、整饬品行,怀抱美玉般的德性和奇异的才华;文章譬如龙虎,启发辅佐君主如同盐梅调和羹汤,清正通达的声望显著于铨选之中,谨慎正直又得到神祇的凭借——那么,是谁开拓了他幼年时的聪慧,引导他天生的才知呢?也只有母亲用裂织、和丸等故事所代表的教诲,雕琢他的玉质,修饰他的英姿。我每天侍立在皋比旁,跟随夫子的脚步行动。看见夫子每次吃饭,总没有一次不面向会稽东方,凝望着说:‘我的亲人在那里。’这虽是夫子的孝心,纯厚得如同登山思母;却更足以说明母亲的恩德,比倚闾盼子还要深。正要裁剪衮服锦绣制成礼服,斟满秬鬯,倒满酒杯;聚集九州的太平之气,使慈母享有期颐之寿,哪里料到她竟止于此,难道不悲痛吗!然而从今以后,夫子将登上高位,位列三公九卿,执掌大权,调和四时。千秋万代,人们歌颂功如周公、召公的人时,也将一并赞颂慈母的教诲而不衰。这将把无边的知遇之恩凝结成最大的寿命,把六十岁的年寿化作万年的长久,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我突然接到哀讯,泪水迸流交错,说道:‘成就我的,是夫子;成就夫子的,是慈母;如今她又到哪里去了呢?’恭敬地陈上薄酒,哭诉我的私情。请享用祭品!○祭奠原任中堂高老先生夫人的文章 呜呼!考察女图,征引彤史,母亲的仪范和妇人的德行,很难有人能够两者兼美。谁能像夫人这样?她由天目山孕育灵秀,又有菌桂相随、兰蘅相佩。谁能像夫人这样,成为贤良辅弼的配偶,采蘋采藻极其娴雅,祭祀礼仪恭敬芬芳?谁能像夫人这样,身处富贵而能自我降低,衣服不用重锦,装饰没有明珠美玉?谁能像夫人这样,身处闲逸而能勤劳,早晚操持家务,精神劳瘁,双手生茧?谁能像夫人这样,生活俭约却能施予救济,左边煮粥,右边纺织,以此救助贫困。文端公的学问,广博地穷尽了缥囊中的典籍,只有夫人撕裂织物来资助他。文端公的事业,声名震动天下,只有夫人辛苦操持来辅佐他。文端公去世时,实际上早于夫人。夫人的义方教诲没有衰替,家族世泽得以承继。贤良的儿子卓然出众,做了薇省的郎官;车服焕然一新,凤诏的荣光再次显耀。正应当享受快乐而长寿,如山陵冈阜一般长久,为什么上天不加怜悯,竟使婺星的光辉陨落?穗帐仿佛还留有遗容,酒杯上还残留着恩泽;台阶被夜露打湿,庭院中晨曦映照着魂魄。呜呼,悲哉,夫人已经去了!生前具备妇德,死后留下芳名。丹书诏命光明显赫,黄泉之下也仿佛仍然活着。我们与您情谊相同,欢乐和悲戚相通,听到讣告悲惨凄怆,于是献上薄酒,眼泪沾湿衣裳。轻盈的云车翩然而来,佩玉发出铿锵声;愿您降临享用,声音容貌仿佛仍在。请享用祭品!○祭奠刘封公的文章

翁之少也,发声艺苑,虽吞鸯吐凤之才,不足以拟其文词。佥以为一日千里焉,而青云之莫追。盖不独文足以芥视一第,而内行醇谨,恺悌温良,造物者亦必不忍负之,而令其陆沈于时。然用世之志,虽不能酬之于身,而笃生令子,当英妙之年,即通籍于金闺。翁于是日厌尘缘,栖心烟霞,弃青衫而服芰荷之衣。数十年之内,花之晨,月之夕,抱子弄孙,其行徐徐,其乐于于。或携红藤,或命青雀,登山椒而泛水湄。迨其暮年,观道习静,恬淡无为,且依稀乎上行先生,阅道居士之行,持厌五浊,而皈莲池。鬒发頳颜,行步若飞。虽至冻梨,而形容不衰。胡不百岁,即西去而不复归。虽化粗为细,逍遥净域,而概以人世聚散离合之情,则不能不泫然而凄其。独以翁生平之所欲发抒而未酬者,有哲嗣以成之。人生未必有子,有子而贵,固以奇;而贵而且贤,郁为硕卿名臣,则尤奇之奇。屡受貤封,洊登峻秩,人世之荣华,固已全盛而无亏。况存而承欢,病而尝药,当易箦而令子不离左右,可免终天之悲。且衡野公不日大拜,天下之受其陶铸者,皆归功于所自出,孰不曰翁之所贻。益以见天佑善人,而始终之无所私矣。生之戚戚,私情耳,盖不免于怛化,而翁岂以为宜。尚飨!

卷之十四记类○游西山一行昌平道中,风起尘飞,诸峰尽失。午后风定,依沙河岸而西,褰帷一望,葱菁刺眼,心脾顿爽。渐近金山石,巉岩西趋,势若奔马。俄仪部王君、俞君继至。俞君见余喜甚,遂同至卧佛寺。寺宇不甚宏,两殿各卧一佛,长可丈余。其一渗金甚精。门西有石盘,方广数丈,高亦称是,无纤毫刓缺。上创观音堂,前余石丈许,周以栏楯。诸公趺坐槛前,忽闻足底作叱叱声,又类爆豆。予钿寻之,乃石盘下有小窦出泉,淙淙琤琤,下击石底。遂命童子取泉,啜一盏而行。○游西山二自观音堂下,穿疏木中,数度石涧,趾渐高。茆屋石垣,萧然村巷。巷尽,见朱门碧涧,是为碧云涧,深丈余,作琴瑟响。堂殿依山,从夷入危,历数百级,乃登佛殿。然苦宫室蔽亏,不堪远瞩。登中贵坟垣,乃及山腰。从上望都城,睥睨可数。复下观卓锡泉,泉泻小石涧,东西流注方池。后有亭,旁有洞,池前为柏垣,垣外竹可一亩,炎日飒飒生寒。泉伏流其间,至香积厨,以手掬饮,清冷彻肌。殿前甃石为池,金鲫万头,翕忽水面,投以胡饼,唼咂有声。夜与俞汝成诸公饮法堂右轩,剧谈至丙夜。汝成与余分榻而卧,讯余近日所得。余曰:「贸贸如昨,第稍觉昨非耳。」又问:「元神与思虑神,是一是二?」余曰:「元神、思虑神总是影子。元神属静,思虑属动,既落动静二相,便是阴界根尘中物。

译您年轻时便在文坛崭露声名,即使有吞鸳吐凤般的才华,也不足以比拟您的文章辞采。众人都认为您将一日千里,青云直上,无法追及。您的文章固然足以把科第看得如草芥,而内在品行又淳厚谨慎,和善温良,造物主也一定不忍辜负您,不会让您在当时默默沉沦。然而建功立业的志愿,虽然不能在您自身身上实现,却让您虔诚地生下贤良的儿子;他正值英俊奇妙的年纪,便已经在金闺通籍。于是您厌弃尘世因缘,寄心于烟霞,抛弃青衫,穿上菱荷制作的衣服。几十年间,花晨月夕,抱子弄孙,行动徐缓安适,生活快乐自在。有时携着红藤杖,有时叫来青雀船,登上山椒,泛舟水边。到了晚年,观道修习清静,恬淡无为,仿佛上行先生、阅道居士那样修行,厌弃五浊恶世,归依莲池。黑发红颜,行走如飞;即使到了冻梨之年,容貌也不衰老。为什么不能活到百岁,竟然就西去而不再回来呢?虽然您已经化粗浊为精微,逍遥于清净之域,但按照人世聚散离合的感情,却不能不潸然泪下、感到凄凉。只是您一生想要抒发而未能完成的心愿,有贤哲的儿子替您完成了。人生未必有儿子,有儿子而且显贵,本来就已是奇事;而儿子既显贵又贤能,成为郁然有成的显贵卿臣,那更是奇异中的奇异。您屡次接受加封,接连升任高位,人世间的荣华富贵,已经全盛而没有缺憾。何况您活着时承受儿子的欢娱,生病时儿子亲自尝药,临终更有儿子不离左右,可以免除终身永远的悲痛。况且衡野公不久将受到大拜,天下受到他陶冶造就的人,都将把功劳归于他的出处,谁不会说这是您留给他的呢?这更足以说明上天保佑善人,始终没有偏私。活着的人悲伤哀痛,是私人的感情,大概不能免于哀叹死亡变化;但您难道会认为这就是应该的吗?请享用祭品!卷十四 记类 ○游西山一 我走在昌平的道路上,风起尘飞,群峰全都看不见了。午后风停,我沿着沙河岸向西走,撩起车帷望去,草木葱郁,耀眼夺目,心胸顿时清爽。渐渐靠近金山石,险峻的山岩向西延伸,形势像奔跑的马。不一会儿,仪部王君、俞君相继到来。俞君见到我非常高兴,于是一起到了卧佛寺。寺院建筑并不宏大,两座殿中各卧着一尊佛像,长约一丈多。其中一尊鎏金十分精美。门西有一块石盘,方圆几丈,高度也相称,丝毫没有残缺。石盘上建有观音堂,前面留出一丈多的石面,四周围着栏杆。众人盘腿坐在栏杆前,忽然听见脚底发出‘叱叱’的声音,又像爆豆一样。我仔细寻找,原来石盘下面有个小孔流出泉水,水声淙淙琤琤,向下冲击石底。于是叫童子取泉水,喝了一杯便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游西山二 从观音堂下来,穿过稀疏的树林,几次跨过石涧,脚下的路渐渐升高。茅屋石墙,村巷萧疏。走到巷子尽头,看见朱门碧涧,这就是碧云涧,深一丈多,水声如琴瑟。殿堂依山而建,从平缓处进入险峻处,走过几百级台阶,才登上佛殿。然而宫室遮蔽破损,不能远眺。登上中贵人的坟墙,才到达山腰。从上面俯视都城,城中屋舍历历可数。又下来观看卓锡泉,泉水流入小石涧,向东西流入方池。后面有亭,旁边有洞,池前筑有柏木围墙,墙外竹林约有一亩,炎日之下飒飒生寒。泉水在竹林间潜流,到香积厨时,用手捧来饮用,清凉彻入肌肤。殿前砌石成池,里面有成万条金色鲫鱼,忽聚忽散地游过水面;投给它们胡饼,便发出啄食的声音。夜里我和俞汝成等人在法堂右边的轩中饮酒,畅谈到丙夜。汝成和我分床而卧,问我近来有什么心得。我说:‘还是像从前那样懵懂,只是稍微觉察到从前的错误罢了。’他又问:‘元神和思虑之神,是一个还是两个?’我说:‘元神、思虑之神总不过是影子。元神属于静,思虑属于动;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