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粹卷五十二

译红色花朵夺去太阳的光辉，飞檐重阁凌空建在山间；绮丽的装饰迎风而立，回廊架在树梢。仙人站在栋梁上，神女来到窗前。屋椽遍施玳瑁，屋顶全部覆盖琉璃瓦。用赤玉砌成台阶，用黄金砌成门阙。山岭像白色的岸，树木像青色的溪流。前庭不必羞于只有水草，后面小径也可借来青草。兰花香气夹着水流，俨然具备沐浴洗濯的条件；竹帚迎风而立，自然隔开尘世喧嚣。梦台上的云雨，宋玉面对它而首先惊异；楚地墙上的山川，屈原书写它而几乎疲倦。寿宫的帷幕低垂而不受扰乱，神像安坐而显得更加肃穆。霜色罗衣拖曳，云锦衣裳舒展；铺着鸳鸯褥，盖着翡翠帐，手执白羽扇，脚穿青丝履。佩戴垂下玉鸾的玉佩，似乎走近又似乎退回；戴着金雀钗，不长也不短。居处幽暗朦胧，阴气闭藏而阳气开启；服饰光辉灿烂，像霞光斑驳、云气繁盛。鼎俎中陈列麟胎、凤髓，蒸煮蕙草，燃烧蓂荚；食物有树蜜、金膏，饮品有玉浆、琼酒。正在这时，会合五岳之神，询问九魁，选定太阴，命令玄阙。冯夷敲响大鼓，女娲唱起清歌。左边苍龙吹箎，右边白虎弹瑟。金色真人拂拭座席，玉女焚烧香料。肃穆而轻柔，天上的美女带来风雨；雾气纷纷，神女降下霜雪。孔雀飞舞，仪凤起舞；弄玉邀来欢宴，车子相合，罗绮陈列。智琼陪伴宴饮，麻姑身着道服，化海水而来游；织女仰慕风采，填塞河津而下来拜谒。洛妃姿态柔美，江妃幽深缥缈；玄女以明月作珠，素女以低垂的云朵作发髻。九天真母、八极夫人，全都聚集在这里了。穿青霞衣，着翠云裘；神灵蜿蜒盘曲，已经停留。车子回旋如风，马匹飞驰；电光忽然闪过，转眼便不见。过去济阴山下，降下尧母的精灵；湘川水曲，留下舜妃的声影。遗坛或许还在，只是徒然听说有分赐福佑之名；栋宇不加修缮，谁能辨认出安歌祭祀的地方？哪里知道这是三仙福地，百姓尊崇的祠庙。它依靠帝王都城的郊畿，正值圣人顺应时势而行动。用牺牲玉帛，可以调和气息、使神灵和悦；内外妇女和外孙，可以彰显文采而配合质朴。[“防妇”字样疑有讹误。]奉行诏令，特意陈列壮丽景观。即使周人作诗，也只是得到后妃之美；即使魏臣献赋，最终也惭愧于神女的工巧。谨作铭文说：九州地势险要，五岳位居天下中央；蛟龙藏身洞穴，日月居于仙宫；云雾在其中聚集消散，雷风在其中震荡；笙歌近处相接，钟鼓远方相通。【其一】从前妫帝之时，洪水尚未堵塞，昏昧沉溺的百姓受灾，洪水泛滥于中原。伟大的大禹啊，显明而诚信，天德昭著；龙图分布在四方，螺书到处刻写。【其二】佩文巡行北海，巡视南方土地；回头又从碣石经过，再向下到台桑。我取用有礼之人，我的都城因此昌盛；八年在外不顾家，四年只是荒废奔波。【其三】宛委山已经登临，轘辕山等待开凿；家室误入其中，熊罴正在发生；天道幽深秘密，生涯纷乱错杂；教化于是迁移，神灵也寄托其中。【其四】宓妃的馆舍，仙女的高台；万物彼此感通，精魂来往不息。巫山建立庙宇，汉水开放祠堂；坛壝年久，栋宇逐年毁坏。【其五】伟大的大唐啊，美丽而神圣；承受图命、接受符箓，体察元气而居于正位。赫赫高祖，天命已经成就；光明太宗，在此达到盛大。【其六】光辉重重相续，教化不断相洽；继承文德，承接武功；背负屏扆而施行教化，垂衣拱手而统治天下。三灵彼此感应，六气氤氲；鱼鳖全都顺遂，鸡犬彼此相闻。【其七】远方经过重重翻译来请求命令，异域邻国奉行正朔；教化达到中孚，风气转为淳朴；上天排列百礼，人民和乐万端。汾水可以游赏，岘山又何其遥远。【其八】随巢氏的旧说，夏启迁居之事；盛德没有泯灭，美好声誉流传于此。周王转移车驾，汉帝回转舆车；深深怀念上天降下的鉴察，祭祀仍如当初。【其九】虞衡掌管树木，班垂负责修葺屋宇；彩虹横跨梅木屋梁，龙盘绕在桂木柱上；庭院积满草，水流环绕堂庑；石室设置相配的建筑，轩宫作为辅助。【其十】珠帘洞然卷起，玉座含着清凉；金色翠色光彩闪烁，罗纱轻薄明亮；仪容形貌仿佛在动，侍卫似乎也已出现；依稀好像有物，恍惚之间却没有声音。【其十一】帝子在湘川，天孙在汉水曲；身影翩跹缥缈，徘徊不进。神女玩弄明珠，灵妃开启玉门；忽然来到又忽然离去，星光繁密、电光照耀。【其十二】壮丽啊，美好啊！神灵听取此言，聪明的神明都来归附；大福没有欺罔。夫人为神灵建立馆舍，妇女刻写文辞；巍巍皇室，万万年基业绵延。【其十三】《少室山少姨庙碑铭》（并序）杨烱 我听说，昆仑、阆苑是西北方的天门，五帝居住在它们的阳面，三皇居住在正中的地方。泰山东南有日观峰，秦始皇在石上刻铭，汉武帝探求玉牒。因此知道，建立都邑、端正方位、绘制高大城墙、开凿深沟，必定凭借天地的险要，然后才能以四海为家；拥受神灵的福佑、尊奉显赫的名号、协调时令月份、统一度量衡，也必定要祭祀山川，然后群神才能各司其职。少室山，是山岳中神秀的地方：凭借河图而概括地理，依靠遁甲之术开辟山道，发挥宇宙的精华，喷涌阴阳的元气；山壁直立而高达千仞，削成一般四面方正。北面临近▯碣，远看还像聚起的米粒；南望荆山、衡山，大小只像倾覆的一筐土。共工撞坏皇天的八根柱子，也不足以拿来比拟；龙伯钓取溟海中的三座山，也没有资格相提并论。考察《含神纽》，白玉还在；验证《山海经》，黄花没有凋落。它的名次有序，那么太室山遍布西面的位置便可知晓，嵩高山也因此辅佐天命。至于乾坤交合之处、雷雨交汇之地，仰头对应七星所在的区域，俯首镇守三河的曲折之处；朝市位于天下中央，枢机正对天下，六合交会于此，于是这里有天帝的下都；九州名山之中，于是这里有灵仙的洞府。臣谨考察，少姨庙就是《汉书·地理志》所说的崇高山少室之庙。

译它的神像作妇人形象，是因为故老相传说，启母是涂山氏的妹妹。过去大禹生于石纽，水土灾害因此得到治理而成就他的功业；大禹娶涂山氏，家庭婚姻因此成就他的德行。她居于后妃宗族之位，象征南宫的一颗星；作为外戚的品秩，可比于西京外戚列传中的人物。她的道术深不可测，变化没有定方；施展神奇变化，光耀闪动，降下精灵，感应显现。也像蒋侯的三位妹妹，青溪的遗迹还可寻访；又像虞帝的两位妃子，湘水的波涛至今未息。哪里只是祠庙称为丁妇、庙号称为滕姑，少女住在西宫，夫人馆舍建在南岳。山临白岸，只能空听石室的灵异；水浦面对青崖，独有金台的奇迹。也不过如此而已。时光经历魏、晋，数度经过周、隋，四面望去，这里无人修缮；八方神灵因此没有主人。寒暑交替，哪里还能看到陈设祭器的仪容；霜露沾湿衣服，也不再是弦歌之地。国家乘着上天创始的混沌时势，正逢人谋与贤能相合，完全取得天命，于是登上帝位。天地水火失去形状，女娲便加以补救，于是炼制五色石；东西南北失去方位，神农氏便加以确立，于是甄别四海。天皇的尊贵与天同德，财富与土地相当；穷尽变化的道理，尽知神明的规律。伏羲画卦，只是观察鸟兽的纹理；黄帝垂衣而治，大概取法于乾坤的形象；有利之处兼及制成器物，功业周遍而备具万物。瑶台彰显美好的教化，阐明国家的风俗谋略；银榜传播嘉美声誉，弘扬君臣亲亲的典礼。称许才德的人有八族，其中有叔献、季貍；有十位平定祸乱的大臣，其中有太颠、闳夭。至于圆丘、方泽，是用来祭享天神地祇的；复庙、重檐，是用来排列文昭、武穆宗庙次序的；设置秩宗之职，分掌太宰之官；考察虞、夏质朴与文饰的不同，确定殷、周损益之制。大礼有这样一些内容。高阳氏有飞龙之乐，开始调和八方之风；帝舜有仪凤之音，初次调成九奏。后夔掌管教化，制氏辨别乐声；钟、磬、竽、瑟使声音和谐，尊卑长幼使秩序形成。大乐有这样一些内容。太微、营室，是明堂施行政令的宫殿；白兽、苍龙，象征宫门悬书发布法令的制度；下情如草木随风，王者之言如丝线传布；北辰居中而众星拱卫，君王面向南方而接受天下朝见。政治有这样一些内容。纠察万人，施行八种刑罚；诘问四方，以三种典刑告诫他们；即使画衣加身也不犯法，带酒而来者也没有冤屈；使禽兽免于网罗，使天下归入法度。恤刑有这样一些内容。周人供养国中年老贤者，开始开辟西胶；汉代召集诸生，开始创立太学。辟雍用来施行礼仪，泮宫用来颁布政令；三尺童子，以做霸主之后的臣子为羞；六位成年弟子，只陈述圣明君王的道理。文德有这样一些内容。凉风到来，司马于是陈列军队；太白星高悬，将军于是适宜出战。乘着斗柄起誓统率军旅，走出星门而执掌斧钺。庄周称说天子的剑，举起来便能制服天下，按下去便能安定天下；吕望说圣人的兵力，如风如雨般迅疾。武功有这样一些内容。考察殷代法令，有文犀利剑的功效；珍重考察周书，有赭白、乘黄骏马奔驰的记载。力量向东流布、西面覆盖，向南驰骋、向北奔走；卢敖穷尽观察六合，也没有走出城隍；陶侃飞入八门，也没有游览宫室。疆域治理有这样一些内容。蔡氏璇玑顺应大运，天回地游；吹奏玉笛而安排人民时序，阳气发动而阴气安静；烟云萧瑟而光彩相合，日月清明而开启黎明。哪里只是凤凰巢居阿阁，进入轩辕氏的图书；鱼跃出舟中，足以称颂周武王的功业。祥瑞有这样一些内容。然而能够囊括混沌、发挥生灵作用；大庭氏也不足以为之驾车，骊连氏也不足以扶车毂；可以陈列玉帛，可以酬答神灵；奉行圣人的大孝，已经举行郊祀并尊奉祖先；彰明帝王的盛大节操，也因上天而侍奉上天。还要下听百姓，广泛寻求旧事，认为唐尧在位五年而没有听闻太室山祭祀的仪式，殷帝八次迁都却没有占卜王城的所在。因此陈列玉圭、设置测量标志，建立周王朝后来的两座都城；下诏清道，鸣响銮铃，巡行汉皇所祭的中岳。荧惑星在先列，招摇星高悬；隐没于天际而震动大地，吞吐原野而喷薄山岳。旌旗像日月运行，钟鼓如雷风相击。经过伊阙，疾行轘辕，怡然远望，悠然遍览。赞叹灵山的云雨，仍然寻求记载祭祀的经典；面对闲寝的废墟，思考没有文字记载的礼仪。于是颁下天命，主管官员依照旧迹，修葺新的庙宇，详细议定费用事务；工匠从陇、蜀运来名贵木材，送来荆山、蓝田的宝玉。易者称赞喜悦，使百姓忘掉劳苦；诗人歌唱百姓争先而来，不久便建成。东西纵横交错，南北高峻。绣饰的斗栱如云，彩光照耀而夺目；桂木栋梁、兰木椽子，香气浓郁而袭人。明亮的太阳照进绮丽的窗格，飞驰的星光落入闺门。珠帘、玳瑁匣，登上高阁要休息三次；金柱、银楹，从长廊伸出，中途还要停宿。穷尽山海中的奇珍，展尽人神的壮丽。哪里只是有河水环绕的庭院和贝阙楼台，俯视冯夷的都城；还有洛水边的美玉坛场，旁临虙妃的馆舍。这里山岩重重、冈峦分列左右，青霞升起映照天空，白雾生成弥漫大地。残存的台基隐约高低起伏，仍可辨认出万岁亭的遗迹；古树虽已摧残，还能分辨出三花树。明公旧日的祭祀之所，栋梁屋宇高峻耸立；仙女的层层台榭，笼罩在绚丽的风烟中。轩辕曾访大隗，先向牧马的童子求问；太一曾征召少君，径直派乘龙的使者下临人间。山岳高峻几乎与天相接，于是能防止灾祸；神灵降临，便带来盛大的福祉，因此兴建此祠。于是以光明的德行昭示神灵，以和平的乐声娱神，可以用山涧、溪流、池塘和水洲所产的微薄物品进献，可以用低洼污水和道路积水来奠祭。神明聪察而正直，唯有鬼神才真正知晓；玉帛和牺牲，确实陈列出来以表诚心，毫无愧色。吉日到来，神灵降临，彩虹作旌旗，翠色作车盖；雷作车乘，闪电作护卫。用南箕击鼓，微风袅袅为神灵引路；以西毕润泽大地，细雨昏冥洒满道路。神灵刚到时，仿佛海面平静、群山空寂，朦朦胧胧，像从扶桑以东照来白日；稍稍前行，仿佛星辰回旋、银河转动，光彩灿烂，像在瀛洲中央吐出明月。佩带的珠玉闪闪发光，披着罗纱和縠纱衣裳随风飘动。

译戴上晨婴宝玉制成的冠冕，踏着远游纹饰的鞋履。召唤同伴，呼唤朋友，来回徘徊，流连不去。群仙全都聚集，众神也一齐到来。有西华山的紫妃，有中黄山的素女。华山之上，明星在远处照耀；阳台之下，暮雨暗中相通。有的在琼室中飞散彩霞，有的在银台上献奏乐舞。天孙忽然降临，暂时停下织女支石的织机；神女彼此欢悦，当即兴起投壶时闪耀的电光。左边侍从、右边卫士，是甲申日的琼石、乙巳日的兰萧。美丽的歌姬和精妙的舞女，唱着慿悦的清歌，弹奏幽灵的瑟。乐章已经结束，礼仪姿容也都完备；神灵乘着回风、驾着云旗，来时一言不发，离去也不辞别，穿着荷叶衣、系着蕙草带，忽然到来，又倏忽离去。愿神灵享受这美德，降下无穷无尽的百般福祉。愿山岳与天相配，享有如三公一般的典礼。过去夏后氏乘坐四方之车，仍然开启宛委山的图书；周穆王驾驭八条龙的车子，尚且把事迹刻记在春山的石头上。何况如今上承天光、下察地理，天平地成，君主居于天下中央，四方都罗列在疆域之内；县置山神显赫的神位，紧密邻近神州。难道能让盛德不能流传、颂歌没有记载吗？因此三天神灵降下护佑：有南霍山的叔储，刻立八丈高的铭文；有西王母的服饰和道术，魏国钟繇的书法，只刻写年月；晋代张载的文章，于是承受明诏而作成。铭文说：第一章：上帝有所命令，皇天并不偏爱某一亲族；于是树立君主，让他牧养众民，光照安居于六合之间，怀柔百神。德行成就于郊祀，宗庙祭祀的礼仪也已完备。第二章：轩辕氏称德永远相配，昆仑帝王由此降生；尧以天为号，汾阳传诏清道；观察民情以设置教化，协调时令而统一音律，有感必然相通，一切礼文都得到安排。第三章：皇家开启圣明，承受上天的命命；向上炼成五色石，向旁疏导九条川流；开辟阶梯、运转北斗，居处四海、乘承天道；王母使土地更加广大，周公占卜国家年命。第四章：天子树立德业，重重合于规矩；圣明恭敬的修养日益增进，尊奉文祖、继承武功；包罗天地人三极，使天下万方和平；一切遵循旧有章法，正如古代圣王所行。第五章：琼玉宫殿夜间敞开，银色匾额清晨开启；德行如同阴月，声威符合震雷；山河如羽翼般拥戴，星辰运行如盐梅般调和；应办之事全都完成，乾元之道何其伟大。第六章：教化确定，礼制制定；功业完成，乐章制作；日月旗帜相承，夏、殷的正朔得以继承；德泽远及天外，文明普照地角；白气上升、黄星出现，风吹露降而清浊相和。第七章：两京的畿内地区，五年一次巡游；驱驰于太一部众所列之地，蚩尤将要显现，便去寻访大隗；许由使鸾车回转，徘徊顾盼，周游四方。第八章：灵秀郁郁的镇山，岩石高大巍峨；山峰直上五千丈，距离天只有三尺；帝休树并不遥远，真正的经书可以看见；在石室中徘徊，琼玉般的膏液滴滴流淌。第九章：山体现大地之德，神灵就是阴间的精灵；瑶姬追逐雨水，玉女跟随星辰；阴阳变化不可测，黍稷虽然陈列却未必芬芳；年代倏忽流逝，庙庭已经荒芜。第十章：广泛寻求祭祀的典章，承载并降下上天的诏命；开始命令林衡主管营建，不久便造成壮丽景观；紫色椽木交错如星，朱红栋梁灿若霞光；仿佛面对青溪，又像游览白岸。第十一章：文狸和赤豹出现，闪电作护卫，雷声作车乘；在道路中央隐隐而行，太空中轰轰作响；于是停下龙驾，永远寄居在神灵的居所；天旋地转，雾气消散，云彩除去。第十二章：众神闪烁变幻，群仙从容自在；有衡岳夫人，有汉水之滨的游女；洛川神女解下玉佩，天河织女摆弄织机；彼此顾盼爱慕，互相招呼携手，伴侣纷纷而来；同气同声，欢笑交谈。第十三章：到南涧之滨去采苹，到那道路积水处去采藻。日子吉祥，时辰美好；沐浴兰汤，洗濯芳香。举起鼓槌，拍击大鼓；奠上桂花酒和椒香浆液。愿神灵聚集降临，降下丰厚无边的福气。《韩公庙碑铭》（并序）　李华 唐代的元老，对百姓有很大的庇护，这个人就是韩公。韩公竭尽力量辅佐朝廷，官位尊贵，兼任将相。三座城都为他建立了庙宇，军中将帅祈求他的神灵护佑，于是祭祀他。天宝末年，我李华奉命出使朔方，在祠庙下致敬，仰观他的风采；塑像与神灵相合，沉静深邃，仿佛活着一样。唉！活着凭功劳成为臣子，死后凭神灵成为神。神灵啊！确实适合奉祀韩公，让他总领边疆军队，悬衡审察政务，拒守陇地、沿循黄河，绵延万里，以坚城雄关作为屏障，捍卫三辅。披甲戴胄的士卒将近十万人，都仰望我的旌旗节钺，以此决定进退。在此以前，突厥侵犯边塞，乘胜进入朔方，游骑抵达安定；守军没有赶到，经略防守也已失误，于是敌军驱赶俘获的马匹和母马退去，留下营帐，向前包围聚邑，张弓跃马，谋求收复漠南。边地百姓人心动摇，元圣为之忧虑，要求更换节度将领，大家都认为应当请韩公出任。士大夫进献意见，都认为和亲便利。中宗没有同意。当初因为韩公年老，也不愿意重重烦劳他。等到在太宫庭院占卜将帅人选，只有韩公的卦象吉利，至尊亲自来到前殿，把兵符授给他。韩公接受命令出征，北方蕃军惊骇而抵抗。记载所说的君子有时运、有天命，韩公得到其中两项，并使其中一项得以伸展。韩公的忠诚贯通神明，谋虑几乎能与造化相合；他凭借长久的防御镇守边境，击溃了敌人的奸谋。他只率领一支偏师，便斩杀名王，夺回失陷的马匹，夺取壕沟，在拂云维一带筑城，并在黄河岸边接连修筑三座镇城。将领精明，士卒锐利，谈笑之间便完成徭役，匈奴不敢向南窥视。敌军如雷声哭号般逃遁，年老的守边将领远远望见韩公，便相互震惊恐惧。否则，他们就会乘冰转战，这种战事没有一天停止。不久，韩公据守河山，观察敌军的动静，使往来的行旅归于安稳；凭城墙远望，即使一匹马、一个士兵，也不隐藏自己的踪迹。敌军因此手足被缚、心腹被挖，朝廷不再有草寇偷袭的忧患，天下的征役也减少了一半。《诗经》说：“文武兼备的吉甫，万国都以他为法则。”又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大大施展他的谋略。”说的就是韩公。韩公帐下还有一些老兵活着，他们说：“韩公一向号令严明，没有人敢违犯禁令。从将领、属吏到骑兵和步卒，全都有旗帜作为标志；节钺并不经常出动，一旦出动，赏罚便随之而来。赏赐没有不是因为功劳，惩罚没有不是因为罪过。由上而下，人人争着尽心办事，事情也就依令完成；谋划周全、功业成就，正是凭借这种方法。三座城建成以后，砍伐树木制作标志和橹盾，把这些事情记载下来。各部落都刻下归降的年份，后来全都照此办理。这难道只是天生的上将有神龟般的征兆吗？其实是奇异的鉴识预先看出了事情的结果。鸟兽草木，超出同类，尚且有时能凭借它们的利害得失发挥作用，何况功勋卓异，始终贯通天地，辅佐先圣，恩宠安抚百姓，享有茅土社稷的尊贵和符节的重大权威呢。” 后来奉行韩公事业的人果然取得一次胜利，终于实现一项谋略，这难道不是明神在冥冥中辅助的效果吗？《雅》诗中有吉甫，稍稍抵达太原；周王命令南仲，在朔方筑城。传记称齐桓公讨伐戎狄，是因为它们造成了祸患。燕、卫、魏、綘等国以和戎狄来联合诸侯，自古至今都把这些事看作大功；其余像防、恬、汉、青这一类人物，才能不过如丘垤罢了，尚且有时能在卜筮、颂歌和传扬的简册中留下声名。何况韩公的忠武卓异，足迹遍及古今，却没有歌咏他的作品，这不是古道。我私下感念赵孟怀念随武子的德行，日夜长叹，于是奉献铭文于神宫，铭文说：

译显赫的韩公，掌握军事而有常法；奉命向北征伐，敌军首领接受刑诛，谁敢不顺从？击鼓进军，声势如风雷；崇高的泰山压向卯方，沧海波涛灌入萤火，深泉之下雷声震动；机谋在幽冥中发动，功业奋发而建成三座城，百姓歌谣祝愿公享有亿万年的寿命。谋略先后施行，在安宁之中构筑防危之策；张扬上天的威势，扩大宗庙的神灵。北方狄人叩头，山戎前来朝见；万里边境停止击柝，沿河关塞也不再关闭。人们趋赴并拜谒旧日的祠庙，以德行报答神灵，只有馨香作为祭品。田野飞翔的鸟儿又有什么特别，群山却一片青翠。感念您遗留下来的风范，徘徊而涕泪纵横。我将归依谁呢？谨以这篇铭文献上。《柳州罗池庙碑铭》（并序）　韩愈 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治理柳州，不轻视当地百姓，处处用礼法教导他们。三年之后，百姓各自奋发自强，说：“这里虽然远离京师，我们也是上天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赐给我们仁慈的侯爷，如果我们不受教化、服从他，那就不是人了。”于是老少互相教导劝说，没有人违背柳侯的命令。凡是在乡里和家中有所作为，都说：“我们的侯爷听说这件事，难道会认为不合他的心意吗？”没有人不先揣度侯爷的意旨，然后才办事。每逢政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乐于迅速赶去办理，没有先后之分，一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有了常规，官府不再欠收租税，流亡逃户纷纷归来；人们安于生业，兴起谦让之风；家家有了新屋，渡水有了新船；池塘园圃得到修治，猪牛羊鸭肥壮繁殖。儿子敬畏父亲的教诲，妻子顺从丈夫的指示；嫁娶、丧葬、送别各有条理法度。出门彼此敬让年长者，回家彼此慈爱孝顺。从前贫穷百姓把子女男女互相抵押，长久不能赎回，最终全都沦为奴隶。柳侯到任后，按照国家旧有的法令，以佣工所得抵除本金，把他们全部夺回归还。又大力修缮孔子庙，城郭、道路和里巷都加以整治，使之端正整齐，并种植名贵树木。柳州百姓全都欢喜。柳侯曾与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对他们说：“我被时代抛弃，寄居在这里，能够同你们交好，已经很好了。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灵。三年以后，为我建庙祭祀。”到了约定的期限，柳侯果然去世。三年孟秋辛卯日，柳侯降临州府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他，便下拜。当天晚上，欧阳翼梦见柳侯告诉他说：“把我安置在罗池。”这月丙辰日，庙宇建成，举行大祭。过路客人李仪醉酒后行为傲慢并感到悔恨，在堂上突然得病，扶出庙门便死了。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来到京师，请求我把这些事写在石碑上。我认为柳侯活着时能够给百姓带来恩泽，死后还能以祸福使他们惊惧，从而享用这片土地的祭祀，可以说是有神灵的。我已经作了迎神、享神、送神的诗，留给柳氏，让他们歌唱并用来祭祀，同时把这些文字刻在碑上。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贤能而有文章，曾经在朝廷任职，声名显赫。后来却被排斥，不再被任用。祭辞说：“荔枝鲜红啊，芭蕉金黄啊，把各种肉食蔬菜献入侯爷的庙堂。侯爷的船啊，挂着两面旗；渡过水流中央啊，风把船停泊在那里。等待侯爷却不来啊，不知道我们有多悲伤。侯爷骑着马啊进入庙中，安慰我们的百姓啊，不再皱眉而是含笑。鹅山啊，柳江之水啊；桂树团团生长啊，白石一块块排列如齿。侯爷早晨出游啊，傍晚归来；春天与猿猴一起吟啸啊，秋天与仙鹤一同飞翔。北方的人啊，替侯爷辨明是非；千秋万岁啊，侯爷永远不要违弃我们。愿侯爷赐福给我们啊，愿侯爷使我们长寿啊；把厉鬼驱赶到山的左边。低处不要有苦湿之患啊，高处不要干旱；粳稻和糯稻充足有余啊，蛇和蛟盘结在一起。我们百姓报答侯爷的事业啊，永不懈怠；从今天开始啊，世世代代都敬畏奉行。” 《野庙碑》　陆龟蒙 “碑”这个名称含有悲哀之意。古代悬棺下葬，使用木材，后人把死者的功德写在上面作为表彰，因为留着它不忍搬走，“碑”的名称由此而来。自秦、汉以来，活着时有功德政绩的人，也为他立碑，又改用石头来刻，这便失去了“碑”原来的称谓。我为野庙立碑，并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政绩功德可以记载，只是悲叹百姓耗尽力量去供奉无名的土木偶像罢了。瓯越一带喜欢侍奉鬼神，山巅水边有许多不合礼法的祭祀。庙中塑像有雄健刚毅、身躯高大魁梧的，就称为将军；有温和谨慎、年少聪慧的，就称为某郎；有年老妇人而地位尊贵威严的，就称为姥；有外来女子而姿容艳丽的，就称为姑。它们的居处，就扩建庭院厅堂，用台阶层级使之高峻；左右栽满老树，枝叶森然拱合，藤萝蔓草遮蔽其上，猫头鹰在其中筑巢。车马、随从、奴仆以及各种奇怪形状混杂在一起，使耕作的百姓感到恐惧。大的祭祀要推献牛牲，次等的要拴上猪，小的也不低于狗和鸡。鱼和豆类的供品、牲畜和酒的祭奠，家里缺少了可以，神前缺少了却不行。一旦有一天懈怠，灾祸也随之发生。老人、儿童和牧畜都战战兢兢，疾病死亡接连而来；百姓不说只是恰好遭逢这种时运，反而迷惑自己的生活，把一切都归罪于神灵。即使如此，若从古代的道理来说，这些神仍然是悖理的。但从今天的情形来说，或许神灵还不值得责怪。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活着时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死后才应该享受活人的血食吗？无名的土木偶像不应当同能够御灾捍患的神灵相提并论，这一点违背古代的道理，已经很明显了。如今那些雄健刚毅而高大的，有的是；温和谨慎而年少的，也有的是；登上台阶，坐在厅堂宴席之上，耳听弦匏之乐，口吃美味肉食，乘坐车马，拥带奴仆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从未把解除百姓的困苦、清除百姓的暑热忧患放在心中。百姓应该供奉他们，哪一天稍有懈怠，他们便派出凶悍的官吏，滥施酷刑，驱赶百姓去完成差事。比较神灵降下的祸福，究竟谁轻谁重呢？平时没有事情，就指称他们贤良；一旦遇到大夫之忧、到了报效国家的时候，却心神慌乱、脆弱怯懦，跌跌撞撞、逃窜倒地，连请求做囚犯和俘虏都来不及。这不过是戴冠束带、只会说话的土木偶像罢了，又何必责怪真正的土木偶像呢？所以说，从今天的情形来说，或许神灵还不值得责怪。后来我作诗来记载这篇文章的结尾。土木偶像只有土木的形体，偷吃百姓的酒和牲畜，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可说。土木偶像若有土木般的智慧，却窃取我君主的俸禄和官位，这怎么可以评论呢？官位俸禄丰厚高大，酒肉牲品却很微薄；神灵享用祭品，谁能说这不对呢？看看我的这块碑，就知道这篇文章是多么深切的悲哀。《唐文粹》第五十二卷。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第五十三卷。宋代姚铉编。碑四（包括碣及刻文，碑阴文字共十四首）。高士五篇。《汉高士严君钓台碑》（梁肃）。《刻严陵钓台》（附罗隐）。《许由先生庙碣》（附杨植）。《梁高士碣》（附梁肃）。《后汉徐征君碣》（附张九龄）。义士一篇。《首阳山碑》（皮日休）。忠烈类，共四篇。《有夏大夫关公碑阴文》（附张谓）。《殷少师比干碑》（李翰）。

译《纪信碑》（卢藏用）。《周苛碑》（李观）。忠臣类，共二篇。《春申君碑》（皮日皮）。《梅先生碑》（罗隐）。纯臣类，共一篇。《微子庙碑》（贾生）。烈女类，共一篇。《高愍女碑》（李翱）。《汉高士严君钓台碑》　梁·肃。先生名光，字子陵，是防稽余姚人。他的名声显扬于汉光武帝时期，《东观汉记》确实记载了他的事迹。哀帝、平帝以后，天地闭塞，先生收敛自己的光芒，隐居而不显露。建武年间恢复正道，云雷已经平定，先生保全自己的道义而不屈服；在治乱消长之际，在进退舒卷、处于平夷旷达境地之中，像云从山中升起，游行于天空，又归入无所拘碍的境界，不可被外物牵累。因此，他激扬清正的风尚，树立高尚的节操，把这些留给后世。先生的道义，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有人说：“人伦的根本，没有比君臣关系更大的；推崇德行、施展才能，没有比富贵更盛的。然而子陵把卑贱看作尊贵，以臣下的身份傲视君主，这两点难道是违背教化的吗？”君子说：“不是这样。贤哲的道术，一动一静各有不同：行动而有所作为的，功业可以救济当世；静守而不出仕的，其教化光辉可以流传无穷。所以许由对于尧，先生对于汉，都是不随世俗改变，遨游于世俗之外，使后世之人听到他们的清风而心生向往。大概时运有通塞，事情有行止。伊尹、吕尚遇到汤、武而建立大功，子陵遇到世祖而建立大名；他们出仕或退隐虽然不同，最终都归于同一道义。岁在大梁，我渡江从富春向南行，寻访先生遗留下来的踪迹，钓台还保存着。我仰望并聆听先生的德风，于是把颂文刻在石上。碑文说：末世风气浩荡，浇薄的风俗冲荡了淳厚之风。先生闭口缄默，像鸟兽一样与群类相处。四海已经平定，故人做了君主；富贵对我来说，犹如浮云。被召到禁宫之中，便告辞归返江边。向下俯视天子，向上却震动星文。接舆放纵狂态，孤竹求取仁义；介推死于山中，袭胜焚毁兰草。啊，美好啊！先生与这些人不同，俯仰于世道之间，从容地进退屈伸。清溪悠悠流淌，白石光洁分明。人们仰慕您遗留下来的风范，直到永远也不会泯灭。《刻严陵钓台》 罗隐 高高耸立的，是严子陵的钓台；寂寥而不肯回来的人，是光武帝的故友。故友的道义究竟怎样？看看苍苔便可说明：没有比天子更尊贵的，也没有比平民更卑贱的。群龙争斗、群蛇蛰伏啊，风雨彼此相随；兵戈兴起啊，长久地牵动着人的梦思。为什么富贵时不改变节操，穷困显达时也不欺骗自己？所以能够逃脱邯郸之难，击破犀象之师，创立二百年的基业，继承三尺宝剑开创的根基，恐怕只有有始有终的人吧？到了后世，风俗偷薄，人人崇尚禄位，早晨还是一个旅人，晚上便成了九品官，亲戚骨肉之间已经有了等级差别，何况对待故友呢？唉！过去的已经看不见，未来的还无法预期。算了，算了吧。许由先生庙碣——杨植 尧的聪明，尚且在先生之后才形成；尧最高的治理之道，也是在先生开始之后才产生。尧若不把天下让给先生，先生的道义仍将昏暗；先生若不以清高节操避让唐尧，唐尧之道又有什么可尊贵的？由此可知，天地之间，尧如同太阳，许由如同月亮。自有人类以来，避让天下的大义，还没有像先生这样的人。若不是把九州看得如同锱铢、把天下看作一名匹夫，怎么能以居于山岩泽薮、形容枯槁的姿态，胜过圣明神武的德行？由此可知，丹朱得到的是尧的形体，却失去了尧的本性；先生得到的是尧的本性，却舍弃了尧的名位。得到这些的人，守护它尚且不足；舍弃这些的人，治理天下反而有余。上天把先生视为糟粕，帝王却笼罩六合，想让先生亲自奉行清白的准则，成为万古以来最先出类拔萃的人。那些以臣下身份向篡贼行拜礼的人，面对先生的庙宇，难道能不警戒吗？假使商汤的智慧读到先生的书，夏朝的祭祀就不会灭亡；假使武王的圣德得到先生的启示，商朝的宗庙就不会荒废。然而，汤、武是圣人积极施行的一面，先生是圣人防守的一面。天下混乱时，我便采用汤、武的做法；天下安治时，我便采取先生的防守。二者都是圣人应时而行的大权柄。假使汤、武遇到尧、舜，一定会收敛积极施为而发扬防守；先生若遇到桀、纣，也一定会舍弃防守而趋向积极施为。那么圣道随时变化，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所以，喜悦便化作云霞，愤怒便化作雷雨，这是先生的神妙；生育万物便如春夏，杀伐万物便如秋冬，这是先生的功业；凝结成山岳，融汇成江河，这是先生的长寿；星辰罗列、月色如帐，山岩有灵、深谷寂静，这是先生的居所；圣人无为而治，美玉藏在璞石之中，这是先生的富有；建立功业却不自居，使人文教化自然成就，这是先生的道；光明美盛、礼仪显著，仰望道义、垂范为师，这是先生的文；顺应天机而自我防守，即使死亡也不改变防守，这是先生的武。唉！先生所说的，就是禀受上天的德性，符合大地的法则，居于天地之间而自立，成为帝王的准则。唉！先生所说的‘已经过去了’，谁还能宗仰并看见那空旷高远的境界？只有箕山、颖水之上，还留着清风。唉！先生所说的，是作为圣人的最高标志，在天地之外，向尧作揖、向舜辞谢，谁能成为我们的同类？我独自前来寻访清高的遗迹，心情深切，拜了两拜，把心中的感受刻在石上。梁高士碣——梁肃 汉代有位高士梁君，名鸿，字伯鸾，是扶风人。梁君禀受天赋的纯正本性，生来就知道包容道的奥妙，并在世间游行。他遇上汉朝衰微、浇薄的风气压倒万物，认为道义不能顺从时俗，所以安守节操而远离尘俗。远离尘俗又不能用来激励世俗，于是登上邙山作歌；作歌又不能留下祸患，于是到越地远远逃遁；远遁又不能不吃粮食，于是寄食于舂米的杵臼之家。因此孟氏欣赏他的道义而把女儿嫁给他，伯通敬重他的风操而以礼相待。他安于使人而不计较细节，忽略别人的言语而顺从沉默；事情值得做时便去实行，感到忧患时便避开它。这可以说是超出世俗的高逸之民了。考察天道的运行，可说是明与暗；考察人的处世之道，可说是困厄与通泰。通达之士知道困厄和晦暗不是人力所能改变，所以有人结伴耕作，有人佯狂歌唱，有人凿开土墙逃走，有人背着蓧笠出游，都隐藏德行、躲避灾难，不求成就名声。唉！伯鸾若不是这一类人，又能是谁呢？唐大历六年，我游历吴地，寻访到先生旧日游处。孟子说：‘听到柳下惠风操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既然如此，听到他的风声，也将收起贪馋的样子，来观察自己的灵龟吗？于是刻在坚贞的石头上，以记载他遗留下来的功烈。铭文说：山中隐藏着器车，河中秘藏着神马图；伯鸾不肯前行，只与道义同行。太虚无边无际，浮云没有系泊之处。伯鸾是什么样的人？隐匿行迹于人世之间，以正直之道使自身受辱；三次被鲁国罢黜，曾在路上叩击马头进谏，像伯夷、叔齐一样饿死首阳。遥远啊，伯鸾，安静而含藏光辉。在皋桥作铭，万古都值得瞻望。后汉徐征君碣——张九龄

译后汉高士徐君，名穉，字孺子，是南昌人。先生承受上天美好的禀赋，含藏道义而卓然出众，生来便通晓大道，并以清纯的本性为根基，举动都合于玄妙之理。他知道道义将要废弃，于是困穷时独善其身，亲自耕作谋生，不劳动便不进食。他居住的乡里，大都受到感化，没有诉讼。在汉朝末年，时世混浊，他不以高蹈的行迹来庇护众人，所以退居山林；不苟且求利来辱没自身，所以出仕也不接受禄位。五次被公府征召，四次被察举孝廉，又被举为有道之士，授任太原太守，都以疾病为由辞谢不起。延嘉二年，尚书令汝南陈蕃、仆射南郡胡广共同上疏，极力说先生应当辅佐朝廷、协和人神。汉桓帝仍能备安车玄纁之礼，郑重聘请他，但最终也不能使他改变志向。先生知道时势无法支撑，却仍不屑接受诸公的嘉礼征召。等到听说先生去世，他们徒步前往吊祭，礼意极为崇重，哪怕只用一只鸡也不觉得菲薄；心意有所增加，连生刍也视为珍贵。士人受到义理感动，确实是衰世中有所补益的力量；人人见到这样的德行，后世的人便有可以追寻的榜样。他废弃权谋而合乎中道，行动合乎思虑，都是这一类表现。从前伯夷、叔齐守节而远去，长沮、桀溺隐逸于野而难与群居，颜阖凿墙逃遁，接舆佯狂歌唱而行为诡激。这些人确实有的像是故意求取名声；有所不为，做到极端便会偏颇，没有一种处世方式可以在任何情况下都适用。先生却把贬斥和拒绝放在心中，而在世间实行经世之道；以纯朴节俭保存警戒，以博爱体现仁德，顺应事物而防止通达失度，保全自身而归于正道。汉廷之所以尊崇他的德行，天下之所以佩服他的操守，难道只是因为他像那几个人一样坚持正道吗？灵帝初年，想用蒲轮车征聘他，征聘文书到达时先生已经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先生的儿子名季祭，笃实行孝悌，也高尚自守而不出仕。皇唐开元十五年，我有幸出任此地长官，仰慕先生的风操。想在悬榻礼贤之后，追想并见到先生的形象，便有为他表墓的礼仪；难道能让此地独缺这一件事吗？先生的德行，难道可以湮没吗？于是作铭说：灵芝没有根，醴泉没有源；卓然独立、杰出不群，先生就这样存在。英俊光明的先生，德行无法用言语命名。麒麟出现却无人响应，大雁飞入幽冥。道义高远，事迹久远；遗迹虽陈旧，声名却高扬。刻石于旧日的邦国，让人观览他的精妙。首阳山碑——皮日休 上天必然顺从道义，道义却不由上天决定。说的就是人吗？大圣人应合千百年一遇的时运，仁德因祥瑞而发，义行因瑞兆而显。最上等的是圣帝，其次是素王；无不与天地相应，与日月同久，与鬼神相感。有的人守护道义而以死明节，秉持志向而穷困终生，坚定得连金石也不足以比拟其贞固，淡泊得连冰玉也不足以比拟其清白。不是上古的圣人，不能使他们动心，何况当世的富贵之士呢？这就是他们既然相信道义，天地也不能使他们改变。唉！夷齐的志向，曾经借神农、虞、夏来表达。由此看来，难道他们对文王、武王有什么企图吗？然而考察他们归附周朝的结果，他们不听劝谏而死去。他们本来应当求见西伯，却遇到了武王，这难道不是得到仁德之主吗？既然已经得到仁德之主，却不接受他的劝谏，那么夷齐的死也就应当如此。太史公以他们饿死来责问天道。唉！像夷齐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道义不由上天决定吗？如果他们没有得到仁德之主而饿死，上天确实可以受到责备。假如夷齐认为殷朝混乱可以容忍，却去向周朝称臣，那么他们就应当列在周公、召公之列，哪里还会有首阳山的困厄呢？像夷齐这样的人，自己相信道义，天也不能使他们改变；天尚且不能使他们改变，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有夏大夫关公碑阴文——张谓 禹完成九项治水功业，广大地接受了天命；桀丧失一种德行，违背了人心。他像毒蛇、猛兽一样，既施毒螫，又加吞噬；再加上昆吾的暴虐，因而有妹喜的祸乱。一个匹夫使夏朝蒙羞，众多士人心怀殷商。天下喧扰，九州危险。关公是夏后的诤臣。他认为，做臣子的礼法在于不计较自身利害；享用君主的俸禄，就不能躲避国家的祸害。他也知道直言会招来灾祸，国家困窘、时局危急，却希望把话说出来，只是未免太迟；也知道委婉进谏或许能求得福分，但迂回绕远，恐怕见效太慢。因此他冒犯帝王的座席，叩开天子的宫门，把计谋深藏于心，把苦口的药进献给君主。石头可以转动，却不能夺走他的坚贞；身体可以被杀，却不能遮蔽他的忠义。生死，是必然的常数；忠义，是不可改变的节操。地位卑下，行迹便可以远离祸患；俸禄优厚，所受恩德便深。恩德深厚，义务就重于生命，保全义理是可以的；行迹遥远，生命就重于义理，保全生命也是可以的。关公是世代卿大夫之家，舍弃生命而选择义理，真贤能啊！况且伊尹遇到殷汤，贤者与圣人相合，贤圣之间距离很近，这正是他能够施行道义的原因。关公遇到夏桀，贤者与愚者相合，贤愚之间距离很远，这正是他丧失生命的原因。假使当初桀能够改正昏昧的过失，听从关公的话，那么国家不会失去夏朝初年的局面，君主也不会失去禹的□□。殷汤不能成就大业，伊尹不能建立大功；诸侯奉事天子，一个姓氏传承万世。可是骄横的君主暴怒，扰乱国家、滥施刑罚，早晨还在施行斧钺诛杀，晚上便看见朝廷和市朝的变乱。千年以后，在九原之上，殷人只会像手拉手游玩一样轻松了。唉！先王接受劝谏所以昌盛，后王拒绝劝谏所以灭亡。国家昌盛时，忠良胜过邪佞；到了灭亡时，邪佞胜过忠良。所以君子对于说话和沉默要谨慎，对于出仕和退隐要审慎，难道只是无缘无故吗？其中实在有道理。乾元年间，我随军队的后卫到京师朝见，一览吴子的文章，再次明白关公的义节。于是托付匠人刻石，刻在碑的背面。这也如同《公羊传》《谷梁传》作传时的异同，以及韩氏、毛氏解释《诗经》时的先后一样。殷太师比干碑——李翰

译太宗文皇帝统一天下以后，阐明君臣之义。贞观十九年，东征高句丽，军队驻扎在殷墟，于是下诏追赠殷少师比干为太师，谥号忠烈公，派大臣持节前往吊祭赠礼，又命郡县封护坟墓、修葺祠堂，设置五户人家守护坟墓，按少牢之礼时常祭享，把这些写入法令、刻在金石上。因此比干的忠诚更加彰明，臣子们也得以述说他的志向。从前商王受在四海施行毒害，德行违背天、地、人三才，放纵淫虐，臣下没有人敢进谏。于是微子离去，箕子被囚，而比干独自以死相谏。不是舍弃生命困难，而是处置死亡困难；不是处置死亡困难，而是得到合宜的死更困难。所以本来不应当死却去死，是轻视生命，不是孝；有机会以死明志却不死，是看重自身死亡，不是忠。比干是商王的叔父，亲近没有超过他的；是国家的重臣，地位没有比他更尊崇的。地位尊高却不能因此坐视国家危亡，亲近君王却不能因此忘记祖宗。否则成汤的事业将坠入深渊，商王的天命将断绝。比干整顿扶持将要倾覆的国家，于是进谏而死；剖心并不是最痛苦的，殷朝灭亡才是最痛苦的，这就是比干忠烈的情怀，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所以他能独自立身于危乱的国家，横身抵抗兴亡的时运。周武王凭借三分天下的基业、诸侯的军队和十位贤臣的谋略，聚合一心的军众。在比干还活着时，便能收敛西土诸侯；等到比干死后，周武王才在盟津会合诸侯。比干活着，殷朝便存在；比干死了，殷朝便灭亡，国家的兴亡系于一身，难道不重大吗？况且圣人树立教化，不过是惩恶劝善罢了；人伦的大纲，不过是父子、君臣罢了。太师活着，就能端正人伦纲常；死后，就留下教化。他的精神振奋于千古之上，流行于历代帝王之后，使淫乱者恐惧，使奸佞者惭愧，使睿智者思考，使忠臣受到勉励；作为榜样，难道不伟大吗？孔子称殷朝有三位仁人，难道没有深意吗？我曾大胆探究其中的含义：保全自身、保存祭祀，也是仁；牺牲自身、保全国家，也是仁。如果推重死者、贬抑生者，狂狷之士便会奔走求死；如果褒奖生者、贬抑死者，贪图安逸的人便会竭力求生。因此都归于仁，各自顺从自己的志向，途径不同而归宿相同，行为不同而成就一样，使后世之人在从容选择中各得其宜，这大概就是《春秋》含蓄委婉的意义。一定要建立皇极，叙明常伦，弘扬君臣、父子、夫妇三纲的规范，垂示不二的训诫，以昭示天下。这样做臣子的，既然把对父母的孝移来奉献给君主，若听见父母有过失却不争谏，看见父母危急却不救助，反而从容安处还自称合乎礼法，那是绝对不对的。孝敬父母的人，天下人的父母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儿子；忠于君主的人，天下的君主都希望他成为自己的臣子。因此历代帝王无不表彰显扬这样的人。周武王一登位就封护比干的墓，魏氏南迁后创建他的祠堂；我太宗拥有天下，祭祀百神而隆重举行礼仪，追赠比干为太师，谥号忠烈，命郡县封护坟墓、修葺祠堂，安排五户人家守墓，按少牢之礼时常祭享，写入法令，刻在金石上。唉！后世帝王哀悼比干，主持旧有封地的祭祀；他的德行成为神明，祭祀等级与群望相同。身体虽灭而声名更加宏大，世代虽断而祭祀更加长久。由此才知道，忠烈之道感动天人的力量多么深厚。天宝十年，我任卫县县尉，拜谒祠堂，精神受到感动；但祠庙在邻县，我的官职又不负责巡视表彰乡里，于是刻石作铭来赞美他，记载这伟大的功烈。铭文说：毁弃身躯并不等于仁，赴蹈危难并不等于智；死在应当死的地方，然后才称得上义。忠诚没有两样形态，刚烈之气仍有余存；正直聪明的精神，直到今天还在注视世人。告诫你们后世之人，做臣子并不容易。

译纪信碑——卢藏用 汉代有位忠烈之士，姓纪，名信；他的官职和家族世系历代都有记载，但史书失传了他的事迹。从前秦始皇抛弃六代的基业，竭尽天下的力量来放纵自己的欲望；到了二世，连续造成昏乱的德政，人民怨恨，神明愤怒，百姓都归附有才能的人，这正是上天兴起汉朝的原因。龙腾虎变，如果没有非同寻常的灾难，就不能使文章灿然、行动神异。所以英雄豪杰像雷霆震动一般同时兴起，共同灭亡秦朝。当时天下如海水飞腾，没有纲纪；王道衰颓，没有纽带；强国发号施令，弱国彼此连横。项羽率领八千兵，击鼓前进却号称百万，毁坏名城，坑杀精兵，杀死义帝，屠戮咸阳，经过七十多次战斗，天下便安定了。于是那些背离关中、怀念楚国，专断地主持盟约，虽拥有河山、凭借旧业而南面称孤的人，都跪行着请求命令；全国接受其号令的人，没有谁敢抗拒。可是高祖从汉中奋起，平定三秦之地，扶持正义、凭仗诚信，向东争夺天下。天下的命运悬在两位雄主之间，崤山以东的势力纷纷如蜂聚蚁集，还不知道将归附谁。项羽曾凭百万大军把高祖围在荥阳，纪公推知天命在刘氏，顾念忠节而亲自效命，亲自驾着黄屋车，从东门出去向项羽叫骂，挫伤百万楚军的气势，打击强楚的威势，振奋诸侯的魂魄，扭转霸王成败的形势；在孤城之下焚身，却使功业在朝廷之上成就。高祖因此成就帝王大业。即使弘演剖腹纳肝而无悔，豫让请求利箭而毫不迟疑，公孙抱着孩子行诈，孟阳卧在床上自欺，他们的忠诚虽然如此，但对于成就大业却不可企及。先轸脱去头盔来表示诚信，锄麑触槐树而死，富辰怨恨地进谏后奔赴翟国，仲由临死结好帽缨以示壮烈；他们的节操虽然完备，但在重大机变方面没有超过的。荀息守住诺言而死于国事，豫让感念知遇而自残，石乞烹煮自身以殉主，聂政、渐离刺瞎眼睛来报答知己；他们的义行确立了，但对于成就大业仍有欠缺。因此功业贵在成功，事业贵在广大；假如有重大的依凭，就会把泰山看得如鸿毛一般轻。壮烈啊，纪公，实在是死得其所。那种筑城守郢而断绝君主声名、卧在斋室祈求以死报国的人，与恶行相比，难道不是很大吗？唉！孔子所说的‘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牺牲自身以成全仁德，面对危难不苟且逃生’，纪公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历经数百年，竟没有人替他表彰。县令会稽孔君，名祖舜，字奉先，继承大圣人的遗风，秉持忠孝的规范；清正自守以激励风俗，纠正弊端以施行政令。到任办公三年已有成效，于是乡里的贤老整好衣襟前来请愿。府君凭借盛德和优异才干，广泛宣扬教化，表彰孝行、崇尚节操，敦促学习、致力农耕；人人没有闲置的耒耜，田野没有蔓延的青草，可以说是善于治理的美好成就了。然而纪公的坟墓沉没不显，这难道是用来鼓舞先人的志业、发扬臣子之道的办法吗？府君于是征询僚属和官吏，考察古代训典，认为舍弃生命而追随道义是仁，深沉果断、坚守名分是义，威仪不失常度是教化，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是智，至死不改、没有二心是信，大节不屈是勇，决断机宜、振兴时运是明。一个人只要具备其中一项，就足以刻在金鼎之上，使光辉照耀《风》《雅》；何况纪公兼备这些品德，他实在是忠臣义士中最为杰出的人，也是文献记载首先应当表彰的人。因此表彰商客，树立干木的榜样，君子都会赞许。于是遵循《春秋》表彰善人的意义，希望使做臣子的节操振奋于百代之上，凛然可以同此人并肩，使人能够发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厚重忠义，崇尚教化，以彰显我圣明天子的风范，这难道不是褒扬德行、显彰功绩吗？于是作颂说：雄伟的纪公，自上天造就为忠臣；响应皇祖啊，卓异磊落、光明正大；奇伟诡奇而出众，奋发威武啊。虎斗龙战之中，扶助危局、制止变乱，挫败强大的楚国；平定霸业、兴起王业，身体焚毁而功业昌盛，死得其所。以云雷般的才略经营天下，既圣且神，万物都能看见；千年之后振兴一次，阐明幽微、创立训诫，成为后代的法则。起自三皇五帝以来，愚者圣者都同样一死；如果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我凭什么要尊重前古呢？周苛碑——李观 从前上天使水德衰亡，还没有受命而兴起的人，刘邦与项羽的战争正打得惨烈，残酷的祸害压迫着百姓。御史大夫周苛，世代登记为沛县人，汉高祖起兵时便跟随他。当时汉高祖刚刚在睢水之围中遭受困厄，急忙退守荥阳，楚军从四面进攻。城内没有完备的防守，忧虑难以久持，于是采用将军纪信的计策，汉高祖得以逃脱；命周苛主持留守事务，抵御外敌。敌人知道城中危急，合力动摇城池，可怜残存的军队，伤痛层层积累。即使给他们锐利的兵器、坚固的铠甲，也没有人能够振作起来，并不是他们爱惜死亡，而是力量承受不住。因此城池被项羽攻陷。项羽神色凶猛，如鹰一闪，举着大鼎放在屋檐下，对周苛说：‘请你封为三万户侯、上将军；军队中的政令，从我以下直到士卒车乘，都听凭你处置。不服从就烹杀，绝不会有疑问。’周苛大怒，脸色突变，瞪着项羽斥责说：‘我听说不善之人，反而是善人的凭借。如今上天将要赐予汉朝天下，所以使天下陷入混乱；拯救乱世的人是军队，因此利用你的资质。你若不立即倒戈，请求出兵来断绝你的进路，你很快就会死了。况且秦朝的政治违背正道，灭亡六国，天人共同愤怒，连活着的人也没有留下。现在你的功业不足以与秦相比，罪恶却比秦更大，却还不知道上天暗中掌握兴亡、取舍，仍然要同汉朝争夺天下。’ ‘况且你即使多次作战取胜，多次建立功劳，也不是你自己的能力，而是上天在加重你的罪恶；罪恶积重就将崩溃，怎么能够长久呢！’项羽恼怒周苛不屈服，又以周苛诡辩欺骗自己为耻，声音像乳虎一样，指使左右把周苛揪到沸腾的大鼎旁。周苛奋身而出，毫不顾惜，踏入鼎中而死。唉！毁身求取不朽，不朽在于树立节操；树立节操在于彰显君主；君主显赫、节操树立，只有周苛做到了。与由余接受兵器、弘演剖腹纳肝相比，情况不同。起初周苛杀死魏豹，可以说是无所顾忌；后来薄待我、拒绝项羽，难道不是面对危难而不苟且逃生吗？我有感于周公的雄健果决，而史书没有为他立传，所以冒昧刻在幽深的石头上，以补充史书的缺文。铭辞说：龙战尚未分出胜负，崩裂的雷声倾泻而下；云雷奔涌，乌云散泄。荥阳城下流血，攻势急迫，披甲的士卒流泪哭泣。赤帝徘徊，幸好还有您在；您秉持慷慨之心，面对死亡而不改志。深沉的积怨，千古以来还有什么可说？纪公的光辉烈节，正系于史书的缺漏。春申君碑——皮日休

译士人因为遇到知己，便把自己交付给他任用；要报答任用自己的人，方法即使不能称王，也在于使国家强盛、使君主尊贵。上等可以凭霸业谋略，其次也可以凭忠烈之节。国家没有称王的谋略却有霸业谋略，可以战胜他国；国家没有霸业谋略却有忠烈之士，也足以战胜他国。春申君治理楚国的道理，究竟怎么样呢？他忧虑楚国不能取胜，便以自身换取奇计，难道不算忠吗？楚国太子已经离开，黄歇独自留在秦国，他等待刑罚、等待灾祸，像是自己走向屠刀以迎接饥虎，难道不算刚烈吗？然而迁都寿春，失去邓室的坚固，离开方城的险要，舍弃江汉的便利，他为楚国谋划，已经低劣了。后来仍然以死使吴国成为宫室、使鲁国成为疆域，这难道是春申君的力量吗？当时如果任用荀卿的儒术，扩大圣人之道、深入治理，只要施行一年，楚国就可以称王。然而他因为猜疑而排斥士人，因为诽谤而罢免贤者。唉！儒术和圣道的深奥包藏天地，它的光明照耀鬼神；春申君尚且不能觉悟，何况李园的阴谋，哪里容易觉察呢？哪里容易觉察呢！梅先生碑——罗隐 汉成帝时，纲纪法度衰败，梅先生多次上书劝谏天子。即使掌握刑罚的人已经离职，手持剑履、身居要职的仍有数百人，却还不能为国家出力，斩断奸佞之臣的头颅。何况南昌的旧日属吏，为什么还在下位愤愤不平呢？难道不是因为南昌地处偏远，而县尉只是下级官吏吗？即使触犯天子的法网，冒犯皇帝，幸臣也不过是杀掉一个狂妄之人，吞并一个孤立家族罢了。那些公卿大臣，掌握生杀喜怒之权，又有庞大的朋党势力；他们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必定要同妻子商量。假如对自家不利，即使妾、婢也会牵制阻挠，何况亲戚，何况骨肉呢？所以即使有忧虑国家社稷的心，也只能闭口不说。唉！宠禄本来是用来奖励功劳的，可是地位尊贵的人反而不谈朝廷大事。由此可知，天下有道时，正直的人居于上位；天下无道时，正直的人反而处在下位。我读梅先生的奏书，没有一次不替汉朝的公卿感到遗憾。如今向南游历，又经过先生的故里，唉！为什么要为正道发出这么多感叹呢？于是为他立碑。微子庙碑——贾至 从前高宗去世以后，殷朝开始错乱天命，政治败坏人伦，法纪崩坏，事务受到阻塞；神明受虐，直到独夫纣王，罪恶终于成熟。武庚不肯改化，茅土之封再次染血。玄鸟的祭祀，难道适宜就这样忽略吗？唉！由于成汤的德行还没有衰亡，所以微子又在宋地兴起。微子名启，是帝乙的长子。帝乙因昏昧而不能辨识贤人，所以神器没有归于他。微子恭敬肃穆地事奉神明，谨慎恭敬而且孝顺，才华兼有八元那样的伟大德行，位列三仁之首。他最初参与选择继承人时，箕子赞成他；他治理东方的夏地，周公赞许他；死后名声不朽，孔子称扬他。看到商朝将要进取时，他思考竭尽忠诚，便违逆君主来极力进谏；退处时将要保全祭祀，便保全自身以逃避灾难。在出仕与退处、生与死的道路上，在进退出处的领域中，可以看见圣人通达的心情。至于纣王无道，暴殄天物，剖开进谏辅臣的心，肢解忠良的骨；亿万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宗庙社稷处于危急之中。微子却在艰难险阻中躲避踪迹、等待时机，在龙战的战场上保全自身，避开鹰扬的武将，最终能够修复旧有的制度，继承先祖的祭祀，使宋国延续七百多年，享用他的神灵。若不是明德至仁之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唉！国家的兴亡，不只是天命。假使当初帝乙舍弃纣而立微子，以箕子为先、以少师比干为后，那么文王未必能专擅对诸侯用兵，武王也未必能在牧野誓师。即使周公那样的圣人，也不过是像子产一样善于辅佐；即使太公那样的贤者，也不过是实行穰苴的法术罢了。由此可见，太王立季历而昌盛，帝乙舍弃微子而灭亡。成败系于根本，这难道还不明显吗？皇帝三十一年，我在宋地任官，追想先圣遗事，向老人和行旅之人访求，才知道微子的祠庙还存在。兴衰纷纭，年代迅速流逝，乔木已经老了，神像却依然庄严。修葺屋椽、茅茨和墙壁的工程月月相继，供奉苹蘩和牲币的祭祀天天不断。为什么百代之后，仁德的风尚仍独自发扬呢？我留连于庙庭，于是作颂说：上天变革原有命运，皇天的符命寄托在木上。玄天降下灾祸，上天惨痛，地下污乱；人民怨恨，神明愤怒，山川崩裂，鬼神哭泣。赫赫的周邦，如同面对深谷。遥远的微子，遭逢时局颠沛；身处亡国之际仍想着保存国家，处在困厄之中仍寻求通泰。以进谏彰明节操，以仁德远避祸害，作诰命告诫父师，保全自身而退隐。战乱在野外展开，鸟巢也被焚毁。勇武的周王完全占有商朝郊外，面临灾祸而被拘执，牵着羊投入厨中；修整商朝的祭祀器物，让微子在宋地受封分茅。啊，宋地的人民，仰望微子而获得新生；仁德如和润的雨水，又如春天的滋养，人民拥戴他、辅翼他，奉他为宗主和长者。茫茫的旧日封地，留下千年的余响。我来到祠庙，长久地汲取遗留下来的芬芳。荒凉台阶上蔓生着野草，古树垂下云影；我惆怅地怀念贤人，在夕阳将落时徘徊。刻石记载他的德行，使这篇文章流传下去。高愍女碑——李翱 愍女姓高，名姝姝。她七岁时，正是建中二年。她的父亲彦昭把濮阳归还给天子。在此以前，有人把姝姝和她的母亲、兄长作为人质，派彦昭守卫濮阳。等到彦昭献城归顺，姝姝和她的母亲、兄长都应当处死。她的母亲李氏将要受死，怜悯姝姝年幼无罪，请求只赦免她的死罪，让她做奴婢，众人都答应了。姝姝不愿意，说：‘活着受辱，不如死去。母亲和兄长都不能免死，我为什么独自活着？’她的母亲和兄长将要受刑时，众人都向四方叩拜。姝姝独自说：‘我家是忠臣，宗族都将被诛灭，四方的神明又知道什么呢？’问明父亲所在的方向，她便面向西方哭泣再拜，随即赴死。第二年，太常给她谥号为愍。当时天下做父母的，没有不希望愍女成为自己的女儿；天下做丈夫的，没有不希望愍女成为自己的妻子；天下的女儿和妻子听说此事，没有不希望把愍女的行为体现在自己身上。从前曹娥思念父亲而投江自沉，狱吏呼喊囚犯，章女悲号思念并慰问兄长，作《载驰》的许穆夫人，缇萦上书而使肉刑被废除。这四位女子，有的孝，有的智，有的义，有的仁。唉！这个愍女年仅七岁，天生就有这样的智慧。如果这四位女子的美德还不完备，尚且能够推行并传播到天下，那么谁不会跟着受到感化呢？即使有忤逆的儿子，也一定会改过；即使有强悍的妻子，也一定会改变心意。赏赐表彰一个女子而使天下受到劝勉，也是王道教化的大端。奇怪啊，愍女的行为竟没有做到家喻户晓。贞元十三年，我在汴州，彦昭当时任颍川刺史，昌黎人韩愈开始向我讲述这件事。我既为之悲伤又赞美她，于是撰写《高愍女碑》。《唐文粹》卷五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五十四 宋代姚铉编纂 碑五【附表，共六首】

译古迹三 《禹穴碑》【郑鲂】《麟台碑》【韦表微】《圯桥石表》【附梁肃】土风一 《长沙土风碑》【张谓】遗爱二 《唐淮南节度使崔公颂德碑》【李华】《唐杜岐公遗爱碑》【权德舆】《禹穴碑铭》【并序】——郑鲂 圣帝当世时，必定有符命相应。从前黄帝开始接受河图，因而确定帝王的图箓；宓羲因神奇的蓍草而有德，于是重建皇家的法度；尧配合璇玑玉衡，以调和七政；舜继承并完成六德；文王得到赤雀和丹书，于是推演道理、制定谋略。我也认为，禹探访他的洞穴，得到开创时代的符命，因而成就治水之功。功业是神人与人共同谋划、施行变化的结果。天地定位，阴阳暗中交合，五行交替称王，北斗的斗柄主持时节，山岳尊高、河渎为长。以至日月星辰、雷电风雨，神秘的祥瑞；三纲五纪，百种礼乐；人人和万物，各自因自身而生，无不由玄妙的功德扶持，并与至高的规律相合。帝王奉行天命而治理天下，所以成为圣王、神王、帝王、皇帝。像仲尼这样的圣人，有德却没有天命感应，所以地位只止于旅人，福泽不能惠及生灵。于是叹息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已经完了吧！’由此才知道，元命是轩辕黄帝的命，受命于羲的是宓羲，成就天命的是唐、虞，完备天命的是禹；文王和仲尼没有受命，只能借人事来说明，所以有宗主的说法。后代没有再兴起这样的圣人。立言的人便只用仁义束缚世俗教化，使愚昧的人断绝非分之望，只知在本业之外还有别的可能，却不许讨论。我读《夏书》，没有看到这种说法。司马子长自叙开头就说：‘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如果不是这样，万年之后又凭什么流传呢？真令人疑惑！苍山的水泽深广，像深渊，像丘陵；山谷迁移，水流汇聚其中而不枯竭，雨水冲洗、烟雾散空，幽深得不可穷尽。唉！这里确实是禹迹的始终所在。唐朝兴起二百零八年，宝历丙午年秋九月，我到此地任职，感念上圣留下的遗迹，却看到学者没有著述来记载。禹穴碑的监察使、旧相河南公看见此文，便作铭说：禹穴本应由《夏书》和秦代记载，却明明有作为而没有记载【《禹贡》没有说明，秦始皇游会稽，李斯刻石也没有提到】；古代既然没有记载，司马迁和郑鲂为什么要记载【最初司马迁叙述探访禹穴，此后数百年没有相关文字，直到郑鲂才作这块碑】？我认为，上天的德性统摄万物，只说它覆盖万物【是说覆盖万物使之生长，并不是谈论天氏所谓‘盖天’】；大地的德性统摄万物，只说它承载万物【是说承载万物使之生长】；尧的德性统摄万物，只说它广大【传说尧能够效法上天的广大】。千川万山，都是禹的会稽【‘会’读作会稽的‘会’】；一枚符、一座穴【禹穴收藏五枚符，统称为一，所以说‘一’】不值得作为最重要的标志，所以夏和秦都没有记载，人们也因此昏昧不知。山再坚固，洞再深邃，也有时会被淤塞，有时会被疏通。经过千千万万年的风雨冲刷，嵌空幽深的洞穴和丛生的草木可能会消失。郑鲂和司马迁留下这块碑文和记载，正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麟台碑铭》【并序】——韦表微 圣人兴起以后，王道才会彰明；王道彰明以后，祥瑞才会到来，神灵的恩赐才会感应相通，事理才会与天数相合。从前殷道衰败，百姓没有归依之处，于是文王以有天下之位的圣人身份继承成汤的德业，使神人都得到治理，所以凤凰在岐山鸣叫。等到周德衰微，道义没有归属，于是仲尼以没有王位的圣人身份，述说文王、武王的法度，礼制法章得到修整，所以麒麟出现在鲁国。当时王室没有主宰，礼法完全废弃，天子的尊贵只存在于名号和地位；鲁国是周公的封地，保存着四代礼乐遗留下来的风气，所以古典制度繁盛而尚未发扬。仲尼凭借上天赋予的德性出生在其中，居住在周公的邦国，立志继承文武之道，观察兴废的变化，知道创制者的责任在自己；但他没有地位来庇护百姓，也没有权力来掌管刑罚赏赐。这说明上天将要使百姓丧亡，却还没有使文化丧亡，于是仲尼接续断绝的传统，申明旧有的章法，改变礼仪文饰，斟酌制定典章，掌握五常的龟鉴，端正三纲的轨道。帝王之道由幽暗而重新光明，盛德大业也由此建立。上天赐下美好的祥瑞，彰显他的功绩，所以周敬王和鲁哀公都不能据有这种功德。由此看来，《春秋》大概就是王法的器具，鲁国就是寄托王法的地方。在王法所寄托的地方举起王法之器，以仁义为舟船，以褒贬权衡为篙桨，乘着横流的波涛，渡过天下人的沉溺。上面没有列国的辅佐，下面没有陪臣的帮助，所以道义不能被天下人信服，只能被有智慧的人信服；法度不能在当时彰显，却能在后代彰显。假使当初仲尼拥有滕、薛那样的土地，得到三家的民众，兴起我们的王道恩泽，使其广泛惠及百姓，那么麒麟就会出现在郊外，也算得到它应有的位置了，哪里还会被虞人困厄呢？所以麒麟不出现，孔圣之道就不能彰明；麒麟不死，周室的祸乱就不会达到极点。唉！圣人降生，遇到合宜的时代，道化便能流行于江汉之间；遇不到合宜的时代，道义便会被季氏、孟氏压抑。祥瑞出现，遇到合宜的时代，名声便能献于郊庙；遇不到合宜的时代，身体便会遭受残害。圣人能够顺应时势来救济人，却不能改变时势来成就自己的圣名；祥瑞能够因时而出现以响应感召，却不能改变时势来显示自己的神灵。孔子被困于陈、蔡，麒麟在大野被捕，前后呼应的征兆已经很明显了。《春秋传》说：‘有人来报告说：“有一只像麇而长一角的动物。”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谁要它来呢？谁招它来呢？”’孔子难道不知道吗？大概是杀了麒麟却不敢据为己有，所以故意向人表示疑惑的缘故。元和五年冬十一月，表微以滑州从事的身份出使郓阳，停下车马访求古迹，经过捕获麒麟的旧地，于是说：‘后人将在这里筑台，来表彰它所经过的道路；感念先圣生不逢时，使麒麟出现在不合时宜之际，徘徊在道路旁。’于是作铭说：天地阴阳已经分开，三种景象于是错乱。圣人的道术被堵塞，人心不得开启。上无文王、武王那样的圣君，下有周定王、周哀王这样的昏君。唉，麒麟啊，谁会来迎接你呢？周朝虽然纲纪败坏，孔子实际上继承了圣人的事业。他删定《诗》《书》，大定礼乐；惩罚邪恶，劝勉善行，使邪归正。唉，麒麟啊，你终于彰明了天命的符征。圣人与时势相合，教化得以推行，地位也尊崇；如果时势乖戾，即使自身困穷，道统仍会长存。孔子在显明的丰邑，奔波于孔门之间。唉，麒麟啊，谁知道那昏暗的时世呢？气运到了尽头，天数也将终结；德行虽已达到极致，时势却闭塞不通。楚国的疆域广大，秦国的封地更加奢广。城墙高峻而逼仄，道路崎岖，阙里也处在险隘之中。唉，麒麟啊，没有可以安止的地方。世道太平就出现麒麟，世道混乱就出现麏鹿；出生不是时候，只能与麋鹿同群。孔子不自称圣人，麒麟也不自称神灵。唉，麒麟啊，还能再说什么呢？《圯桥石表铭》（并序）梁肃

译临淮郡下邳县有一座古圯桥，大概是汉代少傅、留文成侯张良接受神人黄石公兵书的地方。当初，留侯鄙视暴虐的秦朝，高帝还在丰邑，龙虎之气尚未兴起，风云也没有会合。黄石公知道天下的道路将要平定，否极必然泰来，秦朝将亡而汉朝将兴，所以先把兴亡的符验授给留侯，并且说：“小孩子可以教导，后来如果能渡过这座桥，黄石老人就是我。”因此就以此为号。受天命的君主和辅佐天命的大臣，将要阐明天道、确定人伦，就必定有幽冥神明暗中赞助，协力成就大功。黄帝氏族正要平定蚩尤时，玄女于是启示符命，风后执行诛伐，然后才迎合天时、推演历法，天下大治。帝尧正为水灾忧虑时，洛水于是出现《九畴》，禹成就治水九功，然后万国安定，百姓和睦。汉高祖正征讨秦朝和项羽时，黄石公于是授予兵法，留侯推演成就，随后便在轵道解下子婴，终于在垓下斩杀项羽。自古以来，玄妙的图谶和天命，都记载在篆书籀文中，往往只是片言隐语，对帝王的事业没有实际帮助；只有这三位君主得到神书的感应，文辞明白显著，大业因此兴起。《易经》说：“人谋、鬼谋，都同百姓的才能相合。”又说：“设置神明之道来施行教化，于是天下人都服从。”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凡是志向不坚定，事情就不能成功；谋略不被采纳，事业就不能扩展。留侯若没有遇到黄石公，就无法坚定自己的志向；高祖若没有得到留侯，就无法扩展自己的事业。人与神共同协力，汉朝的道路才得以通行。不然，为什么神圣与贤能能够相互感通，君臣能够彼此际遇，上承天命，中间成为帝王之师，盛大到这种程度呢？大历七年，我游历到下邳圯桥这个地方，于是凿石并辛勤撰写铭文，把它彰显在邳地，希望那些倚仗力量违抗天命、妄图邀功妄为的人能够以此受到警戒。铭文说：阴阳的精气不可测知，就称为神。那里有一块黄石，借人的形体出现，把谋略告诉留侯；夷灭项羽，消灭秦朝，踪迹寄托在谷城。精气回归于氤氲之中。只有轩辕黄帝，首先兴起用兵的谋略；玄女降下符命，确实平定了蚩尤。到了陶唐氏时，洪水横流，天于是把治水之法赐给禹，《洪范》九畴由此形成。秦朝混乱纷扰时，帝王还在民间。显赫的黄石公，也把命令授给留侯。伟大的唐朝继承汉朝中断的传统，革除暴政，承受天命，与轩辕黄帝同样崇高。也有人反常行事，贪图扰乱国家的功劳；人神都不帮助他，所作所为没有不凶险的。凡有开创，必有先导，只有德行才能与天命相合。彻底探究这个道理，使它顺用于家国，作成这篇纪铭，永远作为无穷的鉴戒。《长沙土风碑铭》（并序）张谓 天上的星象中，长沙是一颗星，位于轸宿四星旁边。天上对应星辰，地下对应郡县。《遁甲》所说的沙土之地、云阳的旧墟，就是可以长久居住、可以隐居的地方。这里的山是山麓山，水是湘水，所畜养的适宜禽兽，所种植的适宜粳稻。草类有繇蕑、杜若、荃、蘅、留、荑、防风、车前等。树木有高大的椅树、桐树、桂树、柽树、贞松、文梓等。篠竹、簜竹在原野上婵娟摇曳，碔砆在山崖深谷间闪耀。过去熊绎最初居于此地，后来畨君继承其业，于是确定了楚国。到了汉朝国运衰落、董卓像狼一样回顾窥伺时，孙坚凭三湘的兵众，建立勤王的功绩。梁朝覆亡、侯景虎视眈眈时，王僧辩凭一州之人，建立安定国家的功勋。桓公、文公的举动，又怎能超过他们呢？至于对旧居致礼，请求迎回尸体安葬，桓氏的儿子可以说忠诚；牺牲自身于强盗手中，至死不受侮辱，尹氏的女儿可以说贞烈。为邓粲的宅第立表，足以厚重儒学风气；为古初的坟墓立碑，足以敦励朴素品行。齐鲁的风俗，难道离这里很远吗？大唐传至第八代，元圣六年，正以直言等待治理。湘东郡临近江湖，大体低洼潮湿，长短、疵病、瘴疠并没有违背自然常规，却有人说家家都有脚肿的人，乡里没有头发斑白的老人，这是议论者的过错。这里地处边远山岭，瘴气大体炎热，寒暑、昏明并没有违背时令，却有人说秋天有炽烈的太阳，冬天没有严寒之气，这是传闻者的差错。巴蛇吞食大象，只是在图书中空有记载；鵩鸟像猫头鹰，只在辞赋中听说。由此可知，古代的善恶以及今天的毁誉，怎么可以当作确凿可信呢？因此征引旧人的言论，把它作为他山之石来记载。文辞说：舜离开黄屋，曾在这里巡游；禹遇到玄夷，曾在这里滞留。五岭向南延伸，三湘向北流去；邻接沧浪，边远至岣嵝。湘山之下，众草青青，有蕙有兰，生长在江中沙洲。烟雨昏暗，波涛浩荡；没有人采摘它们，只能被弃置在远方。湘山之上，众木青青，有栝有松，生长在山岩脚下。风霜凄冷，枝叶茂盛；不能用来做椽和栋，只能老朽在空谷中。陆地有玉石璞，水中有珍珠胎。隋侯已经亡故，卞地的人也不再到来。湘地的云苍茫无际，湘地的月来回徘徊。用贞石记载往事，立在层城的角落。李华 从前召公辅佐武王，除去祸害和暴虐，把命令宣布到天子朝廷；周公辅佐成王，占卜洛邑、确定都城，登歌颂扬清净的宗庙；奉行康王临朝的制度，使丰宫终于达到太平。崔公辅佐玄宗，保全安定圣德，治理天下；辅佐肃宗，扫除凶恶污秽，继承天命。如今圣上振扬显明威势，安抚淮海地区。申伯辅佐宣王，登临南方诸国，振兴周室；小白率领诸侯征伐楚国，奉行周王的职事。他们与崔公德行相合、功勋相同，而且都属姜姓。谈论盛德、评说大功、赞美大贤，举出其特别卓越之处，必须显明突出，不必记载细节，这是为了申明大体。所以《诗经》称述方叔的功烈说：“方叔是元老，能够壮大他的谋略。”又赞美韩侯受封说：“他的道路多么显赫，韩侯接受了命命。”如今叙述崔公，也不称名、不详列官职，这是古代的制度。后魏尚书崔亮，历经八代传至崔公，是天下第一流的家族、世人的道德楷模。公年轻时便以文学和盛名自负，又兼有宏大的谋略，在朝廷中显露才华。以甲科入仕，历任京兆仓曹参军，升任司勋员外郎。遭逢母亲去世，以哀毁过度闻名；服丧期满后授任刑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掌管剑南节度留后使。逆臣从幽陵起兵，攻陷潼关，皇帝悲悯百姓，思念古代贤臣，公于是践行避狄的义举。

译于是皇帝西行南行，倚仗公为心腹，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剑南节度采访使。玄宗能够谦让，圣明的太子使国家成为唐虞般的盛世，公负责传达和承受王命。到了朔方，辅佐调和两位圣主，使孝慈之德光明。自西向东消灭大恶，奉行天讨的军队像高山行进，敌军的冠帽像霜草一样零落，战鼓和烽火之下没有残余。皇帝说：“你的谋划确实符合我的心意。”任命他为中书令，封赵国公。公叩头说：“臣怎敢接受过分的恩宠而辜负上天的光明呢？”皇帝成全他的高尚品德，让他担任少师，教导东宫，又兼掌国家法令，留守洛京。后来辅导济王，又掌管汾州，王的德行日益显扬，汾州富足安定。又统领江淮、主持三军，裁减万人，升任工部尚书。当时各征镇的官员倚仗功勋，违法乱令，只有公上奏揭发罪恶，因此停止升迁，改任吏部。淮南平定后，军队还有余力，平定江南，万里之内安康。公镇守六年，心中思念王朝，眷恋到了流泪的程度，于是上表请求入朝。皇帝恩准，公不等车驾到来，树起旌旗就要奔驰启程。老人们哭泣诉说，官吏百姓拦路，当天就到宫阙请求留任的有三百多人。公再三晓谕后才出发，到达京师。天子非常高兴，说：“赵国公是先帝的重臣，曾经做过我的老师；自从我见不到他，到现在已经六年了。有关官员要按照我的心意接待他。”加授尚书左仆射，于是答应了淮南方面的请求。所辖八州的人都欢欣鼓舞。秘书少监兼庐州刺史长乐人贾深有文武才略，忠于王室，推诚相待、驾驭下属，优异的政绩不断上报。戴公仁慈明达，想要宣扬崔公的盛德。合肥县令、彭城人刘商，是前后两代名门之后，治理百姓仁惠和顺。一州的老人都说：“我们州、我们县，施行着王的恩泽；在崔公封地之内，我们因此安宁。他的仁德若不铭刻，他的德行就不能说得到彰显。我曾经有幸与公交游，因此请允许我来作颂。”五岳相当于三公，四渎相当于诸侯。公入朝掌管三公的政务，出外践履诸侯之长的职位。从前郑武公任卿士，诗人作《缁衣》；鲁僖公是周朝贤能的诸侯，史克作《駉野》来颂扬他。我冒昧附会前代的功烈，来书写公的不朽。褒扬大臣，王室便尊崇；赞美政绩，王命便能推行。不只是颂扬公，也是为了尊崇天子。现在记载公入朝觐见的礼仪，用来宏扬其盛德。铭文如下：追思崔公出镇地方的崇高功业，他既孝且忠，宣扬皇帝的武功，扩大皇帝的功业。他从蜀地、朔方直到秦宫，传达和执行重大命令，内心裁决政事。追思崔公威烈盛大，以和顺、肃敬的德行，统领淮南地区直到长江湾曲之处。车辆密集，车轮声隆隆；旌旗如霞，箭镞如霜。那些蠢蠢欲动的凶恶毒害，没有不被颠覆。追思崔公是三代的元老，以德行安抚百姓，于是入朝拜见天子。天子顾念这位非同寻常的人才，还说：“东南百姓如沐春风，受到教化；你是我的心腹，怎能使他们安宁而还在那里吟咏呢？”追思崔公入朝觐见天子，鸾铃声清亮，佩玉相击作响；手执珪璋，奉行礼仪。公回到扬州，四匹牡马高扬着头奔驰。公眷恋朝廷，眼泪浸湿衣裳。追思崔公治理庐江州县，谁不流泪？我公归来，阳和之气使蛰虫苏醒，于是寻求美石。美石于是树立，刊刻铭文加以颂扬。大福不断汇集，大福不断汇集，州中百姓也都得到它。《岐公淮南遗爱碑铭》（并序）权德舆 使天下人的心志相通，在于君主和重臣之间的感应与沟通；成就天下的事务，在于知人、安人的教化而已。孝文皇帝亲临朝政，贞元十九年，光照群生，德行可与古代相等，建立皇极，恩泽流布万国。淮南节度观察使、左仆射、相国杜公，政绩成就后入朝觐见，于这一年三月壬子朔日，登拜司空，执掌国政居于中枢。过了一年，先帝承受先皇遗命；到八月，皇帝接受神器。公辅佐三位圣主，谋略明达，成就九功，承担宰相总领百官的职责。修建崇陵，遵循依山建陵的制度，公全部督理经费，并分配各地贡赋。于是任司徒，依礼调和百姓，使天下各得其所；进封岐国，命令赏赐优厚。使天下政务均平，使万物茂盛发展；遵循正道、弘扬教化，不顾自身劳苦而尽力，朝廷内外的重要事务必归于公。起初公入朝辅政时，诏令节度副使、兵部尚书王公任左仆射，代替公担任军帅。州县乡里的鳏夫、孤儿和老弱百姓，长期受到公的教化，深切感受公的恩惠，因而郁结感叹，希望把这些刻在金石上。王公多次上章请求，公总是坚决谦让，事情一度中止。到此时，又因百姓不可改变的诚意，把请求上达天听；又援引季孙行父请求史克作颂的旧例，所以我权德舆得以记录他们的话，铺陈公的美德。公字君卿，是京兆杜陵人。这里不书写他的名字，是为了尊重大臣。他清明廉正，温和坚毅，宏厚庄重；简易的治道，根本在于刚健和顺；忠诚智慧的谋略，表现为实际事业。思虑周善后才行动，遇到时机便大力施行。起初在州府任职，受到韦尚书元甫等人的交相征辟，确实成为他们所知的人才。从属吏开始，多次担任奉命出使的官员；满朝争相辩论、积年疑难留滞的案件，他只用片言便能听断；含冤而自诬、已经具狱论死的人，他复查后都使其得以保全生命。江淮一带的官吏和老师都把他视为神明。由殿中侍御史转任主客员外郎、工部郎中，两次出任抚州刺史。以御史中丞兼领容州刺史、经略使，入朝任金部、度支二郎中，再兼御史中丞，越级拜户部侍郎，出任苏州刺史。适逢接替他的官员服丧期满，于是改任饶州刺史。第二年，以御史大夫兼领广州刺史、岭南节度观察使。征召入朝任尚书左丞，又以御史大夫兼领陕府长史、陕虢都防御观察使。庚午年，以礼部尚书来到此地。这里是《禹贡》所说的淮海区域，是《职方》所说的东南要地，出产三种金，逐利者遍布万户；控制荆山、衡山以防水患，沟通夷越的货物，四方道路、五方通达，这里正是交通咽喉。

译公刚到任时，正值骄阳之年，百姓面带菜色。于是停止浮泛的费用来使他们欢悦，减免杂税来使他们得利。对于各家税赋中有隐漏未交的，免除其罪，并出钱收购；对于停业囤积货物的豪强，有积存物资的，就按足额价格买出。沿海的荒弃土地，长满茭草和饲草；一个人的劳作，可以收获百亩的产出。长久被遗弃的利益，顷刻之间便丰厚地产生，使百姓得以繁殖增多。此前营地部门没有修葺，粮仓没有完工，士卒有一半寄居在仁祠，军需物资有时寄放在支郡。公于是筹划材料和费用，限定工期，适当调整规划，扩建规模，许多墙垣同时施工。三军都有安居之所，营门整齐雄壮；高大的房屋深广，可以张设射侯，也可以容纳宴饮。士卒于是安居，武备也修整完备。大粮仓高大宏伟，屋檐如鸟翼飞张，直插云端；用木板和木材层层收缩建成，积粮如山丘，储藏和出入都合乎制度。黍稷丰收，礼节也得以推行。营垒共有三十二处，积粮五十万斛；工匠因此喜悦，役使的人也因工程完成而欢乐。又蓄积雷陂之水来灌溉农田，分流引入新渠，汇合干涸的河流，都节省了功力和费用而扩大了利益。很快授任左揆，最终参与国家大政，又加授徐、泗、亳等州节度使。先皇帝治理天下时，推恩于彭城，顾念旧日功劳，又命令他的后嗣，使他得以凭州兵建立旌节。公于是以两个郡进奉法律所定的赋税。公镇定一方，心地平和，施政有利于百姓；谈仁德必涉及人民，谈智慧必涉及事务。他使人口繁衍、教化百姓，勤劳自身、急人所急，把全境看作门槛之内，抚养百姓如同父母爱子。顺应当地习俗使他们共同安定，了解他们的困苦和舒适，引导他们趋利。公历仕六朝，时常被推为元老；超过二十年，两次掌管国家赋税；在地方志中传播美好教化，在诏命文书中流传善名。他治理临川时，当地杂居闽人、蜑人，百姓本来轻浮懒惰；他教化游手好闲者，使他们勤于农业，巩固旧有堤防，按时调节蓄水泄水。正逢大旱，而我地却有如云的雨水；每年征收的赋税归还主管部门，能够改变输送的劳苦，不减少国家的收入，并且取得盈余，全部周济贫困者。他掌管度支时，权衡物价轻重以平衡民力，授予等第标准以均平财赋，发展生产而不使物资匮乏，量入为出而有节制。当皇帝格外关注国事时，他竭尽三次召见中所进的诚恳劝谏。宰相部门嫉妒阻挠，使他不能长期任职。他镇守南海时，山岭险阻、道路深远，各族相互猜忌残害；街巷狭窄简陋，烟尘相接，愤恨彼此因袭，火灾随之发生。公于是修整军伍，开辟道路，整治风俗，使大的灾害自然停止。南方的金银、象牙通过海路贸易，强悍的将领反复无常，远方夷人忧愁骚扰，官吏困顿而贪婪，商旅长期阻绝；公于是用义理引导，以诚信推行，方形船只接连到来，各种货物交错出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邕州地处绝远边疆，边地人自行专断；公诱导扶持、招抚他们，以威势震慑，以恩德怀柔。朱崖百姓凭险自保已有三代，部落盘结交错，多次触犯官府禁令。公指挥偏师，一举平定，强悍的风俗相继改变，原先的百姓重新得到职位。他升任左辖后，纪律修明。清理万事的根本，在于治理陕地。恩惠宽缓而普遍施行，弘扬《二南》的教化；总是守成并修治方法，崇尚功业，宏大政绩如此显著。他又博通书籍学术，详细考察古今，谋划王政体制，裁断国家议论，所说的话有条理，听者都肃然起敬。撰作《通典》，探究治道，在上下数千百年之间讨论制度的增损并加以折中，辅佐王业，全都在这部书中。公的先祖，在汉代是建平敬侯，有拥立宣帝的功劳；在晋代是当阳成侯，决断平定吴国的战事。忠诚、力量、俊才、贤能，世代显明而兴盛。直到曾祖讳行敏，任皇银青光禄大夫、荆州和益州两大都督府长史、南阳郡公；祖父讳慤，任尚书右司员外郎、丽正殿学士；父亲讳希望，历任鸿胪卿、御史中丞，两次任某州刺史，任代州、鄯州二州都督、西河郡太守、襄阳县男，追赠尚书左仆射。南阳公的德化在各藩镇中最为茂盛；右司的文雅在中台最受尊重；仆射兼有文武才器和任用，能够发扬声教功绩。他督理鄯州，总领节制事务，留守府多次与胡虏交战，奋发施展威势和谋略，夺取盐泉，攻下河曲城，在便利之地设置新军，剖符施惠于百姓，治理成效居于第一。以先父大夫代代相传的盛大功烈如此，公能够继承修治并使它宏大，凭借深厚德业留给后人福庆，这就不是虚妄了。镇守十三年，公希望入朝觐见，十次上表；向西流泪，皇帝不愿让他继任者离开，只是加以慰勉。公认为任职的责任在于庇护百姓，接受忠言在于推荐贤人，于是密奏请求以王公代替自己，诏令任王公为副使。公到达时，由大司寇改任大司马，穿戎装乘副车伏地拜谒和门；礼仪和恩命极其优厚，宠荣光耀于藩服；获准执持介圭，乘朱轮车奔驰。功勋记录在册的官吏请求挽留，拦路不让行。公起初以温和的脸色劝谕，最终用军法严肃处理。既已把令尹治理政事的道理告诉他们，终于获得了子牟眷恋宗国的心情。《诗经》说：“施行政令温和，百般福禄都会聚集。”又说：“神明听见这些，就会用福善来对待你，因而得到岐祥。”公将长享高寿，如山冈陵墓般长久，不必等瞽史预言，前景也可预知了。愿王公能够成为师表，论道行事达到公的地位；使风俗富足、安抚疆土达到公的心愿。况且百姓对公的向往，三年比一年深，我很担心公的功德逐渐沉没而不能显扬。起初安抚百姓时，广州人都雕刻坚石来抒发盛大功烈；到这里，追述镌刻的碑石已经有三通了。古人所说的树立诚信、谦让来治理百姓，于是百姓报答的礼意深重，大概就在这里吧？铭文说：只有上天惠爱百姓，只有君主奉行天命。利于建立元侯，使其镇守藩国、宣扬教化。文武兼备的杜公，端正诚实，清廉有法度。教化遍及陕地，于是来到这片土地。开垦我们的盐碱荒地，使我们的禾黍生长。于是建立营地，更新粮仓。成就统帅，使粮食充足；家家安居。乡里和睦兴盛，土地肥沃丰美。十三年间，安慰安定这里的百姓。含泪上表，积累诚意陈述于上。眷恋明亮的朝廷，不以自身为私。树立善政以交接继任者，正如公的仁德。考察祥瑞，观看履迹，应当赐给公繁多福祉。恭敬辅佐三朝，成为依赖和倚仗。在中枢密切办事，尽力献出谋略。于是升任司空，又任司徒。九种赋税已经均平，五种教化得以施行。朝廷内外的重要事务，只有公能够谋划。那些都城人士，都饮受公的恩德；那片土地安乐康宁，是公的力量。永远歌颂大福，祭祀我们的岐国。考订合成声诗，共同加以篆刻。泉水充盈，石碑长存。公的德辉永远没有穷尽。《唐文粹》卷五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五十五上 宋代姚铉编纂 碑六篇【记碑阴，附录总计六首】贞义一篇 《溧阳濑水贞义女碑》【李白】奸雄一篇 《项籍碑》【李观】英杰四篇 《诸葛武侯庙碑》【尚驰】《诸葛武侯祠堂碑》【裴度】《诸葛武侯庙记》【附吕温】《刻武侯碑阴》【附孙樵】《溧阳濑水贞义女碑铭》（并序）李白。大唐承继六位圣主，重新建立天下，明镜般照耀四方，幽明两界都欣欣向荣，天道和秩序各有礼法。自古至今，君主尽君道、臣子尽臣职，烈士和贞女中那些事迹载入史传、名节尤其显著、足以激励清正而挽救衰败风俗的人，都要扫除土地建祠祭祀。以兰草蒸香、以椒酒祭享，年年祭祀从不缺少。可是本县这位贞义女，光辉灵气已经隐没，名字埋没久远，连美玉般的碑石也没有刻成。难道是前代博学通达的人，竟没有为邦国着想吗？贞义女是溧阳黄山里史氏的女儿。因为家居溧阳，《史书》遗漏了她的记载。她年过三十仍不改变志向，清白英秀，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双手柔软如初生荑草，身体不生龟裂，以漂洗纺织来自谋生计。楚平王时，国君虐待忠臣，听信谗言，苛刻暴虐地施政；先杀伍尚，后杀伍奢，鲜血流满朝廷，又灭族伍氏，给人的怨恨毒害多么深重啊！伍子胥开始向东逃奔吴国，披星戴月逃遁，有时七天没有火食；像被弓箭射中的飞鸟一样受伤，在昭关受到逼迫，匍匐到濑水岸边，舍弃车辆徒步行走，向这位女子诉说自己的困穷。女子只用眼色和胸中的意思把水浆授给他，拿壶装水和浆救活了他，自己沉入水中，使形体和言语一同消失，卓绝千古，声名凌驾浮云之上。以激发节操来报仇，以洗雪忠诚于无疑之地，这实在太难了！即使像曹娥投水那样，事理贯通于孝道；聂姊死于市肆，足以震动天伦；鲁国妇人抛弃儿子，因而使三军退却；漂母给韩信饭食，后来接受千金报恩。拿这些事与她相比，那些事或许各有不同。最终使伍子胥声势张大，阖闾倾覆荡平楚国；吴军在鄢郢鞭打楚王尸体，申包胥在秦国朝廷哭得流血。我们灭亡而你存活，各自成就壮志，在古今张扬英名，在天地间洗雪大愤，都有赖于这位女子的力量。即使说忠孝之士，哪里能够咆哮显赫，流传后世呢？我望着她投水的地方，悲痛徘徊，不能离去。每当吴地的风在天空怒号，荆水的月色凄苦，仿佛还能听到声响，她的精魂实在令人悲伤。可惜她投金有泉水，却没有人主持刻石，悲哀啊！本县县令荥阳郑公，名晏，家传郑康成的学问，世有子产的才能；琴声清雅，内心闲静，使百里之地得到很好的教化。有主簿扶风窦嘉宾、县尉广平宋陟、丹阳李某、济南郡陈然、清河张昭，都有卿相的才干和霸王的谋略，共同任事、互相协力，遥远地记述她的英明美德，在道路旁刻立铭文。即使山陵崩塌、海水枯竭，文字也许仍不会灭亡。铭文说：光明灿烂的贞女，孤独地生于寒门；上无父兄可以依靠，下则报答母亲的恩德。三十年的春光过去，花落而无言；正是这样的人，在濑水清流中激荡，高洁的双手伸入碧水，水流环绕潺潺，令人追思而不可再见。她守持节操而长存，伍子胥向东逃奔，在这里乞食；女子分出壶中浆水，灭口而死。声名震动列国，义行激励壮士；伍子胥进入郢都鞭打尸体，回到吴国洗雪耻辱。她投金于濑水洲渚，以此报答恩德、彰明美名；光耀千秋，正如月亮映在水中。《项籍碑铭》（并序）李观 周、秦覆亡的始末，明白地记载在简册中，真令人惊叹！秦朝的过失在于暴虐，周朝的过失在于软弱；上层怠慢，下层亵慢，政治没有纲纪。这样一来，神灵不能不悲哀，世间教化不能不重新振作。而且天地不能没有主人，所以天帝必定降生圣主；天命不能坐等取得，所以有志之士必须经营筹划。于是汉高祖在丰沛起兵，项公在会稽起兵，陈胜、吴广等人自称代理王，其余人举竿呼喊，争先刺杀秦人者多如森林沼泽。当时天下混乱浩大，兵戈纷纷；风从虎，云从龙。天地神灵昏暗，四海空虚，项公于是拿起拨乱之剑，希望建立当世功业，渡江向西，有八千壮士，在船中击鼓扬威。唉，没有人来维持和控制群凶，所以谋求大业、拯救万民、争雄天下的，只有汉高祖和项公。于是项公号称百战百胜的军队，奔赴危如累卵的赵国，救活赵歇，擒获王离；十座营垒震惊畏惧，一声号令便无不溃败。随后他振作锐气、挺起利刃，扼守秦关，怒斥汉军先行。于是说道：“毁弃约定就是违背众人，坚持信约又会使自己失信，到底该取哪一种呢？”于是驻军鸿门，屠戮咸阳，在神州鼎足而立，使天下四分五裂。起初与汉高祖一东一西，共同争王天下。由此可知，他的器量不足，谋略也不长远。然而虽然兵力多于汉军，战功也超过汉军，后来却有灵壁之败，太公被俘；荥阳之围，纪信被焚；广武据守时胸部受伤；长陵之战，使他的军队受挫。他与汉高祖如龙虎相逐，干戈时合时离，五年之后，胜败才分明。由此可知，兵势不可能穷尽，事物也不可能永远不变；天地闭塞之后必然重新开通，云雷屯聚之后也会通达。因此有三名将领冲破包围，孤军又往哪里归去？良马在身边驾御，美人在帷帐之中；夜里听到楚歌，悲哀哭泣，垂下佩带。于是他在帐中饮酒，向部下发令，分给美人名驹，乘着快马飞驰而出。天刚破晓，云雾漫漫，在阴陵茫然迷失道路，到乌江询问渡口。他就像鱼落入网中仍想游动，鸟被罗网罩住仍想飞翔，终究不能逃脱！既然还能够聚合跟随自己逃亡的人，抵御追击逃兵；旗鼓指挥在掌握之中，军阵如鹅鹳布满丘陵，足以使敌人无不叩首，为什么不横行而出呢？起初把马交给船夫，最终在死地系结帽带。真令人悲痛啊！为什么要在这里如此慷慨激烈呢？却还说：“是上天要亡我，不是作战的罪过！”为什么执迷不悟呢？项公确实勇敢却没有谋略，刚强却不能亲近人，嫉妒而相信谗言，暴虐而残害百姓，所以人们得以践踏他的根基，兵戈得以伤害他的身体，他实在是自己导致灭亡，难道是上天亡他吗？假如项公勇敢而有谋略，关中就可以占据；刚强而能亲近人，诸将就不会离心；明察而能辨识谗言，奇计就可以施行；宽恕而爱护百姓，百姓就会乐意拥戴他。这样一来，举天下就像转动圆环一样容易，汉高祖和那两位大臣又怎么能与他较量呢？至于投奔汉王的谋士，原来是他的臣子，项公却抛弃了；在汉军中作战的将领，也曾是他的将领，项公却不用。因此说：得到人才的昌盛，失去人才的灭亡。唉，从事情开始来看，难道天理早有安排吗？所以天生项羽以平定祸乱，天生汉高祖以治理百姓。平定祸乱的人被赋予勇武，治理百姓的人被赋予仁德；不然，为什么鸿门危急却又能够支撑，成皋挫败却又能够振作，进入关中后反而迟缓，迎来楚王后又迅速返回呢？《释名》说：“碑，就是悲。”我曾考察楚汉春秋，看到项公帐中的歌辞，便为之吟咏，常常潸然悲伤。于是刻石作文，多半不能详尽考察事情的始末。铭文说：

译姬姓周室衰弱而断绝，嬴姓秦朝暴虐而灭亡。九州的阳气郁结，天下动荡不安。必定要降生圣贤，以使灭亡断绝的局面重新振起。汉朝从丰沛兴起，楚国从东方兴起。借着讨伐盗贼，反而彼此交战。战争不停，直到垓下；敌众我寡，猛龙死在荒野。《诸葛武侯庙碑铭》（并序）尚驰 汉代末年，天下不得不三分，大概是有原因的。曹氏挟持王室的威势，孙氏凭借父兄留下的基业，刘氏却没有一尺土地作为凭借，只能在逃亡和行旅之间开创国家。上天辅助一位武侯，于是鼎足而立的形势得以均衡。公名亮，字孔明，身长八尺，曾亲自耕种田地，喜欢吟咏《梁甫吟》。虽然有经纶天下的才能，尚未得到施展，但胸怀寥廓的志向，举止之间常常显露出来。先主扶持世道、安定百姓后，渴望得到明智善谋的辅佐，三顾茅庐向公请教，取得了当代的政治谋略。公于是权衡中原形势，揣摩东吴全局，把王业定计于胸中，把神妙谋略掌握在手里。从此自身受到先主提拔，计谋也被先主采用；从北到南，周遍地处理政务，平夷险阻、平定祸乱，没有哪里不去。最终使刘氏以岷山、峨眉山一带为自己的封地，使梁州、益州的百姓成为自己的蓄养。曹操不敢凭兵力强盛突然进攻，孙权也不敢因为疆域广大而妄动，都是公辅佐的力量。恰逢先主创业尚未完成，中途去世，遗诏把国家大事大都交给公，并命后主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公。公身为臣子，行使命令却像君主；名分上近于嫌疑。后主身为君主，侍奉臣子却像父亲，形迹上近于猜忌。不然，怎么会有周公作《鸱鸮》之诗、成王开启金縢诏书的事情呢？这件事虽然大小不同，但托付并没有不同，最终能够使上面不生疑心，下面不传流言。如果不是诚信结于人心、通于神明、感动万物，就不能达到这种程度。公又总领军队、执掌法令，没有一年不出征，准备继承先主国家的事业，恢复先君的遗命。所以南征擒获孟获却不杀他，志向在于安抚戎狄；西出攻取岐山却不庆贺，志向在于吞并河洛。设置木牛流马，运输人力已经得到舒缓；制定阵图和兵法，敌国的军队已经可以从容应付。因此能够使三关不加封锁，两个敌国丧失气势；只是大功尚未完成，出兵时便去世了。戎夷在野外建祠祭祀，百姓在街巷祭拜；这种遗爱，难道是求取就能得到的吗？唉，国家将要灭亡，根本一定先倾覆。况且蜀地群山绵延、高峻险绝，并没有因为公死而变平；土地肥沃富饶，也没有因为公死而变贫瘠；铠甲兵器和士卒的数量，也没有因为公死而减少；府库中的粮食布帛，也没有因为公死而变少。等到邓艾在前方扬威，钟会在后面跟进，蜀国三十万户被削减，如同摇动羊群。刘禅最终不能避免反绑双手出营投降，自己成为俘虏。这是天意吗？还是人事呢？天意深远，我不知道。只从人事来说，假如武侯一直活着，敌国即使强大也会胜过本朝，百万军队向北争衡，司马懿也会再次屏息不敢交战，这足以说明中原不会归曹丕所有。概括说来，公确实是名世的雄才，不可以把自身仅仅托付给小国之君。把他比作辅佐霸王的人，还可以说：他的才能达到的境界，不及前代贤人。假使伊尹、吕尚同时出生，殷、周两国互换位置，那么太甲就不会被放逐到桐宫，四海都能得到治理；诸侯也不必在孟津盟誓，天下就会大定。只是上天没有给他足够的寿命，志向用尽却未能成功；出生在后世，功绩自然在前贤之下。然而如果没有先主识人的眼光，武侯或许不能辅佐他成就王业。让百代贤明君主任用人才，都应当遵循这个道理。若想使国家不振兴、贤能智慧的人逃到山林沼泽，难道做得到吗？公去世那天，遗令安葬在汉中军营附近。祭祀制度说：施法于百姓，以死勤勉国事，以劳苦安定国家，就应当祭祀他。直到今天，官府文书仍记载祭祀他的庙宇，形成不可磨灭的典章。山中每当风吹草动，都像带有威严神灵的气势。如果年岁大旱，地方百姓向他祈祷，他能够使云兴起、降下雨水；这就是说，生与死、存在与不存在，都能使人得到福利。生死对于古今都是一样的，死后而不朽，反而比生存更尊贵。铭文说：汉室大坏，土地扫荡而无所依凭；人心各自动荡，天命尚未归属。角力争胜负，有羽翼者便高飞。突兀的卧龙，吟啸着等待时机。一经论说天下大事，便越级拜为军师；君臣如鱼得水，以生死相托。凭借顺应天道来收拢军队，施展权谋夺取土地；气势压倒整个东吴，胸怀吞并大魏。国家政事由三人共同成就，臣下没有第二人，于是建立了兴王立国的根本器具。得到武侯之后，魏国都城震动不安；敌国尚未灭亡，谋臣已经去世，国家的根本已经失去，怎能不投降呢？荒凉的坟墓四面倾圮，合抱的大树全都枯死，但还留有精魂，能够禁止樵采。人生虽处于不同的时代，仍然在山边仰望他的遗迹。《蜀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铭》（并序）裴度 我曾考察旧史，详细寻求前代贤哲，有的人具备侍奉君主的节操，却没有开创国家的才能；有的人懂得立身之道，却没有治理人民的方法。四种才能都具备并且能够兼而实行的，蜀国丞相诸葛公就是这样的人。公的事迹本来已经记在简册中，盛大名声覆盖天地，不必再用言语铺陈。汉朝国运衰败时，人心争相逐利；想取威定霸的人求贤唯恐不及，胸怀才能的人则要选择君主而后行动。公当时亲自耕种南阳，自比管仲、乐毅。我还没有像猛虎一样出山时，人们称他为卧龙。《诗经》说：“潜藏虽然隐伏，光明却十分显著。”荆州平定后，公在精神上与徐庶相交。直到先主三顾，公才答应为他奔走；一句话便确定了天下的形势。于是公辅翼刘氏，继承汉朝旧有基业；联合东吴抗拒魏国，占有蜀地而称汉。刑法政令远达荒外，道德教化施行于境内。谁说险阻深远的蜀地不能成为强国？谁说衰弱的军队不能变成劲旅？由此可知，地势没有固定形态，人的本性也没有固定状态，都可以由自身作为而改变。就像金属放入熔炉可以铸造，因此九州土地魏国占有七份，而我们只占一份；公却从偏僻鄙陋之地开创雄图，走出本国疆界来面对强大敌人。财用充足，却不说“搜刮我来求生”；战事发动，也不说“残害百姓来逞强”。他平定南方，不靠武力压制，而是取得人心使其服从；

译他震慑诸夏，不与敌人争一时胜负，而只是等待对方存亡的变化。他把刑法施加于人，即使人死于刑罚也没有怨恨；他的德行施及人民，即使经过许多世代仍被思念。这就是所谓精微的义理通入神妙之境，由真诚而达到光明。假如公还在世而他的政令得以推行，四海可以平定，五服可以倾服。然而陈寿的评论没有穷尽公的才能，崔浩的说法又责难他的成就。这些都是拿权变欺诈的谋略来评说节制军队，用进攻夺取的方法来谈论教化成功之道，难道不是错误吗？公放弃荆州，不能最终拥有三郡，正是专心增加德行以吞并天下，而不滥用武力争夺寻常土地。等到出斜谷、占据武功，分兵屯田，谋划长期驻守的计策，与敌人对垒，等待可以取胜的时机。军队杂居于当地百姓之间，仿佛进入空城；敌军于是丧失气势，我方则蓄养威力。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那么继承大汉祭祀、完成先主的志愿，并不困难。况且公的权势倾动一国，声威震动八方，上下没有不同的言辞，始终没有惭愧的神色。若不是时运承当五百年一出的圣贤，道德冠绝天生知者，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所以玄德认为自己知人明智，倚仗公时说：“鱼有了水。”仲达是奸雄中的杰出人物，也感叹称赞说：“天下奇才。”我每每寻究公的行事，揣度他深远的心愿，本想写一篇短文来排除众人的议论，但文辞浅陋，愿望没有实现。元和三年冬十月，圣上认为西南地区地处偏远，盗寇叛乱的余党尚存，百姓尚未安息，污浊的风俗尚未清除，于是派遣我的股肱之臣去那里做百姓的父母官。于是下诏命相国临淮公，以执掌国政的重任，承担推毂任用的托付。我的车驾于是下降，藩服于是得到治理。他将阐明帝王之道，使边远地区安定，广泛传播仁政的风气，使闾巷百姓日益繁殖。府中没有遗留的政事，天下没有被弃置的人才。人们知道归向正道，我也有了余地。这样看来，诸葛公昔日的治理，与相国今日的政绩，虽处于不同的时代，却有相同的光彩了。我度量自己才能浅薄，却得以参与掌管文书记事的职务，跟随旌旗车马来到这里，仰望您的文宇而前来拜谒。已有足以作为法式的仪容，可以彰显他的神灵。虽然他的美德功烈不会被忘记，但碑刻表彰还没有建立。有时只凭一件专一的善行，便能成为一城的师长，尚且还流传文章来昭示后代；何况对他如在眼前的感叹，若终古不加记载，难道可以缺少吗？于是刻在坚贞的石头上，希望这里的人永存必来拜谒的感念罢了。铭文说：从前先主在世时，想要开拓疆土；天下扰攘而无所依靠，英雄没有辅佐，于是得到武侯，先平定蜀地。以道德作为城池，以礼义作为干橹，像春天一样温暖万物，像神灵一样教化人民；劳苦而不怨恨，用人有一定的条理。使蛮夷部落柔顺服从，在渭水之滨广泛施行敦厚之政；他们收敛行迹而畏惧威严，杂居而心怀仁德。中原地区废寝忘食，不能预料的事情不能取胜，于是等待能够取胜的时机，确实达到了极致。上天没有悔改而停止灾祸，您的使命未能完成，汉朝的国运将要灭亡，将星从中坠落。即使回转旗帜、击响战鼓，仍然能够驱走司马氏；若死者可以复生，就应当使天下归于小。尚父辅佐周室，阿衡辅佐商王，兼有齐国管仲、晏婴的功业，总括汉代萧何、张良的事业。换了朝代而出生，换了地方而治理，所遭遇的风云际会，也都是这样啊。唉！奇谋奋发，美好的志向却被上天阻遏；可叹啊，严厉树立威权的人都受到贬谪惩罚。听到这些使人悲痛，有的哭泣，有的气绝。甘棠树不要砍伐，骈邑也因此被夺去。由此说来，虽然道路不同却同归一辙，根本在于忠恕，谁不会感动喜悦呢？如果不是出于真诚美善，徒然说什么牢固团结。古柏森森，遗庙沉沉；祭祀不曾断绝，一直延续到今天，人们无不快步前来，仿佛有神明在照临。蜀国的风俗，蜀人的心情，锦江的清波，玉垒的高山，延伸到海边而接近天际。这就是如同武侯那样的德音。《诸葛武侯庙记》　吕和叔 上天厌弃汉朝的德运，使它的根本断绝，众生坠入泥途，四海如水飞溅。武侯应命而生，实在心怀天下正道。魏国奸诈，吴国轻慢，未能得到真正的心腹辅佐。武侯在南阳坚卧等待，等待时机而起。三次拜访虽然来得晚些，群雄大体已经平定。若能凭借彗星扫除之势，使三足鼎立发生变化，谋略的成败便可掌握在手中。龙战于野，玄黄流血，再次得到云雨滋润。于是右边揭取如天府一般的益州，左边提领可用武力建立的国家；凭借山势分布力量，与水势合成形势。盘曲纵横万里，张开成为龙的形状。还想让龙首吞并咸阳、镐京，使龙尾束住河洛，双翼覆盖中原，飞向天路。然后驱逐吴国，向东进入晏海。大功尚未完成，上天便夺去了他的神魄。他的至诚真实无妄，光明如同日月；刚烈之气不曾消散，长久成为风雷。英雄痛心，已经六百年了。唉！凭武侯的才干，既遇知己又受托治理国家。土地虽然狭小，却靠勤俭治国；百姓虽然不多，却以节制用兵。强大的魏武帝已经死去，晋宣帝并非敌手，可是战车屡次出动，仍不能恢复中原。有时是奇谋不够长远，便斩将覆军，没有一次空举；有时是粮饷不能接续，便筑室反耕，已经有成算。试着思考这些，大概可以探知其中的根源。百姓如果没有归附于德政、以德政为归宿和抚慰，就会因思念虐政而忘却；他们的思念不能使之忘却，他们的忘却也不能使之重新思念。当汉朝的正道正要休息时，哀帝、平帝并没有罪过，王莽却想凭借外戚的宠幸制造符命，以威势胁迫他们，以神意诱动他们，使人忘掉汉朝，终究不可能做到。等到高祖、光武旧日的德泽与世代相隔久远，而桓帝、灵帝留下的毒害深入人的骨髓，武侯便想开启末世、振兴断绝的统绪。可是如果议论事情不从根本出发，面对百姓又不凭忠诚，使人思念汉朝，也同样不可能做到。假如武侯奉先主的命令，向天下宣告说：‘我的举动并不是偏私刘氏宗族，只是为了使百姓活命。曹氏对你们有利吗？我就奉事他；曹氏伤害你们吗？我就为你们除掉他。这样便使受魏国虐待、逼迫而跟从它的百姓，受到震动而感动归诚。’然后考察武事、观察祸乱，带着义声长驱而进，咸阳、洛阳就不难平定了。可惜在应当施行至公之道的时候，却用私意强行压服别人；这就像一方竭力争斗，而另一方心中并不服从，勤劳却没有收获，不也是应该的吗？由此可知，凡是致力于开创济世事业的人，如果不能审察时势、确定形势，顺应天下人心而取得成效，我是不相信的。可惜他的才干有余，而见识还没有达到。把这些写在遗庙中，等待通达事理的人评定。唐贞元十四年七月二十五日，东平吕温记。《刻武侯碑阴》　孙樵

译赤帝子刘邦的火德兴盛了四百年，上天厌恶它的炽热，等到献帝时便烧成灰烬了。武侯独自激愤奋发而不顾一切，在蜀地收集死灰，想吹气使它再次燃烧，这要付出多么艰难的力量啊！所以蜀国号称崇尚武力，然而岐、雍之间的土地没有扩大一尺，难道不是他的智慧不能周全地领会上天的意旨吗？凭武侯这样的贤能，难道会不能筹划不可为之事吗？大概是因为刘备在隆中激励他，以天下托付给他，他不愿曲肱而安于一箪食，最终在妇人女子手中驱驰，以实现辅佐刘备的志向吧？由此考察武侯所做的事情，大概近于正确了。然而凭借西南一隅之地，同吴、魏抗衡，国家统率数万士卒，进退绰绰有余而不受他人支配，这也确实是善于用兵。史寿认为他不善于应变，难道真是在贬低武侯吗？假使武侯没有早早进入地下，曹魏君臣将连奔走巩固边防都来不及，钟会、邓艾哪里能够越过险岩悬道，带兵取胜、直取蜀地呢？这样看来，井络之野与武侯的存亡是连在一起的。上天消灭武侯，正说明它并不爱护刘氏，这一点更加明显。至于姜维，又能起什么作用呢？从前武侯盘踞南阳时，当时的人不把他同仲毅相提并论；等到他接受社稷的托付，独掌刑赏大权，内心曾不惭愧，面对人也毫不疑惧，他的气概和诚信为什么如此卓越鲜明呢？武侯死去将近五百年，到今天梁、汉的百姓仍歌颂、传说道德遗烈，建庙祭祀他，仿佛他还在世；他如此长久地受到百姓爱戴。我唯独认为武侯的治理可以同燕国的召公、周公相比；至于屠灭齐国、联合诸侯的功业，都还在其下。《唐文粹》卷五十五上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五十五下 宋代姚铉编 碑七 妃主 《唐和丽妃神道碑》【张说】《唐鄎国长公主神道碑》《唐岐阳公主墓志铭》【附杜牧】《唐东光县主神道碑》【李华】《唐和丽妃神道碑铭》【并序】张说 旧史记载：轩辕黄帝的宫殿排列如星宿，具备黄龙的形体；郊外媒神的祭祀中，第二位妃子承受玄鸟降命的祥瑞。不是圣人，不能取法上天；不是上天，也不能感应圣人。于是有辅佐坤道的，有以震为母的；与古代相齐，与上天相合。事迹虽然幽秘断绝，仍然可以推测并加以论说。丽妃赵氏，是天水人。‘丽’以华美为贵；‘妃’以配合为尊。《易经》说：‘日月附丽于天’；《左传》说：‘星辰运行合乎法度。’以‘丽’加在妃号之前，是从我朝开始的。追溯八骏朝见周王，开始有了受封的姓氏；三军称霸晋国，于是卿族得到繁衍。设置宝符而开创国家，拖着珠履而承继家业。果然应验了成王、宣王之后，文王、忠王的福庆并不缺少。尧帝宫门、明堂殿宇，哪一代没有这样的人？到了紫气上通、瑶台独立之时，楚宫选取美女，把贤良的衣袖纳入神云；汉宫求取人才，把团扇进献给明月。所以安坐而谈论教化，便可比拟三公之位；行动而具备丰足的才德，便可作为六卿的仪范。先将军因为恩泽而授官，太夫人因为有礼而受封为郑夫人。车马奔驰，难道没有甲观中的亲戚？居处幽僻，难道没有椒房的势力？体察风俗、揣度教化，忧国如同忧家。因此圣人有理由尊崇她的德行。她亲自到蚕馆从事蚕事，义行显现于熊槛；退让席位以表示爱礼，以樛木之德广施恩惠。古人难以达到的境界，她一定把它作为经常践行的领域。因此圣人有理由嘉奖她的志向。天象显示灾异，经过一段时间便卧病不起。在蒙被卧病之时，她回答了皇帝询问返回车驾的事情。活着的身体可以舍弃于虚浮的世俗，心却独自系念于玄妙真实之道。精神飞往上清，希望承受恩典而出家入道；形体归于地下，期望免去繁礼而薄葬。慈爱的容颜和同气的亲情，哪里敢有所陈说？皇上怜悯她而答应了她，叹息不止。开元十四年，享年三十四岁，七月十四日在春华殿去世，停柩于龙兴观的精舍，表示按照出家从道的例制办理。命河南尹监督防护，河南令协助。丧葬务求简约，以成全她的遗言。二十六日，葬在故都之后印山的南面。年幼的亲情依恋承华殿，薄室中一片凄凉。在东路列置薤歌，向北山回转仪仗侍卫。寿堂一经关闭，凡人与圣人都一样

译；人世代代同样悲伤，寿命长短相隔不过数月。用帔云衣和襚服作为神仙的服饰；上方用陶制簋器，旋转归于造化最初的状态。这些都是圣主曲意成全的结果，也是贤妃本来的志愿。又何必在云阳山下另建通灵台，在未央宫中空立招魂帐呢？至于更改谥号的典礼，则应当考察她的品行而保存。皇帝赐谥‘和礼’，这是尊贵的美称。气息和谐便生成万物，声音和谐便孕育八音。若她的魂魄有知，也会感念圣上的恩德平厚。皇帝下诏让史臣撰写碑铭。内职官员从红色笔管中取出文辞，文章不作华饰。写下对乐池长久的哀伤，寄托于瑶山无穷的思念。铭文说：皇帝的妃子辅佐皇后，实际掌管宫中的教化。八月选取才女，以千金聘取美貌；以礼进献蚕丝，按照诗义修治洗濯。妇政值得尊崇，嫔妃们都来效法。明亮的汉宫女子，为皇帝降下神灵；美丽的邦国佳人，顺从正道的常法，结成印绶。华美的光彩照耀后庭，佩带弓囊；明朗温润如前星，退居而叙述幽微的治道，早早承受美好的褒奖。谦逊劳苦于中京，艰难跋涉到上党。金镜使眼目明亮，明珠照耀手掌。心中正为时世安泰而喜悦，魂魄却突然悲伤于形体化去。紫云之衣啊，霓裳相送；美人啊，归葬北邙。白土宫室啊，青松园苑；离开君王的恩宠啊，日渐遥远。秋风急促啊，霜天降临；草木枯黄啊，野田消失。芳香的容貌留在空棺中，画像留在甘泉宫。春秋长久地以‘丽’和‘和’二字褒美她，千年之中唯独以此二字彰显她的美德。《鄎国长公主神道碑铭》【并序】张说 我听说尧有娥皇、女英，承继九族敦厚有序的美德；舜有宵烛，光耀可以照及百里。大圣人的后代，上天一定使她显达；积善之家，神灵必定降福。哪里只是上帝的女儿在银河中显灵，平王的孙女具有肃敬和雍的德行呢？前代的光华承接不断，世代都有这样的人。大唐鄎国长公主，是睿宗的第七女。母亲是崔国妃，累积侍奉几代圣主而成为名门，聚合双方美德而成为婚姻。她蕴含天地的纯粹，流露日月的清明。神异的女子降生，超过寻常的言语所能形容。她尚在襁褓的年岁，天就夺走了圣善的母亲，因哀痛三天不进食。她的悲哀可比成人文母，流露出胎教般的慈爱；曾子获得生来便知道的孝道。由此宫廷内外都传扬她的名声，邦国远近都听闻她的德行。到了头插玉笄的年纪，油壁车驾随行，赐给她美好的封地，以荆山为食邑，选择显贵的家族，嫁给薛氏。她居处常玩味图书史籍，行动总遵循礼法；奉行洗濯之礼，推行勤俭的教诲；鼓瑟弹琴，兴起恭敬谦让的风气，落实于自身。安定亲属、惠及下人叫作仁；敬重宗族、喜爱和睦叫作义；降低尊贵身份而接近卑下者叫作礼；推恕己心而周济万物叫作智。她推诚用心去实行，没有一样不完备。她治理家事，侍奉膳食时使饭菜调和，主管馈赠时使醴酒和俎豆品类整齐。丝竹五音和美，织锦刺绣华丽繁缛。凡是经她过目的事务，没有不精审的。每逢三元节向上贺礼，五日之中参与朝见和答对，详尽而华美，转身进退舒缓婉转，所以成为贵族之家的典范，仪容可以通行于各家。正如千种花朵漂浮在惠风中，百般草木浸润于膏露中。幽静美好的仪态得以充分表现，繁衍昌盛的福气大大降临。她有四个儿子、五个女儿，瑶玉碧玉出生于庭阶，芝兰充满室内。学习礼仪、通晓诗书，每日受到家庭教诲的熏陶。佩银印、束艾绶，地位连接着蒙受恩泽的诸侯。自先朝撤去屏扆之时起，直到今日公主成年，外部降下的恩宠超过制度，内心的疾病却留下过多哀伤。她亲手书写金字梵经三部，亲自绣制佛像二铺。贝叶上的真实偈语，在银钩莲花般的笔画中显现内心；精妙的容貌和意旨，从玉指之下产生。孝思作为法则，难道距离大道还远吗？开元年间继承光明，推行恩典由自己开始，进封为鄎国长公主，食邑一千二百户。田赋增加却更加节俭，礼秩尊贵却更加谦抑。后来丈夫早晨歌唱，夫人白昼哭泣；既然称为未亡人，生存的意趣也尽了。她抚养照看遗孤，将要守住柏舟的誓言，志向是剃发出家，永远游于奈苑。朝廷制度断绝恩典，改嫁降居

译郑氏。即使陵谷可以变迁，隋侯之珠、和氏之璧般的德行也不会昏暗；寒暑不断更替，松竹的本性始终如一。她共同抚养七个孩子，使两个家族都得到荫庇。

译汾阴的家室忘却了丧亡，荥阳的族党互相庆贺。不久善福之事只是虚应，疾病沉重而久留，竭尽全国医师的技艺，远方的医生也全都赶来。宫中供给的药物接连送来，宦官使者相望而至，奉命必定赶到，但仍无法支撑。堂邑的山林忽然呈现衰败之色，平阳的歌舞反而足以使人忧愁。开元十三年二月庚午，在河南县修业里去世，享年三十七岁。紫庭震动哀悼，朱邸悲伤，举家如同倾覆，全国一同悲痛。皇帝下诏命光禄卿孟温礼监督丧葬，京兆尹能延休协助。墓葬的礼仪完全按照凉国公主的旧例。夏四月，蒙受恩旨陪葬桥陵，不与帝陵合葬，也不随从帝陵，这是古代的制度。皇上想到同胞亲情，感叹她永远辞别如阅尽长川；遗憾棣棠之花半数凋零，悲伤瑶草过早化去，于是命国史昭示并铭刻她的美德事迹，把恩礼降到云露之间，把哀辞写在金石上。水虽不是湘渚，却再次兴建帝女之祠；山虽是洛阳之山，却就是封葬天帝之妹的坟墓。铭文说：皇帝的血统如白云，仙人的源流有紫气。扩大家族而成为国家，承受上天而成为尊贵。赫赫的圣祖，既文且武；堂堂的睿宗，一变而使万邦归化。挺生贤淑的女子，慈爱和顺而孝敬谦抑，清明端庄如神。蛾眉无双，府第设置官署，建立汤沐邑并加以封赐。到了束发加笄之年，礼仪施行，环佩相鸣；凤凰献上祥瑞，乘龙选择婚配。帝唐把女儿下嫁，天乙把妹妹嫁出。珠玉照耀庭阶，苹蘩之祭掌理内事。蛟门早早寂静，龙湖忽然升起。没有大地，凭什么承载？没有上天，凭什么仰望？金殿中书写经文，华美丝线绣制佛像。想要报答这种恩德，昊天也没有尽头。谁能使她归来？丈夫却永远离去。银炉的烟火断绝，罗幕上霜气飞降。诚心愿意毁弃形体，托身于坏衣；却不被人谅解，只好改嫁给别的士人。承受命令便说跟从，跟从别人便称顺从。息妫用自身绳系楚国，怀嬴帮助霸主安定晋国，反常的事情合乎权变，与道理同样有韵律。温暖抚慰两个宫室，使它们均分欢乐、同受恩泽。四海安静清平，九族和睦，万物向荣。众多幼鸟尚未长成，心中依恋盛明之世，形体却随着落花而去。祖载从鼎城出发，归葬于咸京。挽歌高声唱起，仪仗带着凶丧之气前行。圣上的感情悲哀，骨肉亲属也凄恻。桥山的一片碑石，使美名流传千秋。《唐故岐阳公主墓志铭》　杜牧 宪宗皇帝即位八年，将嫡女出嫁，册封为岐阳公主，下嫁给如今的工部尚书、判度支杜公琮。起初宪宗在位时，宰相权德舆有个女婿独孤郁，任翰林学士。皇帝喜爱他的才干，便对宰相说：‘我的嫡女已经成年，可以嫁给德舆的女婿独孤郁；我难道就不能得到这样的女婿吗？可以寻找与他相当的人。’后来宰相李吉甫进言说：‘此前承奉诏令，臣谨慎搜访人选。因而想起我烈祖司徒岐公曾说：有个孙儿杜琮，刚满弱冠，德行和文章秀美明朗、严肃端正。臣曾任司空属吏，熟悉他家的事务；他们世代为官，家族通婚，习惯上谨守家业。臣全部斟酌后，认为杜琮可以奉行诏令。’皇帝立即召见尚书，与他谈话后十分喜悦，授予殿中少监，使他穿金紫官服；元和八年某月某日，公主下嫁杜氏。皇上驾临正殿，礼仪完毕后，公主从西朝堂出发，节幡、鼓铎及各种仪物全都齐备，引导她前往昌化里赐第。皇上驾临延喜楼停留。公主的车轮、尚书以及宾客，分别得到酒食、金帛；奏起宫中音乐，降下嫔妃送行。赐第的厅堂有四面廊庑，彩绘椽子和藻饰斗拱，墙壁涂成丹白两色，引龙首水分流成为池沼。公主的外族亲属于是请求把尚父汾阳王在大通里的亭台池沼作为公主的别馆。当时她的尊贵显赫和荣耀，没有人可以相比。公主确实是宪宗皇帝的嫡女、穆宗皇帝的同母妹妹、敬宗皇帝当今天子的亲姑母，也是尚父汾阳王郭子仪的外曾孙女、太皇太后的亲属。她起初以正妃身份侍奉宪宗，后来又作为太后、太皇太后受到三朝皇帝的爱护抚养，总共四十年。她德行深厚，慈爱宽恕，教化充满六宫。公主以一个女儿的身份下嫁杜氏，建立侍奉舅姑的家礼。杜氏是大族，其他应当遵守妇礼的妇人不下数十人。公主谦卑委曲而和悦顺从，奉事尊长、抚恤下人，整日戒惧谨慎，屏息行礼起居，二十多年完全遵循普通家人的礼度，从未因一丝一毫而显露贵族的骄傲。起初她同尚书商议说：‘皇上所赐的婢女、奴仆和士卒，终究不肯使他们困窘屈服，应当奏请把他们送还皇上。’皇帝嘉许赞叹并同意了，于是赐给他们身价，公主全都自行买来贫寒卑贱、可以听从指使的人。从此闭门居住，寂静得听不见人声。尚书读书考察古今治乱，公主主管妇女事务，承奉丈夫家族。逢年过节以及吉凶丧葬的馈赠资助，公主一定亲自经手；池塘堵塞、馆舍倾坏，就疏通修缮，开辟球场，种植树木。不到几年，士大夫中纷纷称赞尚书有贤妻。尚书不久出任澧州刺史。后来尚书巡视郡县，听说公主将要到来，便杀牛羊，为数百人准备丰盛供给。公主随从不过二十人，六七个婢女骑着驴，蓬头垢面；她约定所到之处不得供给肉食。驿站官吏站在门外，抬着饭食送还。没过几天这件事便传到京师，众人喧哗议论，认为是奇事。尚书在澧州三年，公主刚进后宅便出去，中间不干预刺史事务，辅助并遮护尚书治理澧州，考核其治理行为，成为天下第一。后来尚书任大司徒、京兆尹、凤翔节度使，朝廷屈指计算，认为凡是有内外重大艰难事务，非尚书不可；公主的贤德也更加彰显。即使到了宫闱中的贵号，也更加尊敬她。姑母凉国太夫人病重时，直到丧事和下葬，公主早晚侍奉，衣带不解，亲自尝药、尝粥饭；凡不经自己的心和手，一概不进献。后来她哭泣哀号，感动了旁人。尚书后来任忠武军节度使，治所在许州，开始营建节度府，五十年来从未有过。许州南边逼近蔡州，蔡州房屋低矮简陋，公主没有正堂，住在东边的偏屋，却安然度过六年。许军强盛，且承受剧贼之患；从前多用武臣治理，各自带来本部曲和家人，弊政违背法令，习惯成了常态。有司把它比作边疆险远之地，弃置不问，百姓也甘心接受。尚书再次治理这里，老百姓相继两次奔赴宫阙，拦住丞相的马，叩头请求挽留，请求建立生祠。等到诏令追召他离任时，百姓攀援牵扶，哭泣在道路上。

译尚书治理外部政务，公主治理内部家事；尚书所到之处，人们一定称赞公主贤能卓异，实在有她内助的功劳。穆宗因为太皇太后敬重公主，也格外亲信她，越发低头谦卑，车服侍从更加主动贬抑自己；入宫朝见、问候寒暖，只在外面不谈别的事情。直到穆宗一朝结束，世人都不以外戚亲贵来称说她。贞元年间，德宗实行姑息政策，王武俊、王士真、张孝忠的儿子张茂昭都成为国婿；宪宗初年又宠幸于頔入朝，以长女嫁给他的儿子。他们都倚仗恩宠、佩带权势，聚集年轻侠客，以纵马猎犬为事；有的截断驰道，放纵部下殴打平民，强行夺取百姓财物，官府不敢过问。外戚亲属互相攀比，不把自己视为穷弱。自公主下嫁尚书、与外界隔绝之后，他们起初发怒，后来转而含笑，最终都敬畏她。几代皇帝也都指示公主的德行，以此告诫警示他们。直到今天，公主和尚书在朝廷内外显贵尊重，外戚亲属也都各自收敛检点，随着自身长短而努力行善，于是旧日的风俗消灭，不再存在。尚书从许州奉急诏追召，公主的疾病稍有好转，却勉强自己不肯留下，说：‘我要去朝见兴庆宫，即使死在道路上，我也没有遗憾。’开成二年十一月某日，公主在汝州长桥驿去世，享年若干。皇上停止朝会三天；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公主的灵柩到达京师，直到下葬，两宫皇帝相继到道路上吊唁。开成三年某月某日，皇上驾临正殿，下诏命宰相李嗣复代理中书令，在正衙宣布册命，谥号为庄淑大长公主。某年某月某日，按照礼制，附葬于万年县洪原乡少陵原尚书先茔。她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辅九，十岁；次子叫扬，刚满二岁；有两个女儿。我是尚书的堂弟，依据事实作此铭文。铭文说：章武皇帝，是唐朝中兴之主。他以正妃为表率，教化延及嫡女。美好柔顺的帝女，下嫁当时的贤才；身影追随声响，始终顺从而情意绵长。杜氏是大族，枝叶繁茂而世代联姻。上有舅姑居于高堂，威严如龙纹印绶、龟形官章，乘玉佩金饰的车子。她奉养他们的容色，使他们心情愉悦；侍奉前辈，承接后事。别人不以我的身份为贵，我便尊敬并谨守自己的本分。始终尽到礼节，大事小事周旋应对，二十多年如此。谁能挑起离间之言？尊贵却不招致骄傲，富有却不追求奢侈。这四件事从始至终都相互贯通。自古以来的名士，有时也被这些事情困住。谁说帝王的女儿，就能超脱抛弃妇女的职责？她勤劳，正如丈夫所说；她还指点疏通池塘、修整荒废的馆舍。她不踏出屏门之外，淑德和柔和的风气，天下都侧耳倾听。她本应长寿，归来嫁女、嫁子，却不能得到完整的福禄。谁能执掌神明的纲纪？幽暗的墓石有志，显扬的文章有史，让她的声名流传千年。《唐故东光县主神道碑铭》【并序】李华 先朝宗室中声望最高的是纪王，他是太宗的第十子。作为皇族母仪的东光县主，是纪王的第三女。她承受上天降下的福祐，生来就有美好的德行。八岁时，纪王病重，她在左右环绕侍奉，连续多日不进食。纪王抚摸她的头劝告她，她才进食。县主察觉父王的起居尚未恢复，忧愁的神色仍同原来一样，感动了神灵。纪王的疾病因此渐渐好转，周文王、乐正子那样的奉养也不过如此。至于她天人般的秀美、元气般的纯粹，积聚于内而显露于外，从她的容貌便可以知道。以孝奉亲，以慈对待下人，尊敬师傅、服从教导，她的德行从这些便可以知道。把礼法佩在簪珥上，把诗书佩在身上，推究内心而顾念身体，接受训诫而成就教化，她的言语由此可以知道。降低尊贵身份而处于卑下之地，推崇宽厚而遵从俭约，刺绣绘画精妙，饮食调和适宜，她的功业由此可以知道。十八岁时，接受封邑，选择闻喜公作为丈夫。闻喜公有辅佐君王的才干，被委任管理藩王府第。县主凭皇孙贵族的身份，与侯门和谐相处，暗中的美德没有违背，光彩推动了邦国的教化。她奉养婆母如同宁愿亲自屈膝侍奉，侍奉丈夫如同接见尊贵宾客；以美好柔顺使妯娌和睦，以庄重恭敬端正下贱者，‘鹊巢’的教化由此保存。太后临朝时，武氏诸人专擅政权，鲁、卫这样的宗室国家都被削平成为废墟。纪王流放逃亡到巴、濮之地，死在道路上。县主接到讣告，心如崩裂，呕血不止；每发出一声哭声，飞鸟也悲鸣，草木都失去颜色。服丧期满后，她的衣裳没有彩色镶边，饮食器具中没有甘美食物，耳朵不听音乐，头上不加饰物。从朝廷直到宫禁之内，没有不为她悲哀的。太后复位，中宗在东宫继承大统，如太阳从旸谷升起，天下获得光明；雷霆打破群阴，万物全都生长。因为纪王是皇帝亲近的尊长而且德行盛美，皇帝下诏命有司准备礼物，陪葬于昭陵。闻喜公当时任孝义县令，诏书传到黄河边，县主听到后，呕血而昏死；死去又苏醒，告诉儿子们说：‘国家重新建立，冤屈残酷的事情得以申雪，请代我向内外亲属致谢。’她下去见先王，闭眼时没有遗憾。话还没有说完便去世了，享年五十四岁。当时是神龙元年二月二十二日，有司把这件事上报。中宗震动悲悼，召见闻喜公询问，闻喜公把事情全部回答了。皇帝抽泣叹息很久，殿省官员垂泪，六宫也一片凄怆。于是下诏褒美，史官撰写德行，吊祭、赗赠和礼遇都完备了。深通《春秋》的人叹息说：‘孝道的极致，是不忘自己的亲人；忠诚的极致，是一心向着王室。自古贤士大夫没有谁能全部做到，只有县主做到了。’纪王陷入困境并不是罪过，她哭泣流血直到生命终结。她哀伤中宗抚兴国运，因此感情深切而死去。忠和孝达到了两个极点，成为人伦的首要典范，使百代以后听到她风范的人有所劝勉。她的德行流传不绝，影响深远。唉，上天辅助善人，她应当有贤能的后代。她有十个儿子，女儿若干。十个儿子中有四人，到了大夫时说：‘遇叫作遘，迈叫作迈；仁，就践履修养；孝，唯在早晨便明白。小儿子德行和地位都很盛大，叫作逈。如今任河南尹兼东都留守、上柱国，俸禄越厚而思慕越深，不能赶上报答父母辛劳的恩德，所以如此。’我含着眼泪投下竹简，并命令下属官吏恭敬地撰写三章铭文，用来表彰幽深的墓宅。文章说：肃敬和雍的王门，天帝的孙女。出于本心便孝顺，心怀盛大的敬意；尊敬丈夫，配偶美善，待士人如宾客般行礼。活着时哭泣流血，终身难道只是面对霜露吗？福庆聚集于家国，魂魄清明于坟墓；寿命已经断绝，哀伤和欢乐也随之终止。事迹高峻，记载在缃素之中；上天造就邙山，万物的变化都归于此处。大地关闭了金印，深泉埋藏着衮衣。国中的风俗凄凉，红色笔管也失去了光辉。《唐文粹》卷五十五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五十六 宋代姚铉编 碑八【总四首】宰辅 《唐中书令梁国公姚崇神道碑》【张说】《唐丞相尚书左仆射王播神道碑》【李宗闵】；《唐丞相太子少师牛僧孺神道碑》【李珏】；《唐丞相中书侍郎齐抗神道碑》【权德舆】《玄宗御书故中书令梁国公姚文贞公神道碑铭》【并序】张说 叙说：八根柱子承托上天，高明的方位于是确定；四时形成一年，养育万物的功德由此存在。划分九州的是禹。尧享有盛大的名声，使百谷按时播种；弃有播种之功，舜被称为具有至高德行。由此说来，能够知人就是明智，没有贤能之人便不能治理。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哪个时代没有这样的人？大唐的元辅说：‘梁文贞公，地位是皇帝的四位辅弼之一，才能是国家的六根羽翼之一；言论是时代的准则，品行是世人的师表。他大概是天地降神、应合时机而出生的人。’公名崇，字元之，姓姚，是有虞氏的后代。远祖来自吴兴，近代迁居陕地，现在家居洛阳。先父是长沙文献公，曾为王室建立功勋，在嶲府树立旌旗。公年少丧父，能够光大前人的事业，奋发成就学业，声誉日益流传。武库中矛戟森然，文房里礼乐无所不备。二十岁时补任孝敬皇帝挽郎，又通过制举成为高等，历任濮州、郑州属官，都有声誉。入朝任司刑丞，天授年间狱吏严酷周密，公执法公正不偏，救活了很多人。升任夏官员外郎、郎中、侍郎，朝廷称赞其能干，于是掌管军国大事。迁任凤阁侍郎，监修国史，兼任相王府长史。起初武则天因为让王承受置醴之礼而顾念他，后来又因飞龙之事显露才干，获得延请参与乘舆的恩宠。从那以后，他常常担任重大职务：三次任兵部尚书，三次入任中书令，一次任礼部尚书、左庶子，又任肃政大夫，总管灵武军兵马，又任司仆卿，掌管陇右监牧；出任亳、宋、常、越、许、申、徐、潞、杨、同十郡长官。景云初年，因为是藩王府旧属，封梁国公，食赋百户。公性情仁慈宽恕，行为简约平易，胸怀虚静而广施爱意，同时泾水、渭水分明而不混杂；为人真率直截，却有无穷的应变能力。他常常以这种心态对待万物，所以所到之处百姓便风从草偃，骄横凶暴者也受到教化而归顺。不用激厉的言辞而教化成功，不用威严的政令而事情得到治理。离任后，人们看见思念他的碑颂；来任时，听到百姓歌唱。等到登上国家政务的高位，最终使车乘和随从都和睦相处；任宗伯时，神灵和人事都和谐。如今的中书省，是治理国家的根本，谋划政事兼及百官，议论道理总领三台。公执掌国家权柄，使王法如金玉般珍贵，使天下大化顺序运行，祥瑞不断降临；盛德上达于天，名声成就而自身谦退。授开府仪同三司，是提高他的品秩，使他的志趣得到闲逸。起初，太夫人在堂，公在中书省任职，宫禁限制颇多，便请求侍奉母亲早晚起居。优厚的诏书答应了他，不久又命令他复职。公坚持请求，甚至哭泣，皇帝下制说：‘家中有贤弟，足以慰藉母亲的心；国家有谏臣，怎么可以暂时缺少呢？’后来他出任江表长官，朝廷敦促晓谕他起复任职；外着丧服而内心毁伤，权宜变通礼制，这为通达事理的人所尊重。神龙初年，他参与听闻恢复国运的谋划；有人要把井田赋税之事归功于他，他多次推辞，最终停止。以革除旧制、建立新制，使大的来而小的退，能够得体而不形于颜色，进退之间又不失正道，这样的人很少。君子说：忠心而不忘亲人，是仁；哀伤而不耽误政事，是义；让出功劳、辞去封邑，是礼；挽救时代而保全名声，是智。以仁德使人长久，以义德使下属和睦，以礼安定上位者，以智使自身周全。他应当光明地辅佐四位皇帝，身居轩冕三十年；享受池台、琴瑟和筑室之乐，安闲度过晚年；把爵位封土传给后代，使俸禄地位从始至终得到保全。他享年七十一岁，开元九年九月，卧病死于东都慈惠里。皇上悲悼他，国人思慕他。皇帝抚床停止舂米之乐，曾没有谁能与之相比。下制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贞，这是合乎礼制的。开元十年二月，葬于万安山南原；他病重时，皇帝派王使赐食，御医诊视药物；他去世时，宦官使者前来吊临，仪仗哀悼送行，君臣之间的情义深厚，没有比这更重的了。我因哀悼他的子孙，追忆他的品行，连缀遗留下来的美德，以寄托无穷的哀思。皇帝下诏命掌管文章的官员，叙述这位盛德老臣的事迹；铭刻功勋，将用来尊宠宗臣、彰扬他的英烈。皇帝于是挥洒恩泽于仙笔，雕刻丰厚的恩泽，使日月照临于佳城，烟云在神道上变幻。珍藏他的文字，另造一座群玉山，禁止砍柴放牧，用来标表三司官员的墓地。铭文说：源流深远，出自有虞；支派分开，来自吴地。为避祸迁居鲁、陕，后来居住洛都。神明的契合深远，山岳河流暗中相符；辅佐圣主恰逢其时，生出贤能并不孤独。仁德将勇力相济，孝与忠同时具备。学问如刀刃丛集生长，文章锋芒迅疾奔驰。才干即使处于卑位，也能驰骋于长途；既充实又有余，若有若无。多次掌管军国事务，提出一两条宏大的谋略；军权尤其重大，王命传达最为枢要。兼任职务紧要，长期主持政务而荣耀非凡。黼黻文采更加光彩，丹青之色永不改变。以宽容对待万物，以明鉴区分各方；外在有时放任形迹，内心始终受礼法约束。箴言虽会伤口，进谏也不顾自身性命；只见浑然璞玉，谁能详辨其中美玉？伊尹、皋陶的功业只是尺寸，管仲、乐毅的功劳不过锱铢。名声端正，功业成就；言语真实，愿望得到信任。刚要辞去汉朝俸禄，又蒙受齐国的组绶。积累既多而防备周全，享尽欢乐。河流归向东方极处，太阳西斜而将要落山。皇上在帘帷之后悲恻，四方道路上的人也一同悲哀。蓝田的美玉，荔浦的明珠；承载扩大的休美福庆，于是弘扬典章谋略。丰碑于是树立，盛大的功业得以铺陈。皇帝屡屡挂念，特意挥洒仙笔；镌刻金石，书写凤篆龙图。七曜光辉震动，九泉也受到恩泽。钦敬地叙述他的事迹，治理郁结之情而铺陈文辞。寻求旧日铭文的实际内容，却惭愧自己才疏而惭恧荒芜。遥遥追想云雾，仍然思念江湖。有道之人的德行，还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延陵季子的墓前，徒然发出感叹。生死始终相连，实在遥远而邈然。这是唐故丞相、尚书左仆射、追赠太尉太原王公的神道碑。铭　李宗闵

译皇帝即位第五年，丞相、左仆射太原王公因癸未日发病，第二天便在任所去世。天子震动悲悼，立即命内谒者到他的住所，询问他饮食、睡眠和行动的情况。详细查明没有其他异常情况后，便按最高等级赙赠布帛、豆粟。又认为这样还不足以表达悲痛和怜恤之意，加赐内府绢帛一千匹。为他停止朝会三天，命兵部侍郎一人持节，驾着四匹马的车，奏着箫鼓，从正殿出发，直达灵柩前，册命公为太尉。到了下葬日期，官府供应秘器；将要上路时，又派王使赶快前来察看。命令使用羽葆、旌旗、常辂车等仪仗装饰，全部到墓地等待举行虞祭；在里第击鼓四节，然后返回，以表示不同于常规制度。他的儿子王镇请我李宗闵来作铭文。我在晚年曾陪公同居相位末席，略微看到了公的品行；他请求我铭刻他的功烈以传给后世，而且不应拒绝，于是把我所能叙述的显著事迹铺陈在金石上。公名播，字明扬，太原人，是周灵王太子晋的后代；世代为王，因而接受了这个姓氏。高祖王满，任汾州长史；生曾祖王璡，任嘉州司马、给事中；司马生王升，任咸阳县令、太子少师；少师生王恕，任杨府仓曹参军，即尚书左仆射公。仆射元公，忠诚恭敬而根本仁厚，宽宏明达而有法度；内在显明敏捷，对外严肃而和善。贞元十年考中进士。这一年参加贤良科考试，因直言被任命在集贤殿校书，他所陈述的平定戎狄、治理国家的方略，明白而可行。调任盭屋县尉，断案时判岳首罪名居首。御史中丞李汶很赏识他，上奏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他查办云阳县丞源咸季因贪赃被免职一案，认为按照疑罪处理不应调任；源咸季因而到御史台拜谒，公于是逮捕弹劾他，追查奸猾胥吏，穷究法律条文，上奏将源咸季流放。刑部撤销了他所任的官职，给事中认为省诏不对，因此被夺俸并治罪的人很多；从此正直的声势便不可遏制了。他任侍御史时，京兆尹李实是文皇帝所委任的人，能够决定卿士的祸福，凡人的荣辱都取决于是否依附他，满朝官员都迎合躲避他的锋芒。公在路上遇到李实，李实向他作揖，公却移文斥责他，文辞很使他羞惭。李实于是上奏任命公为三原县令，想寻找他礼仪上的过失来控制他。公到京兆府官署，等到群吏来到馆舍，便还以对府衙应有的礼节，没有一项不完备。李实既已使出计谋，反而更加畏惧公。县中登记在户籍上的人，多是权贵；前任县令往往不能自主处理政务，政令宽严都受他们牵制。公把所谓的贵人全都召来入座，等他们行拜礼时说：“敬重桑梓，就应当这样做。” 县里的人大为惊骇，于是按照李实的指使，让公担任长安令。当时朝廷正优待頔，并把帝女嫁给他的儿子。有百姓与頔氏的苍头一同盗窃人马；前任县令逮捕百姓，却放纵他的苍头。公刚到县中，立即立刻捕捉这个奴仆，使他与百姓同样依法处理。后来主持御史杂事。京师发生饥荒，粮价上涨；京西诸侯相继闭仓不出粮。公发文告诫他们，文书中援引秦、晋泛舟运粮的旧事。西部藩镇惴惴不安，收回禁令，粮食于是流入关中。元和四年，任御史中丞。这一年中，兼知京兆尹。元和六年，任刑部侍郎，充任盐铁转运使。他上奏说：流放的人遇到赦令可以回归，唯独配隶囚徒被隔绝在外，于是没有能够返回的。请一律以七年为期限，后来至今沿用此制。不久加任礼部尚书，又兼御史大夫。又以户部尚书身份节度西蜀。长庆初年，入朝觐见穆宗，谈论朝廷内外事务，于是留任刑部尚书。再次主持盐铁事务。冬季，授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原职。他匡正维持政务，激励振作人才，开始把进用贤能当作急务。皇上正有意经营河朔，财赋开始从各地征集。长庆二年，公凭宰相印出任淮南节度使，带着原职随行。长庆四年，议论政事的人说，设置盐运使，是为了把盐留在京师，用来控制各方土地。加检校司空，免去盐铁使职。不久，皇上想到公所制定的成法，又让盐铁使职归属公，加授司徒。今上即位后，急忙下诏征召公。公一到，便授任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仍兼原来的盐铁使职。不久又兼太清宫使。后来进爵至太原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进阶至金紫光禄大夫。七十二岁去世。公任官三十二年，参与侍奉六位皇帝；出外统领楚、蜀军队，入朝达到台宰的尊位。前后总管盐铁事务三次，离任后又复任，将近二十年。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的万物，难道会唯独偏爱公吗？他一定有足以当之的原因。一个官署中的官吏，只要不犯法，就没有谁能够夺去他的职任。每年按时奏报考核成绩，直到荣升太史，属吏也依次升迁，同样如此。因此，属吏都安心行善，没有人欺骗公。即使被派到远及海边的地方，也像总持缰绳、执鞭驾驭一样，终年不死守而懈怠。一个属吏被贬降一级，众多事务仍自行得到解决。朝廷平定淮地、攻取郓州、屠灭汴州、攻下沧州和澋州，战事不断共五十六年；军粮和经费随着军事缓急立即办妥，充沛得如有神助。公还疏通沟渠、修治琵琶水，引颍河来运输轻舟，军队坐享充足粮食。又防守三门，牵引沉重的石块来帮助大船通行，关中终于不再遭受饥荒。公曾推荐皇甫镈，说他坚强敏捷，皇甫镈反而在皇上面前说公的短处，公还不知道。皇上称公为长者。公论说景忠信，制止高镐所统领的逗留退缩之将，期望一定把他们治罪。当时人们佩服他敢于任事、深入处理事务。徐州境内发生纷扰，他开导调和而表现忠贞气概，人们说：“真是宰相的器度。”除正常征收之外，还有杂项税率和贡物送入内库，号称“羡余进奉”。贞元年间每年不过十二万缗，到公任职时每年进贡百万缗。凡国家有大规模征伐，不必担心费用是否充足。等到晋国公任丞相，专掌征讨之事，军队粮食的供给全由公负责，公从容辅助他成事。等到沧州、澋州平定，公有协力相助之功。自任御史中丞、京兆尹，总理赋税、执掌政务以来，从未把事情写在笏板上作记录，却很善于起草奏章。天子不能从表面看出他的喜怒，公专心处理事务，暗中匡正皇上；行事少有同党，也不喜欢夸耀显露。因此历代几位皇帝都信任重用他，使他屡受恩泽；权力、利益以及进退去留，都像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人们多以为公能够诡诈迎合时势。等到公再次执掌宰相印，与晋国公及一两位辅政大臣共同辅佐皇上时，他的趋向正直，完全符合正道。只要所举荐的人是正确的，公一定扶持他；如果不正确，公便默然不附和。因此皇上知道公厚重，同列也都肃然敬畏他。

译这样才看见公所作所为，与先前不了解他的人相比，才知道对公的期望实在大错特错。公既在名声上暂时受屈，却在富贵上得到伸展，难道不是盛德君子受到神明保佑吗？公的夫人是清河崔氏，给事中崔锐的女儿。嫡长子式，官秘书丞；砥，官秘书丞。他们遵守名教，不以丞相之子自居。其后还有氷，刚授任京兆府参军事。公的器度宏大深远。公的二弟叫炎，三弟叫起，兄弟三人都凭文学才华在江左奋起，西行游学长安，七次考中甲乙等第，当时舆论都认为很了不起。公去世没几天，起以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门下宾客和士人都来哭吊并祝贺。众多属吏所执掌的文籍繁多，和公在世时一样；这样的人在世间也实在难以寻求。他所任用的旧相国程公异、如今任荆州相国的叚公文昌，以及其他分布在朝廷内外、列于各台阁的人，不下三十人。铭文说：太和年间，皇帝圣明神武，谋划任用旧臣，于是任命公为太原相。正因为是太原，福祥便奔集而来；公再次执掌教化大权，辅弼中枢相继不断，两次统领重镇藩镇：楚、淮、蜀、坤。事情始于元和年间，公掌握财赋之事，历经宪宗、穆宗、敬宗、文宗。到了当今圣君，四朝的财赋征收，除公之外谁最亲任？无论煮盐、铸钱、铸造器物、聚集财赋，都由公掌管。向东扫除、向北消灭敌患，都是皇上的震怒；百万披甲将士，粮食需求极大，于是让公主持此事，不劳皇上忧虑便能备办齐全。公随时变通，物资没有阻滞；一旦施行纲纪条文，没人敢越过规矩。以仁厚对待众人，在中间控制关键；信用流行，恩惠奔驰，没有人敢欺诈。公在扬州时，漕运事务由他主持；公留在朝廷时，职务也与盐铁事务相连。前后贯通，将近二十年；使职与符节相合，随着事务兴衰而进退。公的敏捷智慧，使显赫爵位自然到来；并不依靠外在声势，只是端正内在品德。起初承受公的威势，害怕公的防范；后来与公同游共事。公的易直，是仁人的行迹，死后反而更加光明。把这些刻在这座碑上，使它永不倒塌，也不偏倚。《唐丞相太子少师赠太尉牛公神道碑铭（并序）》李珏 天球、河图是国家最重要的宝物，麒麟、凤凰是帝王时代的吉祥征兆；与贤能之士相比，也只能排在它们之后。上天保佑我唐，才俊接连出现，辅佐时政、振兴教化，历代都有这样的人。公名僧儒，字恩黯，陇西狄道人，本为子姓。汉代有牛崇任陇西主簿，于是迁居当地，世代成为西州豪族。八代祖牛▯，在隋朝任吏部尚书，封奇章公，辅佐文帝，在当时享有盛名。高祖牛凤，中宗时任春官侍郎，掌管国史。曾祖牛休，任克集州刺史，追赠给事中。祖父牛绍，任太常博士，追赠太尉。父亲牛防，曾任华州郑县尉，追赠太保。公七岁丧父，依靠外祖周氏长大，气宇轩昂、卓然出众，具有老成的风度；他以防礼自持，从不嬉戏玩闹。十五岁时，得知先祖奇章公在城南有隋朝赐田数顷、藏书千卷，便辞别亲人，专心学习，勤奋刻苦，早晚不懈。四五年后学业完成，考中进士，声名显赫。当时韦崖州任宰相，广泛罗致贤俊，知道公的名声，愿意与他交往。公把文章藏在袖中前去拜见，一见面便如同旧友；从此公卿都称道他，名声震动京师。考取上等，又以贤良方正科荐举，再次名列甲科；策论大力陈述时政，没有丝毫隐讳。掌权者深深忌恨他，把他外放为伊阙县尉。当地名府的贤侯接连送来羔雁等礼物，屡次上奏荐举他，却常被中书执事阻挠，因此始终没有任满一个秩次。后来随潞州节度使郗士羙，被选授为掌书记；三次上奏请求都未获准，最终授任河南县尉。适逢有大臣轮流入对，他借机在皇上面前陈说政事，因而升任监察御史。遭逢太夫人丧事，服丧期满后授原官，转任殿中侍御史。公文章高妙、气节正直，多年被压抑屈抑；谈到名望和声誉时，台阁之间都推重他的美德。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当时孟尚书简享有很高声望，以户部侍郎兼领御史台，推荐公主持御史杂事；公转任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免去御史职务，授考功员外郎、集贤学士。穆宗即位，宰相称赞他的才能，升任库部郎中，掌管诏书和命令；皇上召见他问对交谈，称许他的德行，当面赐给五品官服。不久升任御史中丞，每次在延英殿应对，必定经过很长时间，把天下事务全部陈说。有武将李直臣任宿州刺史，强行夺取、聚敛财物达数百万，又结交权贵。公查办他，被有势力的人排挤，几乎不能胜任；最终因公的言辞坚决、理由正直，皇上的心意改变，李直臣于是获罪。由此皇上更加知道公清廉正直，又当面赐金紫服，任户部侍郎。当时声望充满朝廷，中书令韩▯想以财物结交公，公拒绝不受。皇上因其他事情知道了这件事，更加认为公贤能，于是任命他为宰相。公持重而顾全大体，不谈琐碎小事，曾对同列诸相说：“治理国家的根本，以疏通品流为先；《彝伦攸叙》所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他常常爱惜官爵名器，极力与同列争论节度使人选；凡以不廉洁闻名的，便上奏贬黜；凭贿赂求取升迁的，必定阻止。此前，李司徒逢吉与杜循州元颖一同任宰相。穆宗病重时，议论建立太子，与公意见不合。后来杜元颖出镇井络，李逢吉对此怀恨，想在政事堂发泄旧怨，对公说：“西川从前曾有废立皇帝的谋划，你很熟悉吧？明日在延英殿我要揭发这件事。你若不谨慎，就不要阻止议论。”公说：“王导有句话：‘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正与此事相近，又怎能不说呢？”李逢吉低声怒鸣，便停止了。敬宗年少即位，公向来善于陈奏，每说一件事，必定把始末全部讲清，皇上非常倚重宠爱他。同列凭借内廷援助，势力显赫，嫉妒公的贤能；公也想避开他们的锋芒，三次上奏请求外任。皇上把武昌一带的优良之地授给他，建立节度使旌节，并兼宰相印授予他。公到任后，询问百姓所受的疾苦，众人都说鄂州士民稀疏贫薄，每年修城一次，役使工人砍伐茅草，百姓因此怨声载道。

译公默默答应，心中筹划用泥土制作砖坯。不到三年，便全部更换旧有制度，修成高大的城墙和坚固的城堡，百姓直到今天仍依赖它们。文宗即位第二年，公入朝觐见，诏令恢复他的宰相职位。皇上一向知道公的声名，只遗憾得到他太晚。公为宋相申锡以廉洁耿介著称，巨奸郑注依仗军势，借射猎夺取财物，富足足以与国家相比；他忌恨宋申锡正直，暗中策划诡计，诬陷宋申锡与藩王府有交往，通过宦官把变故上报皇上，捏造的事实貌似真实，行动都符合诬陷的迹象。皇上惊闻后勃然大怒，交给司法官议罪；谏官伏在阁门前争辩也不能使皇上改变。公入宫侍奉，秘密向皇上启奏，使皇上的意旨宽缓下来，最终只降为郡佐；这实在有公的力量。此时李崖州镇守剑南西川，上奏说西蕃另设驻军，并以维州投降，带甲士卒非常精锐；维州地处要害，得到它足以壮大边地军势，再徐图河湟，这正是逐步进取之策。皇上疑惑不决，交给南省议论，百官都赞同西川的奏请，唯独公说：“国家近来与昆夷歃血结盟，四镇安宁。如今若自己损害大信用，犬戎凭借人多来责问我们背弃盟约，那么他们有理而我们理亏，后果不可估量。”皇上说：“丞相的话是正确的。”于是下诏归还维州。起初，德裕凭借借地之势，自负有权谋，公一向耿介独立，不与他交往；到了这件事上，德裕大为不平，于是结成长期的怨恨。公与李尚书宗闵一同辅政，出入殿省，进退有节度。皇上特别注视公说：“你的才干很像霍光，将来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你。”公害怕因此自满，便辞去相位，再次上密封奏章；皇上加宠于端寮，公出镇淮海，不改变宰相印，又登上将帅之坛。扬州处于江淮交通要冲，民间习染偷盗轻薄的风俗。公以清静简易教化百姓，移风易俗，到了第五年便达到最好的治理境界，仓库也充实了。礼义推行，刑法得当，政事办成，公于是脱下官鞋回到洛阳。皇上多次下优诏挽留，但公的志向始终不改。授检校司空、东都留守。文宗将要进行重大政务安排和大规模任命时，必定派宦官拿着诏令，借道其他地方进入皇城，传达密旨；对于可行与不可行之事，都像在皇帝面前一样直言。皇上如此信任看重他。不久皇上以左仆射之职征召他，宦官亲自前往赐给官告，特意表示不同寻常的礼遇。公感恩虽然深厚，退隐自身的决心却更加坚定。只应对一次便回去，不到宰相府拜见。也有人从中阻挠，事情未能合乎人情，于是又加授宰相印，出任汉南节度使。诏制发布后，皇上后悔了，想追回成命，公坚决辞谢。皇上说：“姑且不与你分别满一年。你出都城门时，特意赐给你清庙礼器六件，都是铸金饰玉，依照古制制作。”传诏说：“因为你精诚忠贞，特用这些东西为你送别；这种宠待之礼，当时无人能比。” 公到襄州后，均平井税，减轻土地赋税，百姓都非常喜悦，一齐歌唱公来得太晚。武宗刚即位，听信还没有统一，奸险之人乘机而起，凶恶的德裕参与其中，把天下政事颠倒。清廉贤能的名流大多被斥逐，只有公地位高、德望重，最难以撼动。公处境危疑、遭受龃龉，近两年之久。适逢大水冲坏百姓房屋，公据实上报，仇家便借此实现他们的意图。他们援引两汉旧事，以灾异为由使公获罪免职，降授太子太保。不久又改授太傅，再次临近东郊。刘从谏死后，刘稹擅自掌权，凭昭义军抗拒诏命，天兵讨伐，五年才攻克。皇上十分高兴；平素嫉恨公的人便罗织罪名、反复锻炼，诬称公与刘从谏交往。皇上震怒，下诏在十天内连续三次贬谪，公最终任循州长史。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四海士人都为公感到冤屈。公推知命运通达，安然处之，好像得到了一位好官。越过山岭险地两年，在海上任职也没有感到痛苦。今上即位后，明确辨别善恶，公历经三次升迁至少保，又转任少师，重新恢复高位，分司东都洛阳。公在池台之间弹琴饮酒，逍遥自娱，贤士大夫都推重他的品行。不到半年，公患病，在东都城南别墅去世。从患病到去世，谈笑言语、闲居宴饮都和平时一样；他亲口留下遗命，细微事项没有遗漏。皇上听说后为之悲痛，连续多日不上朝处理政务。公卿前来吊唁，正直之士流泪不止。册赠太尉，派大臣前来吊祭。公端庄明正、简约持重，忠厚诚实。平日在私人居室，也像面对贵宾一样严肃。他不喜欢佛教、道教，只尊奉儒家教化。早年与韩吏部、皇甫郎中是文章朋友，名声不相上下；晚年与白少傅、刘尚书结为诗酒伴侣，才情韵致也无高下之分。前后出镇，都佩带宰相印，征辟任用的多是名士。进取艰难却勇于退让，节俭而合乎礼制，地位尊贵却不奢侈。知晓天命、通达事理，保持平和，安于平易。三次统领大镇，接待护军以礼相待，却不与他们交欢。两次入中书，待枢密使以公平，不容许请托；有恩必报，有仇却不计较。韦崖州对公有恩，便把两个女儿嫁给名士，又推荐公的长子进入朝廷任职。李崖州是公的仇人，公却在他被贬谪到穷困道路上时，在旅舍厚加供待。他的厚德，实在也是难以做到的。夫人是同郡辛氏，赠仆射辛秘的女儿，贤明美善，在宗族亲姻中很有声誉。有五个儿子：蔚、丛，能够继承父业，都考中进士。蔚任监察御史；丛任节度使府协律。又有奉倩，任洛阳县尉。另有二人尚未显名。公于大中戊辰年十月二十九日去世，于大中己巳年五月十九日安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我没有什么才能，早年就寄身于公的门下；考选中第，忝列特殊等第的科目；公设宴招待宾客，我又有幸成为幕府属吏。以国士相遇，公通过我的文章了解我，彼此交往亲厚，至今将近三十年。刊刻碑石来表彰公的德行，是我的本分，实在难以推辞。公历任官职三十一处，任宰相十九年，侍奉六位皇帝，光辅四朝。承受君主恩宠必定由于走正直之道，解除宰相印却确实没有罪名。从少年到成年，从不在别人面前失去常态；辅佐时政、治理家业，也没有不义之财。自守其身而不屈挠，所行之道十分平坦。他曾忧虑身居高位的人不知止足，整日抗言争论，约定期限上表请求退职，最终却没有活到那一年，使他美好的志愿未能实现。铭文说：公的出生，是承受星辰之精气；公的道德，可与古人相等；公的才性，浑厚而真实；公的性情，威严而仁慈；公的文章，可与班固、司马迁相近；公的技艺，可与子游、子夏相当；公的俭朴，始终出于自身；公的简静，不招杂乱宾客；公的贞正，足以整肃人伦；公的谨慎，足以质证于鬼神。公担任宰相，持心公平如秤；公治理国家，政令温暖如春。公不幸而遭逢多次困厄，公本无罪，却受到牵连。如今上天使日月重明，尧、舜般的君主当政；举用正直、废置邪曲，幽深的冤屈必能伸张。牵复高位，重获资望，不久便回到洛水之滨；弹琴击筑，逍遥自得，与隐士没有不同。屈指计算退居悬车之年，欣然度过了百日；平素的志愿尚未实现，美好的事物却相继来到。悲伤萦绕于冠冕，哀痛震动了士大夫；朝廷加等追赠，居台臣之首。有关部门履行职守，护送灵柩归葬咸秦。观看的人无不叹息，国人都感到酸楚辛苦。袁安积庆而有余福，令嗣众多而有才；陈寔道德广大，门庭中子弟振作有为。于是继承光明的事业，把它刻在坚贞的美石上；碑上仿佛生出金字，使公的名声和德行永远焕新。《齐成公神道碑铭》并序，权德舆撰。

译唐代有一位以文学和政事著称的君子，就是相国齐成公。他名抗，字遐举。公清正、方直、纯粹而温厚，能以自身为尺度持守常道；明白真诚，充分发挥本性，切实探究教化万物的道理；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境界，广泛通晓天地人与神明之间的关系。他以忠诚侍奉君主，又因疾病请求退身，于是离开宰相之位，成为如商山四皓那样的高士。后来便撤去琴瑟之娱，临终时手足安定，直到去世始终没有违背自己的操守。以这样的德行随从先大夫归于九原，改定谥号为“成”，不也是合宜的吗？公是某郡人。自从太公显名于东海、桓公匡正天下以来，齐国为国为家，历代有的明哲，有的仁厚。烈祖赠太师府君，名澣，历任给事中、中书舍人、吏部侍郎，最后任平阳太守。他出入升降，始终中正如山。直到今天谈论开元年间的名臣，人们还称道公留下的恩惠。他确实生下先公，即赠国子祭酒府君，名〔字有残缺〕，操守正直而严厉，官至左龙武军仓曹。他的德业积累深厚于先辈，光耀于后世；只是官位未能充分施展，所以大德更多集中在成公身上。公刚成年便成为孤儿，悲哀超过成年人。正逢幽陵一带横行溃乱，中原如同被火焚烧，公奉太夫人乘安车，到越地避难，得到子州支伯的旧居之地，便与母亲一同隐居在那里。他们除去荒草而安居，借山水的宁静来培养仁智。当时公正盛年，天爵渐隆，正可观察并等待时机。朝廷屡次以优厚征召、郑重询问，公便奔走应命而亲近朝廷。后来虚心推行宏大道术，从容而进。吴郡张相君镒聚集贤士，当时正在濠上以仁义治理政事，能够得到公为同道，感到十分荣耀。等到在洪州推进法度、在岐地成就军政，公多次充任使者，仿佛骖马驾车而有鞭策驱使。建中年间，戎王请求讲和，以使西方安宁。右扶风绵延到汧、陇，地处边界，且已有成命，于是正定疆界。公实际辅佐权登坛主持盟会，查明对方的实情和数目，与之订立盟约，终于完成衣裳之会，消除了边境的警报。公从解下头巾出仕起，三次升迁至殿中侍御史。不久泾原军队突然叛乱，群凶肆意施暴。天子在京畿之内施行仁义，主公却死于职事之所。公奔走百舍前去问候，直到行宫，拜为侍御史。皇帝下诏命萧黄门再次把恩泽布施于东夏，任命公为工部员外郎辅佐此事；又命公转任仓部郎中。李怀光在蒲地抗命，战事相连而未能解决，关中又遭饥荒旱灾，经费不足，公转运粮食供给军队，以救济当时的艰难祸患。朝廷急于求得能解决危急的人才，命使者以专达之权任命公，升为兵部郎中兼御史中丞，主持这项事务。不久授任谏议大夫。当权者不能容纳他，公因姻亲间的小事获罪，出任处州刺史。在此以前，山越侵扰，城市覆没，公于是选择地势高爽之处建城，并顺应当地习俗使百姓安居。春、夏、秋三时都没有灾害，各处城墙都兴建起来。朝廷按制度考察并提升贤能，任命公为苏州刺史。吴地确实是政务繁剧的地区，田地广大而庄稼丰盛，但游荡浮薄之徒侵冒隐匿，官吏的禁令有时松弛，户籍登记和人口名数也不均。公于是核查人口，编定户籍要目，使强宗大族和奸猾之徒不能隐瞒藏匿，又使孤立贫弱的人得到宽缓和休息。不久，百姓就信服了他的谋略；公于是显著升任潭州刺史、御史中丞、湖南观察使。他把治理前面两个郡的办法加以推广扩大，由此可知他的仁德。后来左曹负责治理根本事务，征召公入朝任给事中；不久又因周边郊地事务的重要性，破格提升为河南尹。有个名叫宋瞿昙的盗贼，白天持椎抢劫，纠集群盗，搜刮三川，使当地受害将近三十年。公严明完备地执行法令，张设罗网，暗中捕捉盗魁和惯贼，使其党类无一遗漏；不过在举手顾盼之间，便神速地擒获审察他们。公又撰写《秘书章明文雅》，整修旧制以振兴废弛的事务；又撰写《太常统和神人节事》，用来辨明礼志、便利众多大臣，于是他的治道更加光明。德宗皇帝正以尧舜般聪明的治国之道驾驭天下，任用贤人充任宰相，授公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使九种功业的歌谣得以兴盛，考核百官的成效，斟酌损益法令制度，教化裁制各类事务，精研微妙义理而取其中正，缜密沉静而不自夸。有的事情在皇帝面前秘密议论，有的言语在启发君心时施行。起初，天官每年上表推荐其他部门的郎官二人，考察众多士人试作的文章，分列甲乙等级。春官命考功郎中选择考核秀才中与自己有亲故关系的人，再决定其升降。公认为，冢宰和小宗伯是任用官员、选取士人的根本，也是天子和有关部门的大事。若为了避开小小的嫌疑而扰乱旧有章法，只会使旁门歧路更加滋长；谁说锁闭关塞、艰难曲折与坦荡平直的道路应当如此呢？于是公开辟宽广大道，制定衡量尺度，遵循公正的道路，去除为自己便利的私心。天下人都说这是治理国家的正道。不久，皇帝下诏修撰国史。从前孔子之父没有官位，却凭借空文建立一代王法；公身处太平昌明的时代，又以宰相身份总领秉笔直书之事，对于褒贬、劝善、惩戒，都能阐明清楚。公勤勉思虑，竭尽劳瘁，积劳成疾，屡次上章请求告退，改任太子宾客。后来遭逢不幸，追赠户部尚书。当时是贞元甲申年夏四月，享年六十五岁。夫人河南独孤氏，是某官某的女儿，贤明而早逝。继夫人兰陵萧氏，是某官某的女儿，仁慈柔顺而知礼。嫡系嗣子餗怀抱丧亲之痛，因哀伤而形容憔悴，在灵帐前侍奉公的丧礼，于某月某日附葬于东都某原墓地。哀悼而敬重公的君子认为，公后继有人。公深沉而通达，严肃而宽厚，无论出仕退处、行动静止，都一定合乎中正。恭敬地运用五事，使德行通达于四肢；天性庄严谨慎，尤其擅长鉴别人才、裁度事务。公在岐地时荐举齐忠公映，辅佐萧氏时荐举卢恭公迈，这两人后来都成为宰相。其他由公推毂、荐举而成为汉廷之臣、成就天下重名硕望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写尽。公凡有所论著，都能研求精微、分析义理，宏大雅正而平易深远。《洪州文宣王庙碑》以及张、萧、卢三位相国的碑志，都是以圣人教化的深奥道理为本，推阐国家大政和谋略的光明之道；这本来就是公所讲习贯通的学术和方法，在这些文章中得以发挥。文集二十卷，文章的中正体要全都在其中。公去世五年后，餗调任洛阳尉。永远想到先人的功业还没有刻成丰碑，又因为德舆早年承受过公湖海间的旧交情，中年又忝居宫禁近臣之列；后来遍寻当世，竟没有谁能说出这些事，只有从遗留下来的文稿中确实看见公暗中的德行。只是我才德浅薄，恐怕有辱公知人之明，只好含泪濡笔，为公题表幽宅。铭文说：从前在营丘，齐国大风浩荡。有位显赫的平阳公，善政美名如花草般彰明，不践踏草木。宰相的政绩为子孙留下福庆，仓曹之职含藏光辉，大学追赠而纪念他的君主。中书令秉持智慧而居于正道，如大鹏乘扶摇直上，变化飞翔于青云之巅。于是登上紫微之位，为清明朝廷带来祥瑞。吉凶交错纠缠，寒暑阻滞凝结；人的生命自有尽头，但他的功用尚未达到极限。墓堂幽暗寂静，墓旁树木森然挺立。高举这些馨香的德誉，使后世永远以此为法式。《唐文粹》第五十六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第五十七卷。宋代姚铉编纂。碑九篇〔共七首〕。使相三篇。唐太尉、中书令、西平王李晟神道碑〔裴度〕；唐检校司徒、中书令、咸宁郡王浑瑊神道碑〔权德舆〕。唐司徒、中书令、许国公韩弘神道碑〔韩愈〕。节制四篇。唐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扶风郡王马璘神道碑〔常衮〕。唐赠司空、范阳大都督、忠烈公李楷神道碑〔杨炎〕。唐赠梁州都督、陇右节度大使郭知运神道碑〔张说〕。唐邠宁节度使史孝章神道碑〔刘禹锡〕。唐太尉、中书令、西平王李公神道碑铭，并序。裴度。上天把成功的使命赐给我唐，保佑国家的福祚，生下这样的人杰，那么西平王李公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否则，为什么他能像风吹扫暴尘、震落枯叶一样迅速平定祸乱，拥戴君主如巨鳌负山，威严高冠于灵山，在天下横流之中一举匡正而安定局势呢？公名晟，字良器，祖先是陇西人，后来迁居京兆。曾祖嵩，皇朝珉州刺史；祖父思恭，皇朝洮州刺史，追赠幽州大都督；父亲钦，皇朝左金吾卫大将军、陇右节度经略副使，追赠太子太保。世代都有声名功绩，在西部地区雄起。公从小喜欢学习，学习并不是为了自己。等到读了吕、张、孙、吴的兵书，慨然产生治理国家、救济万物的志向。还未到弱冠之年，游历秦、凉之间，熟悉元侯和宿将，见到他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乾元初年，公曾客居武都，正遇酋豪因守备空虚而造成动乱，杀戮劫掠平民。公与随从十多名骑兵驰射而去，射死其中的首领，其余党徒于是逃散。盗贼所掳获的财物堆积如山，公一件也没有取用，只杀牛斟酒，犒劳将士后离去。当地百姓感激佩服，把情况详细上报，朝廷特授公左清道率，以金印紫绶装饰其身份，准备入朝京师。公献上方略，恰逢边裔夷狄纷纷扰乱，各地急需贤才，河陇将帅相继上表任用公，公历任二府的重要属官。公所到之处，常因才干谋略而被委以重任，屡次升迁至光〔原文缺字〕、太常卿，品阶和爵位处于一品之列。公任泾原、四镇、北庭节度都知兵马使，能预先了解敌人的情况，全面熟悉地形，应变无穷；有时出击，有时等待，正如骏马奔驰于庭中而无人能施展、云气从山穴涌出而飞腾。代宗召公以左金吾卫将军身份任神策兵马〔此处原文缺字〕。羌蛮侵犯蜀地，朝廷派兵救援，命公统率禁军，截断栈道前往救援。公衔枚默行，穿越险地，出其不意地袭击贼军，接连攻下坚固营垒，于是诛杀首恶；回来后授检校太子宾客，并恢复原职。建中二年，田悦据魏地叛乱，德宗极力主张征讨，尽数起兵出征，任公为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加御史中丞，与河东、河南等道诸军合击。公渡过黄河进军，能使众军归于正道；等到攻破洹水军阵、解除临洺之围、踏平魏地所属城邑、抵达燕地交通要道时，他摧毁敌军锋芒、挫败敌军锐气，所用力量都先于各军统帅。朝廷遥授公左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功业尚未完成，听闻朱泚肆意叛逆，皇宫失守，公面向西方痛哭，日夜奔驰，行军到代北，授检校工部尚书，充任神策行营节度使。公率领孤军，招募散卒，抚慰训导、激励士众，以便到达皇帝行在。正逢李怀光在中途再次叛乱，皇帝车驾再次迁徙，公加检校右仆射，其余职务照旧。不久转任左仆射、同平章事，兼任京兆尹，统领神策军、京畿、鄜坊节度观察使所辖地区。等到兼任商州、华州等州副元帅，公坚守渭城，决意平定秦地营垒，调度粮食、制订用度，先拿出自己的财物捐助军队，甘愿承受攻击、先吃苦难都从自己开始。每说一句话、发一个誓，都是声泪俱下；勇士义士受其感动而为他效力，于是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当时从雍地向东直到汝、洛，震动河、汴一带，各处的征镇都相继作乱劫掠。公处在大盗之间，使他们彼此声援断绝，立即建立军队的法度，使号令严明整肃。搜捕了百日，发动一次指挥，便登城越壑打通道路，处斩凶恶的叛党以清理宫禁，使都城九市三条街道没有再发生骚扰惊恐，也没有侵犯一丝一毫。军情文书迅速传到，皇帝车驾于是归来；驱散灾祸阴霾，化为祥瑞光明；发泄忧愤，变成欢喜之气。《诗经》说：“诚然是君子，终于成就大功。”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考察古代、观察今日，议论功勋、称道忠贞的人很多；但像公这样在极度危险中转危为安、在极其困难中化难为易，卓越超群而远胜众人的，没有谁能与他相比。授任司徒兼中书令。不久因凶恶叛党尚未平定、边防仍然警戒，岐下责任重大，于是以本官兼任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观察使，并任四镇、北庭、泾原等州副元帅，改封西平郡王，加食邑和实封至一千五百户。公的威势震慑名王，政令使藩部和谐；刚到那里便使生产恢复，稍稍安定后又加以教训整齐。过了四年，赋税车运增加到最初的十倍，边防军费收入足以供给朝廷，公被授为太尉，中书令之职仍旧。有人说公的功勋和声望已经很高，恩宠优厚也已经到了极点，应当从容颐养，逐渐退让避嫌。公说：“不是这样。臣子对外应当尽心竭力，如果只知道苟且偷取荣宠，谁来承担那种明智的责任呢？”所以每当接受皇帝在帷幄中的询问，便直言不讳；只要道理胜过对方，就绝不改变。公的大旨认为，东夏可以平定，西部边陲可以收复；有的建议已经施行却最终没有显著成效，有的尚未采用而公便突然去世。贞元九年八月四日，公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德宗在别殿抚几哭泣，从都城到关畿，没有士人百姓、老人妇女不发哀相吊。这说明公从前安抚百姓、平息兵乱的德泽，可以说已经深入百姓的骨髓了。朝廷册赠太师，赙仪和赠礼加等，于当年十二月十六日葬于高陵县奉正原，郑国夫人杜氏附葬。公从离开寝宫到安葬墓地，全部由皇上办理；宫中宦官反复奔走，唯恐奉行不及。唉！凭公平定祸乱、扶助倾危而不言自己的利益，虽然生前死后都位极人臣，始终受到特别礼遇，但上天的意思仿佛是说，他所应享有的福分尚未到尽头，所以要延续到后代。

译公有儿子：愿，原任检校司空、河中节度等使，追赠司徒，统领五个雄镇，三次成为上公；聦，原任光禄寺主簿；揔，原任太子中允，追赠兵部郎中；愻，任左神武大将军，追赠洪州都督；恕，原任光禄卿，追赠右散骑常侍；凭，原任右威卫大将军；宪，任检校左散骑常侍、岭南观察等使，因凭借贵胄身份而通达显贵，又以善政著称；愬，原任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追赠太尉，能够扩大前人的修业，仍然执掌讨伐丑虏之事；懿，原任渭南尉；听，任检校司徒、义成军节度使，统率军队、安抚民俗，因此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惎，任右羽林将军；慇，任岚州刺史，兼有地势和吏治方面的才干。大和元年秋七月，听任防上书说：“凭借公的美德功烈，皇帝应当亲自制作碑文，立在渭川；凭借公的风度，皇帝应当下诏命人绘像，悬于云台。只愿使公的坟丘高大，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远望有祁山的气象，拜谒时不要只有岘首那样的碑。现在将要把文字刻在贞石上，用以表彰幽深墓道。”于是皇帝命令我裴度撰写颂功言辞和诗歌，辞文如下：建中末年，大盗突然兴起。皇帝车驾躲避狄人，驻跸于梁川。皇帝回头对太师说：“你的谋略和威势足以统领军队，出兵讨伐必定消灭这些凶残暴虐之徒。”太师流泪接受命令，发誓舍弃自身，统率军队，估量着筑成坚城，就可以取得胜利，真是光明显赫！把厚重的土石铺筑在城墙上，手搏脚踢，或冲击，或援救。一通鼓响便攻破，一挥军旗敌军便奔逃。扫清宫闱，荡平妖邪昏乱。我们的军队一到，我的号令便施行了。都城百姓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办成，正高兴地让飞骑上奏报捷庆贺，整顿车驾准备回京。宏大的功烈光耀古今，欢呼声震动上天。赏赐车服，盟誓以河山为证；虽受九命之尊，仍俯身尽礼，一心奋厉。使公封侯于岐山，安定边疆，藩镇政事既已成功，宰相之职也正相称。岳神降临，皇帝赐予福命，誓言和文辞却有不合。我们的君主嘉许美好的谋略，我自身又有什么可作为的呢？道义正直，气度平和，勤劳而谦逊，最终必得吉祥，福禄所归。可是这些福分尚未达到万分之一，上天却不肯偏爱，厚重的墓穴匆匆归宿，垂留福泽和光明，使后代延续辉煌。扶助儿子，使家庭丰盛；将坛、台席之上，后继者继续建立奇功，世代传承美好功绩。听和兄弟们永远追怀父亲的高尚踪迹，请求朝廷为这座坟墓树立表彰。皇帝说：“这是孝子的请求，怎么可以不答应！”宣扬我祖先的伟大功业，也由于你父亲的美好功勋。于是下诏制作铭文，以供亿万年观览。唐故朔方、河中、晋、绛、邠、宁、庆等州兵马副元帅，河中、绛、邠节度营田观察处置等使，元从奉天定难功臣，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司徒兼中书令，河中尹、上柱国，咸宁郡王、追赠太师、忠武浑公神道碑铭，并序。权德舆。天地相互交合，因而产生万物的嘉美；它们成就岁时功业时，又有雷电震耀、肃杀之气相助。君臣相互保治理政事，因而使百姓的各种愿望兴盛；他们讲习武功时，又有经纬筹划、辅佐拥戴的力量相助。龙蛇从蛰伏中苏醒，山泽之气相通，与时运相逢，凡有兴起必有先导。这就是太师能够为四代宣扬力量、考察谋略和七种德行，使威灵光辉显耀，勤勉自身、洁正品行，如雷霆征伐、如风行进，终于使光明事业继续兴盛的缘故。因此雕饰戈矛、善美旌旗来严肃军纪，用黄色旒旗和黑色衮服来端正朝廷威仪，以清酒和彤弓来表示报功宴饮；接受诏书、追赠命令，以荣耀和抚恤之礼相待，蕃国的赏赐自始至终都与公的功劳相称。公名瑊，字某。他的先祖是夏姒的后代淳维；到汉代刘氏时，成为浑邪。有的强大而建立国家，有的分族而采用姓氏。贞观年间，朝廷开拓设置州县疆域，并随即授予官职。曾祖元庆，皇朝豹韬卫将军、灵丘县开国伯。祖文寿，皇朝太子仆，追赠尚书左仆射。父释之，皇朝开府仪同三司、太常卿兼御史中丞、宁朔郡王，追赠司空。只有灵丘承继先公的职位，居于次卿的重要地位；仆射因为积累深厚而能守成兴家，宁朔因为才能伟大而雄镇边疆，既享有高贵官位和崇高功勋，于是列入封建社稷之臣。流光追念先祖，又加授蜜印，使福禄重新汇聚。贤能之臣闲然产生，功劳显著超过前人，德行与大君相合。建中癸亥年，皇帝车驾西行，公以大司马之职在艰难中坚贞辅佐随从，统领军车，揣度杀伐时机，勤劳于行营之内，成为皇上的心腹和股肱。登坛授予军法，誓约与命令彼此感通，如同汉代授拜淮阴侯的旧例，而且礼遇更为优厚。于是升任左丞相，参与国家大政，总领赋税车舆，成为军队的统帅，扩张王朝谋略，率军北伐。凶党把精锐部队全部驻扎在武亭，公认为战事重大、军队疲惫便会受伤，声威和地位正适合出奇制胜，于是集中力量，以少击众，击鼓前进、无所阻挡，歼灭、冲散并淹没敌军，如同从高处倾水冲击坚固的中军；乘胜又在咸阳取胜。高大的战车开道前进，已经攻入延秋门。此时西平王以及东方诸侯的军队，清理宫禁、进献防守策略，公于是压制他们逞强求战，等待他们取得成功，抑制士卒争功好战的心情，平息战争的气焰，然后穷追敌军、斩获首级，盗寇罪孽于是平定。公随从清道的仪仗，捧持大明之旗沿黄道前进，告祭宗庙、献上战功，登堂拜为上台官，安抚封地，任尹治理。又与敌军交战，当时北平王从大卤出兵，收复绛台，而公已经统率完成军队，攻下左辅。于是聚合忠勇之力，发扬奇兵锋芒，收复离宫，攻拔坚固营垒，横列军阵压迫边境，战报传到蒲津。金鼓声和士气彼此相合，山河内外全都收复。敌军首领被斩，诸军统帅协同归附；水流安稳，军队顺利渡过，车辆并行向前，士卒没有遭受伤亡，工匠不用更换作坊，消灭盗寇并依法惩处。四方都和谐安定，讨论治道、进献律令，于是平治水土，秉持正义以安定百姓。修订官班制度，使草木都蒙受美好恩泽，使利益恩泽普及鳏寡之人。说话成为军队的准则，行动成为官吏的榜样。贞元景子年，政事成就已满一纪，进而掌管国家教化，于是居于右弼之位。十五年冬，公卧病不起；十二月辛未，死于治所，享年六十四岁。皇上悲悼叹息，五日不上朝，册赠太师，赐给丧葬财物，派官署准备祭物，由大臣协助办理丧事。第二年二月甲申，将我太师安葬在万年县洪固原。太常考察他的功德，上奏定谥号为忠武，这是合乎礼制的。起初，公十一岁时，凭将门子弟身份在边部任职；未到弱冠，五次升迁至左骁卫将军。起初随朔方军在黑山作战；后来随陇右军摧毁石堡；又曾向西出兵到临洮，夺取昆夷的良好土地并筑成壁垒；向北横越大漠，击破猃狁的坚固铠甲，焚烧他们的房屋帐篷。又随汾阳王、临淮王在山东讨伐叛军，攻打赞皇，向北夺取真定；射中敌军特将李立节，箭贯穿左肩，使他毙命。

译又五次升迁至太常卿，都是按功劳次序晋升的。其间在河曲开拓土地，使九蕃安定；在陕西游扬威势，于是平定三川。凡是王朝军队能够取胜攻克的地方，以及都邑元老发扬振作、奋勇进击的战事，公必定处在先锋一翼，承担最强劲、最艰巨的任务。因此他以御史中丞身份任灵州左司马，以御史大夫身份任邠州刺史，以工部尚书身份任单于大都护，专门征讨上郡、榆林一带。入朝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又以户部尚书身份承担奉普王出兵的重任。从这以后，遇到艰难便慨然承担，能够献纳最大的忠诚来救助国家大事。治理蒲州十六年，再次登上公台，以司空兼任侍中，以司徒兼任中书令。大体共历任官职二十八次，实际食邑一千八百户，担任节度使五次，任副元帅四次。他的才力超过常人，起初封为楼烦；天下平定后，于是晋封咸宁。凡是汾阳王九次征伐的功劳，公都曾在其四方疆域之内辅佐并亲历；凡是汾阳王所经历的地位，公也都曾经历。哀悼册命、军礼、法定谥号和尊贵名号，公也都一一获得，唯一未达到的，只有长寿罢了。公性情敦厚、胸怀宽广，智谋深沉安静，秉持义理来阐明君命，树立端正诚信来纠正王朝的邪弊；讲论功劳、叙述职守，谋虑深远、长久有利，掌握道德的权柄，遵循礼制的车舆，发挥自身作用以感格上天，开启心志以滋润圣明，与皇帝共同建立皇极，是国家的宗匠和元龟。他素来喜爱《左氏春秋》和班氏史书，获得了考父的恭敬、范宣的谦让、霍氏和卫氏的功业谋略，以及黄氏、韩氏的教化精神。又曾仰慕太史公的自叙，撰写《著作行己》一篇，文辞不自夸伟大，而事迹都明白完备。他有五个儿子：殿中少监炼、太子中允镐、太子司议郎钜、栎阳尉钢、栎阳尉鐬，任职于两官而奉朝请，在县中试任吏职以办理事务；他们承受德行而有才干，接受教训而忠诚，都以纯厚孝心表达哀痛和敬意。令弟辅国大将军、右领军卫将军、武当郡王玘，与诸位孤子等推行烝彝景钟之义，于是撰写碑表上奏朝廷。有诏令词臣刻石传信，于是采集赞书和侯表，作神道铭。铭文说：北方仰戴北斗，阴方崇尚武力；玄金朱饰颁赐命令，授予都府太师之职。闲代感应相通，像云雨遍及四方；庇护百姓，使九方会合，尊奉君主。过去尚未成年，便能够勤勉尽力；卓越的品行深入人心，成就果敢，忘却自身。弱冠时摧毁敌军锋芒，位列南军诸将。中兴以后，功勋载入书社，统领两河军队，转战三秦，在灵武、翔州、郇州、邠州建立功业。所到之处必有声望，出则统领藩镇卫军，入则掌管巡察。时逢艰难祸患，节操冠绝群伦。逃亡者应诛，旧恶势力煽动叛乱，疯狂污秽宫阙；西平王召集军队，公也接受斧钺。既已抵达延秋门，战火炽烈如火，便让士卒休息、退营驻扎。当时只是不夸耀功劳，灾气昏暗弥漫，蒲津尚未打通，北平王暂时离开职位。公实际负责安抚封地，众人奉命长久坚持，终于成就功业。打开营垒慰劳军队，没有什么不相同的；依照法度便是善政，在和谐中取得成功。当时只有太师，既威严又辅佐，于是施布仁爱恩泽，颁行条文职事。当时只有太师，既有功又有德；三公二府都用来奖赏和晋升他。赐予丧葬之物、印玺并改定谥号，以示尊崇和文饰。勇武官员和披甲士卒，仪仗队伍悲恸凄切。墓道深长，墓原鲜明，在终南山以北；万国以他为法则，万代永远遵循。追念雕琢其芬芳功德，与唐王朝同样无穷无尽。唐司徒兼侍中、中书令、许国公、追赠太尉韩公的神道碑。碑铭（并序）韩愈 韩氏以姬为姓，因封国而得氏。他的先祖有人从颍川迁到阳夏，那里如今属于陈州太康县。太康的韩氏，声名大概由来已久；但从韩公开始才真正显赫。公名弘。公的父亲名海，为人魁梧伟岸而沉稳严肃，凭武勇在许州、汴州之间游历任职，少言而自持，不与人争强，众人推举他为长者，官至防击将军，追赠太师。他娶乡邑刘氏之女，生下公，这就是齐国太夫人。太夫人的哥哥名玄佐，是司徒，在建中、贞元年间有功，任宣武军节度使，拥有汴、宋、毫、颍四州之地，兵士十万人。公年轻时依靠舅父，读书学习骑射，侍奉父母孝顺谨慎，刚正自持，不放纵自己像一般子弟那样奢华游荡；处理出入事务恭敬谨慎，军中人都注意到他。他曾一次到京师，参加明经科考试，回来后说：‘这不足以使我扬名成业。’于是又离开，跟随舅父学习，统率数百人，能够完全辨识他们的才干、鄙陋、怯懦和智勇，指派任务必定适当。司徒认为他奇异出众，士卒都归心，诸位老将自认为比不上他。司徒死后，公任宋州南城将领。过了六七年，汴军连续发生叛乱，局势不稳定。贞元十五年，刘逸淮死去，军中都说：‘这支军队是司徒建立的，必定要选择他的骨肉亲属中为士卒所仰慕依赖的人来托付。如今在世之人没有谁比韩甥更合适，而且他的功劳最大，才干又出众。’ 于是军中把兵权授给他，并请天子下令。天子认为可行，便从大理评事直接授任工部尚书，代替刘逸淮任宣武军节度使，完全接管舅父司徒的军队和土地。众人果然非常高兴，并认为这很合宜。当时，陈许节度使曲环死去，吴少诚反叛，亲自率军包围许州，向刘逸淮求援，并用把陈州归还汴州来诱惑他；刘逸淮派数批人住在馆舍，公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去斩杀。公选精兵三千，防守各军，攻打吴少诚；吴少诚在许州城下失势逃走。河南没有了祸乱，公说：‘自从我舅父去世以来，汴州五次发生叛乱，我不过像薅草梳发一样把苗头拔除、把乱丝梳理开来；如果只防守而不彻底剪除收割，就不足以使人震恐。’于是命刘锷带三百士卒在门前待命，斥责他们多次参与叛乱、还自以为有功，并将他们一并斩杀示众，鲜血流满道路。自此直到公入朝京师的二十一年间，没有人敢在城郭中喧哗叫嚣。李师古制造借口准备起事，把军队屯驻在曹州，以恐吓滑州节度使，并且声称要借道。公派人对他说：‘你难道能越过我的疆界来做盗贼吗？我已经有所准备，不要只说空话。’滑州节度使告急，公派人告诉他说：‘我在这里，您不必害怕。’有人报告说：‘正在砍除荆棘、平整道路，敌兵将要到了，请做好防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人〕

译公说：‘敌兵来了，不必为他们清除道路，也不必出兵应战。’李师古的欺诈计谋已经穷尽，便拖延着撤军。吴少诚把牛皮靴的材料送给李师古；李师古用盐资助吴少诚，吴少诚暗中经过公的辖界，被察觉后，所有物资都被留置并运入仓库。公说：‘按照法律，不能私下互相馈赠。’田弘正开辟魏博时，李师道派使者来告知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约定互相援助，如今田弘正不是田氏族人，又首先改变两河局势，这是您也厌恶的事情。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伐他，特来告知。’公对使者说：‘我不懂什么利害，只知道奉诏行事罢了。如果军队向北渡过黄河，我就出动东方军队夺取曹州。’李师道害怕，不敢行动。田弘正因为济州讨伐吴元济的功劳，朝廷命公都统诸军，并说：‘不要亲自出兵，以便遏制北方敌寇。’公请求派儿子公武率一万三千兵会同讨伐蔡州，并把钱财粮食交给他以供给各军，终于擒获蔡州的奸贼。于是任公为侍中，任公武为鄜坊丹延节度使。讨伐李师道时，公率军向东进发，推进包围考城，攻克后继续进逼曹州。曹州盗寇请求投降，郓州地区平定后，公说：‘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事情可做了，应当入朝京师。’天子说：‘大臣不可以在暑天出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三千人〕 到了那年秋天，公等待出发，说：‘君主施行仁爱，臣下保持恭敬，这就可以了。’于是启程。到京后，献马三千匹、锦缎绫绮缬三万匹、金银器千件；而汴州仓库和马厩中，按贯计数的钱还剩一百多万，绢也合计一百多万匹，马七千匹，粮食三百万斛，兵器多得无法计算。起初，公接管汴州时正值五次叛乱之后，掠夺和赏赐所余的钱财，边收取边供给，常常没有隔夜储备；到这时公私仓储充足，甚至堆积在露天而不筑围墙。册封任命为司徒兼中书令，入见时可登上殿堂，拜跪时由人扶助。赞元经体，不治理琐碎细节，天子因此敬重他。元和十五年，当今天子即位，公任冢宰，又任河中节度使。在镇守地三年，因病请求归朝，再次拜为司徒、中书令，病重不能上朝。长庆二年十二月三日，死于永崇里宅第，享年五十八岁。停止朝会三日，追赠太尉，赐给布帛粮粟；丧葬所需物品由有关官署供给，京兆尹监督办理。第二年七月某日，葬在万年县少陵原，位于京城东南三十里，楚国夫人翟氏陪葬。儿子两人，长子名肃元，任某官；次子公武，任某官。肃元早死，公将死时，公武又突然得病先去世。公为此悲伤，一个多月后也去世了。他没有儿子，便以公武的子孙绍宗作为继承宗祧的人。汴州以南是蔡州，以北是郓州，这两个盗寇势力认为公居于它们中间，对自己不利，于是降低身份、用谄媚言辞求与公交好，进献女子请求婚姻。日期既已确定，最终却不能实现，于是散布谣言、诱发诽谤，企图离间并玷污我公。公先处理事情、后考虑情由，使他们的阴谋机巧和奸诈无法施展。后来王师诛灭他们，成就最大的功业；若论功劳次序，谁能与公相比而定高下呢？公的儿子公武与公同时受授弓钺，镇守藩地任将，疆土彼此相望。公武因母亲忧丧离开镇所，公的弟弟充从金吾卫代替他统领渭北。公以司徒、中书令治理蒲州时，弟弟充从郑滑节度使任上平定宣武之乱，以司空身份镇守汴州。自唐代以来，没有人能与他们相比。公治理政事，严厉却不烦琐，只铲除祸害根本，不多设教条。与人交往一定守信，官吏都能各司其职，赋税收入没有漏失，百姓因此安乐。所到之处都使地方富足；公与人相处有界限，不嬉戏亲狎。人们若能得到他一笑，其分量胜过金帛赏赐。他判人死罪，不流露声色，询问法律应如何处理，不自行改变轻重，因此没有人敢犯法。铭文说：在贞元年间，汴州军队五次猖獗作乱；等到得到合适的人选，众人才统一安定。这个人是谁？就是许国公韩氏。他斩除枭狼般的凶徒，用雨露和风化养育百姓，桑树谷物蓬勃生长，土地获得大丰收。贞元皇帝的后代，命令他整顿我们的疆土。公作为臣下的宗主，处在合宜的地位；黄河两岸，盗贼接连成群，彼此呼应，首尾相连如同一体。公居于其中，为皇帝督察奸恶，察看他们的忧愁呻吟和窥伺张望；他们左顾便失去机会，右顾便跪伏请罪。蔡州先被铲除，郓州三年后也成为废墟、土地枯槁。四方呼喊，始终没有人敢涉水来犯。常山、幽都两地，谁是相助者，谁是加倍作乱者？上天施罚毫不留情，对他们的讨伐没有遗漏。许公参与其中，他得到的赏赐该有多么丰厚！广远的四方，既广大又绵长，从此没有外患。朝廷治理天下，许公前来朝见；车马与兵戈，是要统帅军队，还是要辅佐宰相？威仪如此盛大，若任将帅便是这样；若任宰相，便位列三公。放下十万军队，回到朝廷居于庙堂；皇上正处于服丧忧患之中。公推让太宰之位，退居蒲坂休养。万国没有谁能与之相比，有弟有子，提兵镇守藩地。一时之间三位侯王并立，无人敢攀比。活着时没有人能与他的荣耀相比，死后也没有人能与他的美名相比。刻下这篇碑文，以扩大他的盛大庆誉。故四镇北庭行营节度使、扶风郡王、追赠司徒马公。神道碑铭（并序）常衮 皇帝派中常侍拿着已故征西扶风郡王马璘功绩品行的记录，诏令门下侍郎、平章事臣常衮说：‘古代诸侯大夫计算功劳、称述战功，书写在太常的册籍中，刻在礼器上。德行和功勋越高，文章就越美盛；事业越真实，言辞就越深远。这是治国的大法。像这样向王室献纳忠诚，难道褒扬记载的礼制可以缺少吗？应当撰写歌颂他的文章，把承受的福佑昭示在丰碑上。’臣谨慎地查考司勋的军籍和史官的年表，叙述如下：‘圣上考察黄帝、虞舜的治道，以武功文德统御天下，威严光明，没有谁不遵从。只是犬戎擅自在我国西土侵扰，圣上仍以威德怀柔它，久而久之它渐渐骄横。于是大规模考察天命，依据法令典章选任将领。三年夏六月，各国诸侯、百官以及侯王列将，都聚集在明堂。于是向在位群臣大诰说：有谁能够振兴我西方军队？众人都说：马璘可以。于是下诏授予鹰扬将军的使命，在夏日赐给他鸾旗和雕戈。公拜手稽首，不敢推辞艰难，于是率军到朝那，停止车驾于泾水，扩大显示武威，面对戒备之地。秋天到了，公穿着戎服站在军门外，奉行并宣扬天子的威命，向将军、列校、六正、五吏和三军大夫训诫说：‘从前盛明的时代，也必然有忧患艰难。’

译当年殷高宗曾征讨鬼方，周文王的祖先也曾遭受昆夷的祸患。秦朝凭借安定、北地二郡，戎狄仍从境内侵扰；汉朝凭借金城、陇西二郡，氐、羌仍入境侵犯。因此派遣将帅率军守卫中原，整治战备而崇尚武力。如今国家的道德盛过殷、周，武器军队雄于秦、汉，仍然有边患，还要劳烦皇上的谋略，那么边疆臣子的罪责将用什么来弥补呢？我发誓上则奉行皇上的神武谋略，下则凭借戎士的力量，击鼓前进，把群邪全部消灭。”言辞激昂严厉，仿佛风云也为之变色。于是军队依照军法发誓，号令简明而统一，众人畏服。即使是喧嚣强悍的老将，听后也肃然起敬。于是他遍览山川地势，以筹备作战和防守：有的威势如犀牛、兕牛，勇猛如防风之豻，屹立不动，是持重的将领统率他们；有的据守水峡要冲，蒙着护轮，跃上战车，披着宽带，鬓发飞扬，目光炯炯，纵横奋战，是雄毅的将领统领他们；有的守卫瓦亭北面，车轻而奔驰，旗帜飞扬，战鼓轰鸣，军容强盛，隶属于射声校尉，出兵松谷；有百夫中的杰出之士，足以抵挡万人，隶属于车师后部，作为后军，执掌铜城、火渠门的旗帜；在大回川舒展阵势，雷击密须的战鼓，在都庐山轰鸣。又以木柴环绕营垒，以蔺石、渠答等物交错布置防御。军队约束既已整顿，天地也肃然无声。于是魁梧健壮者气势消索，凶猛鸷悍者魂魄惊骇，退却撤走，不敢再靠近边塞。此后八年之间，不过两次入侵而已。这些都出自亲自承受皇上的谋略，协同运用兵法，前后屡次献上功绩，完全符合皇上的筹划。他正要大举收复流沙地区，远远收回故土，却因失去我们的良将，终于未能完成西方的战事，于大历十一年某月某日死于戎府，享年五十六岁。天子停止朝会，叹息说：“哪里能够得到像扶风这样雄踞边疆、威震敌人的臣子呢！”派遣中使迎接灵柩，回头看着近侍流泪。灵柩到达府第时，百官会集吊唁；举行遣奠时，五校军队启程，以车马助送丧葬，口中含着贝玉，这些都是用来褒奖他的大功勋的。当初，公从二庭统率三千甲士，奔赴凤翔行在，便陈述消灭胡人的策略。先皇帝认为奇异，说：“我对东方没有忧虑了。”于是他在青渠作战，在沣水布阵，收复二陕，恢复三川；在卫南以一百骑兵击破五千敌军，在河阳以一支军队摧毁十万敌军。史朝义倾尽军队亲自统领，在邙山展开大战，国家出动天下精锐从两面夹攻仍不能取胜，公独自率领部下不列阵便奔驰而出，偃旗息鼓率先登上敌阵，声势如怒吼的猛虎。战斗酣烈，敌军纷纷败退；他横冲而出，回转兵戈奋力攻击，敌阵才开始崩溃。双方交错突击数合，敌军轰然大败。当时副元帅太尉李光弼称赞他的勇壮，说：“我用兵三十年，从未见过以少击多、像这样雄健有谋略的。”每逢有征伐的大计，李光弼都向他咨询，他也是诸将中的杰出人物。后来军队移驻右辅，急速援救河西，已经坚定了离散者的心志，保存了将要被放弃的土地。等听说仆固怀恩发生变乱，当天就回师，成千上万的军队绵延山谷，轻装行军，转战不停，杀败敌军而归；抵达岐都时，敌军已经从四面合围。公于是张弓待发，向外迎敌，猛然冲入悬门，还没来得及解下铠甲，便背城出战。戎军败逃，数名骑兵向前追击，敌人眼眶流血横洒，鲜血染红金甲；被矛戟刺中坠落、应弦倒下的有数千万人，真可说是三军中绝无仅有的战绩。至于治理郑国，安抚颍封，使郇、邠、宁、上郡受到教化，他勤勉履行藩镇职责，惠及长官和百姓，招抚流亡者，供养鳏寡孤独和老人；缣、综、绵、纩等物，织造精美，收入有制度，所以没有发生《大东》诗所讽刺的弊端；禾、麻、菽、麦，都致力于播种耕作，使用有节制，所以能够感受到北方教化的恩惠，这又是各郡竞相接受教化的表现。公，字某，是扶风人。从秦、汉直到本朝，公卿、大将军、通侯、二千石相继在王室任职，家族长久享有显赫光荣。曾祖昭，朝散大夫、新丰县令；祖父正会，右威卫将军、扶风郡公，追赠光禄卿；父亲晟，左司御率府兵曹参军，追赠太子少保。忠孝传承于家门，文武世代相继，做官和婚姻都很显盛，士族因此增辉。公的勋臣后裔身份显赫，姿态雄伟高雅，年轻时便有志于四方，以才气自负，摆脱世俗常格，不拘泥于细小事务，所以出猎、打猎，临水垂钓，在山川间长啸。二十岁时，他读《伏波传》，读到“大丈夫应当死在边野，用马革裹着尸体回来”，慨然叹息说：“难道能让我的祖先功业坠落在地吗？”从此对边疆战事愤慨激发，独自带剑往来，终于向西抵达极远之地，因屡建奇功而多次授任副将，历任金吾将军、殿中监、太保、御史中丞，升任御史大夫，兼领北度行军使、邠州刺史，加授工部尚书，节制泾原，以郑州、颍州二州相佐。很快授任右仆射，主持尚书省事务，官阶升至仪同，进封异姓王；副军以下的职任，略去不记。凭借英明的见识，遇到圣明的时代，所以能够竭尽智谋，获得极大的任用和礼遇；在危难中坚持大节以激励众人，施展深厚仁德以庇护受伤残弱者。公治理军队，采用穰苴的兵法和《孙子》十三篇，先以正兵会战，最后用奇兵取胜；军阵闲廓深远，应变无穷。与将士同安乐、共危难，所以军队能够聚合而不可分离；同他们共患败亡，也同他们共享成功，所以将士乐于为他死，而不贪生。至于用木罂渡河、登山树立防帜，解下马鞍便躺卧，扬鞭便奔驰，他兼有这些本领而且绰绰有余，也没有什么不同。曾经拿出家财二百万供养三军，又把分发给自己的食物散给军中士卒；在廊下陈列皇帝所赐的金帛，这两者相差多么遥远啊！公侍奉君主，靠真实诚笃来奉献，靠忠诚来进纳；在君前促膝筹划，言辞礼节明白顺当；检点自身没有过失，恭敬谨慎，常怀畏惧。俸禄赏赐加给他的，他接受小的而推辞大的；使命所到之处，他履险而让安。因为忠诚而受到亲近重用，有绛侯受到的礼遇；因为简朴质实而得到倚重宠爱，有吴汉受到的信任。这正是所谓国家的神勇将领、朝廷的忠贞大臣，最终使家族共享福庆，福祚长久；钟磬之乐在祖先灵前享用，功名像带砺河山一样传给子孙。如今公的嗣子旰等，家族盛大，继承祖业，哀哀地守丧，悲痛贯彻天地；万家葬地，足以告诫昔日贤人，十里丘封，也并非遗志所愿。承蒙君主命令，我恭敬地遵循朝廷典章，请求赐予美好的谥号，认为这样才合乎礼制。铭文说：

译巍巍的雍城，积聚着高峻山势和灵秀之气；金行之气主宰其间，于是有优秀将领诞生。司徒声名琅琅，雄才大略纵横四方；目光深沉，声威震震。四方的祸乱平定，执掌兵权二十年，奋力施展武威。车师戎府，铁马蛇矛，大黄弓和白羽箭；天山、瀚海之间，冲击风雨。率骁骑三千，披荆斩棘拜见君主；跟随我的军队，击败胡人、消灭敌虏。回师凉地旷野，在岐山脚下击溃敌人；英风炽烈，横扫西方土地。于是佩带珩璜，分掌雄军和棨戟旌旗；恩宠降临方镇，声势盛大而显赫。宏大的威势远播，敌人的气焰在境外折服；恩德教化广泛流布，人心在境内凝聚。昆夷、先零的旧地，白旗抵达泾水，接受宫廷谋略。朱旗统领征伐之军，军营密布塞外；义渠故城一带，丘陵山谷远近相连，平野广阔，军势曲折往来。深秋野战，金勒催马驰逐；左手挥兵器，右手发箭，像猛虎一样迅捷，如神灵一样快速。番渠人惊愕注视，百姓纷纷推服。国家以扶风为封国，赐给你美好的功勋；位居众官之长，与三公并列。君王用蕃锡之礼赏赐，我备有鼓钟之乐；叔父、兄弟欢聚宴饮，和乐融融。功业成就而身死，最终得到厚重恩宠。周、汉两代的宣王，也都有功劳卓著的臣子；向北征讨、向西攻伐，战车行进铿锵。如今我们的司徒，实在与他们的功勋相同；功勋存于王室，光辉照耀后代。《唐赠范阳大都督忠烈公李公神道碑铭》，附序。杨炎。秦国称霸时，张禄离开魏国；汉朝兴起时，淮阴侯离开楚国。正如龙因雷鸣风雨而出现，蛇从泥土盘曲中变化腾起，曲折相感而通，精气彼此契合，这就是君臣相遇的契合，难道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吗？大唐追赠司空、范阳大都督李公，名楷。他的祖先出自陇西，八代祖节，是后魏雁门太守。燕、齐发生战乱时，族人被鲜卑所灭，向东迁徙，号称良将之家；北方部族，实为大人之后裔。他出生于渤海、碣石之间，居住在北斗之下，海疆与塞地环抱。兴盛公的器度，正如天星下临，成为国家的祥瑞；英气浑厚浩茫，如熊踞立，如龙飞腾。望见他的形貌，便有山河的气象；观察他的锋锐，便可见金鼓之威。他以神明为同伴，以义勇为器用。久视年间，他每年率骁骑进入辽西，逼临太原，向南震动燕、赵。云火照耀河上，天兵驻宿北门。朝廷为此忧虑，下诏召来招抚劝谕，用信誓与他相约，使天意与人事相合。他听到言语后感动醒悟，抚剑叹息。这一年，他带领七百名善于控弦的骑兵，垂下箭袋进入塞内，解下铠甲来朝见。朝廷恢复赐给他原本的宗枝姓氏李氏，授任玉铃卫将军、左奉宸内供奉，将他的画像绘入云阁之中，在蓬莱宫上设酒宴庆贺。君臣相互庆贺，羽林卫士也增添光彩。君子说：井谷之中不可以游龟，龙蚁的小土堆上不可以承载松柏。汉朝从此开始安定，敌虏从此开始忧惧。此后，他在鸭绿江的原野消灭靺鞨，在榆关之外击败林胡；向北越过障塞，直抵敌王庭；向南援救河源，收复死地。在石壑之战中，以一支军队平定三军；在冷陪之战中，以虚声击破精锐强敌。东封之年，他在外统领天子军队；河湟尚未安宁时，他向西防守监牧。云麾铁骑所到之处，山为之震动，地为之跳跃；向右据守清海，向北登上狼山。冰雪消融便会合军队，风势高张便出塞征讨。皇帝的威势震动四海，王者的教化施行于无边境之外。因此获得大命三次褒赐，驾着天马车辆，两朝平定国家危难；身披侯服四十年，会合兵车作战百战百胜，从帐下出身的将领有千人。国家有事，他从未不勤劳尽力而且不徇私，可以说深知礼义。唉！天道昏暗难明，胡人的星象还没有陨落。他像营平侯那样年寿未终便未能得到充分任用，又像伏波将军那样因疾病仍两次出征荒远之地。天宝元年五月二十日，他从河源出发，在怀远县的军营中去世，享年六十七岁。追赠营府都督，第二年下诏葬于富平县坛山原。公的智略宏大，具有窦神般的奇异才略；内心平和而身体刚强，思虑深远而精神明彻。思考超出耳目所及，行动处在变化无穷之中；震声呼喝戎獯，长啸叱咤风云。他有貔虎一般的强悍，以礼义成就百万大军的强盛；又以谋略取胜，所以鲜卑曾借助他使中原疲敝，天后又任用他使大漠空虚。中宗时，在朔方开拓四百里土地；睿宗时，食邑三千户，作为辅佐皇帝建立功业的封地；玄宗时，则主持禁卫军，吞并诸戎，东西南北无不震动，没有不能攻克的地方。他统御戎狄、安定边疆，总共奉命十次。其福泽延及后代。长子太尉、中书令、东都河南江淮等道副元帅、临淮郡王李光弼，幼子太保、御史大夫、渭北鄜坊等州节度使、武威郡王李光进，背负河图而位列四星，遇到英明君主而成为三位杰出人物之一。肃宗的功业使天下重新统一，功同齐桓公、晋文公；当今皇上的道德教化并施于华夏与夷狄，功业又同召公、毕公。乾元年间，天子认为公的光明德行盛大显赫，积累仁德而流布福庆，大福再次成就；即使死去也不朽。于是命太常考察追述他的功绩，谥号为忠烈，追赠司空。范阳大都督夫人追赠称号为韩国夫人。于是建立庙堂，命宗正卿掌管祭祀，有山龙纹样的礼服，乐舞中有钟磬和谐之声。昭示并宣扬美好的功业，于是撰成这篇铭文。铭文说：茫茫苍天的星象，把精气降在北方，于是诞生了纯正忠贞的臣子。他身处异国，却是英姿勃发的府君，英灵盛大。像蛇盘绕北斗，又像大鹏飞化于南海；从本国而来，防卫这座天子之庭。风驱虎旅，白日吞食狼星。边塞野草绵延，苍天使华夏与北方隔绝，北面抵达阴山。原野上没有胡马，建立了特殊功勋和伟大功业。玉剑与玄社，天摧毁了武库，海折断了昆仑山。往昔留下福庆的，只有鲁国臧孙。圣人在天上，勤行最高的道义；既任命太尉，又尊崇太保。一门之中有四条龙，其中两人做了元老。显赫的元老，气质含有清正纯真；白发之年仍重戴冠冕，高堂之上还有父母亲人。皇帝命封韩国夫人，把福禄赐给夫人，也下诏让恩宠降临蓟丘之下。恩宠昭明神灵，那座丘陵的树木，这块石头的光泽，都将作为见证。美好的德行绵延悠久，清名万古流传。《陇右节度使追赠凉州都督郭公神道碑铭》，附序。张说。

译四时均分，清秋的气候刚劲；五方风俗各异，崆峒人勇武，所以陇山一带多有豪杰。山西一带出产将帅，其中有如云龙相感相召、因星象特别而降生的人；登坛击鼓，气势隐然如敌国；指挥旗帜直指塞外，自比长城。这样的将领，在太原公身上得到了体现。公名知运，字逢时。他的先祖是太原的著姓，如今则是晋昌人。本是周文王的弟弟虢叔之后，虢有时写作郭，于是以郭为姓。自从燕昭王尊敬郭隗而筑黄金台，汉高祖封亭侯而分列诸国以来，郭氏封侯于阳曲，居住在太原，已经很久了。亭侯的玄孙郭友从太原迁往陇西；汉昭帝分陇西设置西平，郭氏又成为该郡的名门右族。郭友的远房后孙、武威太守郭宪，以及郭宪的侄子、散骑常侍郭芝，都有声名事迹，见载于魏、晋史籍；那么晋昌郭氏各宗，就是散骑常侍郭芝的后代。一门之内接连享有声誉，当时人称为“三儒”；在四海之内齐享盛名，天下称为“八凯”。光禄卿一职在冯翊分支显赫，廷尉一职在颍川世代昌盛。孝顺，便有天子赐予釜金；忠诚，便有皇帝赐给章服和冕服；仁爱，便使猛兽不加伤害；守信，便使儿童也不欺骗。难道只是介休出现有道之人的碑、洛阳听闻立德之人的传记而已吗？曾祖钦，瓜州大黄府统军、上柱国；祖父才，朝议郎、瓜州常乐县令、上柱国；父亲师，朝散大夫、上柱国，追赠伊州刺史。沙碛盐卤之地，戎马常在郊外，凭借作战建立宏大功勋；在州县任职而显达，开启通往京城的道路，但福禄没有享到自身；积累无声的善行，福庆必然流传给后代。公是太白星的精华、雷泉的灵气，承受家族的祥瑞，为国家而生。他身长七尺，力能举鼎；臂如猿臂，口似虎口；虬曲的胡须，像鹗一样锐利的目光；箭能射穿七层铠甲，宝剑足以抵挡万人。子卿在路上相逢，远远便认出这是将军的相貌；唐举一见，便足以辨识他有封侯的骨相。脱去布衣出仕，因为善于作战，授任昭武校尉；在秦州三度府任左果毅，因击败北庭的狄人，加授游击将军；任沙州龙勒府折冲，兼右金吾郎将、瀚海军副使。因在军界击破敌虏，立即授任该州刺史，升任本军经略使。朝廷认为先前的任命尚未满足其才，又另有后续任命，于是迁任本卫中郎将，仍旧担任本州军使。默啜侵犯北庭时，公奉命驰援、解救围困，军威大振，加授云麾将军、右武卫将军，封介休县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开元二年，吐蕃侵入陇右，掠夺郊野牧场，公率军用奇兵取胜，敌军从此不见踪迹；缴获的铠甲堆积如山仍有剩余，收得的马匹多到无法尽数计算。公把功劳归于朝廷谋略，朝廷议论都称许他，于是授羽林将军，持节任陇右诸州节度大使，兼鄯州都督、河源军使。他奉命镇守西部边疆，确实是国家的藩篱屏障；坐镇北方，又是君王的爪牙。因此入朝可以担任期门卫士，出外则寄托分掌一方军政的重任。于是他料定敌人没有防备，趁其军队疲惫，秘密出兵一举进攻，大量俘获九曲地区的敌人，缴获锁甲、彩绘兵器以及犏牛、骆马和牦牛。献上戎狄战捷后，朝廷便颁赐赏物。于是兼任鸿胪卿，代理御史中丞，封太原郡开国公，加原有食邑三千户。执掌法令，统领军队，主管属国，登临边障；爵位和食邑不断增加，所受恩遇深厚。不久，六州的各部胡人相继大规模叛乱，朝廷命公统率陇右骑兵，渡过河曲出兵。双方争先冲杀，兵器交错，敌我玉石俱焚。授任左武卫大将军，授予一个儿子官职，赐金银器物百件、杂彩绢帛千段。回师临洮时，遭遇严重疾病。唉！匈奴还没有消灭，平生志愿没有实现；人生自有尽头，但即使死去，志向仍在。开元九年十月二十二日，他死于军舍，享年五十五岁。蕃夷和边镇将士都以血涂面、伤心摧肝；风云为之悲惨，山谷之间充满号哭。难道不是因为他是良将，把部下看作儿子，部下也把他看作父亲吗？皇帝怜悯他，下诏追赠凉州都督，赐米粟五百石、锦帛五百段；命都水使者张景佚准备物品协助安葬，遵循朝廷典章。公的气性勇猛而性情和顺，器量宽宏而精明锐利。深沉的谋略可以掩盖蓍蔡的占卜，雄伟的防御可以压倒鬼神。所以他常把兵法韬略视为糟粕，把风角之术看作刍狗。然而他树立恩德、结交信义，建立威势、运用武力，显赫如风涛，震撼如雷雨；每战必胜，每攻必取。每当有奏疏谒见，皇帝都特别称赞感叹。孝文帝得到魏尚，便不必忧虑匈奴；太祖见到郭嘉，便知道大事可以成功。前后赐给他锦衣、宝带、文马、素女，赏赐多得灿然盈门。战马长鸣于马厩，是感念自己已有知遇之主；他竭尽必死之力，皇帝向西顾念，于是九羌击鼓挑衅；诏令北伐，六狄便焚旗而战。他上成就圣君深邃的鉴察，下效法武臣一向的节操。他的一生最终就是如此。作为人子，建立宗庙表达敬意，使祖先来享祭祀，不也是孝吗？作为人臣，开拓疆土、抵御侮辱，以功劳安定国家，不也是忠吗？这样，便可以把归附义理归功于先人，把美名传扬给后代了。继承的儿子英杰，起复为定远将军、左领军卫翊府中郎将，假授紫服金章，任河西节度副大使；英奇为朝散大夫、前尚辇奉御；英协为防击将军、前京兆府励行府右果毅都尉；英彦为朝议郎、前左卫曹参军等。他们都能谨慎守丧，却悲哀过度；有的因跟随君王办事而被夺去丧礼。由此可知，辛贤父子相继担任将军，祭彤兄弟也都成为军中有声望的将领；他们离开根本却不眷恋显达，而今又成为谋划权变的人。朝廷嘉奖这份武功，为他营造墓地，于十年七月安葬我太原公。原公的夫人敦煌索氏附葬在旁，这是合乎礼制的。皇上念及他的功劳而惋惜他的逝世，厚待死者，也优遇生者。皇帝下诏让文人为他撰写碑志，并派介士送葬。等到征虏将军的坟墓封成，单于入朝时，应当祭祀度辽将军的墓。铭文说：威武的将军，雄才大略冠绝群伦；平定西方，征服北方，震慑戎人和獯族。边亭障塞安卧而鼓声不惊，屯田积粮以供军队；凭借手中白刃，取得那青云般的显位。郭侯欢宴喜庆，已经多受福祉；玄色礼服绣着黻纹，清庙中洁净地举行祭祀；列鼎而食，金石奏乐，炮烹鳖、细切鲤鱼。那些不来朝廷的敌人既已到来，威严的天子便出兵：穿过流沙，抵达博望；羽林飞骑疾驰，军队在河曲回师，来到临洮旧址。手中握着金节，魂魄沉入玉帐；千里之外送来灵柩，三军都悲痛凄怆。诏令以高规格安葬，恩典所立的碑文义理丰厚。活着是神勇的将领，死后是鬼中的英雄。身世一旦消灭，荣华全都归于空无。祁连山下的坟墓，将长久彰显他的武功。唐朝故邠宁庆等州节度观察处置使、朝散大夫、检校户部尚书兼御史大夫、赐紫金鱼袋、追赠右仆射。史公神道碑　　　　　　　　　刘禹锡

译仆射名叫孝章，字得仁，本是北方的强族，世代雄据朔方荒野；后来因出仕中原，遂成为灵武、建康人。曾祖道德，追赠右散骑常侍，封怀泽郡王。祖父周洛，官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常卿兼御史中丞、北海郡王，追赠太子太保。父亲宪诚，早年凭武勇超群闻名，积累功劳做到魏博节度使，后来任河中、晋、绛、慈、隰等州节度观察使，检校司徒兼侍中、河中尹，死后追赠太保。他去世时，大臣、中书令、晋国公裴氏为他撰写碑文，因此名声更加显著。公就是侍中的长子，母亲是冀国夫人李氏。公小时候聪明机敏，父母贤良，因此格外疼爱他。长大后喜好学习、不断改过向善，才华秀出同辈之外，邺下诸儿都称他为书生。元和年间，太尉愬任魏帅，下令选拔人才，出辕门从大将家中挑选杰出子弟充任子弟军，列在各校尉之上。公独自公开说愿意从事文职，太尉深感奇异，于是暂授他魏州大都督府参军。长庆二年，常山众人叛乱，在帐下杀害了他们的主帅沂国公田司徒。沂公发迹于魏地，人们仍怀念他，于是诏令他的儿子田布以尚书身份授钺，统领魏兵，到北疆问罪，同时报父亲被害之仇。田布出发后，士气不振，军心涣散而内部溃败，只带着一支杂役随从的军队偃旗息鼓归来；百般愤懑攻心，最终自杀。此前侍中任中军都知兵马使兼御史中丞时，全军正在野外，众人公开推戴他，请求暂时封他为侯，以镇定宦官。快马把消息送到朝廷，穆宗连夜召翰林学士起草诏书，授他真正的侯爵；实际上是魏地众人共同拥戴他，朝廷顺势而为。这一年，公由代理官职转任本府士曹参军兼监察御史，赐朱衣银印，并把恩典推及他的儿子。一天，他跪在父母面前，上前苦苦劝说道：‘臣私下认为，黄河以北土地雄强、兵力精锐，可天下贤士却轻视那里，说河朔一带被轻视得如同夷狄，这是为什么？大概因为拥有土地的人多在兵乱之际乘机取得，并不是凭义理取得。如今臣的父亲封侯、母亲受封，家门已经成为贵族之家，君王的恩典已经极其深厚；若不谦抑自己、磨炼品行，向朝廷彰明信用，就无法消除有识之士的讥议。应当领悟明君的心意，使节操显扬于外，使福泽延及家族；趁此时机、乘此事势，不可迟疑退缩。’说完眼泪流下数行。父亲答应了，母亲也赞许，天性和亲情相互感动，父子三人的心意既然一致，众人也暗中受到教化。天子听说后嘉奖他，说：‘他真有这样的儿子！’于是授公检校太子左谕德兼侍御史，充任节度副使，屡次升迁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赐金印紫绶。两军的政务都按照他的命令办理。他在政务上调节张弛、斟酌损益，用来防止决裂，暗中革除旧日的弊病，人们都知道归向正道。太和二年，沧景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李同皎窃据旧地。诏令下达后，他以文告劝说仍不能改变，于是使用大刑。侍中先上表请求率先诸侯出兵，让长子担任督战。制书说：‘可以。’公接受君王和父亲的命令，于是舍弃自己的生命，一举攻下平原，压制沧州营垒。因此加授工部尚书。等到王师凯旋，他上表希望亲自到承明庐拜见皇帝。诏令准许，于是赴京，在便殿得以见到皇帝。皇帝说：‘当初我开始征讨沧州时，议论的人都说：“那里是魏地的姻亲，恐怕暗中替叛寇谋划。”我派了好几批使者去侦察。他们回来都说：“你的父亲在宾客宴席上恭顺应付，你不要在帘下说抗拒的话。希望断绝姻亲关系来建立功效。”这件事开始谋划、发动，实在是出自你的心意。如今沧海一带已经平定，论功行赏之时，应当使你三族都尊贵。命令你的父亲任侍中，调镇到邻近之地；加授你礼部尚书，分割相、卫、澶三州设镇让你居守，使你一门大为荣耀，来夸耀天下。’公拜伏叩头，谢绝父亲迁官，并推让自己已有的爵位，礼数没有违失。第二天，诏令在明庭召见他，人们都说：‘史氏所受的宠荣，光耀古今，从来没有过。’ 牙旗和碧色仪仗正指向东方。侍中听说帐下发生变故，盛极转衰，正应当歌唱时却只能哭泣。他到道路上迎接灵柩，仰天长号，于是把父亲葬在洛阳邙山。冀国夫人附葬在旁。他睡草席、枕土块，把与仇人共同活在天地之间视为最大的残酷。还没有服丧期满，诏令便以金革之事起用他，任右金吾将军。他多次上表陈述请求，有司以违抗诏命督促他，他便乘病上路。间隔一年，擢授鄜坊丹延等州节度观察处置等使。任职四年，调镇滑州。一年后入朝任右领军卫大将军，不久改任右金吾大将军。又在邠地受钺任职。孟秋到达治所，初冬便患病；他上表请求入朝觐见，却不能完成乘车佩鞗革的礼仪，死于靖恭里私第，享年三十九岁。开成三年十月二十日，皇帝听说后悲悼，一天不上朝，追赠尚书右仆射。第二年二月，归葬洛都，夫人琅琊王氏附葬。继室深泽县君博陵崔氏有一个儿子名涣，七岁便成为孤儿。仆射的丧事，从招魂复魄直到下葬，守门户、备办祭祀、建立碑表，全靠县君操持。她又命家中老人备述公的事功前来请求，说寡妇不顾惜自己的家产，只忧虑幼小的继嗣，不知道先人的官业，请求撰文传于后世。君子认为她懂得礼，所以谨慎地把这些事写下来。铭文说：北斗极星之下，山岭播布灵气，终于成为侍中，既勇武又尊贵；奉事君上、完成使命，应当使后代昌盛。仆射继承了他，良弓的传统没有坠失。耳中听惯了钲鼓，心里却喜爱文字。在虎穴之中，生出了这样的骐骥。太和改元，沧景发生变乱。儿子玩弄父亲的兵权，在海边跳跃逞强；有邻近势力暗中交结，像刺猬和鸡群一样纷纷而起。诏令下达，声讨征伐，东北一带骚动不安。当时只有侍中真正统领魏军，蓄积锐气尚未发动，众人的心中都疑惧不安。仆射作为儿子，陈述谋略、竭尽言辞，一说起便流泪，感动了尊亲，断绝姻亲、效忠守节，精诚贯通神明。沧海之地平定，王命加以褒奖，于是升任长子为侯，来镇守近畿；又给长子福禄，另立旌麾。一门之中出了四位节度使，光辉照耀当时。忽然变故发生，魏地郊外纷乱；高大的树木虽然粗壮，也经不起狂风，直冲云霄的高台被猛烈的雷火焚毁。可怜的孝子遭逢这场大难，迎接父亲的灵柩和帏车，安葬在东洛；向天诉告、以头触地，鲜血染红了丧服。礼制中有金革之事，诏书严加催促，他来不及枕戈待旦，便突然接受推毂任命。到了雕阴、白马以及邠地山谷，虽然荣耀地镇守三镇，却没有享尽百般福禄。绮罗衣服之间，佩戴的珪组叠叠，如同早晨的花朵，到中午便已凋萎。有出身名门的妻子，有年幼的儿子；他们一路哭号、守持礼法，终于归宿于蒿里。洛水北岸，修长的邙山山脚，尊卑都肃穆恭敬，幽冥与人间遵循同样的礼理。旧松和新柏，也象征着桥梓父子；刻石记载功业，流传万代。《唐文粹》卷五十七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五十八 宋代姚铉编 碑十篇【总计七首】庶官四篇 唐刑部尚书致仕白居易神道碑【李商隐】；唐吏部侍郎奚陟神道碑【刘禹锡】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白新墓碑【范传正】；唐吏部郎中高都公杨仲宣碑【席豫】牧守三篇 唐常州刺史独孤及神道碑【崔祐甫】唐饶州刺史吴丹神道碑【白居易】唐和州刺史张择神道碑 唐刑部尚书致仕、赠尚书右仆射太原白公墓碑铭【并序】李商隐 公以致仕刑部尚书的身份，享年七十五岁。会昌六年八月，死于东都，追赠右仆射。十一月，便葬在龙门。儿子景受，大中三年由颍阳县尉任集贤馆主事，奉皇帝御书侍奉太夫人弘农郡君杨氏来到京师。他诚惶诚恐，遵奉父亲遗命，不能完成记述父亲功业的任务，于是让他的门客取来文章刻在碑上。文章说：公字乐天，名居易，是前代进士；因为避祖父名讳，选拔书判科中最优秀者，任秘书省校书郎。元和元年回答宪宗诏问，言辞刚直急切，不能担任谏官。调任盩厔县尉，第二年参加进士考试，取旧日萧遂州澣为第一。事情完毕，暂任集贤院校理。月中诏令从右银台门进入翰林院，试作五篇文章。第二天根据所试文章制授官职，加任佑兵部尚书，兼领泾州，于是成为学士、右拾遗。任期将满，准备拟定官职时，请求留在京城侍奉父母，授户曹。当时皇帝喜爱用兵，讨伐阳荆州进入边防，献上的物品超出了制度规定。公暗中批评两位主帅，并说他们不是善良之人。后来虽然与宰相不和而遭祸，他死后礼官终究因为他杀害无辜太多，给他谥号‘厉’。李师古承袭父职，继续做叛逆之事，专门制作项领来欺骗同僚；皇帝出钱六百万赎回文贞公故宅，交给魏氏。公又说，文贞公故宅的正堂使用太宗殿的材料，魏氏每年腊月还铺席祭祀先人；如今即使后代贫困，将来仍可能有贤者，如果朝廷连一片瓦都要覆盖，魏氏也有份，他们怎么肯进入叛贼赎得的宅第呢？皇帝因此赐钱和凭证，让文贞公的孙子居住。在职三年，每当朝见，常常看到许多前代笏板，便留下来观察皇帝是否有意；皇帝下诏清理、剔除、研摩这些笏板，希望到了年少者见到时，天下已经没有一件大事。五年服丧，筑庐守墓七年。后来以左赞善大夫出任吉武相遇盗，异常地使盗贼在天街上丢下刀具；当天接近中午，长安城中人人都知道。公把事情按次序写成奏疏，陈述元衡被杀的情状，不能得到答复，于是被贬为江州司马，又调任忠州刺史。穆宗起用他为司门员外郎，四月任知制诰，加官阶为主客郎中、正授中书舍人，依次叙迁，接受绯服。起用田孝公代替恒阳孝公行事，赠给钱五百万，他拒绝收纳。燕赵之间相互残杀不止，公又上疏列举河朔的叛逆险恶，仍未获答复，又被贬到杭州。到任后，筑堤防护江水，分开水道、设置泄水孔，用肥水灌溉田地；开掘旧日邺侯李泌的五口井，蓄水使水味甘美清冽，以改变当地饮食。巡视钱塘江上下，百姓迎接、祷告、祭祀神灵，伴以歌舞。调任右庶子，出任苏州刺史，授秘书监，改换服色，升任刑部侍郎；请求分司任职，得到太子宾客之职；任河南尹，恢复旧官，进阶开国。元和九年任同州刺史，没有上任，改任太子少傅，申请延长百日假，又过了两年才得到与所任官职相称的身后待遇。白氏从楚地进入秦地，秦地本来就不认可杜邮之事，于是封其子仲为太原公，使他的后代拥有封地。祖父棊任巩县令，父亲季庚任防州别驾，追赠太保。有一个女儿嫁给谭氏。公刚出生七个月便能展开书卷指认文字，两个字的横竖都不会错。长大后，和弟弟行简都很有名声，因此李刑部建、庾左丞敬休最友善地居家交往。由于家中贫小，常饮薄酒，初一、十五和月末总是不吃肉。他携带邓氏、同氏、韦氏、楚氏、白氏的服饰游行人间，姓名越过大海流传到鸡林、日南等有文字的国家。任中书舍人仅三天，便像建中年间的诏书推荐郑公覃一样，被众人认为将来会代替前任宰相，并称赞他质朴正直。文宗时，文贞公果然有孙子出仕，几年后升到谏议大夫，贤能足以担任当今皇帝的御史中丞。后来景受曾跪下说：‘大人在翰林时六位同僚中，五人都做了宰相，只有白氏没有。’公笑道：‘你还年轻，慢慢等待。’他的曾祖弟、今任右仆射平章事的敏中，果然做了宰相。又完成了宪宗想做的事，打开七关，守住四州，以此集合巨大的功业；仲冬向南来到京城，备具宰相仪仗，恭敬跪拜，斋戒战栗。给事中寡嫂居住在永宁里，其中有兄弟家族，指望并敬慕他，以此相信公善于知人。文集七十五卷，由元相作序。系文说：公的时代，先以谈说为用；听说肃宗、代宗时期世代有人在河南活动，暗中积德却没有得到考察。公有兄弟，本根稳固不动摇，终于充分舒展，不是枯骨，也不是软弱无力之人。唉，他的醇厚丰美，遍及乡里和邦国，取用不尽。天子见到他，置于重重台阶的玉堂之上；他在朝中勤勉不懈，胜过唐尧、夏禹。皇帝为了留住他，继续安排他的职务，年终应当升任户曹。这就是所谓的白氏；他的光华本来不应被淹没，却因上声、去声等字句疑误而被弃置遣送。达到圣明之道的天子，还有谁能与他并列？他从中道上进，接受笔墨和旌麾，治理三个郡。离开刑部后，忽然向东居住，任河南尹，剪除暴乱和逃亡。君王有三辅之地，臣下有田地财产；臣已衰老而君王强盛，只能谢绝说自己不能守任。恭敬勤勉、舒展端正，是君子的文章，不骄纵，也不暴怒。只有君子有武德，君子既正直，二者都有一定的法度。谁能使他的家族长久？曾祖的弟弟掌握权柄，遵循法度成就大计。并不只是贤哲能够知人，也有教诏加以褒扬他的收获。拔除杂草而引导良苗，刻诗在碑上，以报答百代。公老死于东都，于是葬在那里。《伤子辞》【附】　　　　　　　　　弘农杨氏 我有一个贤良的儿子，他节俭穿衣、节省饮食，为了记载先人的功业，立志把文章刻在贞石上。苍天却没有留下他，使善行不能达到更高。如今我来建立此碑，悲痛和怨恨无穷。唐尚书吏部侍郎、赠司空奚公神道碑铭【并序】刘禹锡

译唉！大唐清正之臣、尚书吏部侍郎奚公，于贞元十五年十月甲子，在任上去世。诏令追赠礼部尚书，太常考核他的德行，谥号为某。那年腊月丁酉，葬在万安县某原。三十四年后，他的儿子成为诸侯、做了大夫，家门显赫。于是门下弟子刻石记载他的德行，树立在新墓道旁，说：公名陟，字殷衡。他的祖先在夏代任车正，因功封于薛。夏代以后，成为谯郡人。有的因做官迁居楚地，又迁到秦地，如今成为京兆人。隋唐之际，连续两代凭明经成为博士，家中有皇帝赐书。曾祖简，也因文学任太子司议郎。祖父干绎，官至光州刺史。父亲名某，有道德而崇尚隐晦，最终任徐州司功参军，因儿子显贵追赠和州刺史。上天凭大运生成万物，又把正气集中到贤人身上。和谐正道来到人间，寄居并成就他的德性，于是公确实具备这些品德。他幼年便显拔如陵苕之秀，长大后成为宗庙中的栋梁之器。同辈按月评论人才，都把他列为第一。等到参加乡试、进入太常选拔，果然名列上等。第二年，诏令各郡国征召贤良，设置四科来广泛选取人才，公列在文词清雅一科，授弘文馆校书郎。当时德宗刚刚即位，声威显赫于敌国朝廷，西方戎族畏惧威势，纷纷进贡归附。诏令谏议大夫崔河图持节到敌营报告此事。使臣想让自己的宾客属员显得盛大，以抬高自己，于是暗中上表推荐公任副使。授公大理评事，任命书送到家门时，公正为人之子，不敢远行赴任，便称病没有成行，回到寿春居住，奉养母亲，尽到敬意。丞相杨炎勇于任用人才，擢升公为左拾遗，公奉迎安车向西而行。不久，又遭逢父母丧事，居丧从后服丧期将满。这一年是建中四年，京师发生紧急变乱，皇帝出巡，驻驾巴、梁。公徒步从小路赶回君王所在之地。过了两个月，诏令授任起居郎，充翰林学士。伤病严重，恢复缓慢，不能拜受职务，改任太子司议郎；随大驾返回京城后进入尚书省，任司金员外郎，并兼掌推勘管领事务。不久，持愍册到苏门宣示恩典。临行时，赐银朱干青蒲。皇帝又命令他称述政事，转任吏部员外郎。这个部门在南省官署中最为重要，在选拔士人方面掌握任命权。公执掌直笔，阅览繁杂错综的簿书，片刻便能剖析清楚。当时文书事务有所缺失，左右丞和都曹的职责较重，于是转任左司郎中。不久升任中书舍人。主管者认为公见识精明，能够斟酌国家大政，不只是会修饰文章。江淮一带百姓遭受水灾，皇帝怜悯他们，特意命公前往宣抚，允许他便宜行事并赈济财物。公乘赤车所到之处，就像东风使枯枝复苏一样，施政迅速而有成效。再次上奏，事情都得到认可，于是转任刑部侍郎。当时主掌财政的延龄凭险刻得到宠幸，和京兆尹互相憎恶，便以危险的事情中伤京兆尹；他获罪后，又逮捕拘系他的属吏，严厉追究此事，把案件交给司法官。主管奏议的人想罗织文辞，使自己称心如意。公正直地持守公平，挫败了那种强横的气势。君子听说后，赞许他懂得正道而不偏私。刑部清理完毕后，他凭余力兼掌选官之事。任职一年，代理吏部侍郎；又过一年，正式任此官职。论说能够审察官吏，本朝有裴、马、卢、李四位君子，舆论把公与他们相提并论。当时公患病生痈，宫中有一位医术高明的御医。皇帝催促派他到公宅诊治，并告诫说：‘这是贤臣，要用尽医术治好他。’等有关部门报告公不能起身时，皇帝的震惊悲悼更加深重。公娶琅琊王氏，是石泉公的曾孙女；女婿和朋友都是当时的才俊。长子某早年夭亡。次子敬则历任太仆少卿，如今任濮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金紫，又因连续考核优异而加官，待遇相当于九卿。三子敬玄以文辞才艺承继家业，屡次登上文科，历任左补阙，如今任尚书刑部郎中。第四子炅考中进士，最小的儿子咸也磨炼品德、整理修习，应当成为名公之家的子弟。他们能够发扬父亲的德行、留下福泽吗？公年轻时便以名器自任，显达后急于推举贤能。考察他所推荐的人，有在西省被推荐给宰相的，也有从右掖掌管诏令文辞的，还有在中铨表彰仆射的，以及由地官主持吏部事务的；这两位后来都成为天下伟人。凡是主持文章评选、衡量众多士人的人，只要进入内廷考核制诰，三次名列天官等第，文章能够披沙拣金、剖璞取玉；经我显扬而声名卓著的人，大多如此。由此推想，如果把这种识鉴推广到大熔炉中，那么熔铸成形的无不是真正的祥金。可叹上天没有延长他的福命，使天下百姓失去依靠，以致《由庚》一类的诗篇没有在贞元年间写成，实在可惜。公去世后，诏令追赠太宗伯。后来因第三子任郎官而得到恩泽，又追褒至司空。所以过去安葬时使用常伯的礼仪，而现在立碑时使用三公的名位。铭文说：仁德的麒麟、智慧的龙，作为祥瑞也不如君子在人伦中的祥瑞。唐德宗的治道类似汉宣帝，督责下属，法令严明；公正逢此时，名列俊贤，随从皇帝艰难奔走，执持羁绊而归。皇帝说：‘你的才器如黄流，瑟瑟有声，可以任大官。’左右近臣受到感化，便润饰王朝法度；公又乘轻车奔驰，既掌握册命之柄，也执掌吏部权力。阳和融融，储存在他的面容之间；守法持正，巍然如秋山。大的势力不能侵凌他，受宠幸的臣子畏惧他。凤凰鸣叫，祥烟升起；枭鸟聒噪，只能低伏。皇帝正要倚重他，上天却不肯给他长寿。公长眠而不再醒来，名声却更加远播。门人中显达者穿着赤舄玄衮，公自身地位很低，德行却更加尊贵。两个儿子穿朝服，驾朱轮并行。佳城在哪里？在胄贵之里的地方。螭首龟趺的碑石，记载他的德行光辉。唉，后人到这里都应下拜。唐故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铭【并序】范传正 骏马筋力成熟，志向在万里之外；一旦跨过土块失足，倒毙在空谷中，只剩下骏马的骨头，价值仍重达千金。大鹏张开羽翼，势将摩挲苍穹；天风不来，海浪不起，翅膀折落在别的海岛，只空留下大名。人也有这样的人，所以说的就是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公名白，字太白，祖先是陇西成纪人；由于是断绝嗣系的家族，很难寻求完整谱牒。公的孙女在箱笥中搜得公亡子伯禽亲手写的十几行文字，纸张破坏、字迹残缺，不能详细完备；大略推算，他是凉武昭王的第九代孙。隋末多难，一房人被流放到碎叶，流离失散，隐去或改换姓名，所以自本朝以来被编入属籍。神龙年间，公的祖先潜行返回广汉，于是寄居在那里成为郡人。父亲客因为逃避本县徭役，便以‘客’为名。父亲高卧云林，不求禄位。公出生时，先父指着天上的枝脉恢复李姓；先母梦见长庚星而得到祥兆。公的名和字都取法这些象征，禀受五行中刚强之气。叔夜心气高迈，挺立着三蜀的雄才；司马相如文思飘逸，瑰奇宏阔，拔出流俗，无人可比。公年轻时以侠义自任，门下多有德高望重者；车马常常想一鸣惊人、一飞冲天。

译那些逐渐升迁、迁居高处的人，都不能做到这样。由此公慷慨自负，不拘守常规调度，器量宏大，声名直达上天。天宝初年，皇帝召他在金銮殿相见；玄宗明皇帝下车步行迎接，好像见到园公、绮里季一样，与他讨论当世政务，让他起草答复番邦的文书。公辩论如悬河，笔不停下。玄宗嘉奖他，赐他坐在面前的方丈宝床上进食，亲手为他调羹，以德音褒美；赐给他的衣服和恩遇，前所未有，因而直入翰林，专门掌管机密诏命，将要任司言之职，也常陪侍皇帝游宴。一天皇帝泛舟白莲池，公没有参加宴会；皇帝兴致已高，召公作序。当时公已经在翰苑中喝醉，皇帝仍命高力士扶他登舟，对他的宠爱就是这样。后来公上疏请求回到旧日山林，玄宗十分爱惜他的才华，但有时担心他乘醉出入省中，不能不谈到温室树，恐怕招来后患，于是惋惜却答应了他的请求。公认为，千钧强弩如果一箭射不中，就应当摧毁弩机、折断弩牙，永远停止使用；怎么能像碌碌之辈那样苏醒后又重新登仕呢？于是脱下官服，摆脱羁绊锁链，任情放性，大放于宇宙之间。他饮酒并不是贪恋醉后的快乐，而是借昏醉来豪迈作诗；作诗也不是拘泥文辞格律，而是借吟咏来适意；求仙并不是羡慕飞升，而是试图求取不可求之事，以耗尽壮心、排遣余年。在长安时，秘书监贺知章称公为谪仙人，吟咏公的《乌栖曲》说：‘这首诗可以使鬼神哭泣了。’当时人又把公、贺监、汝阳王、崔宗之、裴周南等八人称为酒中八仙。朝廷官员作《谪仙歌》一百多首。不久边疆战事发生，公远游海上，往来于斗宿、牛宿之间，纵情游历直到终身。偶然乘一叶扁舟，一天行驶千里；有时遇到优美境地，终年不再移动。当时长江远山、一泉一石，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晚年渡过牛渚矶，到达姑熟，喜爱谢家青山，有在那里终老的心愿。他盘桓留居，最终死在那里。活着时，是圣朝的高士；死后，只是当涂的旅人。代宗初年，搜求俊逸之士，授公为左拾遗。任命从彤庭下达，礼仪降临幽壤；生前没有享受俸禄，死后却获得官名。唉，这是命运吗！我范传正出生时，距离唐代甲子年相隔很远，但常常从先父的文章中见到公，又有公的《浔阳夜宴》诗，因此知道两家有世交旧谊。我很早便在人间得到公遗留下来的篇章和逸句，吟咏不离口。不久承蒙恩赏，出任宣池观察使，按图查得公的坟墓在当涂县，于是下令禁止砍柴放牧，备办洒扫；又访求公的子孙，想表达慰问并加以荐祭。过了三四年，才找到两个孙女，一个是陈云的妻子，一个是刘劝的妻子，都是编户百姓。于是召她们到郡府相见，和她们谈话。她们衣服村俗，容貌朴野，但举止闲雅，回答详尽谨慎，而且祖先的德风仿佛仍在，儒家的风范依稀可见。问她们缘由，她们说：‘父亲伯禽于贞元八年去世，有一个兄长外出游历十二年，不知所在。父亲在世时没有官职，父亲死后我们成为百姓；有兄长也不能相互保全，成了天下最穷困的人。没有桑树来自己养蚕，并不是不知道织机；没有田地来自己耕作，并不是不知道种田。何况妇女不能仅靠布裙粗食生活，又能依靠什么供给自己？只能依靠农夫救济来求得不死罢了。很久不敢把事情告诉县官，是害怕辱没祖先和乡里。如今实在逼迫难忍，才忍辱来申诉。’说完眼泪流下，我也对着她们潸然泪下。于是她们说：‘先祖的志向在青山，遗言已经指定墓地。近来由于多有变故，暂时葬在龙山东麓，那里虽然近，却不是先祖的本意。坟高三尺，日益崩塌毁坏，我们力量又不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后十分怜悯，准备满足她们的请求。于是通过当涂令诸葛纵上报谋划此事，在州府得到批准。诸葛纵也是喜好办事的人，学习作歌诗，乐于听到这些话；他立即取道回县，亲自察看地势，在青山南面选择新墓地，于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二日把灵柩迁葬到这里，终于完成了公的遗志。墓地向西距旧坟六里，向南抵达驿路三百步，向北靠着谢公山，这就是青山。天宝十二载下诏改名。于是我告诉两个孙女，准备让她们改嫁士族，她们都说：‘夫妻之道，是命运，也是本分。’我们已经在孤苦贫穷中失去一切，若为了自身而屈身于下等人家，依仗权势去求助别家；活着苟且偷安，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祖父？想败坏祖先的家族名类，是我们不能忍心听到的。’我也赞许她们，不夺其志，只恢复井税、免除徭役罢了。如今士大夫下葬，必定在墓上撰志；有功勋道德的人家，还要在道路旁立碑。我才力浅薄，不能同时完成两件事，于是为公撰写新墓铭，刻成两块石碑：一块置于墓门之内，一块立在通行道路旁，这也有仿效岘首、汉川立碑之意，希望美好的声名不至泯灭。文集二十卷，有的从当时文士那里得到，有的从宗族那里得到，编纂成册，以流传于世。铭文说：嵩岳降下神灵，于是生出辅佐大臣；蓬莱谪降真人，于是成为超逸之人。晋代有竹林七贤，唐代称酒中八仙；对应天上星象，只有公一人如此。用酒曲使情志昏醉，在文章中尽情舒展；万象奔走于笔端，万般忧虑消失在酒杯之前。躺下必在酒瓮旁，出行只乘酒船；吟咏风月，以地为席、以天为帐，只以适合自己的兴致为贵，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直到今天，人们还疑惑他是醉了；难道饮酒千日，便可以确知自己寿终百年吗？谢家山啊，李公的墓地；不同时代的诗人，同走这一条道路。旧坟低矮破败，遭风雨侵蚀；新墓地高爽干燥，松柏成林。故乡相隔万里，又没有后嗣；两个孙女仍属平民，永远留在这里，岂不令人感慨！雕刻石头立成两块碑，一块藏在幽深墓道，一块面对道路水岸。深谷和高山不断变化，随着时代有的保存、有的毁坏，但他的名声不会亏损。唐朝已故的杨府君，曾任朝请大夫、吏部郎中，获授上柱国，封为高都公。碑铭【并序】　　　　　　　　　席豫

译灵镇山三峰，依傍京师向西耸立；荥河曲折一转，环抱华阴向东流去。因此山川之气交汇，云雨按时产生，感应而降生才俊，纷纷建立大功、冠绝一世、成为强族、家居这片肥沃土地的，大概只有弘农杨氏。有人说：‘我的伯祖父自唐叔以来任关中相府官员，乘朱轮的有十人；洛下儒门中，登上衮职的有四代。祥瑞福气没有坠失，因此生下我高都公。公名仲宣，字蔓，是后汉太尉杨震的第二十代孙。自高祖到祖父，都名声播于海内，事迹留在朝廷，旧史和前代碑文已经详细记载了。’公的父亲皇孙，是刑部尚书、魏国忠公杨元琰；当奸臣专擅权命时，他等待明察公正的机会，适逢时机建立功勋，成就中兴。他安定刘氏，功如周勃；礼数周全，得以归老；评论叔向，像祁奚一样，出处能够保全自身，忠贞竭尽节操。公就是尚书府君的第三子。公幼年时便有深厚的天性，侍奉魏公和莒国夫人，以孝闻名；宗族推重，乡里称道；清正纯真超过流俗，秀异挺拔不同于众人；气质温和而可亲，神色严肃而不可冒犯；言语必合礼法，行动从不违背仁德。博览七略之书，名声高于汉代藏书楼；创作《三都赋》那样的文章，价值贵重于洛阳城。不到二十岁，因通晓经术成为修文馆学生，授右千牛，是光荣的朝廷选任。任期届满，补任太庙丞；因为亲属牵累出任某州司户参军，随从先尚书辞官归乡。公罢官奉养父亲，在颍水曲折处的别业居住；那里连接嵩高山，山丘之间有华孝子洁白高尚的兴致，河流上有渔父唱《沧浪歌》的情景。早晚奉养父母的愿望得以实现，隐居生活也一并遂愿。却被酷吏王勖诬陷，贬为嶲州台登县尉。剑南节度使、益府长史韦抗上奏推荐公为掌书记，紧急文书飞来，公倚着马立即写成。不久诏令停官回去侍奉父亲，接着又遭逢尚书府君丧事；他哀痛过度，形容枯槁，几乎不能支撑，但仍依礼守丧而保全身体。服丧期满后按常规调任，吏部侍郎魏奉古早就以文坛宗师的期望看待他，于是授任河南府河阳县尉。不久参加藻思清华科考试，当今皇帝亲自试策，公列甲科，授蒲州司法参军。又遭莒国夫人丧事，扶杖才能起身。公居魏公丧中，服丧期满仍不出仕，被叔父瑶强行催促，不得已接受任命。当年糊名考判，公名列上等，于是擢授监察御史。獬豸的角第一次出现，触邪鸡栖车又听到斥责奸恶的声音。因刚直获罪，出任汾州孝义县令。前任县令没有治理好，百姓失业，耕地有一半成为荒田，桑榆之人多藏身于逃亡之中。公晓谕百姓回归本业，流亡者全部返回；百姓富足后又施以教化，土地获得丰年，因此出现野外雉鸡驯服、鸾鸟降临庭院的祥瑞。刺史萧恕为他树碑立像，绘制他的画像并驿传上报。天子酬答他的功劳，颁下玺书加以褒美。于是授任华州下邽县令，他以病辞职，请求回乡奉养父母、闲居休息。不久授任河南巩县令，他所到之处的政绩都超过以前。接着升任礼部员外郎，历任左司员外郎；礼部属官用以调和神人与人，尚书省左司的辅佐用以匡正纲纪。又转任吏部员外郎，这是九品官署中事务繁剧的部门，属于一台的重要职位。那里有簿书用来表彰善良、贬斥邪恶，有能吏用来判断好坏。公于是以公心灭私念，持心坚定如磐石；剖析疑难、疏通滞塞，挥笔如流水。选官部门能够清明，全靠公的助力。不久升任本司郎中，统领属吏，因此称为小选。公以严明风纪操守为原则，请托之事不能通行；截断关节门路，侥幸投机自然止息。至于见事明快、办事坚决，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有金日磾、张安世那样的权势，也丝毫不感到恐惧，不能动摇他。还没有升上御史台阶，忽然先死于黄泉。可悲啊！元和二十九年七月五日患病，死于万年县永宁里的私宅，享年四十九岁。同年十月十七日归葬阌乡牧马原，合乎礼制。公治家治国，遵循的是仁与义。厚重的财利，是普通人一向看重的东西；公却把先人留下的封邑收入全部分给孤儿。善于交往，是众人都难以做到的事；公因而结交后辈朋友，从不把他们当作普通宾客。士人中有险诈谄媚、结党邻比的人，有时还不通达于人；只要遇到急难，公便倾尽家产救济。公向来崇尚俭约，平素喜爱真实纯正，不穿绫罗，不食荤腥。即使进入禁中担任显贵官职，身穿朱绂而显赫，也不改变自己不以贵贱动心的操守，能够保全始终如一的节义。可叹！声誉可以流传千载，道路却在一时受屈。汉代的崔骃，官做到县令便终止；魏代的管辂，官位只到府丞。上天给了才华，人却没有给他相应的命运，这是自古以来的感叹，难道只有高都公如此吗？府公所著文集十卷，盛行于当世。长子轮，任太常寺奉礼郎；次子辕、辙、辚等负责辑录。永远思念庭训，依照卜宅礼制办事。灵车整装上路，悲哀的挽歌传到关口；灵车向东拓展墓地，只有乡县之地环抱树木；向西则心中仍存帝京。铭文说：黄河的灵气，华山的精华，人中的杰出人物，国家的祥瑞。寿命不长，官位未能亨通；闭入黄泉之路啊，幽暗空寂。岁月阴沉啊，山势高峻。唐故常州刺史独孤公神道碑铭【并序】崔祐甫 从前刘向称赞贾谊谈论夏、商、周三代以及秦朝乱亡的原因，说他的论述极其深刻，通晓治国大体，即使古代的伊尹、吕尚也不能远远超过他。他又称赞董仲舒有辅佐帝王的才干，说即使伊尹、吕尚也无法胜过他，管仲、晏婴之流恐怕还比不上。唉！这两位凭借伟大的才干，身逢强盛的汉朝，却只做到下国二千石的官位。祐甫曾听先君仆射说：“君主的恩遇，不是臣下所能谋求的；天命，难道是活人所能控制的吗？”唐朝有一位器量宏大、见识深远的人，名叫独孤及，字至之，是河南洛阳人，皇朝左千牛元庆的曾孙、蔡州长史思膝的孙子、殿中侍御史、赠秘书监独孤通理的第四子。他出仕而适逢时运，像鸿鹄般挺立于朝廷，建旟东夏，三次建立美好的功绩。唉，令人痛惜啊！他突然逝世于任所，时在大历十二年夏四月二十九日，地点是常州的正寝，享年五十三岁。朝廷中素来知晓并器重他的名公，后辈中听闻他的义行而仰慕其风采的人，以及濠州、舒州、常州三州的百姓，无不悲愤填胸、流泪不食；与他相交还不到一旬一月而深深痛惜他的人，也往往失声痛哭。独孤公的儿子朗、郁等尚未成童，他的兄长检校水部员外郎兼侍御史独孤汜从淛河东帅府听说后赶来奔丧，半旬便抵达，悲痛至极，仿佛不想活下去。

译接受了属吏和宾客的吊唁后，独孤汜才忍住悲痛谋划丧事，于六月六日护送使君的灵柩离开常州，归葬洛阳。这一年岁次丁巳，十月初一后的第七天，把我们的使君安葬在河南府寿安县某原先秘书监的墓地，并将夫人博陵县君崔氏附葬于旁，这是合乎礼制的。水部说：“上天降下灾祸给我家，仲、叔、季三位弟弟都已死去，我也将老了。我的弟弟常州的儿子尚未成人，如今若不刻石表彰坟墓，常州的美名凭什么流传后世？”于是请我的故友为他作叙并撰写墓铭。常州秉承天地元气而生，很早就有成人的器量。秘书监府君亲自教他《孝经》，常州读过一遍便能背诵。秘书监问：“你的志向在《孝经》的哪一句？”他回答：“立身行道，使名声流传后世，这就是我的志向。”从此遍读五经，探究其中的大义，不拘泥于章句之学。成年后遭逢秘书监之丧，连续多日一勺水也不入口。先夫人同郡长孙氏用不可损害生命的道理劝导他，此后他才进食稀粥，靠杖才能起身，病势仍比常人重一等，乡里宗族都称赞他的孝行。长孙夫人品行高尚、见识明达，教诲引导极为周到，常州逐渐受教成才，卓然自立，写有《延陵论》，君子认为其中评论精确，超过古人。天宝末年，他完全通晓《玄经》。应试获得上等成绩，破格授任华阴县尉。撰写《古函谷关仙掌二铭》，文格高峻、义理精密，当代文士无不敬畏佩服。不久中原发生战乱，他避居越地。遭逢太夫人丧事，哀毁过度，礼制规定的外在服丧期限已满后，授任江淮都统使、户部尚书李峘的掌书记，又授左金吾卫兵曹。独孤及并不喜欢军旅事务，不久便恢复原来的服色和身份。今上即位，下诏搜求才俊，举荐政事中被搁置的大事，任命他为左拾遗。他所提出的谏诤，都直率而不攻击人，委婉而不屈服。适逢起草诏令，文稿没有流传到外界。升任太常博士。当时新平大长公主的儿子裴防娶永清公主。起初以太子少傅裴遵庆为婚礼主办者，将要举行五礼，独孤及实际负责协助。中使口传诏令，要换掉裴遵庆。大长公主后来的丈夫姜庆初，独孤及说：“婚姻礼仪是王道教化的阶梯，却让异姓之人主持，实在太不可以了。”于是没有奉诏。中书令汾阳王当时担任五礼使，也听从了他的意见。又逢百官去世确定谥号时，他综合考核名实，使谥号都恰如其分。严河南郢答复吕荆州諲谥议，内容广博而公正，当时人都认为恰当。升任尚书礼部员外郎，奉诏考核吏部候选官员，以文章才学辨别贤能与邪曲，朝廷内外都称赞公正。皇上正在大力整顿政务，百姓需要选择贤能的州牧和郡守，于是任命他为濠州刺史。他平抑徭役赋税，抚恤冤屈弱小之人，政绩被皇上听闻，加授朝议大夫。升任舒州刺史。舒州境内临江依山，是群盗聚集之处，有的盘踞在山林草莽中，有的徘徊于城池寺院之间。独孤及用恩惠安抚他们，用武力震慑他们，解除兵器、脱去军服的盗贼全都转为良民。其他政绩和在濠州时一样，任职一年，皇帝下玺书慰劳问候，就地加授尚书司封郎中，赐给金章紫绶。适逢江南旱灾歉收，邻近各境流亡和被雇佣的人很多。独孤及尽忠抚慰百姓，唯有舒州保持完整安定。天子听说后嘉奖他，提升为常州刺史。常州位于全吴之中，拥有著名城池和肥沃土地，战乱之后，中原残破，吴中各州府中，这里被称为大州。因此朝廷选择州牧时，常常特别关注这里。独孤及施行宽和、平易的教化，致力于振兴人民、培养德行，百姓受教化而迁善，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安定，只是自然安定；官吏不忍心欺骗百姓，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物，田野中粮食有余，甘美的恩泽如膏露降临。他平生听到别人的善行，必定加以宣扬，仿佛把全部气力都给了对方，不只是像自己得到好处一样。后辈中有才华而事业尚未成就的人，他便教诲扶助，唯恐每天的时间还不够。独孤公的文章，大体以树立法度、警诫世人、褒奖贤能、遏制邪恶为宗旨，所以议论文章最为擅长。有的刊刻在碑碣颂文中，有的流传于歌咏之作中，峻拔如嵩山华山，盛大如江河，清澄如秋风吹拂万物，遥远得无法企及。公有文集二十卷，流行于世。至于赞颂尧、舜、禹、汤的天命，撰写诰、典、谟、训，人们都称许他的才能，却没有让他实际担任这样的职务；适合他的论道之位，也没有让他升任前列。这是因为公的二哥、三弟和大姐在三年之内相继去世，他承受天伦丧亲之痛，如同身受荼毒，最终因无官禄而困顿。天为什么不仁慈？这样看来，贾谊和董仲舒的名声、地位都没有完全发挥他们的才干。我们先君关于君恩、天命的感叹，在这里看到了验证。铭文说：常州的孝行，极其隆盛而谨慎恭敬，以尊敬、以爱护对待父母；他友爱兄弟，如同捧着、顶戴珍宝。常州的义，深厚地体现在友爱上，施用它有常道，实行它可以长久；扶助危难、拯救溺者，你的身体就是我的手。常州的才干，施展在政务上，抚慰柔顺三州，以仁爱为权柄；龚遂和国峤，千古以来交相辉映。常州的文章，探究根本实质，取其端正艳丽，顺其损益，如同星辰的经纬，如同衣服上的衮纹。常州的寿命，中年便停止；在这光明盛大的时代，他却与万鬼成为邻居。白马江上，青乌洛水之滨，鹡鸰在原野上。我叹息你的长兄，丧服衣襟沾满鲜血，长声哭号诉说冤屈，编纂叙述你的遗美，说我不会忘记。我与这个人相交，将近二十年，彼此像药石一样相互劝益，为什么他的疾病竟不能痊愈？把我比作池子，你就是为我涌出的泉水；把我比作桐木，你就是为我制成琴弦。荣誉不能独自成就，患难也不能只由一人承担；为什么贤明美善之人，竟会香花摧折、坚材粉碎？陈设灵衣，唱着楚地挽歌，在墓田间徘徊；望着他却看不见，想奔赴他身边却没有路径。狸首斑斑，女子的手紧紧握拳；苍天啊苍天啊，眼泪不断流淌。故饶州刺史吴府君神道碑铭（并序）。白居易。

译沉溺于市朝、溺爱妻子，并不是通达；囚居山林、抛弃亲属，也不是通达。如果有人与万物群生共同生活在一个时代，彼是彼、我为我，不刻意自洁，也不刻意自污；不学巢父、许由，也不学伊尹、吕尚；心如水般平静，身如云般自在，随时沉浮、顺时消息，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这就是通达人吧？我的朋友吴君曾经做到这一点。吴君名丹，字真存，是太子通事舍人吴览的曾孙、睦州司马吴庶的孙子、太子宫门郎、赠工部尚书吴诠的长子。他以进士及第入仕，历任正字、协律郎、大理评事、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太子舍人、水部员外郎、库部员外郎、都官郎中、驾部郎中、谏议大夫、大理少卿、饶州刺史，又历任义成军节度判官、浙西道节度判官、潼关防御判官、镇州宣慰副使、匦函使，官阶升至中大夫，勋阶至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吴君读书数千卷，撰写文章数万言。宝历元年六月某日，卒于饶州官署；同年十一月某日，依照墓志葬于常州晋陵县仁和乡北原。他四五岁时，玩泥沙，所作游戏总像道家的法事。八九岁时，玩笔墨纸砚，随口说出的话总像诗家篇章，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可见他前世早已熟习儒学和玄学，实在很明显。刚成年时喜爱道书，奉持真箓，常常专心调息进入靖室，多年不吃五谷；浩然之气充盈，丹田滋润，飘然有出世之心。成年以后，他在家中是长子，恰逢有三位弟弟和八个年幼侄子，嗷嗷待哺、战战兢兢，他不忍看他们饥寒交迫，慨然产生求取俸禄的想法，于是说：‘隐退肥遯不能成为立身的规范，我将学习儒业以求取声名；争逐声名不能使精神安适，我将体察玄理以培养德行；冻饿不能使道义安定，我将勉力学习以求取俸禄；俸禄官位不可贪多，我将知足守中。’因此他离开江湖来到京城，求取声名便得到声名，求取俸禄便得到俸禄；除了自身显贵、家庭富足之外，没有多余财物，也没有过分的欲望，右边放着素琴，左边放着《黄庭经》，淡泊自守，与天地之和始终相处。他走上仕途二十七年，享年八十二岁，没有妻室儿女的拖累，也没有子孙的忧患；进退伸屈、受宠受辱，都顺其自然，从未有一天让自己的心情和面色忧戚不安，直到保全生命、返归本真。所以我所说的通达人一类，确实就是他吧！他的二弟湖州长史某，因为我有幸同他的兄长交游，既是同门学生，又曾是同舍郎，周详了解他的一生，托我撰写碑记。唉！先生的道，我可以引述古人来阐明。铭文说：汉代中大夫东方曼蒨，夏侯湛、高之撰写庙貌赞。唐代中大夫真存先生，白乐天了解他的为人，撰写神道铭。唉！两位大夫虽处于不同朝代却走着同一条道路，他们都算是通达人吗？为唐朝已故通议大夫、和州刺史、吴郡张公所撰的神道碑铭【附序】张姓成为显著的姓氏，历史已经很久了。自汉代太傅张良、侍中张肱，晋代司空张华、丞相张嘉以来，历代功勋贤能、身居高位的人不断。张肱为避乱渡江，开始居住在吴地，所以他的子孙称为吴郡人。张嘉因孝悌闻名郡中，所以他居住的地方称为孝张里。张嘉的曾孙张裕，在宋代任司徒，就是公的五代祖。司徒的孙子张俦，在隋代任吴郡都督，就是公的曾祖父。台州临海县令张鹍，是公的祖父；袁州司马张孝绩，是公的父亲。有的凭人物声望显名，有的凭婚姻门第著称，直到今天仍是江南的高门望族。公名择，字无择。未满二十岁时，遭逢袁州府君之丧，结庐守墓，白天号哭、夜晚哭泣达三年，墓旁出现灵芝和醴泉。成年后喜爱学习，能够撰写文章，参加乡贡考试，考中明经。及第后参加制举，考中精通经史科，补任弘文馆校书郎，调任左金吾录事，改任杭州录事参军。在杭州前后查究伪造制书、冒充补授官吏的人三十八名，驳斥虚报年龄、借此求取养老待遇的人二十名，举发并纠正他们，众人都佩服他的明察。刘幽求任杭州刺史时，考核他的政绩上报朝廷，诏令授任绛州录事参军。绛州郡丞有一位皇帝的女婿，依仗宠势蔑视法律，强行夺取百姓利益，张公多次列举他的罪行，并公开上奏揭发。奏章送到丞相姚元崇那里，他认为此事奇异可嘉，写信褒奖赞美张公。不久改任太原府功曹参军、给事中。张昶任江淮安抚使时，上表称赞公正直，奏请任为部属从事。吏部尚书陆象先任河东按察使时，申报公清廉正直，奏请授任怀州获嘉县令。因为不向柔弱者低头、不向强硬者屈服而获罪，因此贬为鄂州司马，又调任深州司马，转任虢州长史。当时皇上正思考治理天下，下诏寻求优秀的二千石官员，时任宰相认为公符合诏令，提升任命为和州刺史。公在郡中，只遵奉诏书条令安抚百姓，其他事情一概不妄为。不久洪水损害农田，公请求减免粮册中受损部分的十分之七八。当时李知柔任本道采访使，平素不喜欢公的刚直，暗中上疏诬陷，说他依附下属，于是贬为苏州别驾。年老的百姓攀车哭泣，数百人挡在道路上，他过了一夜才得以离开，又调任曹州别驾。一年多后以病辞职，回家养老。天宝十三年正月二十一日，卒于东都利仁里私第。同年二月十二日，葬于河南府伊阙县中李原，享年八十三岁。唉！公生于天地之间八十三年，可以说长寿了；其中又适逢明皇统治天下四十五年，可以说生逢其时了。他有才华，得长寿，逢盛时，然而官职不过陪臣，官秩也只到郡守。他平生所积蓄的才德，都郁结而不能舒展。唉，这难道是他的命运吗！公的文学，常常得到贺知章、贾彦璿的赞许；公的诚信正直，常常得到李邕、张庭珪的称道；公的政事才能，又得到刘、姚、张、陆诸人的推重。凭借八位君子的力量援助他，仍抵不过一个李知柔的力量排挤他；一个李知柔的排挤力量，却绰绰有余。他困厄穷困而不能振作，直到终身如此。唉，这难道是他的命运吗！古人说：‘道义不会白白实行。’又说：‘他的后代一定会有通达的人。’所以公的儿子大理评事张諴，因节操品行闻名当时；公的孙子户部侍郎张平叔，凭才艺使国家光耀。报偿施与的道理，确实清清楚楚！不能报在自身，就会报在子孙身上；相隔能有多远呢？长庆二年某月某日，平叔奉祖先的德行刻石立碑；白居易依据家状作序并撰铭。铭文说：有一棵树，有一棵树，高大而修长，砍下制成椽子和木桩，却不能成为栋梁。有一匹骏马，有一匹骏马，行止合乎规矩，却屈辱地套在短车辕上，不能驾驭大车。唉，悲哉！公也正是如此。将要施展才能时，没有遇到我；而我有才能时，又没有遇到时机。不要说一切已经结束，上天还会赐下许多福祉。既然他的儿子贤能，可以成就他的美德；又有才华的孙子，使他的家门更加显大。倘若没有祖先的美德，谁来启迪后代呢？

译《唐文粹》第五十八卷。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第五十九卷。宋代姚铉编。碑十一（共四首）。记功。《三受降城碑》（吕温）。《平淮碑》（韩云卿）。《平淮西碑》（段文昌）。《幽州纪圣功碑》（李德裕）。《三受降城碑》（并序）　吕温。夏后氏阻挡洪水、驱逐龙蛇，能够抵御大灾，使百姓活下来；周文王在朔方筑城，驱逐猃狁，能够抵御大患，使中原安定。如果没有高岸和险峻的防御、重重城门和巡夜击柝，即使有盛大的德业，又怎么能成就功业？所以，掌握璿玑、调节张弛，是上天万象运行的妙用；扼守有利形势、擒拿或放纵敌人，是八方之内王者的宏大谋略。道义虽然没有边界，权变却必须有所防备，进退变化、盛衰消长，都取决于用兵之人。三座受降城，是大唐的有利形势。从前秦国不自量力，在北方修筑长城，右边扼守临洮，左边延伸到碣石，百姓都被驱走，也不足以凭借险障自守。两汉以后，长城逐渐颓败成为荒丘，防线退到黄河岸边，历代没有再向前推进。纠正秦朝灭亡的弊病是可以的，但要尽用中原的地利，却还没有做到。唐朝兴起后因循旧制，没有来得及经营开拓。有一座拂云祠，在黄河以北，地势雄伟平坦，控制着交通枢纽和险要。敌人潜伏在它下面，窥伺中原，先向神祈祷、观察军情，然后入侵。铠甲还来不及穿上，敌人便突然袭来；鲸鱼一跃便能吞舟，猛虎数步便能择人而食。塞外草木凋落，边地百姓便恐惧；黄河冰层坚固，羽族和飞骑便逃走。自从大唐受天命以来，直到中兴，国家没有安宁的岁月。景龙二年，默啜强横暴虐，亵渎邻国、结怨四方，扫荡边境向西征伐，汉水以南空虚。朔方大总管、韩国公张仁愿抓住时机谋划，请求修筑三座城，夺取并守护那片土地，横跨黄河以北，从而控制胡马向南放牧的通道。中宗下诏同意，众人的非议也不能使他动摇（当时唐休璟建议反对）。于是留下年老戍卒，斩杀奸诈、违抗命令的士兵。六十天之内雷厉风行，三座城像山岳一样耸立，以拂云祠为中城，东西两城各相距四百里。向北直到朝那，开辟斥候轮流瞭望的据点，几乎有二千处。耗费亿万钱财，却减少士兵一万人；分散兵力据守各处，又合力共同防御。东边直到大海，西边穷尽天际；阴山尽收眼底，大漠仿佛可以一掌握住。尘土惊起、烽火闪耀，孤城耸立、刁斗鸣响。渡过黄河向南，城门都按时关闭。韩公仍认为不够，正准备建立大旗，携带金鼓，驱驰神策军，整顿虎旅，观察昴星的明暗，与太白星的出没相应。小则让敌人进献珍宝、叩头归服，确保边塞一隅安定；大则倾覆狼居胥山，穷尽瀚海，使苦寒边塞万里之地空无敌患。宏大的计划正要施行，伟大的功业却没有完成，难道上天还不愿使我大唐没有北顾之忧吗？后来贤者和愚者交替任用，巧拙形成不同局势；刚强者滥用武力，柔弱者败坏法度，城墙虽险固，敌寇却得以凌驾侵越。有时敌人驱马到河边饮水后离去，有时拉弓倚靠坚垒而退。我知道韩公在地下也不能瞑目了。今天子广泛施行文德，充分养育群生，停止战争、修好亲善，北方敌族也都向我朝归服。然而《军志》说“接受投降者也要像对待敌人一样警惕”，《大易》说“处于安定时不可忘记危险”。高大的城墙巍然耸立，怎么能不加防守？也应该让元老重臣镇守，把朝廷制胜的谋略授给他，磨砺继承旧日职守并扩大前人的功业。对外勤于安抚，对内谨慎经营，使敌人来时不敢抬头，离去时不敢回望；永远震慑其勇猛之气，使他们不产生祸乱之心。树立威严、施以恩惠，使禽兽般的敌人退居荒外，安定巩固万代。还有什么办法能超过这个呢？我谨在城角刻写铭文，希望修复城防，使光辉功烈永不昏暗。铭文说：韩侯接受诏命，志向在于治理朔方。控制北方强敌，使防线完整而绵延。汉代横塞高举，这座雄伟壁垒像三条蛟龙跃出大泽，并列分开，各自阻断风雷。俯视阴山，仰望昭回。一个人登上城墙，万里形势都洞然敞开。太阳西斜、秋日将尽，细微尘埃也不飞来。当时只有韩侯，正运用神奇谋略；一旦察觉敌人的破绽便行动，时而诛杀，时而抚慰。疆域开阔，直到荒远之地，尽在太阳照耀之下。上天还没有赞助，使他不能完成清庙之功。我们的圣君彰明德行，关闭北门，深沉而温柔地安抚他们，用来使百姓安息。哪里比得上完善守备，推翻灭亡者、巩固生存者？无论对华夏还是夷狄，都永远为后代留下丰裕。《平淮碑》（并序）　韩云卿。唐上元辛丑年，叛臣刘展窃取土地、玩弄兵力，违背天常，残害百姓。淮水、泗水以南直到闽越，人民遭残害，政令断绝，贡赋不再输送。先皇帝命特进、试鸿胪卿兼御史中丞田神功，统率卢龙精锐，张弓引箭，率领一万多骑兵，渡淮浮江，斩首悬挂叛逆魁首，宣扬恩德，回师河南。吴楚百姓父子欢庆，亲戚相互祝贺，土地重新开垦，年年谷物丰收，船只如飞，岁月接连丰足。朝廷鉴别选拔，显贵宠幸，后来又出任方面长官，入朝执掌宰相事务，赐予圭璋、分封社土，成为有土地的诸侯。远近牧守、老人和农民、工匠和商人都享受恩惠，感念德政，愿意在江边刻石，传播长久的美德功烈。铭文说：从前在上元年间，中原仍然忧患不断，奸凶横行，像鲸鱼一样毒害楚吴。皇帝命信都，率偏师万人；铁骑腾跃驰突，如风行云奔；军旗停止、符节收敛，厚重地宣示威德。凶恶奸邪不悔改，像毒蝎摇尾仗恃毒性。英武的信都，奋张胡须、手提戈矛，击鼓进入军门，气势凌驾山河。地神呼号起风，江神击鼓掀波；上方陨落敌将，下方除去巴蛇。疏通大地的经脉，调和上天的和气，人民都已安定；十多年积累下来，田野丰饶，漕运如河流畅通。从前周朝有召虎、方叔，后来到嬴秦有白起继承前人的足迹，履险而成就功业，谁能与他们相比？天子因此咨询，南方百姓因此归心；国家长久存在，京城安定，功绩铭刻在海门。即使山陵谷地有所变迁，伟大的德业也将长久保存。《平淮西碑》　段文昌。

译设置五种兵器，本来是为了辅佐文德、完成教化，所以圣人不专门依靠武力。若有桀骜暴戾、邪恶作乱，长久为害而不服道德，就用兵力威慑；文告不能使其明白，就用兵力使其安定，不过是为了禁止暴行、铲除祸害罢了。自黄帝、尧、舜以来，不能没有诛伐；到了商汤、周武王受命，武功逐渐强盛。他们以仁义为根本，以吊民伐罪为行动，只有帝王完全遵循这条道路。唉！创业的君主，劳苦之后才能安定天下；守成的君主，安于文治而忘记战争。因此三代衰微以后，功业在于五霸；在中叶以后重新使百姓安定，这是前代所没有的，应归功于圣朝。我大唐国运兴盛时，高祖、太宗以仁义之兵，平定暴虐隋朝的乱局，继承先祖武功，百代都大力承继。玄宗也曾在内铲除奸邪，在外清除夷狄，所以承继文治之世，合于帝王的明德。后来祸乱从细微处兴起，乱事从治理失当中产生，于是两河地区的兵众结集固守，兵戈长期不用，延续了五十年。肃宗亲自铲除大恶，同时致力于使百姓生养。德宗、顺宗观察天象、考察人事，认为治理的时机还未到，灾气仍然凝聚，等待运势开启、天下升平，以留待后来的圣君。到了我皇帝执掌枢机、从震方而出，端坐御座面向光明，考察上天的意旨、祖宗的遗志，扫除天下，光大帝王事业；不把拥有万乘视为尊贵，不把四海财富视为满足，遵循大禹栉风沐雨的志向，彰显武乙夜以继日的勤劳。他认为汉景帝擒平七国而汉朝安定，周公平定三监而周朝教化遍及。有患难尚未消除，而德教却可以兴起。近来惠琳依仗邻近夷狄的险固，刘辟凭借西南坤维的险要，李锜据守长江的冲要，从史依靠太行山的阻隔，四个凶徒互相煽动，接连扰乱常法，短短数年之间，尽使天下民脂民膏消耗在兵器之中。太尉茂昭凭中山之地，举家入朝；司空弘正凭全魏之地，率宗族向朝廷归顺。义风所激发，没有人不归心。何况彭城响应一纸简短的征召，横海军展执圭入朝觐见；谈到虞、虢存亡的关系，议论辅车相依的形势，都无不剖开胸腹、竭尽力量，接踵尽忠。后来麒麟出现在巴賨之间，黄河在兖、卫一带澄清，这本来就是同一本源的祥瑞，昭示圣朝福命的征兆，天下将要廓清，预兆就在这里。可是长淮以西的土地群山四面而起，控制吴楚，靠近轘辕，有上帝濯龙池般的水草之地，也有与冀州相同、盛产良马的国家；戈矛映照如雪，骏马聚集如云。两个姓氏的三名凶徒凭险作乱。甲午年，吴少诚积累的罪祸而死，余下的灾祸聚集在叛逆继承人身上，灾气弥漫淮水之滨。我们的皇帝正慰问百姓、察访冤屈、开垦灾地、清除污秽，仍命使者持节前往，申明宠赐丧葬费用，以柔服之义，显示宽厚包容的仁德。吴元济劫持众人拒守境内，罪恶滔天。他肆意叛乱，掠夺叶县，焚烧舞阳，侵犯防城，伊水、洛水之间骚动震恐。于是询问朝廷意见，众人都希望暂且授予他墨绖和兵符。天子深沉思考，雷霆般迅速决断，独自作出圣虑，不询问众人的谋议。汉宣帝采纳屯田建议，晋武帝决定平吴计策，至圣之主不受迷惑，群臣的疑虑自然消除。于是选出如藻荇般文雅的军队，得到鹰扬般勇武的将帅：以中军统帅李光颜出征，他曾平定朔边、靖安庸蜀，兵锋像闪电，孤剑如暴风驰骋；也因为他像冯异统率军队、子颜统领突骑一样，才气雄健、武略强盛，可以扫除彗星般的凶兵。统率魏博、河阳、郃阳三军，从临颍向前推进；让河阳军帅乌重胤对付从史，内挫败其奸谋，外阻挡其兵势，以精诚奋发独自响应王师，所以能够在军中擒获魏豹，在麾下捆住吕布。他思虑中正，可以改变叛逆凶恶的叫嚣。又增加汝海之地，统率朔方、义成、陕虢、剑南西川、凤翔、延州、宁庆七军，从襄阳进军。宣武军帅韩弘请求让他的儿子韩公武率精兵一万三千人，适时集结在洄曲；如同栾书统帅、鍼为车右、充国讨虏、卬统率偏军。这就是遵从主帅命令，成就父亲志愿。又因为寿春守李文通早年精通军事谋略，多次熟习军旅，明于守备，可以守住坚固如金汤的城池，于是统率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徐泗五军，扼守固始的险要。任命鄂岳都团练使李道古，因为先父曹王李臯有任城的武略，过去征讨凶渠曾攻取安陆，便授给他兵权，使他继承家声，利用五关的险隘。任命唐邓随帅李愬，他温和敏锐、果断能决，沉静深思而有谋略；过去赵孟仰慕成季的功勋，重新使晋国称霸；亚夫继承绛侯的武略，也曾擒获吴王。料想他仰慕这些英烈，一定能够继承他们的事业，统率山南东道、荆南两军，从文成向东推进。于是命御史中丞裴度发布送寒衣的恩惠，奉行皇帝如丝纶般的诏命，告谕各路主帅，抚慰全军。况且古代防御用兵，必定谋划选择元帅，使号令归于一人，形势不希望分散。命宣武军帅韩弘为诸道行营都统，授予陆逊那样的节钺，设立韩信拜将的坛场，指示行军踪迹，筹划奇正之势，发布号令，申明严整的军令。这样才有司马法所说的军队节制，可是经历两次寒暑，贼巢仍未攻下。又命掌管内廷枢密的梁守谦肃整天威，完全监督各位将领；使阳光悬照千里，把赤诚之心推及万人。于是甘宁奋发施展登城的勇气，君文激励自己攻打堤堰的志向；焚烧上蔡以削弱敌人的羽翼，防守郾城以扼住敌人的咽喉。轩辕帝攻打蚩尤之乱，殷宗讨伐鬼方之罪，周公诛灭淮夷之叛，虽然都是圣人讨伐逆贼，却都在三年以后才平定。百官议论，认为长期劳苦之后即将决定胜负，以安定天下。又命丞相裴度持有淮蔡节度，抚慰将帅之臣，分拨邓禹的旌旗，充实窦宪的幕府。四匹雄马精力强盛，奔驰于藩镇和宣慰之地。此前李光颜、乌重胤、韩公武在军务上同心协力，营垒并列，形成长蛇之势，首尾相接。他们发动胡骑中的精锐，纷纷纵横攻击，追逐余党如同驱赶鸟雀，猎杀残寇如同捕捉狐狸。于矛杖行【阙】于洄曲。丞相到来后，各路主帅的志气更加振奋，统制号令更加明确，形势如雷霆，功业顷刻可成。贼军于是集中全部精骑，防备洄曲的军队。唐邓随帅李愬新近统率一支饱受创伤的军队，逐渐振作败退之后的士气；城池孤立、援军断绝，地势逼迫、形势危急，但他能够蓄养勇猛军队的威势，从不惊慌顾视，收敛猛禽般的锋芒，不让愤怒显露。因此收取文成栅，招降吴秀琳；攻下兴桥，擒获李祐。李祐果敢而多谋，众人想留下他，有人说收留他会成为祸患，对我军不利。

译李愬确实明智在身，秉持信义而不动摇，于是命令解开他的捆绑，把他交给亲兵。李祐怀着感激之心，从九死一生中奋发出来，纵横变化的计谋果然应验了六种奇策。十月十六日以后，阴云凝聚，大雪飞舞，天地完全闭塞。李愬便派将领史旻、仇良辅留守文城，防备敌人侵扰；命李祐率三千突骑作为向导，自己率中军三千人与监军使李诚义随后前进；又派将领田进诚率三千骑兵步兵殿后。郊外云色昏暗，寒冷得几乎能冻掉手指。一夜之间卷起军旗，清晨攻破关铺，击溃淮水之滨的敌军，仍然擒住凶恶的敌人。虽然魏军曾得到田畴作向导，暗中出卢龙；邓艾曾得到田章，登山后长驱直入绵竹，以此制胜奇兵，他们都可以和古人相提并论。四十年累积的叛乱罪恶，一朝荡平，发泄了宗庙长期的愤恨，使百姓获得安宁。周、汉以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功业。皇帝下诏，因功任李愬进位为侍中，李光颜、乌重胤都任司空，李愬任左仆射、统帅山南东道；韩公武加授散骑常侍，节制鄜坊丹延道；李道古进任御史大夫，李文通加授散骑常侍。王师获得金爵的赏赐，所到之处都蒙受恢复安定的恩惠；掩埋尸骨，消除瑕疵、宽赦罪过，使众生进入长寿安乐之境，使北方百姓重新回到可以封爵的太平生活。东南西北各地，没有不思归服的。丞相很快请求入朝，后来又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封晋国公。于是皇帝眷顾淮水之滨，使百姓繁衍生息，命令选拔清廉官吏，抚慰当地疾苦，以宣慰副使、刑部侍郎马总承担淮蔡事务。天子议论功劳，追念赞美将帅，命令刻写金石来宣扬美好功勋；百官共同谋议，各位主帅却能够谦让，把功劳推给义士，不敢贪取上天之功；征求贤臣的言论，实际都归于君主的德行。于是士大夫和侯服之臣上献宏大的颂名，用来彰明盛德。这样以后，光辉流传千古，声名震动百蛮。皇帝诏令掌管文辞的臣子，由文昌在淮水之滨刻写铭文，希望后世读《周雅》的人赞美宣王中兴，观看剑铭的人戒备蜀川凭险自守。铭文说：上天有肃杀之气，万物因此成熟；雷霆和风雨发布号令，霜雪和冰雹施行刑罚。君主拥有武略法度，四海因此安宁。把军队陈列于原野，用铠甲兵器阻挡敌人。从前圣王使邦国安定，凭武力禁止暴行，凭刑罚辅助德治；牧人除去害群之马，农夫清除螟蠹。若不是军功，谁能使群邪安静？光明伟大的我皇，神明英武、精诚威严，在九重深宫独自运筹，千里之外没有违背。天未明就穿衣，日过中天还顾不上吃饭，重新使中原安定，先斩除朔漠敌患，随即擒杀蜀地叛虏。丹徒擒获孙权，白门楼捆住吕布；平服这些肆意犯罪者，哪里劳费一次回旋？淮夷凭乱作恶，四十多年未除，长蛇般的叛乱没有斩断，天下骚然。到了罪孽深重的小儿叛首，逆反之心滔天，想以怀柔感化已来不及，告谕也不能使他悔改。皇帝怜念百姓，于是采取有限的讨伐；飞将如鹰扬起，前锋如闪电出发。在斋坛上任命韩信，神灵般的旗帜指向越地，我军武威大振。妖异的灾气尚未消散，聚集到洄曲；决战而摧毁凶敌。豹略将领进逼晋地，留下军队驻守沓中；英武的攘敌主帅，能够无穷应变。用浮囊暗中渡水，束缚马匹潜行进攻，合成长期包围，断绝敌人的逃跑道路。施行德政，射杀妖孽；登城而擒获敌丑。商人不再改变旧业，农民安定于自己的耕作。洄曲的残兵，丢下兵器、束手投降。皇帝嘉奖各路主帅，赏赐不超过时日。绘制社稷图、开封爵位，玉圭印绶光彩交错。直到蛮夷之地，也都服从我朝的英威；于是把功绩刻在金石上，作为警戒淮夷的文字。《幽州纪圣功碑铭》（并序）　李德裕。幽州卢龙军帅、检校左仆射张公仲武，往年修行献纳藩臣之礼，今年请求铭刻功勋，这两件事君子都认为恰当。难道不是因为诸侯若有征服四夷的功劳，就应献上战功，这是《春秋》的旧典吗？周王朝接受肃慎的贡品，把楛矢铭刻下来，这是天子的美德和命令。这样的做法可以作为诸侯的表率，也可以作为后代的法则。圣上嘉奖他举动合乎礼仪，于是命宰臣采录他的伟大功绩，流传于厚重的史册。臣李德裕谨敢扬言说：兵器，是用来铲除暴行祸害的。爱护人民，就厌恶兵器造成祸害；禁止暴行，就厌恶叛乱。即使有睿智之人，也不能完全不杀伐，只能用神妙教化；至高的德行确实能够使人归服，便用礼仪招来他们。然而《尚书》有猾夏之戒，《左传》有依循刑罚的训诫。虞舜诛罚四罪，才成就大功；周文王一怒，终于使天下没有人敢侮慢。难道不是德教的辅助吗？仁圣文武章天成功神德明道大孝皇帝，发扬我们的文典，使其光明显赫，穷尽形象之外的谋略，达到至高的道，鼓动天下万物的运动，使之归于中和。他思虑必定深入隐微之处，退居而藏其机密，所以能够独自洞察神妙的先机，完成尚未显现的谋划；威光远远震动四方，制服不受羁绊的敌虏。当时烽火接连告警，羽书频繁到来，人心大为动摇，各路军队士气沮丧。皇帝把轩辕帝的威神、汉高祖的宏略、光武帝的雄断、魏祖的机变合在一起运用，以平定王业。这就是臣下所以不敢仰望圣明的原因。多么伟大啊！天地相应，万物因此生长；君臣相应，功业因此成就。所以蛟龙跃起而云气随从，仙鹤鸣叫而幼鹤应和。当年方叔讨伐猃狁，蛮荆因而来服；窦宪击打车师，西域因而震服。北方边疆应当有良将镇守。张公礼【阙】战器，著书成癖。张仲具有孝友品德，子孺深沉博大，流离失意，光彩尚未显耀。明主早已听闻他的奇特志向，拿着印信授他为军尉，遥遥推心置腹，筑坛授命为元帅。张仲武自从以勇武授任蓟门，果然精诚奋发，忧虑充满胸臆，千里之外献上谋略，一心忧国。由此可知，龙颜之主善于任用将领，信任人杰而不疑；日角之主善于谋划，感叹敌国而更加奋发。回鹘本是北方夷狄的后裔，有时称獯狁，有时称山戎，五帝不能使其臣服，三王不能制服它。前代史书记载得很详尽。到薛延陀败亡时，酋长吐迷度率众归顺边塞。太宗巡幸灵武，接纳降众，设置回鹘部落，设瀚海都督；回鹘凭借我朝封赏而繁衍壮大，终于成为北方强国。

译代宗平定内部祸乱时，叶护以善射雕的勇士亲自护卫军旗，也像羌髳率军辅佐周朝、北方貊族的精锐骑兵帮助汉朝一样。消灭大恶之后，便酬赏他的功劳，特授叶护为司空，每年赠给缯帛二万匹。后来又选宗室女子嫁给他，修建宫室让他居住。他在京城时，淫祠像云一样纷纷建立，豪华宅第棋子般密布，房屋高大华美，衣冠人物穿着素服。谋求利益的人随风倒伏，怀挟邪心的人如影附从。他的翕侯和贵族种姓，穿我朝华美的纹绣，佩我朝金犀饰物，享受和雅音乐，厌足珍美膳食，像蝎虫蠹虫一样侵蚀上国，已经有一百多年。后来他们桀骜而不亲附，天命不再保佑，僭越奢侈、纵欲无度，神明厌恶盈满；本国接连饥荒，牲畜财产损耗过半。黠戛斯乘有利时机，于是焚烧龙庭，村落荒废萧条，阴冷磷火青幽闪烁。如今的乌介可汗，亡逃失国，私自在沙漠中称号，不奉我朝命令，自己充当假王。他到来时，蔓延越过阴山，斜视高阙；玄塞之下，烟雾遮蔽天空。他让贵主作为前驱，依靠大国请求援助：有时乞求我朝米粮，救济他的饥民；有时请求我朝甲兵，恢复他的故地。表面上虽然柔顺服从，内心却怀有桀骜之心。他借使者传话，征引呼韩邪单于的旧事，希望居住在光禄塞，急切请求保守受降城。其下有两个部落，名叫赤心。宰相那颉啜统领赤心部，天性暴躁凶悍，尤其擅长骑战。起初他与名王嗢没斯首先谋划归附唐朝，不久却仗恃力量和意气，暗中图谋作乱，被嗢没斯诱骗，与俱竭可汗一同在帐下被杀，他的部众大败，向东逼近渔阳。皇上于是赐给公玺书，授予他方略。公利用室韦凶悍迅疾的军队，使他们逼近我边境，负责侦察巡逻并抵御内部入侵。不久因征发的军役没有供给完备，被敌军击败，因此披甲战马达数万，连绵横亘于幽陵，在松樠中埋伏精兵，在盐碛上布置穹庐，分散时如飞鸟，停驻时如长云；火势蔓延原野，无法靠近。公激发义气，犹如彩虹贯日般奋发；精诚所至，连顽石也能裂开。他秘密授予奇谋和用兵之权，才俊之士于是奉命，派弟弟仲至与副将游奉寰、玉如清、左敌万、李君庆、张自荣、高守素、李志操率领三万精锐，树起旗帜向前推进。铠甲头盔映着雪光，戈矛如树林般竖立；命令他们以义赴死，军队因师出有名而壮盛，声势隆隆却不泄露，急于进击而不进食；收敛锋芒以听候命令，军纪严整而威严。公说：“险峻道路狭窄倾斜，边奔驰边射箭，正是胡兵无敌的原因。把他们引到平原上，用方阵加以约束，我军就可以施展志向了。” 于是依托莽平布阵，以武刚车环绕，首尾如蛇伸展，左右两翼张开。轻骑已经会合，奇兵锋刃横向阻击；如摧折枯树，如捕捉野兔。惊惧畏缩的敌人不再收取，横行逞强的敌人全都倒下。敌军的侯王贵人数量多达千人，随后全都列队投降，逐一捆缚起来。山谷寂静，山岭空虚，没有留下一个遗漏的敌人；骆驼和駃騠随风四散，毡墙和毡帐布满原野，也全部收缴。马牛多得几乎可以按谷来计量，敌血几乎如决堤的河流。道路上遍是宝刀，祭天用的金人以及奇异货物、珍贵器物，多得无法一一说尽。于是命令从事李周瞳骑驿马飞驰上奏，又命牙门将国从玘接着押送并献上俘虏。皇帝接受后慰劳他们，群臣全都祝贺。过去长平七次出征，骠骑将军六次举兵，窦宪会合氐羌军队，陈汤以城郭和军队为俘获对象；有的使百姓减少、士卒马匹受伤，有的邀功赎罪、假传诏命而专擅征讨，但仍然要告祭上帝，向清庙进献战功。回头看看二汉时期，难道不感到惭愧吗？因为公的威势震动蛮夷，功效在顷刻之间，于是任命公为东面招抚回鹘使。在此以前，奚、契丹都有回鹘使者监视防范其国，责令他们每年进贡，并且替汉人谋划。自从回鹘聚众作乱，各处无不加强防备。公命副将石公绪等向两部晓谕旨意，杀死回鹘八百人。即使介子在龟兹讨伐罪人，班超在鄯善施行诛罚，也不足以同这件事相比。回鹘又派宣门将军等四十七人，用诡诈言辞缔结盟约，暗中窥伺边境的空隙。公暗中贿赂他们的部下，完全探得了他们的阴谋；他们还打算疾驰进入五原，大举攻击杂处的胡虏。公故意拖延接待他们的使者，延缓他们出兵的日期，终于使他们人病马瘦，畏缩败退；挫败敌军锋芒，解除边境纷争，全靠公善于谋划。如今乌介自行断绝皇恩，没有人敢接近边境；他们与丁令一起图谋求安，依靠康居求得生路，全部迁徙残余部众，屈意依附黑车，寄身远逃，流离于饥寒之中。黑车也倚仗他们的威势，逼迫各部戎人，制造谋略、征集军队，解除旧仇、互换人质，自以为带着盟约深入境内，汉将要擒获他们还不知在何时；渡过沙漠后轻率地停留，王师前往也没有好处。公凭借壮大的谋略在远方抵御敌人，以长远计策羁縻他们，不贪图暂时偷安和回避嫌疑的便利，最终用尽制服敌人的办法。将要在时机发动时取得胜利，哪里是凭年岁长久便能胜过防守呢？何况英明的君主把将帅作为爪牙，把戎狄看作鼠豕，正要猎取强敌，并不玩弄细小的娱乐。没有周宣王，就不能成就召虎的功勋；没有汉宣帝，就不能听取营平侯赵充国的计策。努力吧，上将军！光大我朝中兴之业！公前后接受投降者三万人，其中有特勒二人、可汗姐姐一人、都督和外宰相四人，其余侯王、骑将人数很多，不能一一记载。王褒因为日逐王归附德化，称他为人中的祥瑞；班固因为稽落山荡平寇贼，使天子的声威大为振扬。哪里比得上天子神威武略，使百蛮震惊畏惧？趁着敌人困窘，带着兵锋逼近，斩下单于的旗帜，接纳休屠王的归附。不经过万里征伐，便没有三年的辛劳；功业巍巍，光耀后代，应当刻在金石上来宣扬皇帝宏大的福德。铭文说：大和初年，夜间升起赤色云气；▯成末年，傍晚凝聚彤红的云彩。异鸟从南方飞来，是胡人将要灭亡的征兆；北方夷狄如暴风扫荡而来，他们的国土崩溃，逼迫迁徙，震动我边境。长蛇离开洞穴，巨鲸失去水域。上都和蓟门一带，相距绵延千里；他们竟不畏天命，仍然充当骄横的胡儿。向我索取边境粮谷，挑衅我王师，借用我一座城池，竖起他们的旗帜。想要归计于强汉，郅支却出言傲慢；他们狼顾朔方荒野，潜伏在草莽中窥见我军虚弱。雁门以北，羌戎杂居；群羊密集，广大盐碱之地一片苍茫。他们放纵凶悍的骑兵，惊扰我放牧的牲畜，暴烈如豺狼，迅疾如风雨。皇帝赫然震怒，发布羽檄征兵；谋划时沉默无声，决断时如雷霆震动；深藏的谋略变化莫测，行动如同神明。沙漠以北，敌人没有能够隐藏的真情。渔阳的突骑，唱着燕地战歌，气势壮盛；勇武的元帅，虎视眈眈。击鼓鸣金向众人宣誓，盾牌和旌旗遮蔽大地。于是任命他的弟弟，把大事交给他；飞将风采翩翩，统领我三军，接受兄长的节制，代替主帅承担劳苦。威势谋略如烈火，胡马如星辰般四散；戈矛回旋，仿佛遮蔽白日；利剑逼近，似乎触及浮云。天街以北，旄头星已经陨落；在绝辔荒野，蚩尤仍未被擒获。于是使我大侯施展宏远谋略，擒取那单于，把他捆在徽索之中。阴山一带烽火熄灭，亭障边防收藏弓箭；万里之外的昆夷，经过九重翻译也来通好。蛮夷既已归同，这是天子的功劳；儒臣用篆书歌颂美德，刻在石上以流传宏大的功业。《唐文粹》卷五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 宋代姚铉编纂 碑文十二篇【共八首】家庙 唐西川节度副大使、中书令、南康郡王韦公先庙碑【权德舆】唐丞相、司空、燕国公先庙碑 唐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公庙碑【韩云卿】；唐淮南节度使李公先庙碑【白居易】唐宣武军节度副大使令狐公先庙碑【刘禹锡】；唐兴元节度使王公先庙碑。唐魏博节度使、沂国公田公先庙碑【韩愈】；唐河阳军节度使乌公先庙碑。这篇碑铭（并序）记述唐代已故章公的先庙。章公生前曾任光禄大夫、检校太尉兼中书令、成都尹、劒南西川节度副度使、知节度事，并兼任管内支度营田观察处置等职，负责统押近界诸蛮夷、管理西山八国云南安抚等事务；他还被授予上柱国、南康郡王，死后追赠太师。权德舆 万物以天为本，人以祖先为本，所以建立宗庙来安奉神明。德行厚重便能流传光耀，追念先人、继续孝道；顺着这些道理推下去叫作义，等而上之叫作仁。国家考察并综合礼制文献，对前代制度有所损益；凡是尊崇有功之臣、尊重显贵官员的，可以在四室中享受祭祀。对于《王制》，取法诸侯二昭二穆的意义；对于《祭统》，可以看见君子竭尽心意、备尽祭物的诚意。太尉、中书令、南康郡王韦公懿，文才足以经邦，武略足以保国，适逢昌盛时运，辅佐德宗，功德上达皇天；开始拓展陇坻地区的疆土，最终教化岷山、峨眉一带的风俗。他贵为上公，地位达到三公之极，能够竭尽忠诚力量，于是谋求孝享，在京师大安里建造新庙。古代宣扬功绩，把它铭刻在祭器上；近古以来用鲁钟、卫鼎追刻先祖的美德，不如把文字刻在祭牲碑上这样详尽。因此谨慎地把它写下来：公姓韦，京兆杜陵人。祖先从扶阳重侯开始，因经学明达而做到宰相，后裔繁盛，德行与地位相称。历经十六世，到六代祖韦范，字元礼，以字行于世。他在周朝任车骑大将军，入隋任汴州刺史，在郿城开辟封土，改名为庄，实生韦孝恪，韦孝恪素有文才法度。武德初年，韦孝恪由侍御史任洛州别驾，生司农府君，名机，列为第一室。司农府君端正诚实、志向正直，声名美好；奉命出使边疆，历经艰难仍坚守正道完成使命，著《西征记》献给太宗，太宗赞许他。后来剖符任澶州刺史，兴修儒学；三次掌管卿曹，升降任用屯田和夷狄地区的官员；操持政务，不避权贵；修缮宫室，合乎当时制度。史官记载他为唐代名臣，以夫人陇西郡君辛氏配享。司农生坊州府君，名余庆，列为第二室。他清正平和、修身洁行，履行正道而不改变；历任右骁卫兵曹参军，直到二千石官，以夫人武功苏氏配享。坊州生赠太子少保府君，名岳，列为第三室。他刚正严明，操守坚定，政事修明；武后时因正直而触犯权贵，由太原县令调任睢阳佐官；出入仕途四十多年，功绩显著于朝廷内外；历任殿中监，持符出任八州刺史：卢、海、潮、虢、眉、徐、卫、陕。所到之处都能威服并怀柔百姓，共两次追赠官爵。以夫人扶风郡夫人窦氏配享。少保生赠太子太师府君，名贲，列为第四室。他德行盛美，遵循正道，含藏才华而自我约束；历任蓝田尉，美好声誉流传远近；上承祖先崇高厚重的德行，下给后世留下风教，共三次追赠官爵。以夫人凉国太夫人段氏配享。唉！从扶阳侯到郿城，前代史册中积累了伟大的功业；从考庙到显考庙，后代世世流传兴盛昌隆。列入禘祭和时祭，储存这些合宜的法则。因此南康郡王具备五常，坚守四教，禀受神灵英杰之气，含有大道而立身中正。他起初统领偏师，建立奇功，抵御大患，树立大节；穿儒者衣冠，接受符节、凿门之礼，佩带副宰相的印绶，执行大侯的节制。后来加任宗正卿，入朝掌管金吾，抚定征服全蜀，皇帝下令赏赐丰厚。由地官转任天官，防总端右，参与裁决宰政；升任中书令，加授司徒、太尉；佩以斧钺、秬鬯，仪仗有旗、銮、雕戈，威严而整肃，显赫而光明。他忠厚博大，用以使民俗兴盛；诚信廉洁、仁慈勇敢，用以成就军队。南方蛮人献纳贡品，西羌解开发辫，象胥翻译戎语，太常乐府陈列夷人歌舞。守持正道，稳重诚实，竭尽力量；开辟土地、打通道路九千余里，生养聚集百姓、施以教化达二十一年。天文记录他的功绩，金石铭刻他的事业。到德宗去世、太上皇居于谅闇之时，国家危急，疾病严重；他直言进谏，忧劳国事而忘记自身，坚定地遵循君子之道，卓然体现大臣气节。永贞元年秋七月，在理所结束了生命，朝廷追赠太师，有司上奏，谥号为忠武公。新庙建成至今，总共八年了。因为公作为天子的守土之臣，皇帝把国家安危寄托在他身上，所以不能亲自过问洗涤祭器、承接吉日洁祭之事；他的长兄国子司业韦聿确实奉召入朝，称赞公平日孝友兼备，才德又为士林所推重。起初公的二哥名晕，任屯田员外郎，追赠邓州刺史；叔父名肇，任太子左庶子兼御史大夫，追赠左散骑常侍。他们都因器识声望而得到褒奖和赏赐。公的夫人、追赠魏国夫人张氏，她的祖父、父亲以及外祖父都掌握国政，是天下显贵之家。嗣子工部员外郎韦行立，身负丧亲之痛而无父庇护，服齐衰之丧合乎礼制。大体说来，四庙旁支的尊长以及同族诸人，显赫光明，不能全部写尽。至于祭祀时天刚亮便整肃仪容，沐浴后穿盛服，内心虚静以办理美盛的祭品，毫不懈怠而内心没有违背。太羹、沈齐等祭品芬芳畅达；既思念先人的志意，仿佛听见他们的容貌声音；心志洞明而恭敬专一，由此可以看见举十伦而备百顺。过去素王孔子作战必胜，祭祀便获得福佑，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国子司业哀悼兄弟凋零，感念春秋而悲怆，长久怀念至天明，于是请我铭刻这篇文字。铭文说：新庙幽静深邃，深远而光明；孝子孝孙不懈怠，穿玄色礼服和红鞋。宏大的门第显赫光明，既是侯又是王；汉代有扶阳侯，唐代有南康王。历经二十三代，繁盛昌隆；四座宗室高大庄严，在这里享受祭祀。南康王功烈炽盛，温和善良而能决断；谋略如同祭祀宴饮中的筹策，文武都是国家栋梁。汧水、岐山以西，灾气邪气消散；井络星宿之下，天象光明灿烂。抚定封疆后全身归来，幽冥之中仍有德行光辉；于是修治孝享，家法没有违背。按昭穆排列，世代相承；和气温婉，烹熟祭品芬芳。子孙无论大小，没有不恭敬肃穆的。神明听见并看见这些，将以大福报答他们。唐金紫光禄大夫、守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充太常宫使、上柱国、燕国公于公先庙碑铭【并序】权德舆

译本朝制度规定，二品以上可以祭祀四庙，三公品秩列第一；即使是最初受封的人，也不敢超过这个制度。元和五年，相国、司空、燕国公于公在京师兰陵里建立新庙。司空公凭借文武全才，竭力勤勉、纳忠尽职；在外统领军队，入朝任公卿宰相，使水土得到平治，使阴阳得到调和【缺文】。他思考尊奉祖先的意义和亲近昭穆的道理，于是规划宗庙祭祀，使先祖德行流传久远。公姓于，河南人。七代祖于谨，后魏柱国大将军，周太傅、三老、燕国文公。六代祖于寔，周文帝的左辅，隋代追赠司空、燕国安公。五代祖于象贤，骠骑大将军、弘昌定公。仅这三代人在北朝建立了重大功勋，接受遗言而成为厚重的史官典范，以国事为重而成全至公之道。四代祖益州郫县令于德威，夫人为京兆韦氏。曾祖绵州显武县令于玄范，夫人为北海唐氏。祖父追赠刑部尚书于汪，夫人为北海王氏。父亲追赠司空于夐，夫人为邠国太夫人、京兆韦氏。宗庙的排列，郫县令为第一室，显武县令为第二室，尚书为第三室，司空为亲室；各室都以相应的夫人配享，这是与神明交接的礼制。郫县令和显武县令遵循正道、服膺儒学，廉退自守、清洁修身；并且说：“邴曼容、陈仲弓就是我的老师。”所以做官不过六百石，却因善于治理而声名显著。尚书沉静深厚，善于闭藏而含道自守，特立独行，以处士身份闲居直到终身；总共三次追赠，最终至大司寇。先司空宽广而沉静，默默地恭敬节俭而喜好礼仪；兼有《大雅》《小雅》的德行，遵循四教；推明治理古代的学问，贬斥断绝非圣之书，安然涵养智慧，像龟一样长寿而不迷惑。起家任益州东阳县主簿，四次调任至宁州真宁县令，又两次转任至泗州司马；俸禄虽低而仁爱遍及百姓，道路尚未通达而志气不受威慑。在公卿大夫之间，他尊重有道之人而疏远追逐权势利益者。天宝末年，宰相执掌朝政，厌恶他刚正耿介、不肯依附自己，所以官职只做到郡佐，然而福庆延及身后。朝廷典章加恩，三次追赠，先为密州刺史，继而至吏部尚书，最终达到参议国政的地位。长子于颇，专一善良而有士人品行，最后任洋州司户参军。次子于防贞，刚强敏捷，能够办理功绩、胜任职事，历任户部侍郎，因公事贬为泉州司户，追赠楚州刺史。三子于防顷，吏治清明，官至长安县尉。司空公就是第三子。他英俊宏达，刚正方直而宽厚；才干可以抵御大患，学问可以分析群疑。治理朝廷中枢时任尚书郎，在京城任廷尉等职都有美好功绩；抚恤安定外地时，任湖州、苏州、虢州、陕州二千石，都能察举廉吏，宣扬功化。他由山南东道节度使、平章事入朝觐见，留在朝中任职，显耀尊崇，继承文公安公的爵位和封地；又竭尽心志和祭物表达诚敬，悲伤警惕，精心准备洁净的祭品。《诗经》说：“春秋祭祀不懈怠，享祭从不差错。”司空公正符合这句话。又说：“使祖先安坐，进献助祭，以求大福。”先公也配得上这句话。又有文章叙述先公的品行，大意说：“孔宣父接受聘请，周游列国，后来因而老于洙水、泗水之间。我先君在天宝年间求学做官，而操持他的人正是忠臣；林甫、国忠这些人，对先君来说难道会没有穷尽吗？”又说：“小子我不聪敏，不能通晓先君的大道，不能认识先君的大德，这是不肖子孙的罪过。”类似的话有一千多字。这篇文章有太史公自序的风格，可以用来评论和撰述。因为我权德舆是外王母公的姨侄，所以从他家族中所受的教诲，我有幸周知；如今重任落在我身上。于公把庙铭交给我，我拜伏接受并上闻，面对尊严近在咫尺，确实奉行了他的亲自嘱托。为了传信于后世，不敢写浮夸之辞。铭文说：燕国文公任三老，辅佐魏国、辅佐周朝；安公、定公也传播了他们的谋略。郫县令和显武县令，一同遵循宏大的法则；尚书和司空，三次追赠以崇显。以义训导，以忠教化，公卿台阁光辉灿烂。于是封在先祖旧地，于是建造新的宗庙。新庙合宜，献上牲醴祭祀。斋戒明洁，穿着盛服，顺应礼仪和时令。谦卑安静而守正，仿佛亲自听受命令；祈求福佑而不回转。孝子孝孙的福庆，刻写在这座碑上，以代替祭器承载和传扬。唐丞相、赠太子太师崔公庙碑铭【并序】韩云卿 戊申年六月，尚书左仆射、赵国公崔圆去世。天子停止临朝三日，丧礼中的赠赙超过通常数额，下诏追赠太子太师，谥号昭襄。嗣子崔褒遵循先人的训诫，谨慎遵守旧礼。五月下葬，二十五个月举行祥祭，才在洛邑建立宗庙，称为考庙、王考庙；每座高二丈七尺，纵深四寻，横宽八寻。两扇门立柱，外部垂下四面屋檐；墙壁涂泥彩绘，施以红色漆饰。斋室、炊室、庭院围墙都与此相称；把族人的世系和功业相连写出，清楚显著地铭记他的德行。太师崔氏，是河东武城人。世系承自齐国，在汉代显达。承受先祖少师纯厚孝顺、温和庄重的品德，禀具中正之气，文能经国、武能定乱，是国家的栋梁。叛臣禄山凭借势力侵犯黄河、华山地区，玄宗顺应形势南行游幸蜀汉，公担任留守，有扶助再造国家的功勋。函谷关、洛阳一带道路阻绝，百姓只觉得像受到蝎毒侵害。肃宗在北方边地整军，消灭平定祸乱，公任宰相，有辅佐谋划收复失地的功劳。山越之难、淮泗之疑，丰厚功勋和盛大事业，谁能与公相比？《礼记》说：“因功劳安定国家的就祭祀他，能够抵御大灾的就祭祀他，能够捍卫大患的就祭祀他。”公理应享受宗庙祭祀，应当把这些事铭刻在鼎上。某月某日，寝庙建成，庭院台阶修整完毕，祭器完备，礼服洁净，俭朴而合乎礼制。举行初祭前七日，斋戒并准备祭物；水产、草木、陆产，醴酒、乳酪、牲畜等都备齐了，这是对外在祭物竭尽其供养。神色温和，举止柔顺，身体屈敬而心意愉悦，又担心不能在内心竭尽志意。礼毕，祭品安置并撤下，斋戒庄重的神色仿佛仍在，叹息的声音仿佛仍能听见。君子说：“我看崔氏举行享祭，由此知道禘祭和尝祭的意义了。”古代诸侯建立五庙，有鼎有乐，这是拥有国家的制度。侯伯有爵位却没有封土，宗庙中有鼎祭和乐舞，不能建立五庙，于是建立三庙；不把铭文刻在鼎上，而刻在碑上。铭文说：

译显赫的太师，上天孕育的宏大人才；弘扬扩展伟大功勋，台阁光辉灿烂。从前奸臣凶徒饱受恩泽却侵犯顺理之道，当时天下本来没有忧患，四方却因此震惊。玄宗南巡，功绩显著于巴蜀岷山；肃宗收复失地，功勋写入策牍，消灭灾气和邪祟。使日月重新明亮的，正是太师；谁能与他的功烈相比？太师从宰辅职位出任淮夷地区的镇守使，外有叛乱敌寇，内有疑惧的军队。他们敬服和气、畏惧威势，远近之人都来归附。太师啊，是国家的屏障。以功劳消灭灾害，以劳绩安定国家。详细考察祭祀典章，礼制中本来就有建庙祭祀的规定。于是建立寝庙，不忘俭朴易行。孝子恭敬谨慎，心志欢悦。斋戒庄重而虔诚，祭物大都准备齐全。俎豆已经陈设，神灵将要降临享用。岁时更替，霜露相继降临；德泽流布，福庆延及后嗣。碑铭【并序】　　　　　　　　　　　白居易 诸侯由王所封，诸侯建立宗庙，宗庙有祭器，祭器上有铭文；这是用来称述先祖的德行、彰明于后代的制度，有的铭刻在鼎上，有的写在碑上，是古今通行的制度。开成某年某月某日，宣武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右仆射、汴州刺史、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赵郡李公斋戒沐浴，恭敬拜章上奏，请求建立先庙来奉行常祭；于是得到天子批准，依照有司的制度办理。这年某月某日，在东都开始营建；第二年某月某日，在新庙举行祭祀，对外在祭物竭尽其供，对内心志竭尽其诚，三献俱备，百礼顺成，神灵降临，礼仪完成。他的朋友白居易把李氏宗族的祖先、世家、名爵以及仆射的志行和官业，写在丽牲碑上。谨按家谱：九代祖李善权，后魏谯郡守；八代祖李延观，徐州、梁州刺史；七代祖李续，某郡太守；六代祖李显达，隋颍州刺史；五代祖李迁，本朝宜谷二州别驾，追赠德州刺史；高祖李孝卿，右散骑常侍，追赠邓州刺史；曾祖府君名敬玄，总章、仪凤年间，历任吏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中书令、弘文馆大学士、监修国史，封赵国公，谥号文宪，他的才智和事业都载在国史中。如今在第一室祭祀，以先妣蓟国夫人、范阳卢氏配享。祖父府君名守一，正值世道艰难，不求在家族政务中求取声名地位，避开荣华而以道自守，随时势浮沉，最终任成都府郫县令；在第二室祭祀，以先妣荥阳夫人郑氏配享。先父府君名晤，历任金坛、乌程、晋陵三县县令。府君为人重视家族德行，以吏治加以修饰；行动都有常度，居处没有懒惰的容态；所治理的县邑都有善政，任期届满离任时，多留下百姓的爱戴；没有登上显贵之位，大概是命运如此吧。如今在第三室祭祀，以先妣上谷夫人、范阳卢氏配享。府君屡次追赠至尚书右仆射，夫人屡次追赠至上谷郡太夫人，前后总共三次追赠，六次告第，恩泽层层加厚；从后代上溯祖先，是因子孙显贵而使祖先蒙受恩典。郫县令和晋陵府君都自身积善而道德高尚，只是地位未能与德行相称；福祉流传，庆泽延及，于是仆射出生。仆射名绅，字公垂，六岁时晋陵府君去世，他在幼年便号哭跳跃，礼数如同成人。九岁服丧期满，孝敬奉养上谷太夫人；年纪虽小，承顺侍奉没有违背；家中虽贫困，甘美奉养从不缺少；侍奉母亲疾病，三年多没有解下冠帽衣带，这些事情都可以说明他的孝行。父母去世服丧时，五天多没有把水浆送入口中，这也足以说明他的哀痛。此前，祖妣、父亲、母亲【晋陵府君先娶斐氏夫人，没有儿子，早年去世】，以及叔父、兄妹的灵柩，都没有归葬合祔，分别停放在各地。公正在服斩衰丧期间，亲自为九位亲属服丧，匍匐跋涉万里；到了丧期，丧礼没有一点缺失违背。至诚感动神灵，出现灵乌、瑞芝的祥应。事情震动乡里，名声传到公卿那里。谈论孝友的人，把他当作表率。宪宗即位第三年，李锜盗据京口，公寄居无锡。服丧期满后，考中进士回到东部；李锜听到公的名声，任命职务并招用他。起初试探询问谋略，他闭口不答；后来强迫他写章奏檄文，他绝笔不写；用厚利诱惑他，他不接受；用酷刑逼迫他，他不动摇。准备侮辱杀害他多次，把他幽禁七十天。他的真诚贯通神明，至死没有二心。谈论名节的人，把他作为准则。朝廷嘉奖他，授任右拾遗。一年多以后，穆宗知道公忠孝兼备、文章品行俱佳，召入翰林，特授司封员外郎、知制诰，升任中书舍人。他承受皇帝的容色，近前进言，知道的无不说出；进献可行意见、纠正过失、启发劝导，如同石头投入水中，立即产生反应。不久授任御史中丞、户部侍郎。后来声望足以担任台衡，正逢朝廷遭遇皇帝驾崩，时移世变，于是出任高要令，辅佐浔阳。不久任滁州、寿州刺史。大体说来，公处理政务，因事制宜而没有固定方法，所到之处必然得到教化。他治理两个郡，以去除祸害为先，所以有盗贼逃散、野兽潜伏的感应。巡视浙右，以替朝廷分忧为急务，所以有保护邻境、救活饿死者的恩惠。治理河洛，以革除弊端为紧要，所以有揭发奸邪、剔除蠹虫般弊害的威势。文宗知道公是全才，认为汴州难以治理，于是授予斧钺，使他镇守安抚那里。宣武军将士骄横强悍，习惯于作乱求利，积久成习。公到任以后，完全了解其中真伪，刑罚和赏赐都讲信用并施以恩惠，结合起来加以使用。一年以后，部下懂得惩罚和劝勉；两年以后，部下畏惧服从；三年以后，部下以违法为耻，军中肃然大变，和美之气盛行。安抚他们五年，民俗归于淳厚。至于抵御大患、抗击大灾、退却飞蝗、阻挡洪水，使年成达到丰收，免除百姓被淹没溺死的灾难。唉！如果没有公的力量，汴州百姓难道不会成为饿死者，难道不会成为水中的鱼吗？特殊功绩和尤其突出的考绩，不能一一列举。天下各征镇中，淮海地区最为重要；如果不是公担任主帅，就不足以长久统领东方诸侯。诏制加授银青光禄大夫、扬州长史、淮南诸道节度观察等使，其余官职依旧。诏书下达那天，公出城驻扎，军门不击鼓，分布在里巷的犬也没有吠叫。

译从容停留五天，按着节度使的旌节向东行进。百姓和三军将士提着酒壶，捧着盛酒的簟器，拦道攀留为他饯行，动辄有成千上万人；大家都哽咽流泪，如同婴儿与慈母分别。唉！如果不是公的恩惠像宽大的裤带一样惠及他们的幼儿，像喂养小鸡小猪一样惠及他们的老人；如果不是公把赤诚之心推置于别人胸腹之中，那么怎能使暴戾的风俗改变到这种地步呢？西方百姓哭泣送行，东方百姓歌唱迎接；梁、楚千里之地风气相互传染，仁厚的恩泽如膏雨转移，景星所到之处，及时蒙受福佑。开成、会昌年间，皇帝正致力于治理天下；公尚未登上显要职位，天下百姓仰望等待而已，真是盛大啊！大丈夫生在世上，以忠贞侍奉君主，以义利惠及百姓，以黻冕使自身尊贵，以宗庙使亲族显荣，以孝敬与神明交接；他应该承受百种福禄，辅佐一德，成为有唐一代的宗臣吧？君子说，李氏的宗庙美好啊，公的祭祀顺合礼制啊！然而又说：“有这样的孙子，有这样的儿子，可以说是孝了。”所以碑铭说：“祭祀随爵位尊贵而隆盛，封爵土地各有等级；诸侯的宗庙，一宫三室。显赫的西室，是皇祖中书令，孝孙追念远祖，昭穆排列有始。庄严的东室，是先父晋陵令；嗣子奉上祭品，表达孝思，嗣子孝心深厚。”那位仆射是谁？就是公垂公。他恭敬谨慎、斋戒严肃，诚实正直，既能为子，也能为臣；有典章，有法则；承受美好的命令，履行尚书右仆射的职任。以孝使家族兴盛，以忠使国家兴盛；于是授予侯伯爵位，赐给旌旗斧钺；于是祭享祖先，陈列牲牢黍稷。家族声名受到振扬，国家典章给予褒饰；六次追命加封徽号，三代享受血食祭祀；光大遗训，显扬先德，子孙承受这些事业，永远流传福泽。唐宣武军节度副大使、检校礼部尚书令狐公先 庙碑铭【并序】　　　　　　　　刘禹锡 今上元年七月十三日，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汴州宋州亳州等州观察处置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彭阳县开国伯令狐公向西拜章上奏说：守土之臣令狐楚蒙受恩泽，列为大侯，得以建立家庙，奉行常祭。诏书把他的奏章交给有司办理。于是选择善于相地、考察吉祥的人，在京师通济里找到宅地。不久新庙建成。公因为镇守藩镇的缘故，再命令弟弟监察御史令狐定选择吉日、占卜祭牲并演习礼仪。到了八月丁亥日，合祭三室。筑墙使其幽静，设置帷幕迎接神灵；礼仪没有一点过失，神灵因此安宁。第二室供奉泰州上邽县尉、名濬的府君，以【缺文】太原王氏配享。第二室供奉绵州昌化县令、追赠吏部尚书、名崇亮的府君，以追赠太原郡夫人、河东柳氏配享。第三室供奉太原府功曹参军、追赠司空、名承简的府君，以追赠魏国太夫人、富春孙氏配享。第二年十月，公由浚郊携带介圭入朝觐见，正式授任户部尚书，进爵为鲁侯。辞去军职后，得以以列侯身份拜谒三庙。这年冬至，皇帝不临朝，公又得以按时举行祭祀。祭祀前先行斋戒，战栗而恭敬。斋戒以后竭尽心志，心中感动而长久思念，奉行各种顺礼之事，陈列齐备的祭物。开始登阶时恭敬谨慎，最后献酒时泪流不止。祭祀结束后，回头看那座丽牲碑，应该刻写纪事。于是让家老把家谱交给所知的文士，说：令狐是晋国的邑名，晋国大夫魏颗因为辅佐氏族的功劳开始受封于此。后来改名为文，《国语》所说的令狐文子就是他。令狐氏的祖先，是周文王的后代、毕公高的后裔。毕万任晋国卿，开始封于魏地。从毕万到魏颗，大约四代。其后第三十七世的蓝田侯令狐虬，在拓跋魏任炖煌郡太守，子孙因而定居在那里，遂登记为郡中人。蓝田侯的孙子令狐熙，在隋朝任纳言。上邽府君是纳言的玄孙，道德足以继承先人而官位没有达到。尚书府君是西州的著名家族，光荣尚未显耀而德行已经奠基。司空府君立志做君子儒，凭经学居于上等；调任安阳县主簿，历任平正县尉、汾州司法参军、陕州大都督府兵曹，最终任太原府首掾。他起初凭专治一经而进身，做官以后兼通诸子百家；喜爱《谷梁传》清雅婉约，认为左丘明《国语》辨析清楚而精工，司马迁《史记》文章华美而不浮夸；都亲手用朱墨批注，探究其中细微深奥之处。他以和乐仁厚使家族兴旺，以诚信情义急人之急；德行充足，年高德劭，独自享有上天所授的爵位。因此美好的福祐聚集于身后，徽章流传到佳城；凡是因为儿子显贵而承受恩泽、下诏书告第的，先追赠尚书祠部郎中，第二次追赠礼部尚书，第三次加授右仆射，第四次进为太保，第五次成为上公。先太夫人也四次随之加封，诰印重重，邦族都仰慕震动。生有三个儿子，都有才干。彭阳公是嗣子，次子从端，确实严肃勤勉，任检校膳部郎中、参河东军事。小儿子就是前面所说的监察御史，如今掌管柱下。令狐方书温和聪敏而有文才，从容而确实是善于治理的人。兄弟之中，只有彭阳公凭借文章辞笔取得科举名次，文采飞扬，参与侍从；由博士主管尚书省的笺奏，掌管内外诏书命令，后来登上枢密宰衡之位。谈论文章的人把他推为第一；他手持旌节总领军队，使自身作表率、使众人和协，在盟津留下恩惠，在浚都改变风俗。谈论方略的人称赞他有才能。浚州军队喧嚣强悍，难以治理，乘隙偷偷发动事变，逐渐形成习俗。公到任五年，百姓饮受和气，改变心志；车马前来朝见，人们全都流泪，询问公何时归来，每次举杯都祝愿他留下担任常伯。不久奉命留守，汴州人听说公向东而来，距离越近，思念越深；众人翘首企盼，纷纷向西回望。谈论遗爱的人可以把这些事记载下来。身居显贵却遵循礼法，年老仍能怀念先人；面对霜露而惊惕，身处宗庙而斋戒庄敬；和睦对待弟弟兄长，恩惠施及乡党【缺文】；孝悌之人都归于淳厚。把铭文刻在碑上，用来代替彝鼎。铭文说：“对已经去世的父亲尽孝，没有比备尽祭物更好的了。显赫的新庙，四面屋檐，三座殿室。正值仲月，选择柔日。醴酒芬芳，牲畜肥壮。笾豆和甒陈列堂上，萧草、脂膏在庭院焚烧。孝孙孝心深厚，恭敬得如同捧着满器祭物。低下簪冠，整理衣带，进献俎上的祭品，登上铏器。祭品的香气与神灵相互感应，泪水沿着衣带流下。礼仪用来完备形式，诚意用来达到美善。祖先降临享用，赐予吉祥福祉。”太祝告祭完毕，退下沿着轩廊台阶行走，于是让掌管《诗经》的人作诗记载。啊，彭阳公的恩宠多么盛大！辅佐宪宗，往来任职于西省、东台，交替担任侍郎。国家的大权，皇帝咨询并交给你裁决。敬宗垂下冕旒，使你镇守雍丘。入朝任地官，如今镇守东周。彭阳公忠厚，应当凭此承受福佑并长寿。东郊既已治理，可以重新位列朝廷右列。你的后代绵延不绝，世系承自周代旧族；从我这一代显赫兴起，后代必定昌盛。大和年间，作为建庙之始，刻碑立于庙门。龙集己酉年。唐兴元节度使王公先庙碑铭【并序】

译唐代制度规定，五等爵位有相应的服饰，却没有山川封地；在三军中有功，便可以建立四座宗庙，备齐祭物，隆重祭祀，以与神明交往，敬奉先祖、报答根本，从而辅助以孝治国，这是国家的法典。长庆三年，前相国王公开始在西京崇业里选择地址建立宗庙。当时公镇守剑南东川，上奏说：“臣的官秩、印绶、品级都列第三品，请求依照制度奉祀宗庙。”诏书批准。这年仲冬，再命令长子孟坚把神主合祔于三室。第二年，公入朝任御史大夫，又在十一月亲自举行烝祭。隔了一年，公出任梁州刺史，接着拜授司空；礼制待遇增加，宗庙增设祭室。大和二年，新室增建完成，把显考神主合祔到尊位，告祭并举行享祭。从礼制来看这样做的人，认为这是历代宗庙制度中最为完备的。第一室供奉仪同幽州别驾府君，名元政，以先妣博陵崔氏配享。第二室供奉湖州安吉县令、追赠尚书刑部员外郎府君，名实，以追赠扶风县太君马氏配享。第三室供奉朝散大夫、青州司马、追赠户部侍郎府君，名祚，以追赠武威郡太夫人贾氏配享。第四室称为温州刺史、追赠太尉府君，名冕，以追赠鲁国太夫人、博陵崔氏配享。起初，周王的太子晋遇到浮丘公，后来化为神仙，当时人称他为王家，后代于是以“王”为姓。秦国显贵的王氏有王翦，三代都担任秦军将领；他的子孙分散居住在晋代的地方。东汉间有征君王霸，王霸的孙子王甲也号称征君，迁居祁县，成为著名大姓，所以直到今天仍是太原人。王氏从汉代经历魏代以后，日益兴盛，传到第十代，就是后魏度支尚书、广阳侯王冏。广阳侯有两个儿子，王神念和王神感；王神念南奔梁国，王神感北仕齐国。仪同府君是广阳侯的五代孙。唐朝兴起于太原，他确实跟随义旗，辅佐成就王业，所以获得开府仪同三司的恩宠。刑部府君因为是功臣的儿子，治理两个县，却没有登上显贵的仕途，因此有赐福给后代、使后代兴盛的祥兆。户部府君王防从小失去父亲，以孝闻名乡里；未满二十岁便凭文章被主管官员录用，由前进士补任延州临安县主簿。王防奉诏参加贤良科考试，列在甲科，授任瀛州饶阳尉。任期届满后调任渭南。当时天后住在神都，东畿地区的政务特别繁重，于是他从渭南转任河阳。正逢修建万象神宫，京畿以内的官吏分头督办工程，他便上书恳切进谏，由此名声更加显著。开元初年，他以大理司直的身份乘驿车巡行，参与审理重大案件，远至闽粤、朔漠的案件都到他这里裁决。他早年因过分严酷而伤害生命，晚年形成严重疾病，喜欢归于平淡旷达，所以没有做到更高的官职。太尉府君生于太平安定的时代，凭文学奋发进取，十五岁时便意气焕发地参加秋赋。第二年春天，在司徒那里登名。又过一年，玄宗登临高楼，发布诏令，设置文辞政术科，用来选拔贤能之士。府君的对策成绩最高，被授任太常寺太祝。不久，又因为能够通晓《道德经》《南华经》《冲虚经》三部真经，升任盭厔尉。天宝年间，历任右拾遗、左补阙、礼部司、马二员外郎。正值幽陵叛乱扰乱华夏，朝廷派兵南下平定，他因而辅佐闽粤地区，改任检校比部郎中、行军司马。当时中原刚刚安定，江南成为吉祥之地，刺史等长官多由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担任，于是让府君治理温州。朝廷为等待高才而虚置公卿之位，后来听说永嘉百姓停止春季祭祀，荐绅们闲居相吊，都认为这是极大的不祥。府君虽然官位低于其道德才干，但他的高尚德行足以垂范后世，后人得以继承并发扬光大。这种积储福善、开启后代福祐的根由，就在这里。他生了三个儿子，都聪明非凡。长子名沼，凭神童身份入仕，官至检校礼部郎中；次子名防，凭奇异的文章入仕，官至国子司业。当今的代郡公，就是小儿子。年少时便从文入仕，参加射策和制科考试连续中选，都是出自这个家族。贞元年间，德宗听闻他的名声，亲自从蓝田县召他入禁中起草诏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此后，他三次掌管诏命文书，两次参与内廷事务。宪宗器重他，把国家大权交给他；他辅佐皇帝施行有道之政，即使受到排斥免职，也常常身居高官。今年他从梁州请求入朝觐见，皇上想任用旧臣作为朝廷的羽翼仪表，于是让他兼领太常，原有的公府官职仍照旧。他以一片忠心侍奉六位君主，显赫的官职、重大的事务，没有不经历的。况且他由普通读书人做到三公，心性却更加谦卑，道术也更加广大。他出任时接受黄钺，统临诸侯；入朝时穿着华美章服，拜谒家庙。追尊先祖达到最高官位，享受祭祀的宗庙很多，享有全部荣耀，并奉行明盛的祭荐。唉，这难道不是公侯的孝道吗！应当把这些事书写在宗庙礼器上，用来同乔公的三鼎相比。铭文说：幽深的宫宇，神圣的庭院，深邃清静而又庄严。上公的仪容威仪，四座庙室都森严肃穆。祭牲洁净，黍稷丰盛。交接神灵崇尚敬意，聚合神魂崇尚精气。子侄和宗族中的能干之人，迅速奔走来奉行祭祀。副笄华丽，衣袖宽大，恭敬严肃地居于次位。孝孙战战兢兢，手执酒爵登堂，灌酒祭神，洗濯祭器，俯伏而起。水陆祭品全都送来，腥膻和香美之物全部陈列，分别摆在圆形和方形祭坛上，香气更加浓郁。于是举行春祭，尝祭，以恭敬之心追念远祖。二昭二穆，以孝道尊崇根本。远远望见几案帷帐，恭谨地出入堂阶门限。礼仪完成后起身追慕，泪水滴落在玄色礼服上，沾湿衣裳，踏着露水和霜。谁没有长久的思念？但不如通达的人，能够使哀痛和荣耀相伴；逢到时机而奋发建功，谁不能获得官位？但不如仁德的人，把道义看得最为尊贵。只有公的通达，才使名声用来显扬亲族；只有公的仁德，才使德行用来洁身自持。公是六朝以来的清正之臣，是一代完美的人。理应使他的【缺字】家族恭敬严整，子孙兴盛，无不在庙门前肃敬奉祀。魏博节度观察使、沂国公田公先庙碑铭（并序） 韩愈 元和八年十一月壬子日，皇上命令丞相元衡、丞相吉甫、丞相绛召太史、尚书比部郎中韩愈到政事堂，传达诏令说：“田弘正开始在京师建立宗庙，朕想到弘正的祖先和父亲，他们的心无不向往帝室，最终却未能施展，于是把教诲传给了他的儿子。弘正铭记教诲，继承父业，早晚不懈，因此能够迎来上天的福祐，显著建立伟大的功勋。父子相继尽忠尽孝，朕对此深为宠爱嘉奖，所以命令你韩愈为他们撰写铭文，敬慎地完成吧！”当时臣韩愈接受诏命，惊悸恐惧。第二天到东上閤门拜谢，辞谢的奏表没有得到答复。退下后伏地思考，从前鲁僖公能够遵循他的祖先伯禽的功业，周天子于是命令史臣克创作《駉》《駜》《泮》《閟》等诗，使它们在鲁国宗庙中传诵，借以增强鲁国的威灵。如今皇上嘉奖田侯遵守父亲的训诫而不违背，用以安定我们的国家，这是宠命撰铭、使田氏祖先安宁的原因；而臣恰好掌管笔墨、隶属于太史，奉行皇上的明命，怎么可以推辞呢？谨考察：魏博节度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魏州大都督府长史、御史大夫、沂国公田弘正，是北平卢龙人，原为魏博诸将，忠诚孝顺，敬畏谨慎。田季安死后，他的儿子年幼，按照旧例代父任事，但军民官吏都不归附，于是到田弘正家中迎接他，让他统领军务。

译弘正登记所属军队和六州百姓的户籍，把他们归还朝廷，全部废除河北旧有的割据惯例，使之同各州一样，因此得以任用为节度帅。不久又追赠他的父亲、原沧州刺史、兵部尚书，追赠母亲郑夫人为梁国太夫人，并获准建立宗庙祭祀三代：曾祖都水使者府君祭于初室，祖安东司马、追赠防州刺史府君祭于二室，兵部府君祭于东室。铭文说：唐朝继承古代帝王的事业，海外受其控制；后来燕地盗贼渐渐猖獗而惊扰天下，众多党羽彼此勾连，河北失去安定。皇帝号称登元和大圣，军营运转，威风振作，阳光普照，万事都归于顺服，诏令威严高峻。魏地百姓像婴儿一样被迫玩弄兵器，官吏使我们忧愁痛苦，没人能够保全头颈。人们说：“田侯的德行可以依靠！”于是众人呼喊奔走，登门请求他出来主持事务。田侯代理军政，奉行皇帝的光明命令，收束弓箭兵器，考核校正制度，修筑疆界、登记户籍，使国家的常法恢复。皇帝敬重贤良的大臣，说：“这是我赐给你的！”我们六州啊，才开始恢复原来的秩序；向宗庙报告庆贺，降下诏书，授予旌节，配以豹尾神旗和橐兜大纛，让他统领魏地军队。田侯叩头说：“臣愚昧无能，直到现在才取得成就。”祖先的教诲仍在耳边，皇帝说：“好啊，田防！你忠孝不二，我思念你的父亲，追赠他为夏官卿，使他的德行同贤者相配，也使梁国太夫人获得荣耀。”田侯修建宗庙，勘察地形选择墓址，并通过蓍草和龟甲占卜，祖先都为此欢喜。伟大的田侯啊，文武两方面都有成就，直到对外建功，也足以成为辅佐朝廷的人。告诫你，田侯，不要急，也不要迟，按时入朝觐见，使祖先的愿望得以实现。唐河阳军节度使乌公先庙碑铭（并序） 元和五年，天子认为卢从史最初建议在恒州用兵，后来却暗中同贼寇勾结，夸大欺骗，凶恶骄横，说出不恭顺的话。把他拘捕以后，这年四月中旬，宦官吐突承璀诱骗并捆绑了他。他的部下都披甲出营，拿着兵器奔走喧哗。牙门都将乌公重胤守在军门，呵斥说：“天子有命令，服从就有赏赐，敢违抗的斩首！”于是士卒都收起兵器回营，终于把卢从史押送到京师。壬辰日，诏令任命乌公为银青光禄大夫、河阳军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封张掖郡开国公。任职三年，河阳号称治理得好。皇帝下诏追赠他的父亲为工部尚书，并说：“应当让他享受宗庙祭祀。”于是就在这一年于京师崇化里营建宗庙。军中属官私下议论说：“先公既然官至常伯，而先夫人没有增加封号，名位比配偶低，不应让这件事被皇帝听到。”于是诏令追赠先夫人刘氏为沛国太夫人。元和八年八月，宗庙建成，三座庙室共用一座屋宇；从左领军卫以下的官属，都在府第制作神主。乙巳日，将神主升入宗庙。乌氏在《春秋》中已有记载，在《世本》中有谱系，在《姓苑》中列有姓氏。居住在莒国的乌氏仍然存在，在齐国有乌余枝鸣，都担任大夫。秦国有乌获，做到大官。乌氏后代迁居江南的，家族居住在鄱阳；居住在北方的，家族居住在张掖；有的进入夷狄之地，成为君长。唐朝初年，乌察任左武卫大将军，确实是张掖人。他的儿子乌令望任左领军卫大将军，孙子乌蒙任中郎将。这一支生有追赠尚书的乌承洽，字某。乌氏自莒、齐、秦三国的大夫以来，都凭才干和力量显扬。到了武德以来，才因武功成为名将世家。开元年间，尚书乌承洽统领平卢先锋军，参与击败奚和契丹，跟随军队追击捺禄，逃到渤海之上的可突于，抵达马都山，官吏百姓逃亡迁徙，失去产业。尚书率领所属军队堵塞道路，挖沟筑石，绵延四百里，深和高都达到三丈，敌寇不能前进，百姓得以返回住所，每年停止运输钱财三千万余。黑水室韦率五千骑兵来归附他的部下，边地的声威更加壮大。后来他同耿仁智谋划，劝说史思明投降，史思明后来又叛乱。尚书同兄长乌承恩谋划杀死史思明，事情败露，家族被夷灭，只有尚书逃走幸免。李光弼把这件事上报，诏令授任他为冠军将军、守右威卫将军、检校殿中监，封昌化郡三石岭军使。他积聚粮食、整饬军队，出入之间从事耕作和作战，后来因病离职。贞元十一年二月丁巳日，他在华阴告平里去世，享年若干岁，随即葬在那里。两个儿子中，长子任大夫，幼子名重元，任某官。铭文说：乌氏在唐朝初年已经成为世家，左武卫、左领军两位祖先相继居于中郎将之职，功业渐渐显著；到了尚书，仍不足以报偿他的劳苦，于是朝廷任命大夫，让他接受我们的军政旌节，控制疆域，备礼登坛，由此建立宗庙，在京城修建庙宇，用来表达孝道。右边祭祀祖先，左边安置子孙，于是享受他们应得的报偿。谁说没有儿子？即使有儿子而没有孙子，也能光明显赫而无所惭愧，因为毕竟有人继承。往昔平卢军任事艰难劳苦，大夫继承其职，身处危难也不抛弃义理，于是四方得以平定。士人有的前来休息，有的入朝觐见、斋戒，以奉献黍稷。《唐文粹》第六十卷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第六十一卷 宋代姚铉编 碑十三篇【防五首】释文【附议、例、铭】《天台智者大师碑》【梁肃】《左溪大师碑》【李华】《天台法门议》【附梁肃】《止观统例》【附】《心印铭》【附】《天台智者大师碑》（并序）梁肃 天台山西南角有一座山峰叫佛陇，大概是智者大师得道的地方，也是前代佛教重新兴盛的地方。陈朝尊崇此地，设置寺院，名为修禅寺。到隋朝创建国清寺时，废去修禅寺，改称为道场。自大师灭度以来已经一百八十多年，长老、大比丘然公发扬光大大师的遗训，用来启发后学。门人安定人梁肃听说皇上要为此地改名，便撰铭刻石，歌颂大师的功烈，展示给后世。大师名讳智顗，字德安，当时号称智者。他的先祖是颍川陈氏，世代居住在荆州华容，感应因缘、示现灵迹的事，记载在别传中。治理世间的经典，如果没有仲尼，三王四代的制度就会衰微而不能彰明；出世间的佛道，如果没有大师，三乘四教的法则就会昏暗而不能明白。从前如来乘着唯一的大事因缘出世，菩萨以普门示现；从《华严经》开始弘开教法，直到防林高防，无论大小，都同归于佛界。等到大雄如来示现灭度以后，求学的道路分成许多派别，世道既已衰微，佛教也日渐衰落。因此龙树大士为此忧虑，便运用权宜策略制伏各种外道，又阐释《智度论》，阐明佛教根本宗旨。后来佛法向东方流传，我国惠文禅师得到这一法门，从文字中进入不二法门，并传给南岳慧思大师。当时教法还很简略隐密，不能广泛传播，而空宗、有宗等各宗正在南方惑乱人心。大师接受这一法门以后，于是创立止观法门。他的教义大致是：就身心而指出定慧，就言说而诠释解脱；以一实相为中心宗旨，阐明无须证得而自然契入真理的妙旨，从发心直到成道，各个修行阶位都清楚明白，没有任何相互混淆。然后广泛阐发契经，使各种教义彼此会通，像冰雪融化一样明白；所显示的佛，就如同亲眼看见佛一样。研习他教法的人，修行、安息于其中，大概没有不能各自得到收获的。大师设立教法，就是这样。至于他的施行和收束、采用和舍弃，开放和闭藏、沉默和言说，他在天下高步独行，成为两朝的宗师。太阳高悬天空，光明遍照四方；大云降下雨水，普遍施给万物。因此谈论佛法的人，都把天台宗当作指南针；各种不同道路、不同论说，往往因此止息。缘尽则离开化城，示现灭度。这座山的这件事发生在隋开皇十七年。名是实际的宾客，教法是通向道的门径。大师隐藏自己的名位，开辟佛法的门径；他自己说在地位上只是示现有证入，因此有关感应示现的事情可以知道。如果他安住于法界而现为比丘，是等觉菩萨还是妙觉菩萨，便无法知道了。当时得到大师教法门径的有数千人，得到他深心法要的有三十二人。后来编纂他的言行传世的，是章安禅师灌顶；灌顶传给缙云威禅师，威又传给东阳禅师。东阳和缙云同号，当时称为小威。威禅师传给左溪朗禅师。从缙云到左溪，凭借玄妙之珠相传，只是向着幽暗处休息而已。左溪门人中的上首，就是今天的湛然禅师。他修行高尚、见识深远，超凡领悟，辩才通达。凡是祖师的教法，涉及章句的，他一定加以引申阐发。后来依靠他来崇尚德行、辨明疑惑的人，数也数不清。他曾对我肃说：“这座山的佛陇，也就是邹鲁的洙泗。妙法的光辉和先师遗留下来的踪迹，都汇集在这里。”自上元、宝历年间以来，国家盗寇扰乱，僧侣惊惧逃散。可以改换寺名，修建寺院，修治佛塔庙宇并加以庄严。向往佛土的众生有了依归，这都要依靠众人。你是我的弟子，何不把这些写成文章，刻在金石上，使千年以后的人知道我们的道为何如此。小子叩首接受命令。因此，大师的本迹、教门的经典义理、后代弟子的住持传承，都见于这篇文字。铭文说：“诸佛出世，只有一件大事。天台教法的源头，与佛道归于同一。光明显赫的大师，开示深奥秘密，弘扬大道要旨，安住于圆满果位。白日高悬天空，天下文明。大师出现，国土得到教化。无生之法示现出生，生而化现两种光明；薪尽火灭，山空而道法流行。五代以后，闲暇时出现高德之人，惠文禅师的教言正在这里。” 德音确实充满天下，光明的我主为它改名为净域。这座山即使毁坏，这种教法也不会穷尽。《左溪大师碑铭》（并序）李华 百亿种三昧，无不是在觉照中作为度人的法门而获得自在。过去的大士中，只有左溪如此。左溪是傅氏之子，法号玄朗，字惠明。他的先祖是北地泥阳人，属于汉魏时期的大族；隋晋之际南渡，迁居义乌，如今是东阳义乌人。自江夏太守极梁居士以来，贤者和通达之士相继出现，世人称居士是诸佛的化身，幽深不可测。左溪是居士的六代孙，既是梵行之家，理应生出高德之人。母亲葛氏梦见天降灵瑞，因而怀孕生下左溪；她心境安宁、身体安适，直到哺乳养育，左溪已经九岁了。他辞别家人入道，兼通各种学说，说：“这些只是法门中的沟渠水道罢了。”如意年间，在义乌清泰寺剃度；不久又从光州岸律师受具足戒，前往会稽向印宗禅师研习律部。重山深林，是令人恐惧的地方，他独自居住在岩穴中，共三十年。后来在左溪宴坐居住，因而以左溪为号。他常说：“石间的泉水可以洗涤昏暗，云中的松树可以使人忘却尘世。我从这里开始，也将在这里终结。”他在所居一带建立精舍，简朴却不简陋。在那里跪拜忏悔，如来诸位大弟子都是善萨僧：大迦叶以苦行著称，舍利弗以智慧著称，罗睺罗以密行著称，须菩提以通达空理著称。

译这四种法门都是最上乘，趋向同一目标而名称不同，分流而本体相合。舍利弗先于佛灭度，佛把法心托付给大迦叶；此后相承共二十九代。到梁、魏之间，有菩萨僧菩提达摩禅师，传授《楞伽经》的法门。传至第八代，到东京圣善寺弘正禅师，这就是今天所说的北宗。又从达摩传六代到大通禅师，大通又传给大智禅师；大智禅师以下传到长安山北寺融禅师，大概是北宗的一条源流。又从达摩传五代到璨禅师，这就是今天所说的南宗。又从达摩传四代到信禅师，信禅师又传给融禅师，融禅师住在牛头山，今天径山禅师所承接的就是他的后传。梁、陈之间又有惠文禅师，学习龙树的法门，传给惠思大师，就是南岳祖师。惠思传给智者大师，这就是天台法门。智者传给灌顶大师，灌顶传给缙云威大师，缙云传给东阳大师，左溪就是东阳大师。又有弘景禅师得到天台法，住在荆州当阳，传给他的禅师，俗称兰若和尚。左溪所传以止观为根本；他曾在祇树园内听闻这部经，明白在燃灯佛前并没有丝毫可得之法，于是依据文字诠释义理，依据义理阐明真理，依据真理达到与真如相同，定慧双修，空有都舍弃，这就是它的大略。菩萨有时以真如性海度化众生，有时以普门示现教化众生；香象能够走到海底，弥楼山高耸入天，其余幽深的赞叹无法说尽。充满法界啊，要知道，懂得上乘佛法容易，实行上乘佛法困难；修习上乘佛法容易，证得上乘佛法困难。若说左溪是有，那么实际上他没有任何可修行之法；若说左溪是无，那么微妙的真有却常住不灭。在视听所不能及的境界之外，左溪巍然高大。他因恭禅师重新研习心法，奉行十八种物的头陀行。后来侍奉东阳威大师，获得最上乘法，阐释第一义；现声闻之相，却弘扬广大觉悟之心，实在不可名状。他专心跪拜奉侍观音上圣，愿生兜率天，亲近弥勒；耗尽衣钵和庄严法具，焚香叩首，于是舍利降下，灵光显现。寺院并非正阳之地，屋宇凋敝；殿堂一移动，佛像就毁坏，财物匮乏，修缮十分困难。左溪手执锡杖指示方向，工匠听从命令，仿佛依照旧馆营造，庄严得像天然形成。他的心不离禅定，口中不曾尝药味，到了老年，仍同壮年一样。临终告诫门人说：“我的六种印证之道已经圆满，万行都无所得；戒是心的根本，你们应当以此为师。”天宝十三载九月十九日灭度，享年八十二岁，出家受夏腊六十四年。四众号哭，如同失去亲人，又惊疑不安。焚烧香木，树立幢幡，哭声如雷震动山谷。乡里有人梦见左溪住在宝阁第四重，醒来后告诉邻人，邻人的梦也与他相合；兜率天正是第四天。他的愿力所到之处，广泛度化人和天人。茶毗以后，门人分取舍利，在左溪建塔，遵循佛像法。城邑中的人希望得到亲近，便分出一半舍利，在州中某原建塔，以表达永久的追慕。左溪偏僻地处深山，衣服破旧，食物断绝，用布和纸缝补衣服，捧泉水充作斋食，却能像穿丝绵那样温暖，像吃精美食物那样饱足。诵经时飞鸟下来聆听，洗钵时群猿前来捧持。他安坐在一室之中，心量同整个法界一样广大；一座萧瑟的院落，也等同于他方世界的游观之所。有人问：“万行都是空的，为什么还要苦行？”他回答：“本来没有苦乐，虚妄的习气才是原因；众生的妄念一旦除去，我的苦也随之完全消尽。”又问：“山水自有利益，那么聚落又怎么样？”他回答：“名贵的香木挺立于海岸，如来在雪山成道，从未听说把笼中之地同广阔天空相比。”至于岸边青蛙跃过水流，盲狗能够看见；云雷兴起，猎人便舍弃弓箭；鱼鳞水族绝迹，渔人便毁坏渔具。像这样显著的事迹，哪里能够全部记载。弟子有衢州龙丘九岩寺道宾、越州法华寺僧法源、僧神邕、本州灵隐寺僧玄净、栖岩寺僧法开、苏州报恩寺僧道遵，都是菩萨僧，开启左溪的秘密法藏。常州福业寺僧守真、杭州灵耀寺僧法澄、灵隐寺僧法真、明州天宝寺僧道源、净安寺僧惠从、本州开元寺僧清辨，都纯粹得到佛法精髓，饱尝左溪的道法滋味。入室弟子有本州开元寺僧行宣，常州妙乐寺僧湛然见到如来的本性，传承左溪的法门。新罗僧法融、理应、英纯、理应归国，在东方施行教化，弘扬左溪的妙法。受菩萨戒的弟子传礼、王光福等，也像菩萨的智慧之牙一样沾受左溪的一场法雨。清辨禅师等人承担发扬遗留功业的责任，请我撰写这篇文章，于是作铭说：磁石吸引黄金，清澈的水流映出明月。佛法与心因缘而起，随定力而设立。众生尚未得到度化，我便作为舟船和木筏。将要去赵地、代地，难道还要遥望荆州、越地吗？趋向大道，如何才能知道它？就在实行中消除烦恼，开启寂灭之门。不住之城而住，无生之法而生。兜率天的快乐徘徊而来迎接。左溪的水潺潺流淌，向东汇入沧海。青松仍在，白日依旧，人已亡故而土地还在。四众全都哀痛，可惜时光不等人。为德行歌颂于空山，历经劫数，法衣也不会改变。《天台法门议》梁肃 论说：修习佛教训诫的人，只需专心实行它。所谓戒、定、慧，就是这条道路。它开始于发心，完成于妙觉，贯通三乘，导引万行，这样佛法的功用就完备了。从前法王如来出世，因为一道清净之法，用一种声音演说佛法；但众生根机感受不同，所听到的意义也各不相同，所以五时五味、半满权实、偏圆大小等义理，传播在各部经典之中，显然形成不同流派。概括它们的归宿，没有超过唯一实相。因此经中说：“虽然说种种道，其实是为了佛乘。”又说：“开启方便法门，显示真实相状。”以众流汇入大海作比喻，以不二法门作标志，使自己和他人都获得利益，共同到达深奥秘密之境。这就是这种教法产生的原因。等到鹤林示现灭度，佛法的网络便散开；神通隐没，宗派道路便各不相同。各自把权宜所得当作真理，彼此互相冲突。后来又在其中反复建立学说，有时三昧示现出生，有时四依菩萨出现，所应的根机不同，持守的论说也各异。因此《摄论》《地持》《成实》《唯识》等，各自分路并行；非有非空的说法，也没有谁能把它们贯通起来。后来距离圣人越来越远，佛法的风气向东方传播。说法的人被文字束缚，不知道自行解脱；修禅的人把本性说成虚无，真相也无法牵引出来。又有人把这个说成不是那个，把没有证得的说成已经证得。

译那些以智慧理解佛法的流派，因为忘却返回身口实践的事务，便放纵散漫而没有条理。这样一来，佛法的统绪几乎就要断绝了。后来教法终究没有彻底衰败，真正有德之人相继出现，惠文、惠思相继振兴。佛法的雷声还没有普遍震响，所以木铎又在天台大师那里重新传布。大师具有舍利弗、须菩提那样的超凡悟性，具备帝尧、后舜那样的美好相貌，赞述龙树遗留下来的论说，继承南岳的妙解。然后运用三种止观，成就一大事因缘，把万法总摄于一心，在八教中开出十乘。戒、定、慧的学说，空、假、中三观，坦然明白，可以拿来实行。因此教法没有遗漏的法门，法门没有遗弃的人，人没有废弃的心，心没有舍弃的行，行有所证，证有所宗。这就是大师教门盛大的原因。所以他在世时，光明照耀天下，成为帝王的师范；他去世以后，往来上界，成为慈氏菩萨的辅佐。他在普门中收放自如，示现并降下德化，是如来所派遣的使者。他的阶位、境界和智慧，大概没有办法用语言称说。唉！示现的化身虽然离去，正确的教言并未坠落。修习它的人，尚且足以抗拒折服百家学说，照明显示三藏佛法。何况听闻后能够思考，思考后能够修行，修行后能够相信，并且信而不止的人呢？这样的人，即使说他还没有证得，我也一定认为他已经接近证得了。如今世上真正信奉佛法的人很少，游历禅门的人有的说无佛无法，不讲因果善恶的教化。这种说法迎合了中等以下的人，迎合了纵情爱欲的人，也迎合了出入官场衣冠之中的人；他们认为这种话已经达到极致，而且不刺耳，所以跟从其门的人就像飞蛾扑向光明，像烛火照破土块而落入空谷，却不知道这样坐等的结果是被烧焦腐烂，最终不能自救；看似想要增益自己，实际上反而受到损害。这同众魔外道造成的祸害没有区别。由此看来，这一宗派的大教训，这一教法的广泛救济，对于天下实在没有可比的价值。自智者大师传法五代以后，直到今天，天台湛然大师中兴这一道统；他对我这样说，所以我记录下来附在篇末。《止观统例》止观究竟是做什么的？是引导万法之理返回真实本体。什么是真实本体？就是本性的根本。万物不能返回本性的原因，是昏昧和躁动使它如此。照破昏昧叫作明，止住躁动叫作静。明和静，就是止观的本体。在因地称为止观，在果地称为智慧和禅定；因地称为修行，果地称为成就。所谓行，就是实行这种法；所谓成，就是证得这种法。圣人看到迷惑足以妨碍心志，躁动足以使人失去正道，于是止息它并观察它，使躁动能够归于安静，使安静能够产生光明；先依相待而成就法门，再依绝待而照见本体；驾驭大车来行正道，乘着大事因缘而总摄权法，在不二的境界中消长变化，在说三乘的领域中鼓舞教化，达到极高处来穷尽本性，达到至妙处来体悟神理。说它近，可以通达一毫之善；说它远，可以窥见重重玄妙之门。运用最圆满的法来使万物圆满，则万物没有偏执；运用最真实的法来使万物真实，则万物没有虚妄。圣人列举这些言说是为了显示它，扩大它的作用是为了告知人们；以宽裕柔和的方式使人自己求取，以比拟议论的方式使人自己达到，这就是止观产生的原因。三谛是什么？就是“一”。空、假、中是什么？是“一”的不同名称。空和假，是相对的意义；中道，是获得“一”的名称。这是可以思考、可以言说的说法，并不是达到至一境界的法门。至一就是三，至三就是一，并不是因为彼此包含才如此，也不是因为彼此产生才如此；它有多种意义，并非勉强命名，而是自然的道理。用言语传达它，是它的迹象；道理本身称为本，迹象称为末。本，是圣人所达到的境地；末，是圣人所显示的教法。由本垂示为迹，于是有小教、大教、通教、别教、顿教、渐教、显教、密教、权教、实教、定教、不定教；循着迹返回本，于是有一、有大、有圆、有实、无住、中、妙、第一义，这就是三与一的深藏义理。所谓空，是贯通万法而言；所谓假，是建立万法而言；所谓中，是穷极万法的妙理而言。破除一切迷惑，没有比空更盛大的；建立一切法，没有比假更盛大的；究竟一切本性，没有比中更广大。举出中，则没有哪一法不是中；从假说起，则没有哪一法不是假；从空说起，则没有哪一法不空。成就它，称为三德；修习它，称为三观。概括其要旨，难道就是圣人极深地探究事物，穷尽道理、完全认识本性的学说吗？使昏昧者变得明白，使闭塞者开始通达。通达就能觉悟，觉悟就能达到，达到就能恒常，恒常就能穷尽一切。明白就能照见，照见就能化育，化育就能成就，成就就归于一。圣人能够统摄万法而不差错，遍及无数劫而无所遗漏；覆盖承载如恒河沙数的世界却不执为有，返回空无之境却也不是断灭无物，于是权且命名为佛经，称作觉悟。探究它的义旨和解脱自在的境界，难道不是广大、极妙的功德吗？三观修成以后就是这样。所谓圆顿，并非渐次，也不是不定，指的是《十章》的意义。《十章》是扩展演绎始终、贯通道路关隘的法门；五略是举出宏大纲领、截断流水的渡口；十境是发动修行的机缘、建立观行的真谛；十乘是妙用所修、发起修行的门径。止于正观而终于见境，是因为义理已经完备；省略其余部分，并不是修行的关键。乘是什么？是承载万物并使之运行。十是什么？是成就承载之事。知道境界的妙理，不必实行便能到达，是最高的功德；其实只有一乘，哪里需要借助其余九乘？九乘并非别的东西，只是相生次第的说法，是尚未到达者所践行的道路。所以发心，就是发起所应发起的心；安心，就是安住于无所安住；遍破，就是遍破一切而无所可破。

译至于其余各种乘法，都是不得已才加以说明的。至于分别它们的义例，判定为篇章条目，推演而扩充，并不是为了破坏纲统；加以简要，也不是因为内容少。它像连环一样不可拆解，像贯串的珍珠一样不可混杂，像悬挂的明镜一样不可遮蔽，像畅通的河流一样不可阻挡。诸家议论有很多门径，并不是彼此争论。依据经典说明正义，并不是虚妄之说。辨析四教的浅深，事理是有源流的；成就一大事因缘，道理没有遗漏。唉！止观难道不是救济世人、阐明大道的书吗？若不是圣智超绝、卓然独立的人，谁能撰成它？若不是聪明而深通佛理、能够得意忘象的人，谁能理解它？如今的人却只专门依据章句文字来解释它，那岂不是太疏漏了吗？有人说，不可思议的境界和不可思议的事，都属于圣人极高的领域，即使等觉这样的至人，也还有没有穷尽之处。若凡夫以生灭【缺字】行三惑，却在言说中浩浩荡荡地推论最高妙理，这就像醯鸡谈论大鹏，夏虫议论寒冬坚冰，其不能见到真理是显而易见的。如今止观的说法有数万字，广泛探寻果地境界，对初学者没有益处，难道不如默默自行修习，功夫到了自然能够达到，何必过早谋划这些事情吗？这种说法大错特错。凡是所谓上圣的境界，难道真的同凡夫境界隔绝遥远、辽阔幽深而不可相通吗？这只不过是同一个本性罢了，得到它就是觉悟，失去它就是迷惑；也只不过是同一个道理，迷惑时就是凡夫，觉悟时就是圣人。迷惑的人是自己隔绝了自己，道理本身并不隔绝；失去的人是自己失去了它，本性本身并未失去。创作《止观》，就是为了超越异同而穷究圣神，使众生端正本性、顺从真理。端正本性、顺从真理，才能走上觉悟之路而达到妙境。不懂得这种教法，学习从哪里进入，功夫施加在哪里，智慧从哪里发起？譬如没有眼睛，却在日月光明中行走于重重险境，跌倒坠落，哪里承受得了？唉！距离圣人久远，贤人不出，庸俗昏昧之徒不过是有知觉的生命罢了。于是魔道邪说诡诈迷惑，诸多党派一同炽盛；空和有的议论纷纷，成为陷阱。有的人胶着于文句，不敢有所变通；有的人流于茫然空泛，不能安住；有的人认为境界太远，甘心不去达到；有的人认为境界太近，以为自身就是佛；有的人像枯木一样静止，却称为禅定；有的人发出怪声，却称为智慧；有的人奔走而不合正道，却说这是权宜；有的人借助鬼神，却说这是神通；有的人放纵心意，却说这是广大；有的人很少说话，却说这是秘密；有的人暗中口耳相传，却说这是口诀。凡是这一类人，都自立为祖师，继承祖师而形成宗派，违背经典、排斥圣人，昏昧者却不能察觉。仲尼说过：“道之所以不能彰明，我知道原因了，是被外物牵累了。” 可悲啊！隋开皇十八年，智者大师去世。到本朝建中年间，已经将近二百年；凭这篇文字相传，共有五代师承。第一代是灌顶，第二代是缙云威，第三代是东阳小威，第四代是左溪朗公，第五代是荆溪湛然。湛然公在同门中智慧理解第一，能够奉行老师的训诫，编辑完成这部书，大概是因为不把文辞作为根本。有的失误在于繁琐，有的失误在于粗野。东阳小威和缙云威之间，只是秘密接受传授而已，所以这道法没有流行。天宝年间，左溪才开始弘扬解释，知道的人大概很少。荆溪广泛依据传记，写成数十万字，搜罗保存遗留下来的佛法，实在勤勉而完备。荆溪灭度以后，知道他学说的，恰好只有三四个人。古人说：“生来就知道的，是上等；学习后知道的，次一等；经历困苦后学习的，又次一等。”生来就知道的，大概是本性具足功德的人；学习后知道的，是天资深厚的人。若嗜欲深重，耳目被堵塞，即使学习也不能明白，这就是下等了。如今求学的人，内心被蒙蔽所困，外在又被繁琐事务役使；终身不能通晓文章，几年也不能获得它的益处，这就像把文辞的学习做成木枷脚镣，束缚双足；把纷乱的句子弄得像簸扬糠秕，使眼睛被迷住。用自己不能理解的老师去教导不能领会的弟子，所以止观在当时不能光大。我对此忧伤不已，于是整理它的宏大纲领，撮取它的关键要旨；对于其中保存的道理和教法中最急切的内容，有的调换次序，有的加以引申；对于义理迂曲之处和言辞鄙俗之处，有的删削，有的润色。大体上，浮泛疏略的弊病，十之中改正了九成；广略的适宜程度，十之中保存了三成。这样除去鄙陋和滞碍，引导蒙昧之人，留给其他人看，难道我敢自称如此吗？如果是见解相同、修行相同的人，姑且不要因为这部止观而责怪我，那么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建中上元甲子年，开始动笔删改；三年后在防木之津完成，功业就这样结束了。《心印铭》【陈谏序】安定人梁肃，字敬之，向僧人元浩学习止观法门。他还没有理解时，忧虑自己不能理解；已经理解后，又忧虑自己不能达到。于是写作《心印铭》，大概是用作机杖、盘盂、座右铭一类的东西，取其自我反省之意。文章从“浩浩群生”到“有无云云”，说的是尚未理解；从“本则不然”到篇末，说的是已经理解。用已经理解的心来印证尚未理解的境界，所以题名为《心印铭》。大体上与佛经佛论相合，而归结于无相，希望能够如此吧！我谏曾与敬之交游，又曾听过浩公的言论，所以叙述它写作的缘由，写在铭文的开头。浩浩荡荡的众生，有的运动，有的静止；有的幽暗，有的明亮。充塞六合，运行五行，没有不是因心而寄托其形体的。像波浪奔流一样疾驰，出入如织机、如圆环，毫无端绪，没有人知道它归向哪里。有的细小得无法看见，有的大得无法围拢。太阳月亮最为明亮，有时却有人认为它昏暗；秋毫最为细密，有时却有人认为它繁多。有时心能包容天地，有时又仿佛口渴而饮尽四海。舒展或收卷，变化不定，都只在于心。天命和寿数得到什么，也都由心主宰。心迁移，境界也随之迁移；心胸开阔，境界也随之开阔。万物没有固定的心，心也没有固定的形象。明处便有天人，幽处便有鬼神。苦乐纷纷交杂，如乱丝一般。有和无之类的说法，实在说不尽。然而这些只是末节罢了，本源并不是这样。只有本体作为本体，寂静而广大，不可遗忘，显明而又默然，深不可测。把万有统摄在纤芥之间，把亿万年的时间看作屈指之间。对外而不进入，对内而不出去，不闭合也不敞开，不是虚也不是实。没有感应而不回应的，也没有回应而不神妙的。在天便是天，在人便是人；常常存在，却从未以某种固定形态存在；常常昏暗，却从未不是昏暗。难道只有我如此吗？大概没有一物不是如此；难道只有我能得到吗？大概没有一物不能得到。混合而成为一体，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尽头。所以说：心生起，诸法便生起；心灭去，诸法便灭去。离开一切形相，就称为诸佛。《唐文粹》卷六十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二。宋姚铉编。碑十四【共八首】。释文二。《上都大安国寺大达法师玄秘塔碑》【裴休】；《大唐兴善寺大广智不空三藏碑》【严郢】；《澧州药山故惟俨大师碑》【唐伸】。《衡州般若寺观音大师碑》【张正甫】。《越州开元寺故律和尚塔碑》【梁肃】。《衡山大明寺律和尚塔碑》【柳宗元】。《抚州景云寺律和尚塔碑》【白居易】。《庐山东林寺律大德熙怡大师碑》【许尧佐】。《唐故左街僧录内供奉三教谈论引驾大德安国寺上座赐紫大达法师玄秘塔碑铭》【并序】。裴休。玄秘塔，是大法师端甫灵骨归宿的地方。唉！作为大丈夫，在家就应当张扬仁义礼乐，辅佐天子来扶助世道、教化风俗；出家就应当运用慈悲、禅定和智慧，辅佐如来来阐明教法、利益众生。舍弃这些，便没有什么可以称为大丈夫；背离这些，便没有什么可以称为通达大道。和尚大概是出家人的杰出人物吧？他是天水赵氏，世代为秦地人。起初，他的母亲张夫人梦见一个梵僧对她说：“你应当生一个贵子。”随即从囊中取出舍利让她吞下。孩子出生后，梦中的僧人白天进入她的房间，抚摩他的头顶说：“他一定会大大弘扬佛法。”说完便消失了。他成年以后，额头高，眼窝深，面颊宽，嘴方，身高六尺五寸，声音像钟声一样洪亮。将要承担如来的菩提、开凿众生的耳目，原本就一定会有特殊的祥瑞和奇异的相貌吧？十岁时，依崇福寺道悟禅师出家为沙弥；十七岁正式受度成为比丘，隶属安国寺。他在西明寺向照律师学习威仪，在崇福寺向升律师学习持戒犯戒之法，在安国寺向素法师传习唯识大义，在福林寺向峑法师通晓《涅槃经》的大旨。后来又梦见梵僧把装满舍利的琉璃器让他吞下，并说：“三藏大教全都储藏在你的腹中了！”从此，他在经、律、论方面天下无敌，把一切融会贯通，如水囊括众流、奔流汇合源流，滔滔不绝，没有人能够渡过他的边际。将要在情感的田地里砍除烦恼根株、向佛法种子降下甘露，原本就一定要有勇气、智慧和宏大的辩才吧？不久，他到清凉山拜见文殊菩萨，众圣都显现出来；在太原演讲大乘经典，全城的人都来听法。德宗皇帝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入朝一见，非常高兴，常让他出入宫禁，与儒、道二家议论，赐给他紫色方袍，四时所赐的财物也不同于其他人。又下诏让他在东宫侍奉皇太子。顺宗皇帝非常仰慕他的风范，亲近他如同兄弟，与他同起同卧，恩宠礼遇格外优厚。宪宗皇帝多次驾临他的寺院，把他当作宾客朋友相待，常常接受他的咨询，恩遇尤其深厚。和尚的仪表神采超群出众，言辞义理响亮高明，迎合皇上的旨意，都契合真实佛乘。即使在仓促应答之间，也从未不以弘扬佛法为要务。因此天子更加知道佛是大圣人，佛教有极其不可思议的事。当时朝廷正在削平中原诸地，擒获吴地、蜀地的叛乱势力，淹灭蔡州、荡平郓州，而天子安坐朝廷，天下无事。皇帝下诏让和尚率领僧众到灵山迎取佛骨，在秘殿开设法会，为百姓祈福，亲自奉持香火灯烛。此后刑罚没有残酷施行，兵戈没有滥用，百姓没有忧愁的声音，大海没有惊涛骇浪。这大概就是运用真宗来辅助国家大政的明显功效。将要显明那不可思议的大道，辅佐大有作为的君主，原本就一定会有冥冥中的符应和玄妙的契合吧？他掌管内殿法仪录，以左街僧务作为表率。主持清净僧众，共十年。讲授《涅槃》《唯识》等经论，处在应当承担的地位，传授宗旨、开导僧俗，共一百六十座法会。他在瑜伽法中运用三密，在悉地中契合无生之理。每天持诵各部经咒十多万遍，把净土指作安身休息之地，以庄严佛经来报答佛法之恩。前后接受供养数十百万，全都用来修饰殿宇，雕刻彩绘达到极致。但在方丈室的匡床上，他安静思虑，自得其乐。贵臣和显赫家族都依归仰慕他；豪侠和工匠商人也无不瞻仰归向。有人献上金银珍宝以表达诚敬，有人端正庄严地礼拜他的双足，每天有上千人，无法全部记载。然而和尚是从众生而观佛，离开四相来修养善心，低下得像平坦的大地，没有一点丘陵。王公和舆台之人，他都以诚心接待。议论者认为，成就“常不轻菩萨”那种修行的，只有和尚罢了。将要驾驭横渡大海的巨舟、拯救迷路者到达彼岸，原本就一定会有奇异的功业和精妙的道法吧？开成元年六月一日，他面向西方，以右胁卧的姿势圆寂。当时正值暑天，而尊容仍像活着一样；一夜过去，奇异的香气仍然浓郁。这年七月六日，迁葬于长乐县南面的原野。遵照遗命火化，得到舍利三百多粒。火势正旺时有神光如月光般皎洁，焚烧完后灵骨像圆珠一样。赐谥号为“大达”，塔名为“玄秘”。世俗寿命六十七岁，僧腊四十八年。门下弟子比丘、比丘尼约有一千多人，有的讲论玄妙之理，有的管理大型寺院；修禅、持律，分别成为人们的老师，共五十人，他们的弟子也都成为通达之人。唉！和尚果真是出家人的杰出人物吗？不然，为什么德行和祥瑞会如此盛大呢？继承他的弟子义均，以及政、正言等人，能够承担先师的事业，守护遗留下来的风范，只是很担心美好的道德事业有时会湮没。如今阁门使刘公与佛法缘分最深，道契更加坚固，也为此请求，希望传播先师清净的遗风。我曾经游历他的门庭，详尽了解他的事迹，随顺善意加以赞叹，大概不会写出惭愧的言辞。铭文说：贤劫千佛中的第四位能仁佛，怜悯我们的众生，出世说经，破除尘垢。教法之网高高张开，谁能辨别，谁能分明？有一位大法师，仿佛亲自听闻佛法，经、律、论三藏，戒、定、慧三学，深浅同一源头，先后相互启发；各种完整或偏颇的义理，谁来判定正误？有一位大法师，像降下霜雹一般纠正它们：趋向真实便停滞，涉入世俗便流转，像狂象和轻捷的猿猴，钩子和栏槛都无法收服；即使以刀斩断束缚，仍会生出疮疣。有一位大法师，断绝妄念而游行。大唐开启国运，大雄如来垂示教法；千年之后与之暗合，声闻、缘觉、菩萨三乘相继发扬。由于皇帝宠信厚重、恩顾隆盛，他得以显扬、阐明、赞助和引导佛法。有一位大法师，恰逢时代召唤。佛门正被开辟，法宇正在兴建；高峻的栋梁，一旦折断，便如水中月、镜中像，无心而来，无心而去，只能使后来的学者瞻仰徘徊。《大唐兴善寺大广智不空三藏碑铭》【并序】。严郢。

译和尚法名不空，是西域人。他的氏族中原人不知道，所以不记载。玄宗洞察并通晓最高的道理，特别敬重仰慕他。直到肃宗、代宗三朝，他都担任灌顶国师。凭借密教的言论和德行祥瑞，启发并辅佐至尊皇帝。代宗初年，以特进、大鸿胪的官职加以褒扬表彰。到他病重不起时，又到卧室中加授开府仪同三司、萧国公的爵位，都是坚决推让而未获允许。特赐法号“大广智三藏”。大历九年夏六月癸未，在京师大兴善寺圆寂。代宗为他停止朝会三天，追赠司空，追谥“大辩正广智三藏和尚”。火化时，皇帝下诏派遣中谒者携带祝文代皇帝祭奠，表达如同亲临的敬意。皇帝的言辞深切，嘉美的祭品芳香，礼仪超过群臣，没有人能与之相比。第二年九月，下诏在他旧居的寺院中建塔供奉舍利。和尚天性聪明清朗，广泛阅览过去诸佛的教法，把一切要旨指归于佛门而独立卓然，广大无比、举世无双。考察真言文字义理的法则，灌顶登坛的仪轨，以及即时成佛的迅速感应、声誉福祉积聚的妙处，天道华美而广大，地道普遍而深厚，实在不是末学所能详尽说明的。我只敢概略地有所见闻，叙述它的大要。从前金刚萨埵亲自在毗卢遮那佛面前接受瑜伽最上乘的义理，后来过了数百年传给龙猛菩萨。龙猛又过了数百年传给龙智阿阇梨，龙智传给金刚智阿阇梨，金刚智东来传给和尚。和尚又向西游历天竺、师子等国，拜访龙智阿阇梨，阐扬十八部法，法脉和教化相承。从毗卢遮那如来到和尚，共传了六代。每次斋戒留在宫中，他都引导、迎接吉祥之气；登坛礼拜，都得到福报的应验，清楚显著，像温树不言那样，已经无法一一记载。西域狭窄的街巷中，狂象奔突而来，他以慈悲的目光看它，片刻之间大象便伏地不起。渡南海途中，天吴击鼓似的巨浪令人惊骇，他以禅定之力面对，未过一时海面便平静无浪。他出生时，母亲有毫光照耀室内的祥瑞；他去世时，精舍中的池水却干涸了。出家五十夏，享年七十岁。从成童直到晚年，他常常整治供具，端坐道场，沐浴兰汤、焚烧香火，进入佛的知见，五十多年中，无论早晚寒暑，从未片刻显出倾斜懈怠疲倦的神色。他超越常人远甚，就是如此。后来的学者登堂诵说，精通佛法的不止一人，其中沙门惠朗接受次第补位，记住并传承佛法灯火的次第，使佛日继续光明，由第六代承接为第七代，真是达到极致了。唉，佛法弟子永远怀念他，栋梁将要断绝，他的本行托付给我。我刻录过去承受的教诫，如今面对他的几杖，容貌光彩已经渺远；坛场寺宇清冷凄凉，于是编纂文字，昭示铭记。我这个后学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文说：呜呼！大士振兴了我的三教，使皇帝尊他为老师，官位达到仪同三司。从前在广成山，轩辕帝顺从他的教化，岁月超过三千年。又有萧公，传承瑜伽上乘，真言密契，六代相传、灯灯相续。记述者把这些写在简册上，灿然有序。陆地上降伏狂象，水中平息天吴；以慈心制服暴烈，以智慧之力降伏愚昧。寂静之中而能感通，这难道可以测度吗？两楹之间梦见孔子将死，佛涅槃时双树变色。司空的荣宠在死后达到终点，皇帝以“大辩正”表彰他的德行；天子派使者代为祭奠，皇帝内心悲恻。下诏建造宝塔，在旧居庭院的一角，下面藏舍利，上面装饰佛塔。行迹超越生灭，佛法离开有无。刻石作偈，流传于京城。《澧州药山故惟俨大师碑铭》【并序】。唐伸。皇帝即位的第二年，澧阳郡药山释氏大师在十二月六日于修心之所去世。过了八年，门人带着先师的行状从西方来到京城，告诉崇敬寺大德，请求发挥先师的光辉，使其流传不朽。崇敬寺大德是我的姨表兄，曾经参访径山，得到其中的心要。自从兴善寺宽敬和尚示寂之后，四方追随佛道、想质疑问难并传习妙法的人，没有不去拜访崇敬寺大德的。他曾对我说：“我的道在药山显明，正如你们的教法在洙泗阐扬一样。智慧的火炬虽然熄灭，佛法的雷声还在回响，怎么可以让光明的德行不再照耀、最高的修行湮没呢！”惟俨大师出生在南康信丰县，从小就不曾混在孩子们嬉戏玩闹中，常常独自坐着，仿佛有所思考。十七岁就向南越过大庾岭，到达潮州西山，遇到惠照禅师，于是剃发出家，行弟子礼侍奉他。大历八年，在衡岳向希琛律师受具足戒，释读礼仪法度，举止如同早已熟习。一日忽然说：“大丈夫应当离开形式上的教法而自得清静，怎么能琐琐屑屑地在衣巾细节上用心呢！”当时南岳有迁和尚，江西有寂和尚，中岳有洪和尚，三人都已悟得本心、彼此契合，这才知道大璞之质，哪里需要等待雕琢呢？照耀佛乘的珍宝，难以掩盖其光彩。从此，南岳怀让以大乘佛法著名；四方学徒来向他指示本心、传授要旨，众人不能通达的地方，老师必定默默地认识并悬解，表面上却像愚笨一样不违背常态。在怀让门下居住将近二十年。怀让说：“你所得到的，可以说已经浸润于心术，布满于四肢；想要增加也无可增加，想要了解也无可了解，浑然如同天然和谐，合于广大的虚无。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了！佛法以开示群盲为大功，以度脱、消灭众恶为大德。你应当用功德普遍救济迷途之人，应该成为梯子和舟船，不宜长久停留在这里。”于是他登罗浮山，渡清凉山，历经三峡，游历九江。贞元初年，因在药山休息，感叹说：“我这一生寄居世间，如同浮萍和蓬草罢了，又何必效法它们飘转不定呢？”于是披除荆棘搭建庵舍，刚刚能够容下盘腿而坐的地方。乡里知道的人便带着饮食奔走前来。老师说：“我对人没有什么德惠，为什么要劳烦别人呢？”都谢绝而不接受。乡人跪下说：“愿意听闻每天所需的费用。”他说：“一升米就够了。”从此常常用几种山野蔬菜佐餐，吃完一顿便回到座上，诵转《法华经》《华严经》《涅槃经》，白天黑夜都一样，始终如此，几乎三十年。

译四处游历、寻求增益的僧人，知道佛法在这里。几年以后，僧众修葺居所和禅室，屋栋交错如鱼鳞，人数多得数不清。等到润泽烦恼、覆盖众生，引导源头汇成水流，便可以看出寂公先知的明智了。忽然有一天，他对弟子说：“乘驿车出行，到了晚上就要休息，没有长久行走而不休息的。我已经到达应到的地方了，将要有所休息。灵妙的源头本来清净，混浊它的东西能够相互消灭一切形相，这就是没有两种颜色。穷究根本，断绝外在，你们应当完全领会。”说完，倚着几案化去。享年八十四岁，僧腊六十年。夏历以后第二十日，入室弟子冲虚等把灵座迁出，在禅居东面建塔，这是遵循佛教本来的规制。起初老师常以大练布作衣，以竹器作鞋，自己剃发，自己准备食物。即使门人有上百人、童仆很多，也从未改变自己的劳作。珍馐美味百品、鲜果成行，也从未改变自己的饮食。冬天穿厚暖的皮衣，暑天穿轻薄的衣服，也从未改变自己的衣着。华美洁净的房屋、芳香整洁的床榻，也从未改变自己的住所。麋鹿环绕，猛兽伏在面前，也从未改变自己的所见。贵人和卑者交替来访，在床下顶礼拜见，也从未改变自己的礼法。若不是声音与万有相契、归于真空，离开因攀缘而生的弊病，本性情清净而超出万物，哪里能够遗忘形骸、忘却嗜欲，长久保持始终如一呢？其他有才德的大臣和显贵官员，归依大师、遵行礼法，但没有人能达到他的门槛，所以不把他们列在篇中。铭文说：有一物存在于心中，一接触境界便摇动；我向它显示本源，使它不随境界而动。西方圣人确实说过：道的要旨，道的要旨，既然已经得到，还有什么可说？只是妙不可言。我的本源来自寂灭，我的真实来自灵明；广大足以包容万有，细微却从无形中显现。曹溪所传的法，只是徒然藏在秘密之中；身与世都归于空，曾有什么实物存在？能够自见本性便叫明，这就是最精微之处；出入变化都在于我，谁能说有死有生？把它刻在美玉上，树立在这山岩之间，作碑的唐伸希望它流传不朽。《衡州般若寺观音大师碑铭》【并序】。张正甫。天宝三载，观音大师在衡岳山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僧腊四十八年。元和十八年，已故大弟子道一的门人惟宽、怀晖，感叹尘世劫数迅速迁变，塔旁树木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担心熟悉旧事的老人断绝之后，会给后学留下忧虑。为了宏大地继承遗留的谋略、想着发扬祖师的德行，于是列举他的美好事迹，托付给废弃的碑文，勉强为它命名而不拘泥于形迹，用来慰藉无穷的恩德。他们说：自从腾兰在中土演说佛法以来，大概将近一千年了。达摩传授心法，到第六代时分成两个宗派。不经过初步阶次而直接进入佛的智慧，曹溪的教法由此传扬开来并为人们信奉。观音大师就是这样的人。大师法名怀让，京兆杜氏，他的先人因迁居安康而成为当地郡人。他幼年便才智迅发，聪明颖悟超过众人，群书所涉及的内容，一览便能全部记住。他平日从不喜欢嬉戏，在同伴中也不曾与人争斗。近来曾默默观察止水，因而回头看自己的影子，身形仪态庄严端正，宛然在镜中。他三次回看自己的形象，仍然如初，心中顿时独自获得了领悟。回去的脚步还没有停下，便听见空中说：“佛法的津梁，等待你而兴盛。既然已经接受了嘱托，为什么不努力呢？”于是深深割舍世俗的情缘，立即剃发出家。因为荆州一带律藏的教义精密，大士智京正在那里，便收拾衣服跟从他学习。入门以后，他的仪法严整，在同辈中最为出众。由于嵩岳是龙泉大海，长安的长老在那里，他便恭敬叩拜并向他请教。接受印证之后，身心获得自在，超脱尘垢，厌离文字，思考佛法宗旨的本源，遍寻法界而探究指归，远远追随曹溪大师。能大师正弘扬佛法，学者像归巢的鸟一样前来；能够进入他门庭的不过十分之一二，能够登堂入室的又不过十分之一。他作为后学而年纪尚轻，列在末席，内心虚静，仿佛没有接受什么；善于闭口，唯恐有所听闻。能公认为他奇异，把他安置在座位右边。一种声音吹拂万物，在方寸之间有所流衍，弥漫而同于大千世界；枝流各自畅达，最终又归于同一。能公传给他秘密心印，称他为宗师。于是他登上武当山，穷居修行十年；后来来到衡岳，最终把这里作为归宿。因为般若圣境有观音道场，他安居在这座寺宇中，便以观音为号。有时阐释佛法、剖析义理，辩士便顺着风势而来，闭口不言；有时拄杖穿鞋将要远行，山灵借助梦境显现而挽留他。远方从梁、益而来的，近处从荆、吴而来的，像云一样趋向、像影子一样相随，风起而各地响应，河川之地的人纷纷来到；灵山的胜境，古今罕见地汇聚于一时。未曾听说过这样的盛况。一公悟见本性、德行相同，在钟陵弘扬佛教，声望郁然成为名家。再次振动木铎，教化施及惟宽、怀晖，使他们继承心灯，共同镇护国家。于是雕琢美玉般的碑石，树立在故山，发扬他的光明德行，以示后来世代。他接受佛法的弟子也依次列在碑后，用来彰明我佛教得以开创流传。铭文说：不急迫却迅速推进，平实而弘大的南宗，终于把它的教法贯彻到底。高峻的让公，是才华早发的英杰，童年便受到激发；出尘的仪表，在止水般的心境中显出光彩。于是趋向戒律仪法，规范极其完善；又探究秘密经典，与先觉者共同求道。实实在在归于曹溪，以般若观察妙理的本体，把这作为宗旨的极点，澄湛地返照自身。一经顺应机缘，到如今已经六十年，教法的遗迹仍未衰落。灵峰巍然矗立，一公大力承继，使殿宇更加高峻宏伟。惟宽、怀晖相继而起，重复规制，层叠法度。于是清扫尘垢中的塔院，树立丰厚高大的碑石。凡遵行这种教法的人，都在这里有了归宿。《越州开元寺律和尚塔碑铭》【并序】。梁肃。释氏先律师法名昙，另一个字是昙演，享年八十岁，僧腊六十一年，于大历六年十二月七日在越州开元寺圆寂，迁灵座并建塔于秦望山南麓，穿丧服前来送葬的有成百上千人。大师本是南阳张氏，曾祖父隋朝太常卿张恒，最初迁居会稽山阴。大师出生便禀受精粹之气，聪明颖悟很早显露，幼年学习五经，因探访禹穴到云门寺，于是依从沙门谅公出家。景龙年间受度，不久受具足戒。天赋卓越的辩才智慧，再加上严整的仪轨，很快便成为众望所归的人物。开元初年向西游历长安，观音亮律师见到他，认为不同寻常，授给他毗尼戒律之学；又依止崇圣寺檀子法师学习《俱舍》《唯识》，随即从善无畏沙门受菩萨戒，探究道理、洞见奥秘，才华出众，超过同辈，不到一个月，名声便震动京师。大师气度峻拔，神思坦荡超迈，体察见识周详高雅，处理事务虚静明达，获得三藏中隐微深奥的内容，探究各宗派的根源，再加上平素通晓玄学儒术，旁及天文历法。长老听到他的声名便欣喜佩服，公卿以礼宾接待。于是他与少保、兖国公陆象先，贺宾客知章，李北海邕，徐中书安贞，褚谏议庭诲，以及泾县令万齐融，结为儒释交游，成为莫逆之交。

译他教导世人，总是先以文章和品行为基础，再以戒律和禅定加以弘扬；进入他的兰室，香气自然散发；面对水镜，连毫发也必定照见，却不知道它究竟怎样发生。开元二十六年，他再次回到会稽，对人说：“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诸佛的佛法，以戒律为根本；根本不修行，离道还远吗？”所以他设教以尸罗戒为主，取邺郡的律疏，合并终南山的《事钞》，概括其中异同，详细阐发正确义理，学徒都依赖它。大体上，从北方黄河以北到南方越过荆州、闽地，《四分律》的宗旨因我而兴盛，像烈火炬光破除昏暗，像众多水流奔赴深潭大泽。他适逢来到世间时，施行教化就是这样；有所作为而出生，顺应变化而息止；草木暗中受到慈云滋润。他无心而适时离去时，顺应自然也正是这样。人世迁变流转，道法仍存，时运也在；如今再也望不见他，空寂的山中只有悲哀！铭文说：越地江水漫漫，崇山环绕交会；大师化灭，于是建造灵塔。仰慕这位高尚之士，极力修习清净佛法；有威仪，有德行，不偏不杂。德泽普遍，教化周遍，众人如云跟随，四方如海纳入。刻下铭文流传后世，直到千万亿劫。《衡山大明寺律和尚塔碑铭》【并序】。柳宗元。儒家凭礼仪而建立，离开仁义便会毁坏；佛教凭戒律而维持，离开禅定和智慧便会丧失。因此，离开礼仪谈仁义，便不能同他谈儒学；把戒律与禅定、智慧分开，便不能同他谈佛法。通达这个道理的，只有大明法师。法师姓欧阳，名号慧闻。唐开元二十一年出生，天宝十一载出家为僧，大历十一年登坛成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日去世。元和九年正月，他的弟子怀信、道嵩、尼无染等，命高道僧灵屿撰写行状，列述他的行事，希望刊刻在这座碑上。宗元如今只选取其中重要的说：法师先世因做官而世居潭州，是当地大族，有功勋、功烈和爵位，这里不再详述。他是大僧人。凡是佛教衰落时，僧徒一定轻视戒律而离开经教。大明法师对此深感忧惧，于是跟从峻、洎、偘等人穷究戒律，使佛法得以建立；又跟从秀、洎、昱等人通晓经教，使深奥义理得以修明。由此，戒律和经教二道，无论隐显出入，学者都不再迷惑，前来求学的人都有所得。广德二年，衡山开始建立大明寺，皇帝下诏选二十一名僧人住寺，法师为首。乾元三年，又命令衡山建立毗尼藏，诏选七名讲经住寺僧，法师也在其中。凡是他的衣服和器用，举动都有师法；他的言语和行止，都足以成为世人的规范。拿巾帨、捧杖履侍奉他的有数百人；剃除毛发、接受教诫而学习佛法的有数万人。他得到众人却好像独自居处，地位尊贵却好像卑微；隐藏而光明，耿介而广大，浩浩荡荡，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他的塔在祝融峰西麓下面，碑在塔的东面。铭辞说：儒家凭礼而施行，佛教因觉悟和戒律而兴盛，最终都归于真实本源，不分大小乘。大明的戒律，就是禅定，就是智慧；广大穷究经教，为了佛法而出世，教化众生无量，留下的恩泽没有边际。皇帝下诏尊崇大德，威仪有人继承；道法遍及大地，美好的声音永不衰替。祝融峰西麓，洞庭湖南岸；把铭辞刻在金石上，绵延亿万千年。唐代抚州景云寺已故律学大德上弘和尚的石塔碑铭【并〔下文缺失〕

译序】 白居易。元和十一年春，庐山东林寺僧道深、怀纵、如建、冲契、宗一、至柔、诸、智则、智明、云皋、太易等共二十人，和僧俗众人一千多人一起，实际带着已故景云大德弘公的一份行状，带着十万钱作为礼物，来到浔阳，请司马白居易撰写先师碑文，因为有事没有成功。十二年夏，石坟建成，又来请求撰文，因为生病没有成功。十三年冬，石塔建成，又来请求，这才答应了。后来僧人返回山中，山中众人返回，村落中的钱财也归还寺府。第二天文章写成，第二年碑立起来。碑文说：我听说印度古代圣人出世所传的佛法，法要有三种，叫作戒、定、慧。戒生定，定生慧，慧生八万四千法门。这三者交替发挥作用；如果按次第说，定是慧的因，戒是定的根。根扎下去，苗便茂盛；因建立起来，果便圆满。没有因而求圆满，如同做梦求果实；没有根而求茂盛，如同拔苗助长。虽然佛以一切种智摄持三界，却一定先使用戒律；菩萨以六波罗蜜教化四生，也不能舍弃戒律。戒律的作用，可以思量，也可以超越思量。如来十大弟子中，称赞优波离善于持律；波离灭度后，南山大师得到了这一法统；南山大师灭度后，景云大师继承了它。大师法名上弘，姓饶。曾祖君雅，祖父公悦，父亲知恭，都是临川南城人。大师幼年便有智慧，所以十五岁时生起出家之心，开始跟随舅父剃发。成年后有所树立，所以二十五岁时立下菩提大愿，跟随南岳大圆大师受具足戒。他乐于自己出生的地方，所以大历年间没有离开父母之邦，请求隶属本州景云寺修行德业，做到心无所住。因此贞元初年离开了我执之所，迁居洪州龙兴寺说法，亲近善知识。因此与匡山法真、天台灵裕、荆门法裔，以及兴果、神凑、建昌惠进等五位长老交游佛法。因为与王臣有交往，所以同姜相国公辅、颜太师真卿，以及本道廉使杨凭、韦丹四位君子友善。因为提振禁戒，所以讲说《四分律》，使从善远罪的人数不胜数。因为顺应教化因缘，所以坐在甘露坛上向大众发誓，主持盟誓二十年。因为承担佛法大事，所以前后登方等坛施行尸罗戒十八次。因为救度众生，所以娑婆世界的男女因我而得度的有一万五千五百七十二人。因为示现人生无常，所以元和十年十月己亥在东林精舍迁化。因为示现灭度有其处所，所以这月丙寅把全身归葬在南冈石坟。住世七十七岁，安居六十五夏。从出生到灭度，随顺行迹而示现教化。无论说话还是沉默，没有一件不是佛事。他施与别人既广，对自己也就越加厚道。因此门人和乡人报答他，唯恐来不及。于是种松树成为树林，雕刻石头建成宝塔。塔有碑，碑有铭。铭文说：佛灭度以后，檐卜花的香气衰微，醍醐的滋味淡薄。谁能使这种香气恢复？谁又能恢复这种滋味？景云大师，景云兴盛之时，匡正一方僧众，使毗尼戒律中兴。景云灭度之后，众人将仰望谁？佛法将依靠谁？从前景云来到这里，修行的人便跟随；践履他的足迹者都归向他。如今景云离去，登堂听法的人思念他，入室弟子悲伤。香炉峰以西，虎溪以南，石塔巍巍。有记事的人，把真实的言辞写在塔碑上。《庐山东林寺律大德熙怡大师碑铭》【并序】。许尧佐。大师法名熙怡，姓曹，是桂阳人。祖先旧日的功勋和前代的功业，流传下来的美德和积累的福庆，史官已经详尽记载了。真如并不遥远，它的要旨在于没有污垢；妙理并不深奥，它的要旨在于见到本性。以真实为根本，在虚空中畅达，使听闻芳香、咀嚼法味的人勤勤恳恳前来求益，这就是大师的教法。大师体察深沉宁静，风度端正敏捷，在南岳受具足戒，在东林修习律仪。常常盘腿坐在一室之中，而四方学者接踵而来。他发出柔和的教化，使人归依。美好的言辞如玉振之声，精微的文章如冰消融解；因此崇尚德行和雅正的美誉，登坛持法，延续了将近五十年。曾在至德初年隶属东林寺，住在耶舍塔院，历时超过二十年。信心坚定的长者怀抱甘美供物，带着礼物纷纷前来；负责厨房、看守藏物的人来不及一一接受。他于是把所得全部送回精舍，分给众僧。大师率领门人，只穿布衣，吃粗劣食物而已。因此推究自身而显见诸相，又因诸相而归于空。搜寻阅览精微的佛法，钻研深奥的义理，常常苦于背部烦闷，针灸药石也无法医治。因此半夜多次叹息，有神人抚摸他的背部，形貌奇异，令人惊骇，片刻后才离去。从此他穷尽探讨经论，切磋心要，加上律仪端正宁静，受持勤勉至诚，感通应验之事，实在难以全部记载。至于山鹿归来亲近、林鸟呈现祥瑞，在大师的居室中并不足以令人惊异。大历五年，他登上五老峰，远望彭蠡湖，临近瀑布，于是建造凌云精舍作为经行之地。旁边引来泉水洞穴，用来洗涤尘垢；近处踏着松林山谷，寻求清凉。丹色山崖和云雾缭绕的山峰，形势像屏风和窗户一样。追随风声、仰望景色，攀援险峻之处、负载重物前来的人，多得无法计数。积累了十多年才停止。大林精舍中，他拿着手杖、穿着鞋履，穿衣束巾，独自居住一室；行住坐卧，没有一处不是道场。于是磨炼佛法之刃，点燃智慧之炬，使那些恭敬围绕他的弟子，割断束缚、引导迷误，清醒明白而各自获得领悟。贞元年间，他回到东林戒坛院，认为自己的道已经成就，自己的教法已经施行。十二年丙子年秋七月二十七日，他召集门下弟子说：“我将随着变化归去，片刻之间便会寂灭。”僧腊五十年，世寿七十一岁。州里乡间的人赶来吊唁，道路上充满悲伤。宗师已经去世，佛法将依靠谁？莲花池塘荒芜干涸，禅林也凋零衰败。这年八月十四日，把灵座迁到香谷原，顺从众人的愿望。大师精通六艺，旁通百家，曾与已故太师鲁国公颜真卿、已故丞相天水赵憬、已故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范阳卢群，以及现任吏部侍郎弘农杨于陵，结为参禅的同道。幽深的关键被洞然开启，玄妙的言论得到两方面的领会。门人法粲、道镜、道宁、道深、道琛、道建、利诸等人，都以三明继承轨范，以四禅续接足迹。因缘所起最终都归于空，却有两种解释。卜商传授阙里的儒家教化，龙树演说迦维罗卫的佛法，他们的宗旨是一致的。众人都因为早年承受甘露法雨，愿意把它刻在坚贞的石碑上。铭文说：

译演说弘扬微妙的佛经，修行佛道而发扬光明。大师启发引导没有固定的方式，谁说虚空不可思量？承载并洗涤因缘妄念，使水地永远清净。异类幽暗之物也暗中赞助，神鸟显现祥瑞。高尚的行迹仿佛仍然存在，追思之情永不坠落。明月映在水中，水体澄澈虚静便会明亮；至人来到池边，没有污垢便会清净。真实而不改变，空冲而不充盈。那座堂宇宛然如旧，只空留下佛法的形象。门人继承德行，禅灯相继，于是依次传播。愿以芳美遗尘慰藉瞻仰追思之人。《唐文粹》卷六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三。宋姚铉编。碑十五【共七首】。释文三【附碑阴记、铭】。《舒州山谷寺三祖镜智禅师碑》【独孤及】；《三祖大师碑阴记》【张彦远】。《六祖能禅师碑》【王维】。《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刘禹锡】；《佛衣铭》。潭州太沩山同庆寺大圎禅师的碑文（郑愚撰写）；蕲州龙兴寺已故法现大师的碑文（李适之撰写） 《舒州山谷寺觉寂塔隋故三祖镜智禅师碑铭》【并》序】 独孤及。按照前代志书，禅师名叫僧璨，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出现在北周、隋朝之间，向惠可大师传授教法，在邺地拜师求学，在司空山得道。他认为身相并不真实，所以示现身患疮疾；认为佛法没有自我，所以居住的地方不加选择；因为把众生的疾病看作自己的疾病，所以所到之处一定说法度人。因为“一相”不在内、不在外、也不在中间，所以一定说不凭文字。他的教法大略是，以寂静观照的妙用摄持各种众生；面对生灭流注，观察四方上下，看不见法，看不见身，看不见心；乃至心离开名字，身等同于空界，法如同梦幻，没有所得、没有所证，这才称为解脱。禅师遵行的就是这条道，上承受佛法付嘱，下拯救昏昧疑惑的人；像大云垂下荫庇，国土都受到教化。他认为南方尚未受到佛教教化，所以有罗浮山之行。他来，并不是真来；他去，也没有真正的去。后来把袈裟和佛法一同交付给悟道的人，道法留存而形体谢世，遗骨留在这座山中，至今已经二百年了。皇帝即位后的第五年，岁次庚戌，我持符节主管此州，登临禅师遗居，遍览旧迹，考明有关往事。他火化建塔的制度，实在是天宝丙戌年间，前河南少尹、赵郡李公常开始筹办的。碑版文字，由隋朝内史侍郎、河东薛道衡，和唐朝宰相、刑部尚书、追赠太尉、河南房琯相继论述撰写。至于尊崇道法的典礼和改定名号的礼仪，朝廷正因事务繁多而无暇顾及。长老比丘释湛然在灵塔下诵经，与涧边松树一同老去，痛惜先师的名号尚未得到国家的表彰。他同禅众寺大律师释澄俊以及寅叶恭，屡次上书请求此事。这年，嵩丘大比丘释惠融从广陵胜业寺来到，大比丘释开悟从庐江来到，他们共同编纂我禅师后七代的遗训，每天相互叹息佛塔尚未奉诏修建、名号尚未得到尊崇，担心佛法的根本会坠落于地。于是愿重申普度无边众生的宏大誓愿，以抒发无尽的悲愿。扬州牧御史大夫张延赏把此事上奏。于是大历七年夏四月，皇帝慨然下诏，兴复废毁之寺、接续断绝之统，追赐禅师谥号为“镜智”，塔名为“觉寂”。命七位大德僧洒扫供养，天子的诏书和恩命降下，光辉照耀山谷，百姓欢跃，都说这是大乘佛法的中兴。这时，大比丘众商议在塔的东南角立碑，记载心法兴衰的缘由。我认为，中国开始有佛教，是从汉孝明帝时开始的；历经魏、晋、宋、齐以及梁武帝时期，所说的第一义谛不过是布施和持戒。天下人迷惑于因果报应，却还不知道禅法，世俗与道法相互丧失。到了菩提达摩大师，才开始向人们指示佛法。他把诸佛心法的要旨传示出来，人们虽然疑惑却还没有思考；惠可大师承受并守持它。人们有所思考却没有修行，等到禅师的第三代时，这种教化风气才渐渐广泛。真如的法味日积月累，犹如万木的根、茎、

译枝、叶全都沐浴在我的法雨之中。此后，空王的秘密宝藏和二祖的精微言教，才开始流行于世，浸润到人心。当时向禅师闻法的人，根器浅的知道一切有为法无非妄想；根器深的在听言之间便见到佛性，如同灯光照见万物，早晨还是凡夫，晚上便成为圣贤。双峰大师道信，就是这样的人。后来道信公把教法传给弘忍，弘忍又传给惠能。神秀在惠能公退居曹溪之后也老去了，他的后继者没有听说。神秀公传给普寂，普寂门下有一万人，能够升堂入室的有六十三人，其中得到自在智慧的有一人，名叫弘正。弘正公门下的龙象之才，又多了一倍。有的人教化嵩山、洛阳一带，有的人前往荆楚、吴地。从此，心法教化遍及天下，其盛况与六经相当。唉！如果没有禅师，我们恐怕只会停留在小乘境界了。后代又有什么可称述的呢？哪里知道禅师降生之后，不是因为诸佛的缘故，现身为比丘来拯救浊世呢？这也如同尧舜逝世以后，周公制定礼制，孔子加以阐述，子游、子夏发扬光大，使高堂生、后苍、徐生、孟卿、戴德、庆普之类的人都能够奉他们为祖师。上天把圣贤所振兴的事业作为木铎来宣示天下，它们的道理是一致的。诸位公卿认为，司马子长为孔子立《世家》，谢临川撰写惠远法师碑铭，如今是否也将让千载之后的人知道，先师的完整遗体、禅门的开端以及王命对他的追崇，都在这座山中呢？那么，宣扬他的遗风，记载他的时代，本来就应该由佛法传承者来完成。我长久体味禅师的道法，所以不推辞为他作铭文：人的清净本性，和生命一同生长；外物诱发知识，便染污成了妄识，如同波浪被鼓动，又随风起伏。淫乱、惊骇、贪婪、愤怒，成为刀刃和盗贼；生死有边际，而因缘所起却无穷无尽。如来怜悯众生，于是开辟度脱的门径；从妄念中悟见真实，以证入觉悟的本源，开启心印，留传给后世子孙。恰逢禅师降生，使佛教因他而尊显。二十八代接连传付这一心法【从摩诃迦叶起，以佛所传的心法递相传授，到师子比丘共二十五代；从达摩大师到禅师又有三代，共二十八代】。如如禅师，承当时机而弘扬佛法；世道混乱、佛法将灭时，唯独与道相守【周武帝下令灭佛法，禅师便随惠可大师隐遁在司空山十三年】。童蒙前来求教，我便把心法传给他们；摄取一切现象而归于本性，法身于是圆满。本性本来空寂，我为他们说明这些道理。如如禅师，佛道被世人抛弃将近二十代之后，朝廷的经典终于传到圣明时代，光明显著地照耀亿万众生，从今以后，人人都将膜拜。学习而进入佛的境界，对于应当取还是不应当取，还有谁来束缚、谁来解脱呢【当初禅师问道信公：“你来求什么？”道信说：“求解脱。”禅师说：“谁束缚了你？谁又解脱你？”道信说：“既看不见有束缚我的人，也看不见有解脱我的人。”禅师说：“既然如此，你还求什么？”道信当下便证得解脱，于是知见彻悟，顶礼请求进一步开示。这一天，禅师把祖师传下的袈裟授给了他】。经过千秋万岁，这一法也不会毁坏。《三祖大师碑阴记》　张彦远 大历初年，彦远的曾祖魏国公镇守东都，兼任河南尹。洛阳遭受战火之后，寺院和佛塔全都成为废墟。于是迎请嵩山沙门澄沼，修建大圣善寺。澄沼修行禅宗，道德足以做皇帝的老师。他圆寂后，诏谥为“大照”，就是东山第十祖。后来他镇守蜀地等处，都曾受到尊崇和修饰。任职淮南时，他上奏请求赐予三祖大师的谥号和塔额，刺史独孤君为此立碑，文字由张从申书写。以儒道来治理自身和他人，以佛教来修养心性，二者的道理是一致的。会昌年间，皇帝灭除佛法，佛塔和碑也都被毁了。佛像虽然毁坏，佛法却不能被消灭。这佛法不在佛塔，也不在碑石。大中初年，佛塔重新建起，而碑还没有立成。咸通二年八月，终于与沙门重新商议刊刻建立此碑。舒州刺史、河东人张彦远书写在碑的

译背面。《六祖能禅师碑铭》（并序）　王维

译没有什么可以舍弃，这就通达了“有”的根源；没有一个空境可以停留，这就知道空的本性本来离于寂灭。不是以动来顺应变化，而是恒常存在于一切法中却无所得，周遍万物而不疲倦。击鼓划桨的海师并不知道菩提的修行，散花的天女却能变成声闻之身，由此可知，诸法本来不生，因心而生起知见；知见没有可取之处，诸法便恒常如是。世上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有人证得了这个道理，得到无漏而又不穷尽有漏，超度有为而并非落入无为的，大概只有我们曹溪禅师吧？禅师俗姓卢，是某郡某县人。名字只是虚假的称呼，不能由此追溯到族姓之家；佛法没有中边之分，也不局限于华夏之地。他从孩童游戏中就显露出善于学习的天性，童年时便显发利根；不把自身看得私有，和耕田种桑的伙伴同其甘苦；只要符合他的道，即使在蛮夷之地也能实行高尚的行为。他在某年某事时，黄梅弘忍大师愿意让他竭尽力量，于是便安心从事汲水舂米等劳作；他一向剖析自己的内心，终于从稊稗般的微小事物中获得觉悟。每当大师登座说法，学众便挤满庭院，其中有大乘、中乘、小乘等不同根器，共同听受同一佛法。禅师默默接受教诲，从未自以为是；退下后反省自身，远远超越了“无我”的境界。那些仍然怀有如渴鹿追逐阳焰般妄想的人，还在寻求飞鸟留下的踪迹；他们饭食尚未消化，破衣仍披在身上，却都说自己已经升堂入室、测量大海、窥察苍天，自以为得到了黄帝的宝珠，足以接受法王的印信。大师心中知道自己独自获得了真传，却谦逊而不声张。孔子说：“上天何曾说过话呢？”又说：“圣人和仁人，哪里敢当呢？”孔子还说：“赐啊，我和你都不如他。”临终时，弘忍于是秘密把祖师的袈裟传给他，对他说：“物忌讳独自显得贤能，人厌恶胜过自己的人。我将要死了，你还是离开这里吧！”禅师于是怀抱珍宝，隐藏于世俗国家，在异地销声匿迹。把众生之处当作净土，和普通百姓杂居；把世间事务当作度人的门径，和农夫商人混在一起生活。这样过了十六年。南海有印宗法师讲说《涅槃经》，禅师在座下听讲，便询问经义，拿真实的大乘佛法质问他。印宗不能回答，反而请求禅师为他进一步讲解，于是叹道：“这是化身菩萨在这里，而我只是有肉眼的凡夫，愿请您为我开启智慧之眼。”于是带领徒众全都到禅师居所，奉禅师为剃发受戒者，并亲自为他削发。此后，佛法雨大为兴盛，普遍洒落在众生的客尘烦恼上。禅师教人修忍，说：“忍就是无生法忍，只有这样才能证得无我。最初从成就初发心开始，把它作为教法的根本；到了禅定境界，则无所进入，智慧也无所依凭。广大法身超过十方，本来觉性超越三世。根和尘并不灭除，并不是把色灭掉才归于空；修行和誓愿没有固定成就，凡夫当下就能成圣。抬脚落脚，始终都在道场；这个心和这个情识，都同归于本性之海。”商人告别疲倦，自行停止在化城中的休息；贫穷的儿子不再疑惑，直接打开了珍宝藏。那些没有栽培功德根本的人，很难进入顿悟之门；他们妄执空花般的狂想，这并不是智慧之日的过错。禅师常常感叹说：“即使布施七宝，数量多如恒河沙；经历亿劫修行，使大地都磨成墨，也不如无为的运用和无碍的慈悲。”他广泛救济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类众生，大力庇护三界众生。不久，道德遍布天下，声名广为传播。泉边馆舍中的人、穿着草服的人，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历经劫数；那些涂身穿耳的国家，航海终年而来，都愿睁眼瞻仰龙象般的身姿，甚至不惜把性命丢在鲸鱼口中，成排站在门外，盘腿坐在床前。禅师所在之处，林木犹如旃檀，没有一棵杂树；花朵只有薝卜，不闻其他香味。众人都带着真实的所得而归，大多舍弃了妄执。皇宫深处殷切思念，万里之外奔驰而来表达诚意，想披散头发迎接，愿合掌行礼。武则天太后和孝和皇帝都下诏书劝请，征召禅师赴京。禅师有子牟那样的心，不敢觊觎宫阙；又有远公那样的操守，脚步不越过虎溪，因此坚决以此辞谢，最终没有奉诏前往。于是朝廷送来百衲袈裟以及钱帛等物供养。天王以厚礼相待，正如向幻化之人献上玉衣；女后因过去的善因，向化佛施舍金钱；崇尚道德、珍视佛法，在不同年代完全相同。到了某年某月某日，禅师忽然对门人说：“我要走了。”不久，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白虹连接地面。他吃完饭后铺座而坐，沐浴完毕便更换衣服，弹指之间便不再停留；像水流、灯焰一样，肉身永远辞世，薪柴烧尽、火焰熄灭，山崩川竭，鸟哭猿啼。众人齐声哀叹：“人们失去了眼目，各郡都悲痛哭泣，世间将空虚了。”某月某日，把禅师的神灵迁往曹溪，安坐于某处，选择吉祥之地；不用等待风水先生改造功德之林，所有树木都变成了白鹤。唉！大师的本性淳厚专一，天生质朴贞正，百种福德成就为相，众多妙法充满内心；无论经行、宴坐还是休息，都处于正受之中，谈笑言语从来没有戏论，因此能够使五天竺的佛法重现，使百越之人低头礼拜。长蛇、雄虺以及毒虫螫人的毒气消散，舞戈张弓、猜忌凶悍的风气改变。狩猎捕鱼全部停止，懂得蛊毒和鸩毒的错误，许多人断绝腥膻饮食，效法沙门的食物；全都丢弃渔网，穿上耕种稻田的衣服。长久看来，佛法确实有助于皇帝的教化。弟子说：我在晚年才遇到老师，中年才听闻佛道；广大器量出自凡俗之心，敏锐智慧超过往日的学者。虽然我在最后供养老师、听闻最上乘佛法，是先师所阐明的道理，却像献珠一样，世人仍未能认识，仍有许多人抱着美玉而悲伤。先师托我为他作颂，偈曰：五蕴本来是空，六尘并非实有；众生终身颠倒计较，却不知道真正的禅定。莲花承托双足，杨柳枝从肘边生出。假如离开身心，谁还来决定吉凶祸福？至高的人以通达的眼光观察一切，功德与佛相齐。既然无心舍弃有，又能依托于何处？空也不执著于三界，徒然劳苦于八风。凭借这样的锐利智慧，便通达了宗旨。怜悯那些偏远之地的人听不到正法，于是俯身与恶类同处，将要兴起善业。教人修忍以断除嗔恨，修慈悲以舍弃猎杀。世界就是一朵花，祖师传承有六代；大大开启珍宝藏，明确显示衣中之珠。本源恒常存在，妄想的道路于是不同；超越动与不动，离开“都一样”和“都不一样”的分别。我的道就是这样，道难道只在我这里吗？道遍及四类众生，常常依托于六趣。即使是有漏的圣智，即使是无意义的章句，以及六十二种见解、一百零八种譬喻，全都无所得。应当如此安住。《大唐曹溪第六祖大鉴禅师第二碑》（并序） 刘禹锡

译元和十一年某月某日，皇帝下诏追封褒奖曹溪第六祖能公，谥号为“大鉴”。实际是广州牧马总以奏疏上闻，由此批准了他的奏请。崇尚道法而尊重名号，与推崇善行相合；不因教派不同而有所隔绝。一字褒奖，无论华夏还是夷狄都感到名分各得其所，原因就在这里。马公敬重此事，详细记载其始末，以传给后世，于是向文章大家咨询。如今柳州刺史、河东柳君已经写了前一碑，三年后有僧人道琳率领徒众从曹溪来，并且说：“希望立第二碑，这是学佛者的志愿。”如来灭度后过了五百年，摩腾、竺法兰带着佛经来到中国，华人开始听到佛法，如同长久昏暗中的人第一次看见光明。又过了五百年，达摩带着佛法来到中国，华人开始传承他的心法，如同黎明将至时的人看见太阳。从达摩到第六传大鉴，如同贯串的珍珠，有先后次序而没有异同。世上谈论真宗的人说，教门初祖达摩和佛衣一同来到中国，得道后把佛衣传付下来，作为真实的印证。到了大鉴却把佛衣搁置而不再传，难道是把它当作捕捉思想的筌蹄吗？当作祭祀用的刍狗吗？还是因为人们没有比得上自己的人，所以干脆把它放置起来呢？我无法知道。考察大鉴出生于新州，三十岁出家，四十七年后去世。他去世一百零六年后，谥号才在蕲州东山由第五祖门下获得授记。因为高宗派遣中贵人再次征召禅师，他没有奉诏前往，只把言辞作为贡物进献。皇帝敬重他的德行，撰写铭文说：达到最高境界的人降生，不受种类限制；与常人相同的是形体，超出常人的是智慧。南方愚昧之地，降生了一位杰出非凡的人；父亲如天，母亲如地，独自承受元气。一句话便顿悟，不必经历初地修行；五位祖师相承，把珍宝法器传给他。他在曹溪安坐，世人称为南宗；学徒从四方而来，如水向东流。他们饮下妙法之药，治好了耳聋眼盲。诏书不能把他征来，却承认他是佛法的雄杰。距离佛日久远，众说积累亿万；有人执空，有人执有，各自奔走于自己的领域。我树立真实的法门，在南方高举起来；无所修而修，无所得而得，使学者恢复本有的天真知识，犹如黑暗迷路的人抬头看见北斗。所得出于自然，终究不能用言语传授；若用口传手付，便会落入有相，留下袈裟在空堂之中，得到它的人全凭上天授予。《佛衣铭》（并序） 我既然为僧人道琳撰写了《曹溪第二碑》，又思考六祖把佛衣搁置而不传的意义，于是作《佛衣铭》说：佛说不再传行佛衣，于是人们争相亲近权贵、疏远卑微，这是古今常情。孔子的出生之地，方圆还不到一里；孔子梦中去世之后，鞋履仍保存了千年。过去有梁武帝，像大象一样狂妄；达摩为了救世而来，成为医治众生的法王。言语教化不能痊愈，于是借助外物迁移佛法。就像手持符节，通行于关隘；百姓不认识官员，只看见车驾便感到畏惧。世俗人不懂佛法，得到佛衣便以为尊贵；坏色的僧衣，本身并不等于道。人们因此相信道，才把它看作珍宝。六祖的德行还没有彰显时，他又回到荒凉之地；愚昧的俗人如果没有可以信奉的器物，众生归向哪里呢？所以这是开启方便之门，并不只是传递佛衣。初发心也有终结，传衣难道会永远没有尽头吗？万物终究归于毁灭，佛衣又怎能长久依赖？预先知道终点，也知道终点之后的道理，作用就不会穷尽。我的道没有偏私，佛衣又有什么重要？它的作用既然已经陈旧，谁还不是一件刍狗？郑愚 天下谈论道术的人很多，各自把自己所尊奉的学说当作正确；在五常教化和人事之外，关于性命精神的问题，史官把它归入道家学说，老子、庄子一类人的著作至今都保存着。然而若说到荡涤情感的牵累、超越外物，在有无之间看透生死，明白而独自获得真理，语言和形象都无法比拟，最高妙的境界也无法用意念描绘，那么佛教所说的禅，大概接近于全部真理了。有了口舌也无处施展辩说，有了巧历也无处施展计算；越是有所获得，反而越是失去；越以为正确，反而越是不正确。我就是我，却不知道认识我的究竟是谁；知道当然是知道了，却不知道那个能认识“知道”的又凭什么认识。不能把“无”也去掉，不能把“空”彻底看透，也就不能真正了悟。达到这种境界，便没有什么不是正确的；有所获得，便没有什么不能获得。山林不一定寂静，城市不一定喧闹；没有春夏秋冬四时的运行，没有得失是非、来去往返的痕迹。并不是把一切都彻底抹掉，而是顺应事物；遇到什么便安于什么，所以不受时令拘束；处在什么位置都没有必然的执着，所以不被外物局限。它的要旨大致如此。他的门徒虽有成百上千，真正有所获得的却没有一两个。近代谈论这种道理的人，必定有宗旨；有宗旨必定有老师，有老师必定有传承。然而如果不是聪明、奇伟、宏大、杰出通达的人才，就不能得到这种传承。能够承受这种传承的人，都是当时极其宏伟、伟大、卓绝的人物。如今长沙郡西北有一座山，名叫大沩山。树林盘曲，山谷高深，不知道绵延有几千几百里，是熊、豹、虎、犀等猛兽的领地，也是虺、蜮、蚺、蟒等毒蛇的住所；即使夷人、猎户、樵夫和农民，也不敢进入。禅师起初名叫灵祐，是福州人。他头戴斗笠，脚穿草鞋，背离闽地前来游历，在草木蔽塞处结庵居住；不到进食的时候不出门，风雨凄冷，也只是默默打坐，昼夜安然，外物不能伤害他。若不是把生死和忧患置之度外、幽深地顺应天地和气的人，谁能做到这样呢？从前孔门中接近圣人的弟子，能够以箪食瓢饮安于陋巷，孔子还称赞他们，认为常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是因为常人的生命欲望过于深厚。况且生死对于人，是得失中最大的事；既然不从生中有所获得，必然也不从死中有所获得；既然不从得中有所获得，必然也不从失中有所获得。因此在生死得失之间，得失是非都无从置喙，只能任凭变化而已。作为道术，这已经穷尽天下所能做到的事；其余都涉及言语是非的开端，越辨析越使人迷惑，对学习者没有帮助，今天不再讨论。禅师既然把这些作为自己的事业，他的徒众渐渐知道并跟随他；跟随他的人便同他一起搭建庐舍，轮流替他除去阴暗潮湿之处，后来达到一千多人。他们自行安排饮食和秩序，对于禅师的话不加是非评判；有人来问，禅师便随其所问回答，从不勉强自己去做能力所不能及的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里〕

译几十年间，天下谈论佛法的人都把禅师推为首位。后来武宗毁坏寺院、驱逐僧人，禅师于是急忙裹起头发做了平民，只怕自己出现在愚昧之徒面前；有识之士却更加珍重他。后来湖南观察使、前宰相裴休非常喜好佛事，正赶上宣宗解除武宗的禁令，便坚决请求迎请禅师出山，乘自己的车载他，并亲自站在他的徒众行列中。又商议重新剃去他的胡须和头发，禅师起初不愿意，便对徒众开玩笑说：“你们难道把胡须头发当成佛吗？”徒众更加坚持，他不得已，只好笑着依从。又把他送回原来居住的地方，改建为同庆寺让他居住，众徒又来聚集，事情恢复如初。禅师把这一切都视为幻相，毫不在意；忽然有一两天，他笑着告诉徒众：“示现给你们看，我将要生病了。”大中七年正月九日，他在同庆精舍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僧腊五十五年。随即安葬在大沩山南面的山冈。他的徒众说，临终那天水泉干涸，鸟兽哀鸣，草木都变成白色。虽然似乎有这些事，但说法不合常理，而且也不是禅师所关注的意义，所以不记载。禅师最初向江西百丈怀海禅师听闻佛法，谥号为“大智”。他的传法谱系和僧牒记载得十分清楚，这里不再详述。禅师去世十一年后，他的徒众有人把禅师的道法上奏朝廷，朝廷才下诏为他追加谥号，并修饰坟塔，以隆重表彰他的身后。这难道是通达之人所应做的吗？唉！人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却以精神为根本；从孩童到白发老人，起初受饮食驱使，逐渐又被功名利禄、是非嫉妒、得失忧喜所牵缠，昼夜不得解脱。而且他们的思虑从未有片刻停息，煎熬自己的形体，起身时像有仇敌逼迫，行走坐下都在思考，仰卧时还在做梦；沉溺于利欲，用来役使衰老的筋骨。饭食已经消耗，牙齿头发已经衰败，还要服食白饵和药物来继续经营那些事情，对外夸耀自己，对内欺骗自己。竟不知道停留在阴凉处、歇息身影，抛弃思虑、安定精神，自己求得片刻闲暇，直到突然死亡。亲朋交往不过如同路人，利禄供养全都归于别人；对神明的惭愧和亏负积累起来，耻辱和危险流传给后代，淫乱放纵、荒诞无度而不能自止。这些全都从自己的内心产生，不能不以道术加以节制。道术的妙处，没有比这更高的了。佛经的说法又增加了对精神本性的阐明。然而它们最终的归宿，全都达到无所有。僧人所修的事务有成百上千种，不能笼统概括；各自宣说自己的宗旨，自称能抵御邪说。因此，穿褐衣、剃光头的人未必都是正确的修行者。像我这样的人，年轻时便怀有幽深忧患的疾病，成年后又多次羁旅，形体衰弱、气力不足，常常赶不上别人。到了五十岁，已经完全进入迟暮之年；既没有妻子儿女的牵挂，也没有乡里田园的快乐，不是不敢强求，而是不能做到。何况我在这方面洗涤内心已经三十多年，恰好禅师的徒弟有审防，带着禅师的画像从大沩山来，知道我学习佛法，便请求我为画像作赞。我看那画像的形貌，果然就是前面所说的宏伟卓绝的人物气度，于是回答他说：“禅师的形貌其实没有什么可赞美的；他的心或许可以说，但心又没有形体，我已经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审防不相信，更加想让我作赞，便说了许多话。等我写成赞文后，他又说：“我跟随住在大沩山的人还有很多，被禅师启发而觉悟的也不止一人。大家一起砍石头，想在精舍前为禅师的道法立碑，希望碑文接近于我老师的境界；这样看来，您又不能不写。”我笑而不答。过了十来年，我的门人更加坚持这个主张；我又想到文字是空、碑刻是妄，既然空与妄相同，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咸通六年，岁在乙酉，我开始草拟此文。因为我有病，直到第二年二月才写完铭文。又借这个题目来警醒和触动自己，所以它的立意并不只是褒扬大沩山禅师而已。铭曰：湖的南面，湘水的西边，有一座大沩山，深处没有溪流。老虎已经吼叫，猿猴又在啼鸣；雨声瑟瑟，风声凄凄；山峰高入云端，无法攀登。即使想离开，又有谁能为我摧毁阻碍？那位上人忘却自身，一坐禅定，便经过了一千多个旬日。离去的人并不疏远，前来的人也不亲近；他们铲平重重险阻，建起崎岖山岭间的屋舍，栋梁房宇已经建成，供养之物也已陈列。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徒然让众人辛劳。万物生长，哪一种没有情感？都知道好恶，也知道受宠和受惊。真实的万物隐藏着，种种思虑便显现出来；随着事物婉转变化，任凭它们高峻险阻。云遮蔽天空，月亮不再明亮；金子埋在矿中，火焰收敛而熄灭。我不知道天地本来没有首尾，功用完整，六度具备，万行圆满，始终自然随顺，存在于一旁一边。只要运用它，它便长在眼前；并不艰难，也不幽深玄妙。可悲世上的人徒然苦苦奔走，想求得成佛，是多么愚蠢！计算海中沙粒，攀登迷乱的庐舍，眼睛疲惫喘息，内心局促忧劳；看重得失，被荣枯束缚。抛弃知觉，追求外在形模；接近相似的反而容易，距离遥远的反而困难。只要无事，心就安定；少些思虑，简化悲欢；心境清净广大、圆满浑融，再没有其他事物，也不必劳神去听旁人的话而受人欺骗。生命必然走向死亡，这是常理；荣盛必然衰败，并非人为改变。造下各种罪过，欺骗自己的心王，只求积少量福德，企望升入天堂；善恶的报应，端正自身之后应当由自己承担。没有人真正用心作恶，却只在口头说空，欺骗木石，恐吓盲人聋者。牛头阿房，鬼有五通，专门窥伺捕捉，东看西看；把人禁制固定，使阳光朦胧，这与真实修行完全不同。最上乘的道法，以观想为基础，以清净无结为根本，本来就是无为之人；不去执著于“见到自己的心、知道自己的心”，一有行动便契合大道，不要狐疑，直截了当地说明，不用繁琐文辞。认识到这个见解，就是认识我的老师。《大唐蕲州龙兴寺故法现大禅师碑铭》（并序） 李适之 古代圣人顺应时势而交替施用教化，赞明神道，建立人伦，这就是他们治理天下的原因。治理之道达到极致，所以接着归于无为。从前的真人归复根本，去掉多余欲望，探究有形之物，进入无穷境界，这就是长久不变的原因。长久到了极点便接近止息，所以又归于真实境界。于是大雄如来显现，大觉之道广大无边，常乐常住，不生不灭。佛法鉴照无数世界而显示开辟之理，传授法印而超越绳墨契约；映照明月便使玄珠显得微小，身居转轮王位却把五帝都看低。距离圣人时代越来越远，各种法门交相出现，名目数量纷乱如丝，言论解释滋生蔓延。于是有弘扬佛法、护持法宝的人，超越而通达真实宗旨；从秘密心意进入清凉境界，秉持圆满光明而进入空寂；舍弃无闻无示之说，不靠穿凿附会，避开各种曲折，直接见到本源。能够有这样事业的，就是我的大师。禅师法讳法现，弋阳人，本名法显，因为避中宗庙讳而改名。他是双峰弘忍禅师的门人，俗姓宣氏，出自周宣王之后，在元魏时期兴盛。历代禅师都以仪表端严著称；他眉宇清秀高峻，具足人的各种相好，梵音清亮流畅，顺应时运而出现，几次随方设立表率，以救济南方浮泛之人，继承东山的事业。起初他的母亲怀孕时不喜欢荤腥辛辣；出生后，他常在沙地上玩耍，堆成佛塔。

译十五岁时，他从远方寻访道术；十九岁，便剃发出家，开始住在福田寺。后来因为选任，又改住龙兴寺。一次，他捧着钵登堂，遇到一位神僧，脸红得像醉酒一样，对他说：“你可以取名法显。”说完忽然不见。到了受具足戒的年龄，他便采用了这个名字。二十五岁时，又因寺院事务被派往鄱阳；所住宿的人家都像旧日相识，有人说曾在过去的梦中梦见禅师到来，衣服样式正和眼前所见相同。设斋供养的人，都受到禅师的诱导和扶持，全家人共同发心求菩提。当时鄱阳大旱，禅师为两千多人授戒；仪式结束后，天空晴朗无云，那天夜里却下雨下雪，积满一尺。禅师随缘利益众生，各类众生都受到感化：在船上时，奇异的鱼类显现身形，使渔人收起钓线；上岸时，困乏的鹿前来求救，猎人便捆起箭矢。他所经过的古寺废塔，即使独自停留，猛兽恶龙、山精水魅、毒气烟火、成军列阵的群魔，都不能侵扰他，仿佛平坦的空船一般。到了永淳年间，有三位婆罗门把金银珠宝寄放在禅师处，又安置床席后返回西域。后来有盗贼抢劫房舍，只有这些宝物独自留在原处；三年后，宝物的主人从东方来到，各自领回宝物，封缄都和原来一样。母亲何氏让禅师预先修治自己的坟墓，寺前南岭的地势吉祥；但挖掘时全是巨石，不能开凿移动，已经过了几天，禅师的心意更加专一。忽然有一个人来到挖墓的地方，行礼完毕，拿出一卷书给禅师，随后说自己是为禅师而来。那人穿过墓穴查看情形，工程几乎不像人力所能完成；过了一夜，墓就挖成了，却不知那人去了哪里。打开他留下的书，原来是菩提达摩的论著。等到筑坟填土时，每晚都有猛兽踩踏的痕迹，像用杵捣过一样，转眼间坟墓便筑成了。过了十八年，禅师的母亲何氏享年八十六岁，年老而无病去世。禅师在坟旁搭庐守墓，过了两年，身体瘦削憔悴，几乎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认出。常有人暗中献上牛乳，乳味凝厚，众人怀疑其中有异。后来加以查问，却没有人知道乳汁从哪里来。曾经把一碗乳放在佛前，乳汁竟然凝成舍利。十天以后，碗中发出声响，把碗倾倒洗涤，便有金光浮现，舍利连成珠串，颜色有些像石榴；后来逐渐增多，达到一百多粒。其他州县建塔的人都来请求，分得舍利后离去。这样的奇异感应不可思议，乃是菩提显现的迹象。大《易》说“神道设教”，既然如此，至人不留踪迹，至高的教化没有固定名称，万种因缘都归于空，一切都不动。这些都是善灵扶助并示现形迹，因为感应而来，没有幽隐之处不出现征兆，只是没有人知道其中原因。这难道是我老师的本意吗？只是远近大众纷纷来归，众多疑惑如同影子随形，大家唯独请求分得舍利、请教佛法，像波浪回旋、山岭堆积一样。有人迷惑，有人通达；有人饥饿，有人口渴。禅师以微妙难闻的声音启发他们，以随缘的形相示现自己，像风吹过众多孔窍，又像膏雨滋润而使百谷成熟。有人求学明白经义，讲说人天乘和三论，沉醉于他的辩才，自以为九部经典都尽在自己的义理宝库中；等到面对真深奥义的询问，便不知不觉神魂陶醉。大巫舍弃法术，旌旗倒下，停止讲说；焚烧经卷，因而退回到隐密专一的修行。禅师摄心修行的弟子中，有初地境界者；左相兼兵部尚书李适之过去因父亲辅佐蕲州，前往瞻望并归省，由此得以在密室礼敬尊者，把柔弱的身心交付给专门的法门。他苦心持守、劳苦修身，昼夜不舍；不久遭逢私人丧事，重新聚集在蓼地，失去父亲后无所依靠，创伤深重而困顿穷乏。他背土到坟旁，泣血守在庐舍附近。大师怜悯他的劳苦困顿，借给他渡过险阻的梯子和船，引他离开灰烬之地，渡过充满冤毒的苦海。后来皇室重新建立如大禹般的基业，重建国家藩屏。神龙年间，皇帝再次降下玺书，授予李适之朝请大夫之职，不久又征召他赴京。禅师于是阐明宰官应行的道义，强令弟子出仕；即使相隔多年，教诲诱导也没有疏远。适逢有使者从蕲春来，才知道禅师去世八年的讳日，详细说起他最后的功德，遗憾没有亲自听到他的嘱托。又有使者说，禅师在开元八年六月初，在本寺精舍结跏趺坐，连续十三天不再饮食，也不再有烦恼；因入禅定而不再出来，便进入无余涅槃。他享年七十八岁。那天云气景物发生异常变化，香气昏暗聚合，池水自行变黑，林中鸟儿全都悲鸣；座前的白莲枯萎卷曲，堂后的列柏凋零憔悴，四部弟子如雷声震动，三界众生落下大雨般的泪水，有的倒地哭绝，有的向天哀诉。唉！慈父怎么忍心抛弃穷苦的孩子？自从安坐以来，完整的身体一直没有腐坏，头发增长，皮肤柔软，指甲红润，嘴唇鲜红。至今已经二十年，始终不敢迁葬闭棺。近来只薄薄涂了一层香漆，四众仍像供养活人一样供养他。因此可知，不会穷尽的智慧与劫数年代一同显现；应现的形相，难道会像坚固的树林那样被焚毁吗？只是验证梦幻般的言论，却看不见来去的踪迹。既然如此，把它建立在恒常的空性之中，在不明不暗之处有所建立，实在难以用智慧推知，谁又能用认识去认识呢？他的住持坚固长存，永远成为宗门的极致。我以适之的心保存遗偈的力量，承受慈悲因缘，仿佛从矿石中炼出金属，依稀如薪火相传；铺陈那不可照见的光辉，借助忘言的工具来著述。谨此申述玄妙功德，以昭示并传播于人界天界。铭辞说：伟大的能仁佛，宏扬深妙觉道；那位上人，就是禅门之族。继承前代圣人的道统，把灯火传给后来的学人。像舟桥一样横渡爱欲之河，拔除情欲之山。开始显现光明之相，翻身飞入度脱之门；偈语传达心法的极致，神明授予尊贵名号。霜雪降落，严厉的戒律凋零；盗贼进入深重的昏暗。困在泉中的鱼得以逃脱，受困的野兽重新获得生命。他独自超绝于人世，蒸腾之气弥漫在山林原野。魔类失去神力，善缘前来借助。乳汁如麋鹿献乳，书卷如桥下拾得的遗书。他度脱了无量众生，实际上却没有一个被度脱的人。各种修行都圆满了，各类众生大概都知道归宿。过去的虚妄转为现在的真实，遇到疾病便成为良医。大云降下大雨，智慧之日放出光辉。事情又归于无事，机缘反归于机缘。我在过去，天下正接连遭受灾病，四处徘徊推究极理，毒害和苦难究竟为何？谁承受了最上乘的秘密传授，其中很多地方我还没有彻底研究。深海回旋而令人惊惧，尺许的波浪也发生变化；潜在的感应引起悲伤忧虑，断绝之处都生起极大的恐怖。全身仿佛看见鲜血，深入静思；义理开启而形体闭合，应当知道真性恒常存在。谨此告诉世人，这并不是灭亡。《唐文粹》卷六十三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四 宋　姚铉　编 碑十六篇 释文四篇【附碑阴记九首】《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张说】《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李华】《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附刘禹锡】、《章敬寺百岩禅师碑》【权德舆】《漳州三平大师碑》【王讽】《扬州华林寺大悲禅师碑》【贾餗】《洪州开元寺石门道一禅师塔碑》【权德舆】、《无姓和尚碑》【柳宗元】《碑阴记》【附】《荆州玉泉寺大通禅师碑铭》（并序）　张说 统摄四大而成就身体，树立万物根本而主持人心。身体难道是虚妄的吗？就在身体上看见空，才与妙用相同；心难道是真实的吗？观察心如同幻象，才与真如平等。名目数量一旦介入，妙本便违背言语；言说一旦出现，真实宗旨便隐藏。因此如来有意传授要旨，凭借道力持守最高德性，历经万劫而远传法印，在一念之间顿时授予佛身。谁能弘扬它？实在就是大通禅师这样的人。禅师尊称大通，法讳神秀，本姓李，是陈留尉氏人。心灵洞彻九漏，能够悬解而先知先觉；身高八尺，眉秀耳大，具有王者和霸主的相貌，符合圣贤的气度。年轻时做诸生，游历并向江南名士求教；老子、庄子的玄理，书经、易经的大义，三乘经论，四分律仪，以及训诂之学，他都通晓；音韵涉及吴地和晋地，灿烂得像披着孔雀翠羽，清脆得像敲击金玉。后来独自的明悟暗中萌发，广博的见闻又旁涉各家。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他自行拔出于声名闻达的世俗生活，听说蕲州有忍禅师，是禅门的法嗣，便仰慕求见。自从菩提达摩从天竺向东而来，把佛法传给惠可；惠可传给僧璨，僧璨传给道信，道信传给弘忍，继承光明、重现圣迹，传承五代灯火。神秀于是也不顾遥远险阻，翻山越岭前去拜访，接受虚心的传授和滋润，内心与高妙之理相契合，觉悟与真实大乘同一道路。他完全舍弃妄识，清澈地见到本心，安住于寂灭境界，行持而无所执著。有老师而成就，便如在燃灯佛处；无所依凭而说法，便是空王的法门。他勤奋服事六年，昼夜不舍。大师感叹说：“东山的佛法全在神秀身上了。”命他为自己洗脚，引他并肩而坐。神秀于是流着泪辞别，退居隐藏于秘密之处。仪凤年间，他开始住在玉泉寺，名字列入僧录。寺东七里的地方，山势平坦而雄奇，神秀指着它说：“这里正是《楞伽经》所说的孤峰度门兰若；我将在松荫草地之间终老。”云随龙起，风随虎生，大道从贤人那里显现。有人看见岐阳之地，又来到成都、华阴的山中；前来求学的人像集市一样多，却还不能说已经过多。后来进入门中的人得以拂去三有，超越四禅；升堂者七十人，领会道味者三千人，这并不算夸张。他开法的大略，是以智慧之念止息妄想，以最大的力量摄持内心；进入修行时，凡夫和圣人的品位平等；达到境界时，修行没有前后之分。趋入禅定以前，万种因缘都归于闲静；发动智慧以后，一切现象都归于如如。特别尊奉《楞伽经》，世代把它作为心法要旨。除此以外的深意，我就不知道了。久视年间，禅师年纪已经很高。皇帝下诏召请他来，他盘腿坐着拜见皇帝；皇帝用肩舆把他抬上殿，屈尊使万乘之主向他稽首，并让他在九重宫殿中安然居住。传承圣道的人不必向北面臣服，有盛大德行的人不应行臣下之礼，于是朝廷推尊他为两京法主、三代皇帝的国师。人们仰望佛日重新升起，庆幸优昙花再次开放。然而他身处都城，却委婉地隐藏自己的深奥道法；每当皇帝与他分座而坐，后妃亲临席间，文武百官环绕四周，佛门龙象前后三次环绕，有时烧炭等待矿石熔化，因此他面对沉默而心中降伏；有时诊察饥饿而投以滋味，因此他说明简约的道理，人们便领会其义。一场法雨普遍滋润众多因缘，各种声音都吹奏出自身的本分。若不是安住于无畏之境、能够随机应变而无所拘束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皇帝的敬意日益加深，朝廷的恩宠一代代累积。当年皇帝临朝初次显现祥瑞的地方设置寺院，名为度门寺；尉氏先人的住宅设置寺院，名为报恩寺。车驾经过乡里的门闾，便以他的德行作为表彰，没有人能与之相比。他局促厌恶车马喧闹，长久怀念空旷山谷，多次请求归还山林。请求获准后，长期衰弱疲惫，却没有其他疾病痛苦；精神散去而神识完整，形体遗留而力量消尽。神龙二年二月二十八日夜半，他回顾门人，命令盘腿而坐，安静如同化灭。禅师于武德八年乙酉在天宫寺受具足戒，到了丙午年，在这座寺中圆寂。这样算来，僧腊大约八十年。他出生于隋朝末年，活了一百多岁，却从未自己说起年岁，因此世人无法确知。三界如火在心中燃烧，四部弟子悲痛如背负寒冰；椽子倒塌、栋梁毁坏，雷声震动，雨水哭泣。凡是这些珍贵法身，本来就是佛的金口所生，所以他的丧亡，如同亲人去世一样。皇帝下诏派人吊唁，侯王们送来赗赙。三月二日，册立谥号为“大通”，这是彰明丧终礼义的礼制。到第五天，暂时安置阙塞，宽延下葬日期，以寄托哀怀。皇帝亲临诀别，到了午桥，王公们悲伤送行直到伊水。仪仗陈列，送至山龛。仲秋十六日，归还的诏令才下达。皇帝先前许下的诺言终于实现，幽冥之中也完成了夙愿。太常卿以鼓吹导引，城门郎负责监护丧葬。这一天，天子从龙门乘出，登高处停下车驾，极目远望后才回舆；从伊水直到江边，沿途扶杖哀悼等候，幡花遍列百辆车，香云绵延千里。十月下弦，明日就在旧居后冈安置神灵、兴建塔寺。国家出资严饰，赏赐超过百万。巨钟是先帝铸造的，群经是后皇赐予的，金榜题字为御笔，华美幡幢由宫内制造。塔寺尊贵隆重，远近都称为卓绝。起初禅师形体解脱时，东洛有人相见；南荆禅山上白雾积聚昏暗，玉树上寄生出素莲。于是双林变色，泗水倒流。得道之人离开尘世，种种异象彼此相应。百日后停止哭祭，又在龙华寺设大法会，度八千人、二千人。二周年举行练缟之祭，都到西明道场，人数如前次法会。万回菩萨请求施舍后宫珍宝衣物，满箱皆是，珍贵程度可敌一国；亲自举出宠爱的财物，助供巡行焚香。他的广大福德和深厚因缘，无论生前死后都是如此。日月不断推移，荣枯相互更替。唉！佛法弟子永远眷恋宗门极致，痛惜慈悲法船突然失去，遗憾涌塔迟迟未建。石城发出的叹息，难道不能与庐山碑文相互辉映吗？我私下把他比作子贡评论孔子。生在天地之间，却不知道天地多么高厚；饮用江海之水，却不知道江海多么广深。勉强加以名号，原无迹象，只是用来安慰内心。铭文说：额头内藏着明珠，不用手指指示，不能使它显现；心外蒙着尘垢，不加磨治，不能照见。海藏安然寂静，风却能察知牵引。快乐不能进入，谁能探究度门的法要？禅师多么卓异，独立于天下。功德收于深密的修证，解脱了名相的虚假。诵读经文而无所得，连“解”也全都舍弃。月影空明，仿佛显现在觉悟者心中；无量善众把他当作父亲、老师。露水清凉，消除烦热恼乱；光明照射，驱散昏暗疑惑。希望他长住世间，万寿无期。无奈人生如白驹过隙，一旦便离世而去。可叹我的门人，忧心时断时续。前进时追忆瞻仰，退后时思念他的付嘱。始终不离禅定，空寂并不等于灭绝觉知。想到这些，铭记在心，怎敢向无学之人告说。润州鹤林寺故径山大师碑铭（并序） 李华

译道的运行没有踪迹，妙理达到极致而没有形象。说它的本体是空而本源清净，说各种妄见灭除而觉照圆满明彻。我是天人之师，示现第一义的师者；没有可以言说的法义，却成为不二法门。他的禅定，如风轮停止运转；他的智慧，如太阳宫开启光照；他的作用，如春泉滋润万物。这三者具备于一体，哪里有先后？进入无量境界而不动，开启《法华经》而踊跃涌出。深湛啊，以有无来观察听闻也无法测知；寥廓啊，以远近来思索也没有穷尽。智慧所证一切皆空，便是真实的边际。大悲永远寂静，却遍遍抚慰群迷。月亮映入百条江河，佛陀遍坐千朵莲花之上。修行而证得的人，玄妙地与妙有相同；随应而起的人，遍处示现化身。先大师恰好来到此土，是化身吗？恰好又离开到他方，是补处菩萨吗？实在无法知道。自如来示现灭度以后，四种魔障横行，人天没有依靠，生命寄托在将要崩塌的悬崖上。能够战胜大敌的，是那罗延身；能够消除剧毒的，是伽陀妙药。正是在陷落者中扶持坠落者而使大师出生。大师是延陵马氏，讳玄素，字道清。崇高而绍承兴盛之道，在佛法之外承续经典，不受人间事物束缚。他的慈母刚怀孕时，便厌恶荤腥。长至日，生下这位仁慈尊贵的人；出生时有异祥，乳养时安静祥和。长到换牙时，他向父母叩头，请求归入佛门，当天就得到允许，出家依止精舍。如意年间，在江宁长寿寺剃度。受具足戒以后，戒光回照，定水澄澈。鹅王不沾泥尘，香象顿时脱除羁锁，都不足以比拟他。他身高七尺，身体没有凡俗之骨；眉毛连接到脸颊，嘴像方正的朱丹；眼睛从不旁视，声音如敲击玉石。进入南牛头山，侍奉威大师；撞钟声大鸣，入海而与万物同味。迦叶以头陀行第一，大师也抖擞尘劳；听到一点便知道十点，从未向人请教增益。观察诸法本无根本，观察自心本不生起。可比金刚最为坚固，可比狮子无所畏惧。圆月照海，高处深处都明亮；智慧之风吹散云雾，宇宙全都清净。威大师抚摸他的头顶说：“东南方的正法等待你来兴盛推行。”命他居于别位，开导前来求学的人。于是驺虞驯服安顺，表明仁德达到极致；众鸟献来果实，说明教化普遍均等。前来接足礼拜的有数百上千人，大师都称他们为菩萨。教习大乘佛法，戒除妄念而调伏身心，使自性返回本源；没有渐次可循，也没有顿悟可入。一如摩尼宝珠照见万物，万物都如此。我常常默然，因为没有什么法可说。有人信心和愿力都达到极致，恳切请求心要，向我渴慕仰望，我便施给他醍醐妙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问禅定吗？我没有修持。问智慧吗？我没有所得。道只能由内心证悟，不在言语上通达。即使怀有帝释天之轮，最终也只是世间议论；不过是自我清净罢了。不追求色声，一旦觉悟，小处不受尘垢妨碍，大处不受三界拘束。应当觉悟的人，内在明珠虽然隐藏，仍会起作用。由于药草有千万种，根茎都同样受到滋润；容貌温和，言语少；饥饿来时，饱足而归。有的人听到尊贵的名号便改恶从善，看见有形的身体便独自获得觉悟，我没有这样的念头。道广大而慈悲圆满，饮食不问咸淡酸甜，口中不谈寒暑；身体如池水，使蚊蚋的饥渴得到满足。道超离人我，顺应众生往来，无论贵贱、冤亲都平等对待。这种法是平等的，所以馈赠甘美之物不推辞，把它同粗食等同；奉上华美衣服也不拒绝，把它同破旧粗布看齐。使每家都有道侣，使官府中没有争斗的人。开元年间，本寺僧法密请他到京口。润州刺史韦铣洒扫鹤林寺，在这里供养他。有个屠夫肆意残忍，积聚尸骸如山。听到大师的尊名，前来仰慕真实的仪范，忽然自行感悟，忏悔并求哀怜。大师接受了他，他又说：“和尚大慈悲，应当接受我的供养。”大师穿着纳衣盘腿而坐，从不出门。公侯前来叩拜，也不能使他动摇。到这时，因应他的恳切请求，欣然下降前往。盗贼也会隐藏自己的罪过，老虎也会慈爱自己的幼子。仁与不仁，都同具佛性，不生不灭，无去无来。如今浊流一旦澄清，清水立即显现。诸佛所度化的人，我也同样度化。天宝年间，扬州僧希玄秘密请他到广陵，于是顺风扬帆，白光引导船桨。楚地百姓相互庆贺，说佛日渡过了长江。梁、宋、齐、鲁全城的人都来护持，渡口道路拥满，人连站立的地方都没有。脱下衣服投入布施，堆积得像丘陵，都交给当地处理；行走而没有固定住处。礼部尚书李憕当时任扬州牧，斋戒净心跪拜谒见，为大众带头。仰望慈悲之月的人，谁不感到清凉？传布百亿盏明灯，照耀四方。上下如尘沙般无数的人，都趋向佛乘。二州以贪求佛法的心情，移文请求，历时一个多月。平等地施舍欢喜，成就你们坚固的信心，无处不是道场。他回到本处，于天宝十一载十一月十一日半夜端坐而灭。唉！在菩提位中修行六十一夏，在父母所生的生命中享年八十五岁。前来哀悼的人，怎能计量？甚至有人漂江而来祭奠，望着寺院哭泣。十里之内花雨飘落，四天之上香云弥漫；幡幢、华盖、罗网的光辉遮蔽日月。当月二十一日，四众号哭着捧持全身，在黄鹤山西原建塔，这是像法时代的制度。州官县令按照丧师之礼，率众表达哀痛仰慕。江湖震动悲悼。先前大师在寺内迁居到高松，到了相继偃息、进入涅槃的那天，椅树和桐树一同枯死。虎狼哀号，声音震破山谷；人神都悲痛欲绝，天地昏暗。等到发引登上山原，风雨如同扫荡。慈乌覆盖原野，灵鹤盘旋飞翔。有情无情，凡是受到德泽的都受到感动。当初达摩祖师传法，第三代传到信大师；信大师门下有成就者是融大师，居住牛头山而获得自然智慧。大师前去向他求证，他并且说：“七佛的教诫、各种三昧法门，语言虽有差别，义理并无不同。应当分别众生的根器各不相同，而以最上乘摄受并归于一；凉风既到，百种果实都成熟了。你若能总持一切法，我也随喜。”从此，无上觉悟之路分成了这一宗派。融大师讲法时，金莲在冬天开放；顿时锡杖一触，灵泉涌出；东夷西域获得神足通的人都赶来听法。融传给岩大师，岩传给方大师，方传给持大师，持传给威大师，共七代。真乘妙缘、灵异祥瑞和美好感应，全都具备于传记记录之中，流布人世。门人法镜，是吴中的上首；门人法钦，是径山长老。观音的普门、文殊的佛性，只有这两位菩萨使道源重新光明。

译门人法励、法海亲自承奉遗言，感念师恩如霜露，修缮并增建龛座，开辟建造轩楹。当时只有法海求报答师父的训诲，像庐墓守孔氏之墓一样，在那里建起净明塔。世代虽不同而人心相同，长久地令人仰慕。僧端等人荫护旃檀树，都获得了身体的香气。菩萨戒弟子、故吏部侍郎齐澣，故刑部尚书张均，故江东采访使、润州刺史刘日正，故广州都督梁升卿，故采访使、润州刺史徐峤，故采访使、常州刺史刘同升，故润州刺史韦昭理，故给事中韩赏，故御史中丞李丹，故泾阳县令万齐融，礼部员外郎崔令钦，这些道门人物和士人声望，在此时最为盛大。弟子我曾在径山听闻道法，就像乐正子春跟随孔子一样。洗涤心灵而瞻仰大师，只觉得天河更加高远。镜公门下深悟佛法的人，是大理评事杨诣；过去圣贤的一切功德宝藏，只要他的志向所到，没有不听闻知晓的。鲁国史书尚且遵从告命，何况传述真实之事？其文说：浑浊的金属和蒙尘的明镜，都要靠你来销炼、磨治；功夫达到精莹，才会显现光明。油脂和灯炷燃烧，光明向外遍照；阳气上升，律候相应，草木都发生变化，启发引导聋哑盲瞽。只有我大师，停止言说而成就教化，舍弃具体法相而兴起慈悲；北极星辰不动，风波自行转移；境由心寂，道随人行。幽深而玄妙寂默，澄湛地进入无余境界；本性原本无垢，何必再说净除？身心安宁寂静，大力拯救沉沦者；内在光明无穷，万境都同归于如。甘露是纯正滋味，琉璃是妙好器皿；遍施于大千世界，没有同异之别，度化尚未度化的人，教化因缘圆满完备。道树忽然枯萎，涅槃时节到来；我本来无生无灭，只是顺随世间因缘。吉祥殿上，应化的诸天静默；灵塔寂静，逝水滔滔；恒沙劫数终将毁坏，智慧之月却常常圆满。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刘禹锡） 起初，摩诃迦叶接受佛的心印，得到合适的人便传授给他。传到师子比丘，共二十五代，达摩得到了它。达摩东来中华，中国人奉他为第一祖。又传三代到双峰信公，双峰扩大他的道法并使之分流：一支成为东山宗，弘忍、神秀及其后人属于这一支；一支成为牛头宗，岩、持、威、鹤林、径山诸师及其后人属于这一支。分开慈氏的一支，成为如来的旁支子孙，都有祖师之称，灿然如贯串的明珠。大师号法融，姓韦，延陵人。年轻时学习儒学，博览群书。后来叹息说：“这些不过是仁义之类的言论罢了，我的志向是寻求出世间法。”于是进入句曲山，依止僧晁，脱去儒服而穿黑衣。迁居此山，在石室中安坐。因智慧之力感通，所以旱山山麓泉水涌出；因神妙功力示现，所以皓雪中生出莲花，大蛇被摧伏，群鹿前来听法。贞观年间，双峰渡江，望见牛头山便顿时停下锡杖，说：“这座山有道的气象，应当有获得道法的人。”于是前来，果然与大师相遇；性情相合，神悟相授。到了无言之境，同登智慧之地，秘密传付真实心印，在江左树立宗门，名声传遍九州。求学弟子有数百上千人，如水归海。从他门下成为天人之师的人，都分属于这一脉。显庆二年，报身示现灭度，道法留给后来的觉悟者，神灵依托故山；戒香不绝，龛座却还没有修饰。这难道不是令人思念吗？大概神灵在等待时机，必定有所期待。大和三年，润州牧、浙江西道观察使、检校礼部尚书、赵郡李公，在镇任期间经历三闰，百事都准备完备；崇尚理义而相信古道，儒学与玄学一同修习。他首先下令禁止沙门贩卖佛像、以此欺骗百姓而违背真实法相，对此有深刻理解。曾说大师的像设应当依从佛教本旨，言论由我启发，事情也由我完成。于是召来主管官吏，登记我每月收入，得到缗钱二十万，令秣陵县令依照文书经营。三月甲子日，新塔建成，仪式庄严，工匠也都施展尽全部技艺；诚信通达，山神也前来护佑。愿力既然顺遂，众人的心也归于尊重。塑造白龙像，大规模供奉诸天；声香的积聚，仿佛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幽明两界都同样生起敬意。尚书想把这些传给后世，于是远远命我这个愚拙的人作记。上等士人能理解空而离弃外相，中等士人执着于空而嫉恨有。若不借助形相，凭什么能看见？若不依靠有，凭什么悟入无？那些通达真谛而得到中道的人，应当知道有所作为却不执着为有；这比把不修行说成无为贤明得多。唐故章敬寺百岩禅师碑铭（并序）权德舆 禅宗长老百岩大师的老师是大寂禅师，传授佛的语心之法，起于达摩，传到惠能；惠能使教化在南方流行，又传播到天下。大致说来，五蕴、九识、十八界全都是空，就像镜子的明净：虽然万象都在其中显现，而光明本性却不受任何污染；心体虚空，虽然过去、现在、未来都不能停住，觉知观照却澄湛长存。能从这里获得领悟，便可由凡夫成为圣人；否则一念尘垢忽然生起，六根便胶着坚固，在生死之中循环往复，如风涛、火轮般迷乱不息。传授与接受彼此契合，大师得到了这一法，一句话便通达宗旨，深入而无所障碍。大师名怀晖，姓谢，祖先是东晋时流寓之人，如今是泉州人。孩童时就才智出众，广泛研究书籍和术数；有一天慨然说：“我的祖先如今在哪里？四肢百体的看、听、动作和使用，是谁使它们如此？”于是流泪如雨，改穿黑褐僧衣，志向在《楞伽经》，行持在曹溪，获得圆明清净的本源，除去妄想因缘的习气。百八句的义理照彻他的身心，内心离开文字，教化没有固定处所。于是到清凉山、下幽都，登徂徕山，进入太行山，所到之地都沾被法味，最后止居太行百岩寺。门人因此以百岩为他的称号。元和三年，皇帝下诏征召他到京师，他安坐在章敬寺中；每年都被召入麟德殿讲论。

译后来因病坚决辞谢，元和十年十二月，安然示现灭度；当年六十岁，出家修行三十五夏。弟子智朗、志操等，于第二年正月在灞陵原建塔。凡是由一盏灯传下来的、由一场雨滋润的、进入法界的人，多得无法书写。他著有《法师资传》一卷，从鸡足山大迦叶以下直到惠能、神秀，论述编次详实。有人问心要，他回答说：“心本来清净而没有外境；并不是排遣外境来防护内心，也不是去除污垢来取得清净。心神玄妙而独立，不与万物同流。能够悟到这一点的人，不会被习气、生死和虚幻的五蕴所牵累。”所以士大夫中懂得由道入理的人，大多来游学。试着这样说：以《中庸》所谓自诚而明，来穷尽万物的本性；以《大易》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来说明，那么穿方袍、披僧衣的人所达到的最高境界也是一样的。假使大师与孔圣同时代，他应当列在颜回、闵损一类吗？释迦尊者在世时，他应当属于大慧、纲明一类吗？至于他从师受具的次第，以及宰官大臣对他的尊敬信奉、出生和灭度时的奇异感应，如今都不记载。三十年前，我曾经常向大寂听道；后来来到京城，时时叩问大师的言语，近来因哀伤，仿佛有所悟入，于是知道烦恼比不上菩提；即使今生有聚有散，最终也期望共同归向彼岸。铭文说：西方佛教和南宗妙法，与太阳一同照耀。百岩大师得到它，成为时代的导师。光明如琉璃，结成火焰而焚尽本性；爱欲之流使人沉溺正道，痴暗之中奔走求生。即心就是佛，即色就是空。大师的通达啊，无去无来，无所束缚，也无所谓解脱。大师的教化啊，树立这座灵塔，丹砂与白粉环绕装饰。显示尘劫无尽啊，漳州三平大师碑铭（并序）王讽 得到菩提一乘，继承达摩的正统，于是记录他的修行证悟，使人知道其轨范。大师法名义中，俗姓杨，是高陵人；因为父亲在闽地做官，出生于福唐县。十四岁时，宋州律师玄用为他剃发；二十七岁受具足戒。先修三摩钵提，后修奢摩他、禅那。大师在幻相中悟得法印，不被幻化机锋所扰，日日减少熏习结缚，玄妙地超越幽冥之观。先依止百岩怀晖大师，历次侍奉西堂、百丈、石巩；后来依止大颠大师。宝历初年到漳州，州中有三平山，因而芟除草木居住持守，扩建为招提。求学的人不远万里来到荒远之地请教，常有三百多人。大师向他们说明世俗真理，勉励他们认识如幻而得解脱；又向他们说明真空，显明佛法并非秘密的度脱之门。虚心来而实在归去，众人都喜爱其中的义理，知道本性是无限的；但在无限之中，又因为习气拘束，推说为各人的性分；知道智慧没有差别，却在无差别之中，又因随生死而受牵制，推说为业智。以此演说教法，便可知其证悟。大师有一天患背疽，闭门七日不接受问候；等到出门时，疽已经溃破。不久门人来报告母亲去世，他又闭门七日，不饮不食。武宗皇帝合并佛寺，整顿僧徒。大师止居三平深山。到宣宗皇帝时，佛法稍稍恢复，有巡礼僧常肇、惟建等二十人，刺史、故太子少师郑薰让他们完成此事；十年之内寺宇焕然一新，因沿用旧额，题为开元寺。唉！知道万物不会永存，却不知完成它以辅助教化；知道佛像不能穷尽佛法，却不知用它来彰显幽微；只知道它的作用，却不知道它的方向；只知道它的迹象，却不知道它的常道。咸通十三年十一月六日，安坐示灭，享年九十二岁，僧腊六十五年。我从吏部侍郎因旁牵连被贬为漳浦太守，到任第二天便去拜访他；他只是和容瞪目，久久不说话。我揣摩他的意思，详细得到他的行止事实；彼此相见没有隔阂。我问道：《周易》经历三位圣人，都合乎天意神道；给它作注的人说，因至虚而能善于感应，所以称为“道”；因不假思索而能玄妙洞察，所以称为“神”，这都是通达义理的人。经书说，隐藏而显现，不说而使人明白，不疾行却能迅速，不行走却能到达。后世通儒对此还有什么疑惑呢？另一天我又去拜访，正好谈到刑狱之事，因而说到大师：“孝道达到极致，没有什么不善；有具体事迹，便是普通人的美德。佛法达到极致，不能被私心占有；统一其政治，便是国家的常法。至于随时合宜、通权达变，也正是这样。”说完，他点头，不再说话。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于是勉强摹写他的形貌，作铭如下：观察他的行迹便知他的证悟，言语和沉默都能说明这一点。观察他的证悟便知他的教化，权宜与真实都由此显现。本体与作用如一，哪里能用言语宣说？太初本质浩然，我的老师也是如此。观察他的安定容色，可以看见他的正直本性。他不被外在尘境牵动，内心明朗清净。智慧圆满，神妙之理便通达；圣师能够得到这一点。随顺万物而不争，是我的行止。大师凭什么知道？因为获得了本性的分际，认识了时机的变化。通达心性的大师，遥远得无法追及。扬州华林寺大悲禅师碑铭（并序）贾餗 有了天地，万物便由此产生；形体和气息推移变化，行为和意识相互依缘。一旦获得这个形体，万种变化便从未有尽头。沙界尘劫之中，众生驱逐迷乱、奔走妄想，浩大得像沉没在巨海中而没有边际，昏暗得像被囚禁在黑屋里而不见天日。四蛇、六贼在内侵扰，炽热火焰烧灼本质；然而愚昧的人遍天下还窃窃自以为凭强力和敏智可以大量取得所欲，像举起螳螂臂去与车争斗，像在蜗牛角上争战。不能取胜，便忧愁、悲伤、恐惧，每天交相奔逐。他们从不知道，被名声牵引、沉溺于迷惑的人，与形体物质的相状相比，天地和秋毫虽有大小不同，但有限这一点相同，最终必尽这一点也相同。以人的寿命来观察天，天虽有万年，仍如一瞬；寿命长短虽不同，但有限和必尽却相同。何况大的比不上天地、长的达不到万年的生命，又哪里值得拿来议论比拟呢？这就是西方圣人把觉照悬置于无穷的原因。自大迦叶亲承心印，传到第二十九世菩提达摩，才来到中土，世代相承为祖，分流而成为宗派。所以到第六祖曹溪惠能时，才与荆州神秀分出南北宗之名。曹溪灭度以后，他的传法弟子神会、怀让又分成两个宗派。最初师子比丘遭逢大难，担心异端学说兴起，所以传授袈裟作为信物。

译到曹溪共十代，其间有增上慢的人追逐名声、迷失实义，甚至不惜以性命来谋求，所以每次传授接受时都像躲避仇敌。曹溪将老时，神会说：“袈裟是用来传信的；如果信已经存在，法衣还有什么必要？”后来又请求把法衣秘密藏在大师塔庙中，以平息争夺传衣的心，从此传衣便断绝了。大师是神会大师的传法弟子。向上追溯到大迦叶，共三十六代，都以真空妙有、觉性佛心，默默传授、秘密付与，以印证使人远离迷惑并实行它；称为般若，达到的境界称为涅槃。得到它的人，转凡成圣就像翻手一样容易；失去它的人，便在浩劫中沉沦生死。不以心得，不执着求佛；知道佛性在自己身上，也没有一个“我”可以被证得；洞然与虚空同体，无起无灭，包容大千世界而无所障碍，穷尽万古而不衰老；神通自在，显现隐没都无踪迹，陶冶万物，并非先动起一念然后才算获得。其教法大略如此。大师名灵坦，代宗皇帝赐号大悲，姓武，大概是则天太后的族孙。父亲名宣，官至洛阳县令。大师出生便神采俊秀，七岁以童子身份中选，二十岁时历任太子通事舍人；才华远超众人，步履高迈，摆脱束缚，虽身在车服显贵之中，心境仍淡泊。随父亲到洛阳时，听说荷泽寺有神会大师，便毅然舍弃一切尘缘，发誓探究心法。父亲知道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也认为这是壮举而答应了他。他拿着扫帚、服劳于大师门庭共八九年，玄妙关隘和秘密钥匙没有一样不彻底领会。有一天秘密承受了传付，没有人知道。十五天以后，荷泽大师被迁往弋阳；临行时对门人说：“我的大法不会衰落。”于是东西南北漂泊，哪里会有固定处所？当时是天宝十二载。大师既然佩受真实法诀，便游行无定；认为不广博通达就不足以圆满证悟，所以在庐江浮槎寺阅览大藏经；认为不广泛询问就不能完备，所以在上都向忠禅师请问究竟义。由此声名高远，天下人都仰望他。他将佛道向东传播，坚决请求出关，天子下诏赐给他名号，以彰显他的德行；当时是大历八年。此后周游江南四十多年，有时居山，有时游城邑。明镜悬在空中，万象都被容纳；愚昧的众生所到之处聚集成市。痴爱贪欲使心路荒芜，他用大无畏将其廓清开辟。元和三年，故丞相赵公任扬州长官时，才空出州中的华林精舍，请他来居住。起初大师向东游行时，世道相互丧失，这一天本来就已经很久了。他将要停止言说、趋向昏冥，与万物相遗忘时，恍惚之间，仿佛有人带着传灯的契约前来授予他，并且在他头上指印说：“以此作为信物。”后来每当他将要演说教导时，指痕便像丹砂一样鲜明。至于在金山制服毒龙，在定山使猛虎柔顺；在江阴则有神龟、灵蛇感应显现，在江都则山鬼、城神惊惧伏服，都是显露仁慈而隐藏作用，用来显示慈悲之力。这些是众人亲眼所见，所以这里只略述而没有全部记录。迷惑的人却认为这是怪诞迂远之说，不可以作为教诫。他们难道没有听说，菩萨大士能够进入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无心于外物而万物自然交相感应吗？住在华林寺九年，享年一百零八岁，出家修行八十八夏。元和十一年秋九月八日，在寺中返归真性。第二年在州西原建塔。门人遍布天下，承受他的教法而最为著名的是上都西明寺的全证。自达摩以来，各祖都有论著，而大师的碑石还没有刻成。有人认为我能够完全知道他的道法，宝历元年我驻锡毗陵，他带着本宗教法和大师行事，希望得到文章刻在塔庙上。我于是采集那些显明可述的事迹，写在碑上。当时丞相太原公统领淮南的第三年。铭文说：茫茫万物啊，都被生死一同缠绕。业力之风震动大海啊，意识之浪滔天。觉悟的人是谁啊，是西方的大圣仙人。慈悲广大啊，妙力无边。八万种度脱法门啊，支派虽异而同出一源。文字言说啊，没有不是蹄迹和筌罤。只有心法明亮啊，如同明月高悬。只有大迦叶啊，最先得到并传承它。代代相承啊，灯火从未断绝。直到荷泽啊，大师又继承了它。法脉存续而形体谢世啊，诸位祖师都是如此。门人思念仰慕啊，塔建在那西原。将要祈求不朽啊，我怎能没有话说。洪州开元寺石门道一禅师塔碑铭（并序） 权德舆 钟陵以西叫海昏，海昏南部边远处有石门山，是禅宗大师马氏塔庙所在的地方。门下弟子因为我权德舆曾经在大师门下游学，请我撰文刻写，说：三种如来身以大慈悲为根本，六波罗蜜以般若智慧为关键。若不是上等德行、宿世积善的人，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大师名道一，世代居住在德阳；出生便有奇异相貌，幼年没有儿童嬉戏的习气，卓然如山岳耸立，深沉如河川停流。舌头宽长，能够覆盖鼻准；脚底纹理形成文字。具足一切德行的法器，是上天赋予他的。他曾认为九流六学不足以劳心思考，不过是局限于治理世间的工具，哪里能资助出世间之道？只有度脱法门和正觉，才是上等智慧安放心灵的境域。他起初在资中剃发，在巴西受具足戒。后来听说衡岳有位让禅师，传承曹溪六祖的教法，真心超越高远，这叫顿悟法门。于是抬脚穿鞋前往请教，一句话便远离疑惑而顿然领会。起初像颜回表面愚钝却能闻一知十，不久又像维摩诘在不二法门前默然无言，因为佛法本来无所住。他的教化也随方而行，曾在抚州西里山禅坐诵经，又向南到防州龚公山。捕猎搏击的人被驯服，凶悍暴戾的人变得仁慈；瞻仰他的仪表形相，自己便大为改变。当时刺史、今河南尹裴公，长期接受他的教诲，十分信仰归向。凭借这样的禅定和智慧，发扬他的明达诚信。大历年间，尚书路冀公任连帅时，乘船乘车接连不断地请他住在治所。贞元元年，成纪李公以侍极司宪身份来到此州任长官，勤恳表现护持佛法的诚意，承受大师最后的教诲。大体上是舍弃三而归于一，舍弃权宜而趋向真实，显示不迁不染的本性和无差别、无次第的法门。他曾说：“佛并不远离人，就在心中证得。法没有固定所摄，接触任何境界都同归于如，哪里需要分成许多歧途来使求学者迷惑？夸父奔跑着追逐太阳，追求得越多反而越疏远；金刚般若和醍醐妙法，正在人的方寸之心。”于是他解开众人的结缚，揭开众人的蒙蔽，像利刃割破网罗，像甘露洒入稠密的树林。随着他们领会义理、迅速获得善利的人，哪里能够数尽？教化的因缘已经完成，他便盘腿坐着，报身寿命结束。当时是贞元四年二月庚辰日，享年八十岁，僧腊六十年。在此以前，他已把石门清幽旷远之地作为安然寂默、终老之处，忽然对入室弟子说：“我到二月就要回去了，你们要记住。”到这天果然委身化灭，恰如符节相合，正当夹钟之气萌发、拘尸那罗焚薪之期。僧人和俗人、老少男女，都失声痛哭，遥望道路；河流仿佛干涸而法雨滂沱，到了山门便天香纷纷弥漫。种种交感发生之际，昧者却不知道。

译沙门惠海、智藏、镐英、志贤、智通、道悟、怀晖、惟宽、智广、崇泰、惠云等人，身体亲自承担劳作，内心通达他的教法。他们认为老师的真性澄湛，与虚空同在；留下的只是身体。身体化为舍利，是西方佛教的旧例流传，不能停止。于是率领弟子，依照荼毗之法举行火化；舍利如圆珠美玉，光辉灿烂，装满一升；建成这庄严的佛事，供众人瞻仰。到第七年功用才完成，是因为竭尽诚信，所以延缓了。权德舆前往，因而叩拜，粗略获得了法雨的滋润。虽然飞鸟在空中无法知道远近，但法云覆盖万物，已经带来清凉。如今要作铭文表彰，怎敢拒绝众人的多次请求？铭文说：达摩的心法向南传为曹溪顿悟法门，巍巍然振兴拔擢。沉泥禅师弘扬它，使百姓不再迷惑。九江西部成为一大都护地区，大师也已经来到这里。玄妙津梁横向流布，慈悲哀怜摄受护持，成为大法的砥柱。五浊、六触使人昏暗，相互遮蔽。直心便是道场，决开它便能通达。各随根器接受利益，各自看见它的功效。真实本性无所不在，妙道永不穷尽。回看这场梦幻，也有生灭。秘密的言语和深藏的作用，光明显著。过去诸佛都有修多罗的心要，能够在一刹那悟得它。为什么还要把哀思安置在这座窣堵波上呢？无姓和尚碑铭（并序）柳宗元 某年某月某日，岳州大和尚在圣安寺去世。他做僧人若干年，享年若干岁。他有名而无姓，世人没有谁知道他的乡里和宗族。他所作的安排，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的姓就是性；它的本源没有开始，它的后代没有终结。承继释迦师尊，以此联系道的根本。我难道没有姓吗？所谓法剑，就是我的名字；实际上连名字也不应执着，哪里还会有名字呢？我难道有名字吗？性海就是我的故乡，法界就是我的居宇。戒律是墙，智慧是门户；以此守护便牢固，以此居住便安宁。我的乡里难道还不完备吗？度门和道品，其数量无穷；菩萨大士，其众多得没有边际。我与他们亲近而不把自己看作异类。我的宗族难道还不广大吗？能够听到的，大概就这些而已。”他诵读《法华经》《金刚经》《般若经》，次数超过千万。有人以有为之事讥笑他，说：“我从来没有做过。”唉！佛道日益遥远，异端竞相兴起，只有天台大师真正得到其中的义理。和尚继承本宗正统，遵循中道；凡接受教诲的人，都不失去宗旨。众生流转不息，趋向混乱，只有极乐世界的正路才是归宿。和尚勤勉求取端正诚实，以完成自己的志愿；凡是听从并相信他的人，都不会迷失道路。有人以有形迹来讥笑他，他回答说：“我从来没有行过这些事。”他起初居住在房州龙兴寺，后来迁居此州，在楞伽北峰建立道场；五十年不越出门限。和尚凡是所严守奉行的，都是世间所推崇的高德。最初出家后跟随他的，叫卓然师，住在南阳立山墓旁。到岳州接受戒法的，叫道颍师，住在荆州。弟子中的首位，叫怀远师，住在长沙安国寺。南岳戒法每年传来，怀远侍奉老师到最后，便于某月某日葬在卓然师塔东若干步处。铭文说：道本来是一体，分开便成了不同门户。以本性为姓，于是归还根本。无名而有名，以老师的教法为尊。借此向万物示现，却不是我真正存有的东西。不居住于大乡，不亲近于大族。内心深厚明朗，外表冲虚仁厚。圣人留下了言语，他穷究并勤行。时而行动，时而沉默，逝去如浮云。世代相隔久远，真理越发隐微，世上少有人究明陈述。于是有大智慧者，从真实门户中出现。老师借此显明，使百姓焕然更新。情感一动便产生变化，万物因此沉沦。于是授予极乐之国，使人参与化育本源。老师借此诱导，使百姓不再昏暗。道的作用不造作，神妙运行没有踪迹。隐显都同归于如，生死一同寂灭。法传付给后学，施行不厌。葬在我的老师旁边，不要忘记真实的居处。铭刻这篇昭明的碑文，把它刻在这块玄黑石上。碑阴记 无姓和尚居住此山以后说：“我所求的一切，不在外物；我不再移动了。”弘农杨公炎从道州被宰相征召，经过这里，认为他应该住在京师，强迫他同行；和尚不答应，杨公将把这件事上报，和尚说：“希望隔一年再去。”第二年杨公离开相位，被贬逐到南海，皇上最终顺从了和尚的志愿。赵郡李萼是博学善辩的人，任岳州刺史时，气势凌人，想使和尚屈服；听到一句话便心悦诚服，成为弟子。河东裴藏之全族接受教诲；京兆尹弘农杨公把自己的隐地作为道场。和州刺史张惟俭买下西峰，扩建他的居处；凡是把货财利益堆放在堂下的，多得无法记数，但和尚接受了也不说什么。临终时，他命令大弟子怀远传授道法妙旨，却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姓。有人说他是周地人。信州刺史李某为他作传，长沙谢楚作行状，博陵崔行俭作《性守》一篇。凡是用文章称述和尚功德的人，多得不能全部列举。弘农公从余杭派人把行状送来，怀远师又从长沙派使者送来传记；我于是作碑，既写下碑文，又借碑阴来记录这些事。《唐文粹》卷六十四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五 宋姚铉编 碑十七 释六 《复东林寺碑》（崔黯） 《唐鄂州永兴县重严寺碑》（舒元舆） 《大云寺禅院碑》（李邕） 《宣州新兴寺碑》（卢肇） 《苏州重玄寺法华院石壁经之碑》（白居易）；《唐天下放生池碑》（表并答附颜真卿） 道四 《唐茅山宝历崇元圣祖院碑》（贾餗） 《连州静福山廖先生碑》（蒋防） 《京师主德观法主孟法师碑》（岑文本） 《唐升玄刘先生碑》（冯宿） 《复东林寺碑铭》（并序）崔黯 佛法的用心，在于用“空”来化解执著，这是智慧的教化；用福利来教化，是仁爱的教化；用因缘业报来教化，是针对妄念和邪术的教化；用地狱来教化，是针对愚昧和劫难的教化。因此，中下等人听到其中有利可图便趋向，听到其中有可畏便畏惧。所谓救溺水者用手，救火者用水，对于活人的恩惠也很广大。然而只采用它的方法而不体会它的用心，发展到极端就会失去佛道，反而损害万物；失去佛道的，会使其徒众迷失；损害万物的，会使其宗旨覆亡。这都不是佛以手救溺、以水救火的本意。治理国家的人，取其有益于人的部分，去除其损害万物的弊病，就通达了。唐代拥有天下，共有十四位帝王；后来见佛教流弊严重而加以裁汰，但掌管政事的大臣没有用归元返本的办法来凝聚人心，因此其道术和弊害几乎混杂为一体。如今朝廷取佛教有益于生民的部分，逐渐恢复其教法，使之通行流布，以救济中下之人。当时江州奉诏按例办理，我正任刺史，先前来访此地，只见松门外有千株松树，山岚的光气直熏天空，蝉声与急流声交相响应。松林清冷之意可以辨识，我喜爱它而不砍伐；由于当时寺院屡兴屡废，寺产多被户部下牒卖掉。到这时我便高兴地把它恢复起来。百姓和财物都困乏，不能横征赋税；找到旧僧正言，问他能否恢复东林寺，他说可以，我便为他剃发，赞许他并勉励他。我又命正言选择他的弟子，得到二十九人，任用并安置在他手下；这些人都心志坚定、体力充足，手臂和大腿都能发挥作用。正言于是按照各人的才能分派工作，分别命令他们宣告修复之事，所到之处都得到响应。他们砍取江边的木材，鸠集工匠，烧陶、冶铁、铸造，各项营造都胸有成竹，手中掌握规矩；晴天劳作不戴笠，雨天劳作不穿木屐。他们修筑斋房、煮汤的处所，安排技艺精良的人；建造殿堂、厢房和三重门，在宫门左右建塔；建讲堂、食堂、客馆、库房和楼、厨；引来飞泉，注入鬵、鉹之间；建如彩虹跨武地的梁，如临近白莲的亭；又建僧房和〔缺〕室，设置高耸的建筑，营造幽静奇特的居处。凡不违背雅制、不超越本分的，共建房间三百一十三间、屋架一千八百七十六架，并制作楹柱、梁、栋、桷、窗、门以及房屋等，砌台阶砖，盖屋瓦；所用工料合计六十五万三百二十八絪緼，秩序严整，仿佛一切都有主宰。大中六年二月十四日，正言命人绘图并回报完整的记录，请我为此撰写刻石文章，并且说：“从远公到现在已经若干年了，传法之地已经毁灭，幸赖您使它恢复，您应当主持撰写这件事。”我回答说：“使它恢复的是皇上，主持其事并把它写下来的是您，公不必推辞。” 我曾经读《晋史》，看到慧远的事迹；后来得到他的著作，觉得他的辩说像注疏，言辞像锋刃，足以看出当时人们把今天所谓的远师看作怎样的人。我听说岭南的山高峻却不秀美，岭北的山秀美却不高峻；而庐山作为山岳，高峻和秀美兼而有之。五老峰俯窥湖面，悬泉从天而降，稻花飘香，药草神异，鸟兽安闲驯善；烟岚之中，恍惚有红色的节旄和白鹤，使人观赏之后不能转移目光。况且金陵经历六代，朝代短促而时局衰薄，臣子因功劳而陷入危境，君主因猜疑而惨酷；浔阳处于四方中央，又有江山之美。慧远难道不是在这里作了正确的选择吗？他的内心是看透了当时的风气吗？然而猛禽总要扑食腥膻，偷袭者总要拘取白绢；前人不断进入而无暇自顾，能够自我感叹的人很多，那么远师当然是贤者了。这座山因为有远师而更加清净，远师也因为有这座山而更加著名。佛教中以曹溪、天台作为称号的，不可一一列举。因此寺以山命名，山因远师而著名，三者相互依托，成为天下最美的所在。如今正言法师怜悯佛法，推重远师的用心，勤勉修复废寺，承担其事而不占有功劳，把功劳让给义理。明义明说：“我哪里能说出这些功绩呢？”他又把功劳让给建省，建省说：“我哪里能说出这些力量呢？” 他们又把功劳让给镜旸，把财物让给元谏，把众多材料的功劳让给清持，把播种栽植的功劳让给景仁，把教化施行的功劳让给别人，众人都说：“我哪里能说出其中的办法呢？”没有言辞，义理就不能显明；没有义理，言辞也不能显明。推让功劳达到这种地步，而又没有宏大敏捷、始终如一的人，是从来没有过的。把这种精神移用于治理国家，为什么不能成功呢？铭文说：万孔怒吼，群波猛烈涌起；刑罚杀戮不能加以制止，仁义也不能阻挡。有谁得到佛心，就能消灭一切炽烈烦恼；智慧从本性产生，本性因悟得真理。山使慧台增高，明鉴使妄道开辟；根扎得深，树便安定；叶长得茂盛，终究也会凋死。可以用它治理人民，不只是用来养护自己。巍峨的匡山啊，挺拔的慧远啊；山以高山为梁，以江水为津，不会飞落，也不会枯竭。我们的道何时才会终止？皇上恢复了佛道，我用这篇文章来回应诏命；只愿正言法师所说的道理，勤勉实行而能与之相称。四五年来，修复功业再次接续；推举有才能的人及其同类，同类又以言辞显出精妙。不说是良能，还有谁能达到这个要领？山川没有改变，旧有事物重新焕新；告诫你的徒众，不要让它们又重新沉沦。《唐鄂州永兴县重岩寺碑铭》并序，舒元舆撰。官府寺院有九类，鸿胪寺是其中之一，因为它接待往来宾客。“胪”就是传达，传达异域宾客的礼仪和语言。“寺”是府署的别称。古代设置府署，是因为官员要在这里以礼接待异域宾客。竺干的教法，大概来自西方极远之地。自从汉朝皇帝梦见有金色人降临以后，这种教法流传到东方；我国鸿胪寺接待西方宾客的一支，尤其不同于其他三方。后来这些人陆续来到我国，国人仰望他们如同神明，服从他们如同草木随风。甚至有人想要亲见他们的容貌，仿佛目有所见，于是取来他们的经书，按照其中的文字，用金铸、玉琢、木刻、土塑，再运笔调色，勉强摹拟他们的形貌，建造高屋来供奉；这就像水波流入沟渠，沟渠注入大海，昼夜不停，哪里知道有停息的时候？事情发展到这样，难道只靠九类官寺就能容纳吗？所以佛寺的兴建虽然由官府开始，却不是九类官寺所能限制的；它的制度也不是台门和行树所能节制的。因此十族聚居的乡、百家聚居的里，必定有佛塔作为装饰。国朝比近古更加兴盛，也容纳了混杂而来的异教徒，有摩尼教、大秦教和秋神教。天下三种外来教派的寺院合起来，还抵不上我国一座小城中佛寺的数目。

译由此可以知道，西方人的教法能够踏入中土，并把其他各族看作较低等的对象。等到佛寺繁盛时，学徒多如树林，金银财宝堆积如山，所以文昌宫分设机构来管理，东西两都又命贵人分路管理。概括而言，它仍像天文归属于银河，难以穷尽。若没有名称便无法区别，于是随着事情的不同而命名：有因见天地祥瑞而命名的，有取山川秀美绝异而命名的，听到寺额便可以知道名称的由来。重岩寺的建立，大概就是因为这里山川秀美绝异。它统辖江夏郡永兴县；宝应元年秋七月，奉天命升入文昌宫的春官，考察此地有重岩峡，所以下令寺院取此名。大历十三年县治迁到长庆乡，寺也随之迁移。贞元八年，县治又迁到长乐深口，寺也跟着迁动。现在寺址正对县城北方，距离三百六十步。有位本地人叶望，心中信奉金色人，不等别人捐钱，便拿出自己的土地来奉献给佛。寺地周围二百亩，右边如熊耳山的肘，左边如覆盆山的腋，连绵的山冈伏在背后，深湖朝向前方，拥抱环绕的胜景尽在这块土地上。有僧人谦、讽，亲手开辟荒芜之地而建立寺院，最后困顿而死，把遗憾留给后人。长庆三年春三月，上座僧良鉴和沙门器有，因有公正见识而受到徒众推举，于是掌握寺务，主持修建和兴废。他们任命僧人利坚和都维那道援，三人志力相同，凡事不受无理非议；县中习俗之人前来捐资，就像官府驱使他们一样踊跃。到第二年春二月，经过一年，新的工程便完成了。建成的殿堂，殿中高出五层而安置佛像；佛像的形制有七种，帷帐的宝饰也与殿堂相称。又凿开三座门，张开两翼建成长廊。大殿背阴处有北方毗沙门天神的宫殿，东北有禅宗七代祖师沙门栖心的房室。总共设置二十四个曲突以供烹饪，筑室以备饮食，拓展庭院使之宽阔，栽种树木以成荫。湖山错落，金碧交相辉映；舍弃舟车而步行，尽情观赏。相士说这里应当会因教化而成就。唉，域外的教法进入域中竟能达到这种程度，而那些大言不惭的人说沙门没有才能，我是不信的。良鉴既然以辛勤劳力完成此事，又希望让它流传到后世，于是购买武昌石，琢磨成碑。他从永兴县录下事情的状况，送来请我撰写。我便摘录其情况写成文章，又作铭以记。铭文说：重岩啊，重岩啊，不仅有峡谷，也有同道；佛寺的门闱在这里，上面高耸直入星斗。彩虹般的梁栋，日月般的门窗；金色的佛像庄严凝重。烟水奔流，雷风如箭，雨势如飞，深远朦胧而永不腐朽。挺立的石碑啊，承受着大地的厚重；刻下它建成的功绩，把光辉留传给后世。《大云寺禅院碑铭》并序，李邕撰。天和地，是摄养生命的玄妙本体；日和月，是容纳光明的神明。亭育万物的功德虽然盛大，却可能终止消灭；光明昭著的力量，也未必能照彻昏暗尘霾。因此，烦热恼乱积聚如柴薪，劫火焚烧也难以消尽；惊涛巨海翻涌，连焦石也沉入深渊。只有导师空王，入禅定而安然寂静，一念便首先安住于清净之域，再加功行而证入无为之阶。以内修密教，外行庄严度化，彼此引导、互相感应，使两者同时照明而一并忘却。这样，生而不生，净名居士不必离去；照而无照，通达究竟义的人能够觉悟，以菩提之炬照明。清除荆棘，以般若之舟渡过横流；安住于中道，超越三有之上。探求精舍、登临修行之处，度化众生的门户于是兴盛，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寺院在山的东北面，山前有确师禅房。武德八年，州守萧公名顗，在这里弘传佛法。环视四周城郭，澄心远接海际；所显示的既然是一味之理，实际上并没有众多分别。凭借高处，占据胜地，有时接近世俗真理，有时又顺应佛法流转。水从冰中流出，凡人也可以成圣；即使是丑陋之地，仍然是道场，何况这里还有卓然独立的妙有和灵异庄严的宝相呢？进入我的室内、观看我的形貌的人，都会受到它的感化。到了贞观年间，每年都有等观禅师继承前人的心法，承接后人的问学。分开来说，这是不同位置上的两件事；合起来说，却同列于广大虚空。坐在这里，终于也归于这里。唉，四方的利益和风气驱使百般作为，火灾烧灭屋宇，栋梁倒塌，佛像倾斜低垂。先天年间有慧藏禅师，听闻此事便前来，居住于此却不执著于住处。他年少时便根基坚实，年长后节操坚贞；身披戒律的铠甲，闭门研习经藏。在方丈室中，时光经过十年；以箪瓢为食，每天只吃一顿饭。他确实以佛法为根本，悟得真实宗旨；简约如珠而圆满明净，犹如红莲而清净。剃发结发脱落，除去对境界的执著；由自身因缘生起觉悟，使觉悟遍及万物。因此修复旧塔，建立佛像：阿弥陀佛面向南方，菩萨侍立两侧。四大海水显出慧眼的明亮，五座须弥山显出眉间毫相的崇高绝异。若考察义理、采集事实，追究名称、探讨因缘，便可极言极乐世界广大的郊野和无量寿命的景象。譬如背负重物的人称赞观世音菩萨，观听其音声，终于能够渡过艰难；再进一步，则有登地超越、自在神通、发宏愿心、证得大势至菩萨境界。这些全都是为了浸润火宅，使投向剑轮的苦难落地；结业因而开启，进入佛影的人使过去的趣向得以止息。至于竭尽财力，雕刻椽子，雕饰门额，积累三四年，摹拟造化的意趣，终于使宝殿像云一样高耸，金山在日光下灿然辉耀。难道只是为了使建筑壮丽，从而加重威严吗？塑造神明的仪容形体，只是为了摄受众生，使其归依安止。有的人从本性中得到解脱，有的人见到万事随缘而作；药草寄寓在根茎之中，云雷又感应于同类。说法而又无所谓说法，似乎通达而又似乎不通达，只希望像三兽渡河那样各得其分，也希望一乘之子能够到来。禅师学佛，认为沉默便会断绝教化，言说又会牵连文字；如果心中只在意教化他人，哪里还会执著于舍弃佛法的外在痕迹？众人商议刻石，都同意圆满此功。我李邕来到这里任职，偶然听闻这件事。依靠僧人，依靠佛法，什么时候敢忘记呢？无论在家还是出家，都应当守持常道。近来我向湖海各地下檄，申明捕杀鱼鸟等水陆生物都要禁止。灾疫因而安宁；即使沙弥还崇尚救蚂蚁，佛弟子也常忧虑干涸的鱼。严寒到来便有怨言，童子哪里懂得这些？我把三省的职责归结于短浅的心怀，把一粒微尘寄托在宝地。别驾弘农杨公，字越石，宗族本支显贵，后裔如山岳神灵；他守持正道，奉行公义，以智慧印证观察佛法。司马琅琊王公元勖，字固礼，出身高门，承袭吉祥，是皇家的名士；资历官位不断上升，声名显著，思想精妙而明朗，真是盛美。左右协助此事的，当时有新罗通禅师，具足五力，深入一乘；以利他之行摄受世俗，功德之水浮满天空。赞颂并演述此事，恭敬地作成文章。铭词如下：

译覆盖承载万物的恩德，万物由此开始生长，最终又归于消灭；日月昭回的光明，内部虽昏暗，外部却能照彻；五阴六入不断，心念生起难以折断；灵妙的大海深不可测，巨大的熔炉火焰炽热。那位卓越的大师，超然证入正觉；灭除外境，止息妄想，显示丰厚的佛法流泽；断绝生死之岸，破除烦恼之壳；度化之门光明开启，所居之地玄远幽深；以三乘传灯，以一乘分座而说同一义理；佛像的仪容形体，庄严其所处之地位。有为之法而不受污染，无相之理能够离执；只要称为佛法之乘，无不包含一切种智。古人树立丰碑，使它高抗山岳；记载事迹，标明社稷；铭刻功勋，列于班次。推广这种微妙的存在，运转那玄妙的关门；那么从往昔到今天，我都能与它毫无隔绝。《重修宣州新兴寺碑铭》并序，卢肇撰。自从极其久远的古代以来，能够使上天长久赐予正当命运的，大概只有大唐吧？圣祖神宗光大开启疆土，垂留亿万年的祭祀。能够承受美善福祉，无不把礼乐放在引导百姓之前，把慈爱节俭施于天下之后。仁德居中，恩惠往来，即使魂魄离散，恩施仍然存在；涉浅水、渡深水，即使心迹泯灭，功绩也仍然留存。常常善于救助人、救助万物，若不是至高的德行，谁能普遍实行呢？所以鬼神得到福祉，百姓安乐健康，国家福运长久广大，全都由此道而来。于是把大觉佛法表彰为灵妙的根本，使它与众生共有；叩问真空而不坏，只有圣人能够独知。若不尊崇天竺金轮氏的教法，哪里能够穷尽事物之理、发挥人的本性，使万法与物我齐平？因此沉淀善恶，〔缺〕浇灌妄念之泉，拔起树枝树干，栽植于本性之园。常常使学者修饰精舍，使堂室显明，也像学校一样。郡国分别治理，必定交给元臣和将相辅佐，众生无不因此开悟。况且《诗经》所说的宫室整齐，只在周邦；神圣宫殿辉煌，只居鲁国。哪里有佛寺排列，映照高天，飞檐华丽，辉映阳光？看那佛陀眉间白毫，庄严的佛地；雕饰的飞檐和精美的山峰，耸入云端，遍布州都，竟有如此美盛吗？至于宣城新兴寺，咸通四年已经毁坏，大中二年由故相国、太尉裴公所重建。裴公名休，字公美，是河东闻喜人。裴氏世代以文德相继，到裴公时更加显盛；他考中进士甲科，又以直言制策名列第一。不到三十岁，便由拾遗升任殿内官，享有盛大声名和崇高威望，屡居清要而显赫的职位。入朝奉行诏令，出外考察风俗；任春宫官时与骏马并驾齐驱，掌管民部时使人口繁盛；后来调入王府，管理水衡财货，任职台司，也都勤勉办事。他三次任廉察使，五次接受节度使之任。孙先生若说自己知兵，也会感到惭愧；山巨源若说自己善于考察官吏，也应当羞惭。裴公的仕途已经位列百官之长，荆门一带又因他而水土平治。裴公在辛未年降职归来，到甲申年成为唐朝的杰出大臣，又成为佛门大士，使美名显耀于碑石和竹简。凡他所到的州郡，必定兴修清净的佛行。大中二年，他任宣城刺史，曾同名僧讨论佛理。有人设疑来试探他，说：“三界都是虚妄，众生都在颠倒之中，哪里还有修行能够解除缠缚？什么是智慧？怎样教化凡愚？为什么要这样做？”裴公谦逊自持，只是自我屈抑而已。他说：“唉！珠玉藏在匣中，打开它便能看见珍贵；圣贤有门，践行它便能踏入门槛。道路虽分，所趋不过善恶。善恶的差别，就像东西相反；不停地趋向它，最终就会到达它所在之处。能否到达，在于把心推向不受污染之地，把马驾向无路之境。” 如果这样说，那么三界就确实是真实的，众生也并非颠倒；只是学佛的人不能堵塞欲望、破除贪念，不能舍弃名声、除去和气，不能舍弃有漏之法，却只想着趋向无为。可是舍弃这些，必须由自己取舍，并不由别人代替。若不运用智慧解除那些缠缚，那么本来就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扰乱我们的真性。后来有门人对裴公说：“请问，关于三界的说法尚未建立时，人们不知道修行，也看不见因果；害怕阴德的人并没有因此增多，求取大福的人也没有因此减少。天下治乱、增损都系于时势。等到这种教法流行于中原，愚人害怕罪过，便减少恶行；贤者希望得福，便增加善行。善行不断增加，到今天应当已经全是善人了；恶行不断减少，到今天也应当已经没有恶人了。为什么昏昧迷乱和暴虐之事，并没有比秦汉以前减少；福德、智慧和聪明，也没有比魏晋以后增加？归依佛教的人从不同道路汇聚而来，建立佛法的人使万法如云般兴起。考察天象，却看不见它的文字；探求古代，也没有这种法则。佛被称作大圣、天人之师，本应使我们全都登上觉悟之路，却不应使愚昧的百姓从古到今仍然这样迷惑。假如像法直到今天还没有流行，人们难道将全都堕入恶道，成为鬼怪吗？”其实，佛法本来并不是到了今天才有；仰慕圣人的人，可以保存并认识它。这种由它而来的说法如此坚固，难道不也是一种沉溺吗？裴公笑着对他说：“大明初始开启时，法则还不完备；圣人相继出现，代替上天施行作为。结绳、画卦，质朴和文饰逐渐改变。每一位圣人建立一种法则，产生天道和人事，其显明如同符契。燧人氏尚未发明火时，天上必没有火星，人必没有用火烹食，龟甲必没有火兆，万物也必没有火灾。少昊氏尚未治理金属时，天上必没有金星，人必没有金属器用，龟甲必没有金兆，万物也必没有金属造成的灾害。等到圣人砍木取火、锻石取金，于是精微的光芒和主宰之力上下腾变；由此可知，世间的法则和时代的事务是随着圣人而变化的。考察精神的本源，穷究性命的外在表现，创立宏大的方便法门来防护众生。众生接受它却不知道，正如天道运行、万物生长茂盛，人们都说是自己的力量，谁知道其中的缘由呢？”于是提问的人豁然开朗，自己领会了佛法的意味。武宗时毁坏佛寺并发布诏令，宣州新兴寺原有的高大基址、宽广屋宇、雕饰的砖瓦屋脊，全都毁成泥土，只有高大的乔木和灌木森然耸立在山涧沟壑之间，祥烟翠霭交相覆盖着山岩。到宣宗下诏允许重建佛寺时，宣州四位人士共同鼓励彼此，出力请求；他们想先在宣州城郭中建寺，唯独裴公不同意，于是命苾刍上首元敬对他们说：“我听说，新兴寺在大历初年有禅师巨伟，是南宗的上士，曾在这里与北宗昭禅师讨论大慧、网明和实相的问题，最初建成北山道场。

译后来有浩禅师在道场西北建草堂，草堂旁有藻律师居住。律师去世后，门人建起塔院。贞元年间，巨伟的门人灵翘开始向太守请求，把三院合并为寺。他们都是智慧杰出的人，亲自开辟山林。如今重建寺院，没有什么能比得上这个地方。众议决定在郡城东面，那里原有妙觉寺。寺毁后留下许多杉树和桧树，粗的有十围。一天有两条龙在谷中相斗，拔起大树三十二棵，查看后发现全都是建造殿宇的材料。裴公感叹说：“正要建寺，天龙却拔来巨树，天难道是有意的吗？”于是便采用这些木材。木材经霜斧砍削，柱础经过洗磨，玉石般的砂石擦亮基石，上下敲击之声，音调合于《桑林》。不到一年，四方殿角便如云聚集，风吹宝铎摇动，六扇门高耸盘曲，月光照在金色铺首上。胜景绝美，源流贯通；围墙高百雉。修缮经藏以摄受众生，设置无尽藏以作庄严；幽深曲折，轮奂宏敞，大概是江南最为出众的寺院。最初奉诏安置僧人三十名，如今尚存大半。建殿立门，设置轩和廊庑，律师元敬、法华道延是主持此事的首要人物；编纂经书、建立经藏，不遗漏一句偈语，维摩从省、禅门贞防为此贡献了力量；善于聚集檀越布施，完备修缮房屋廊庑，三时学习，旁通六义，金刚清越佩服他们的勤劳，法华遂言则明白地阐述了涅槃之理。至于法林、超爱，都以禅学为宗旨。律师道随是宜春人，早年培植清净德行，获得泥丸妙旨，只凭借披阅文字、考察义理的事情，到新安来拜访我。我已经答应了他，道随又说：“继这二十位之后，还有二十人，都善于修行持戒，能够摆脱外物牵累：应玄友恭、道幽仁宝、怀贲从俭、惟恭文昉、师回师宗、思静常政、艾畅弘畅、契防景先、法进惟勤、志宏玄操，加上前辈，又是二十人了。”太尉所建的寺院中，还有殿内千佛、地藏院和上方石盆院；又用俸禄买下肥沃的田地，作为地藏院的香火供养。确定这些安排的谋划始于太尉。太尉创作此事，门人加以叙述；既有创作又有叙述，谁能说不恰当呢？于是作铭说：光彩盛大的新兴寺，位于敬亭山南麓；巨大的建筑、高高的基址，巍峨而光明。往昔寺院既已毁废，神灵忧愁，鬼怪含毒；等到将要再次兴建，天人与人间共同降福。有赤色的蛟龙，发怒便触撞山谷；它帮助建造栋梁，拔来这些巨木。雨水运送，风力移动，胜景跨越山川陆地；神怪共同出力，老幼同心协助，扶持飞檐屋宇，龙鳞般的瓦片铺成金色。高高建立，光明显赫，化成险峻的山峰。玉石般的方丈基石，花台环绕百寺；阳光照耀香烟缭绕的佛寺，云气从宝林间升起。太尉裴公，以学问使人敬仰，以戒光广施教化；如甘露洒落，显示他的作为。能够取得那些难以舍弃之物，必定有精灵在扶持。面对大厦，小小的儒者刻石记功，实在惭愧；史野长久吟咏歌唱，希望接近《大雅》《周颂》的赞歌。《苏州重玄寺法华院石壁经之碑》。白居易。碑在石壁东侧第二处。石壁在广德法华院西南角，法华院在重玄寺西面若干步，重玄寺在苏州城北若干里。这里用华言唐文翻译、书刻佛教经典；从各经篇名和众佛名号以下，每个字都镀上金。若要开启、觉悟、进入诸佛的知见，以究竟义度脱无边众生，以圆教垂示无穷教法，没有比《妙法莲花经》更尊贵的，共六万九千五百五言。若要证得无生法忍，进入不二法门，安住不可思议解脱境界，没有比《维摩诘经》更完备的，共二万七千九十二言。若要摄受四生九类进入无余涅槃，而实际没有一个众生被度脱，没有比《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更早阐明的，共五千二百八十七言。若要破除罪业、积累福德、净化一切恶道，没有比《佛顶尊胜陀罗尼经》更急切的，共三千二十言。若要随念顺愿，愿意往生极乐世界，没有比《阿弥陀经》更迅速的，共一千八百言。若要以正见观察真实相，没有比《观音普贤菩萨法行经》更突出的，共六千九百九十言。若要诠释自性、认识本觉，没有比《实相法蜜经》更深的，共三千一百五言。若要空除法尘而依凭佛智，没有比《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更高的，共二百五十八言。这八种经典，具备十二部经。合计一十一万六千八百五十七言。三乘的要旨、万佛的秘藏，全都在这里了。这面石壁叠成四层，高三寻，长十五丈，厚一尺有余。上下有石莲铺展覆盖，前后有石神坚固守护；火不能烧，水不能冲漂，风和阳光不能摇毁消蚀。这就是所谓施行无上佛法直到未来无尽之时。我在长庆二年冬天开始写作，大和三年春天完成。律德沙门清晃筹划此事，清海继承他的志愿，门弟子南容完成工程，道则最后收束；寺僧契元舍弃技艺来书写，郡守足易施舍资财并撰词赞颂。

译赞语说：佛涅槃以后，世界空虚，只有经典与众生相伴。假如有人把经文写在贝叶上，藏在檀木佛龛中，贝叶和人都不坚固，就像蜡印在虚空中；即使有人刺血作墨、剥皮作纸，也会随即毁坏消灭，如同用笔在水上作画。唉！在水上作画不如把文字刻在石头上，蜡印也比不上金字。石经的功德永不朽坏，它的义理极其深奥。因此我说，刻石经的功德，符合如来临终付嘱的心意。《有唐天下放生池碑铭》并序，颜真卿撰。大唐传到第七代，我乾元大圣光天文武孝感皇帝陛下，以至高圣明的资质，处在艰难忧患的时运中，没有少康那样一旅之众，却在安禄山强暴叛乱的初期，勤于政务，谦抑自持，励精图治；以诚心推行治理，天下各方都喜悦；克制自己，天下便归向仁德。恩惠信用等同于四时，英武威严传达到八方；功业可与天地相比，孝心感动神明。因此回纥、奚、霫、契丹、大食、盾蛮等部族，跋涉万里，俯伏而来，争先效命；朔方、河东、平卢、河西、陇右、安西、黔中、岭南、河南等地的军队，集结五年，勇往直前，拼死效力，摧毁首恶如同折断朽木，攻取两京如同拾取遗物。庆绪逃亡，已经接近灭族之刑；思明潜伏，也将走到沸鼎诛杀的地步。皇纲已经坠落而被拯救，宗庙社稷重新获得安定；在西蜀迎接上皇，在中京恢复太子之道；一天三朝，充分显示大明天子的孝心，问安视膳，不改变一家人的礼节，孝敬恭谨，真是帝王最高的仪范，诏令誓约也比不上。纵观历代内禅，自有人类以来，远古以及隋代，都没有像我皇帝这样的。然而陛下仍然抚育万类，辛勤爱护四生，于乾元二年、太岁己亥、春三月己丑日，郑重命令左骁卫右郎将史元琮、中使张廷玉奉明诏发布德音：从洋州兴道开始，经过山南、剑南、黔中、荆南、岭南、江西、浙江西诸道，直到升州江宁的秦淮、太平桥、临江靠近城郭的上下五里，各设置放生池，共八十一处。这样做是为了宣扬皇上的光明，扩大慈爱。《易经》不是说“诚信达到豚鱼”吗？《尚书》不是说“鸟兽鱼鳖都能顺遂”吗？古代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生的人，除了陛下还能是谁？从前殷汤施行仁德，尚且留下只捕三面的网；汉武帝施加恩惠，也不过得到衔珠报恩。即使流水救活干涸的鱼、宝胜尊者以名号救鱼，事情也只限于当时，却还足以把福祉留到万古；哪里像今天这样，凡有行动的、有栽植的，水中居住的、陆地居住的，都把天下作为放生池，穷尽境内来施福，再凭陀罗尼加持的力量，穷尽烦恼海和生死津渡。拿它与前代相比，哪里曾有一点相似？我作为臣子，忝居方面长官，生逢这样的盛美时代，蒙受的恩德极其深厚，却没有办法报答；谨依循皋陶、奚斯歌咏虞舜、歌咏鲁国的义旨，撰述《天下放生池碑铭》一篇。虽然不足以表达圣明的万分之一，却也是臣下精诚恳切的心意。谨敢刻在金石上，写下铭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光明伟大的皇帝临御天下，威仪显赫；至高的德行光照上天，乾元年间开启功业；以武略平定祸乱，以文德治理历法；孝心感动神明，正义显于金石；仁德覆盖华夏，恩惠施及蛮貊；大道巍巍，感应深远而令人敬畏。遭逢如此多难，终于扩大伟大功业；庆绪被诛，思明败退；人道帮助顺从者，天道厌恶逆反者。扑灭叛乱的期限，不是早晨就是晚上，很快便会到来。凭借这宝贵国运，使宗庙永远安康；君主和亲族事业盛大，功勋高过历代帝王。交接禅让之际，光明灿然，照耀古今；独高于往昔，流布到后世。停止杀戮，施行恩惠，爱好生灵，树立法则；在国土边疆之内，临江之地作为居处；使万物保全本性，庇护你的鳞甲和羽毛；四海环绕如池，遍天布施恩泽；造成这样的忠厚仁德，没有谁不欢喜。动物和植物依靠仁德，飞翔和潜沉的生物都获得保护。流水长者的故事，曾使古人称道；实在胜过如来的功德，谁能相当？德力无可匹敌，慈悲广大深厚；希望时人传闻，仍然依赖弘扬增益。何况身在这样的遭遇之中，怎能忘记施恩？真卿刻写铭文，谨告知天下众人。

译《乞御书题天下放生池碑额表》。臣颜真卿上言：臣听说，帝王的德行没有比使万物生长更大的；臣子的心，哪里敢忘记赞颂叙述？臣去年冬天任升州刺史时，恰逢左骁卫左郎将史元琮、中使张廷玉等奉行皇帝恩命，在天下各州县靠近江水、邻近城郭的地方分别设置放生池。从洋州兴道开始，直到升州江宁、秦淮、太平桥，共八十一处。恩泽沾润动物植物，泽及昆虫，发自皇上的心意，遍布天下。纵观历代帝王，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海角的百姓，谁不欣喜？臣当时不顾自己的愚昧，冒昧撰写《天下放生池碑铭》一篇；又用俸禄在本州采石，加上自己力量微薄亲自书写，大概是想使天下百姓知道陛下有好生之德，并借此使臣能够扩大古代贤人善于颂扬的意义。于是绢写一份，附在史元琮的奏章中进献，同时请求皇帝亲书碑额，以使这件事光扬不朽。由于前次书写的字画稍细，恐怕不能经久保存，臣如今谨据石碑擘窠大字另写一份，随表一同进奏，希望借此竭尽臣下恳切的诚心。现在请求圣恩俯允先前的请求，那么天下都将大为庆幸，岂只是愚臣一人？从前秦始皇是暴虐的君主，李斯是邪曲谄媚的臣子，尚且刻写金石，把名声传给后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魏文帝是接受外禅的君主，钟繇是辅佐偏方的臣子，也曾在繁昌树立碑表颂扬德行。何况陛下功业巍巍，如果没有记载，臣私下实在以为羞耻。谨冒死把这些话奏闻，伏地更加战栗惶恐。臣颜真卿诚惶诚恐，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谨此上言。皇帝亲笔批答。诏书说：“朕以中正诚信感及万物，以养育万物为心；凡在天地覆盖承载之中的，都使它们进入仁慈长寿的境域。四灵都得到畜养，万物之气和谐一致；江汉作为池塘，鱼鳖全都顺遂。卿慎重办理这一盛大典礼，润色宏伟事业，能够用美好的文章刻在乐石上；文体含有飞动之势，音韵合于玉声铿锵，成就不朽的立言，记载爱护生灵的最高德行。上有所倡导，必定有人应和，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你的真情发自内心，朕嘉许你的心意，所请依照奏章办理。” 《大唐宝历崇元圣祖院碑铭》并序，贾餗撰。唐宝历二年，岁次丙午，浙右连帅、御史大夫、赞皇公在大茅峰下、崇元观前，新建圣祖院；位置正对华阳洞南门，汇聚群仙灵气，为圣上的万亿年寿命增添吉庆。追溯它的开创，实在是感应周先生出来响应盛世，为大唐的广成子荐举祥瑞、表彰吉兆；所以要彰明其事，使之不朽。于是皇帝恩赐院额，称为“宝历崇元圣祖院”。玄门之教兴盛，光辉震动山岩谷地。当时唐朝建立已有二百零九年，天子以神圣文武之德使一切更新；大命和德行符合《五千文》的玄妙教训，明德承继十二圣的伟大事业；以清静之道治理教化，以仁寿之域安置百姓；用大和陶冶他们，使他们达到最顺遂的境地。因此自从登临皇位，便再次下诏百官，广泛延请各国，推诚备礼，征求访问最高的道术，日夜勤勉，唯恐来不及。明圣的天子在上面勤于求道，贤能的方伯一定会在下面感应招致；君臣同心同德，道德事业便能够兴盛。于是这一年秋七月，赞皇公奉天子之命，斋戒并竭尽诚意，果然寻得周先生。先生说：“息元是真正的元气，是精纯而完备的德行，是大道的宗师。”先生保全真性、守持专一，涵养光明，吹拂万物；天下听闻他的风采，已经很久了。可是他的胸襟高远，行迹旷达，精神寄托于幽玄虚寂之境；显现或隐晦都由自己决定，世人不能识察。玄妙的珍珠，不是用污秽之物就能求得；最高的道，只有凭精诚才能招致。因此历代圣人都不能使他出山，而一旦彼此感应契合，宏大的教化便蒸蒸然应召而来。他又对赞皇公说：“从前广成子回答治身的问题，鸿蒙启发养心的学说，这二者是帝王治国的根本。如今我也将凭此道向君主报效。”赞皇公于是澄清心神，思考如何庆贺皇帝的美善、赞助盛大的福祉；遂与先生谋划，选择地点营建玄妙宫宇，考察各处形势，没有比这座山更灵秀的。昔日梁朝福乡太子设置过两座道馆，古坛、废井和遗迹尚在；于是削平荒地，疏通险阻，高高建起层层楼阁；又散出俸禄资助费用，选派能干的官吏监督工程，飞檐高举，正梁笔直，不久便建成。神像庄严崇高，殿宇深沉幽邃；神仙仪仗侍卫在左右森然排列；又按照旧史家记载，取得孔子向老子问礼、关尹请老子著书的画像，全部供奉在前面。这大概是想使仙人交通，肃敬百灵，永远作为国家举行斋醮的胜选之地。何况三茅山的精气、二许真人的馨香功烈，自古在这里得道的人代代都有；考察传记、验证图录，仿佛可以攀援相揖。围墙之内还有流泉美树，使幽静之地更加润泽；地灵境秀，触类旁通，益发增进这些功绩，使它与山岳一样无穷。永远追想圣祖在太极之前培育德行，在万物未成形之前显现神灵；那时阴阳合散、消息变化，没有可以命名描绘的形象，显明时成为日月，运动时成为风雷，播撒生育而不可测，运行不息而不疲倦。君主从豕韦得到它，用来统摄天地；臣子从傅说得到它，用来辅佐武丁。我还能做什么呢？大道本来是一以贯之的。等到神妙化育挺然而生，含藏的文采显明如光，显现上天帝王的光辉，凭借它帮助我勉强命名，将寄托言辞以彰显玄妙的枢纽，赐予福佑以兴盛皇帝的事业。犹如龙已经出现，万物正好能够看见；因此应当垂降休美、积储福祉，使祥瑞不断发生，亿万庆典汇集于宝历之中。这就是崇元新院适逢时机而建立的原因。当初，赞皇公认为皇帝崇尚道德，天下有道之士中足以担当此次大选的，只有周先生一人。因此，他招致先生的忠诚尽极，访求先生的精诚真实；先生不得不出山，赞皇公的诚意节操也不得不充分展现。后来圣情感到满足，各国都来瞻仰祝贺；皇帝迎接他的礼遇特别优厚，礼貌庄严显著。自古尊师重道的盛况，没有超过这一次的。于是玄妙至高之道的精髓不能不深入契合皇帝的心意，广泛传播于治国之术，使风教流传、恩泽浸润，遍及八方。唉，这就是先生所以出山而不迟疑的原因，也是向天下显示不能像他这样被招致之人的原因。恰逢君主达到最高治理，恰逢大道可以言说，千年才有一次的机会，如今正是兴起的时候。何况赞皇公是济世安民的全才，符合美善光明之德；在南方藩镇树立风教，功绩冠绝天下。前一年兴建儒学，上天降下甘露，显现在孔庙庭院；风俗随之改变，教化流行，终于使今天的崇高真馆得以辉煌建立，阐明并奉行玄妙教化；上感皇帝的睿明，下使百姓信服；仁德声誉和顺畅气息流溢四境。由此推想他的政治作为，若加以扩展，就可以看出他辅佐君主、治理国家的作用。何况在封疆之内，融和陶冶之下，人人都认识玄元之教，都成为道德之人，这又有什么困难呢？我不才，列任属城官员，得以详知事实；又曾以《春秋》辞章为学，所以奉命奋笔直书，不加文饰。铭文说：

译圣明的国运光耀开启，山川也呈现灵异。黄帝作为君主，起初曾到广成子所在的崆峒山。如今至高的道理又重新施行，英明的天子以道治理天下。方伯防诚恭敬地迎请，先生于是来到。历代圣主都未能招致先生，如今终于实现了。玄妙的感应已经显现，教化流布于天下。公跪拜叩首，祝愿天子万年长寿。用什么来进献神灵、侍奉玄元呢？幽深高大的宫宇中，供奉着圣祖尊贵的容貌。神灵显明而施化，神应使福泽丰盛。华阳仙洞，大茅峰高耸。金榜瑶坛，仙术真官，羽节凌风而动，珠佩发出清越声响。于是举行醮祭和斋戒，使百福延续。声名尊崇，是上天所赐；境地长久，占据大地。下以此荐达臣子的忠诚，上以此助益圣上的寿命。愿灵山万岁，功绩永垂不朽。《连州静福山廖先生碑铭（并序）》蒋防。冲先生是名，清虚先生是字。本郡主簿、西曹祭酒、湘东王国常侍，都是先生担任过的官职；静福山，是先生的居所。唉！先生的名号，是玉堂金简上的仙名；先生的官职，是词林学府中的职任；先生的家，是红霞丹景中的仙家。至于他鹤一般的骨骼、松一般的容貌，像泉水澄停、山谷空寂，寄身于人间而不受天地万物牵累，与扶桑公、陶隐居、张天师遥遥相互为师友。梁大通三年，他在此山安家；光大二年，离开此山；享年九十七岁。门人和乡邑子弟都无法知道他的踪迹，只能在醮坛徘徊，对着香火哭泣罢了。长庆末年，我以尚书司封郎中、知制诰、翰林学士的身份获罪，出任临汀太守，不久又改任本郡。听说先生得道高深，便登上先生旧日所居的山，攀援藤萝、拨开云雾，瞻仰仍觉不足，于是向岩洞叩首，勉强为他作铭说：玄都丈人，是大道的老师，静福先生曾跟随他学习。仙书没有文字，仙语没有言辞，以心传心，天地也无从知晓。猛虎由我驾驭，长蛇由我执持；放纵心情，自在遨游，古今究竟是为了谁？华表上的白鹤，千年才回来一次；不知先生此番【疑“防”字】离去，何时才能仰望诏命？云路通向人间，后来便【缺文】《京师至德观法王孟法师碑铭（并序）》岑文本 看那太阳刚刚升起，指向崦嵫山，仿佛奔驰而去；巨大的河流分出支流，从大海中涌起而永不停息。因此，得道之人没有穷尽，先于天地而驾驭六气；列位仙人神化无方，宇宙在他们看来狭小，万物则被遗落一旁。相比之下，齐鲁的士人把名教束缚在短暂的光阴中；汉魏豪杰在穷途末路上追逐荣华利禄。这同朝生暮死的蜉蝣争论谁比龟鹤长寿有什么不同？又像秋毫尚未显现便去计较昆仑、阆苑之大一样可笑！至于岱山龙驾，传授神丹的秘诀；秦都凤祠，流传洞箫的美妙声音。凭这些便能使衰老的年岁在昧谷中延长，使朽坏的骨骸在玄庐中振作。持白玉简向西王母祈求，便可以得到相应的珍宝；穿青云之衣，拜东陵君为师，便容易承袭仙道。这难道不是超脱尘世的宝贵术法、登临仙境的玄妙道路吗？法师俗姓孟，名静素，是江夏安陆人。他的先祖迁居乡里，成就仁德，继承孔子、墨子的事业；又以反哺之孝彰显德行，与曾参、闵子骞齐名。因此把法则遗留给当世，把福泽赐予后代。家族显贵，已因天爵而富盛；贤明的资质，又独自显露出仙人的才性。他本来就超过仲弓世代相传的声望，胜过阳元流传下来的余庆。法师禀受天地阴阳的灵秀和气，具备五常的美德；高洁如兰，散发芬芳，使萧艾在芳春中黯然失色；明月般朗照，驱散清夜中的云雾。尺余长的宝玉出自鄢郢，价值可抵连城；直径一寸的珍珠进入大梁，足以照亮车乘。难道只是杨氏被称为益部的奇才、声名远播，曹氏被称道有孝行、美名传遍上虞而已吗？法师恭敬仰慕大道，超然脱离俗世。他的志向在芝草桂木般的仙道，把肉食看得如糠秕；心中系念烟霞仙境，便把绮罗华服看成桎梏。不久，初笄之礼已经完成，到了择吉成婚的时候。美好的亲戚托付着继承世代的援助，慈亲却不得不割舍骨肉相离的感情。千金刚刚陈列，百辆彩礼将要送出。法师凌霜傲雪的操守，必将在严冬守住节义；坚贞不移的诚心，发誓即使面对白刃也愿舍生。高洁的志节无法改变，于是婚礼仓促停止。他便脱离通德之门，断绝前往集灵之馆的道路，专心修习经戒，长久甘居蔬食菲薄的生活。中午吐纳元气，半夜思慕飞升。至于金简玉字一类的遗论、玄妙道化的枢要和神奇法门，三皇内文、九鼎丹法，没有不探究其条理的。他仿佛登上山顶便觉得鲁国渺小，刚踏入道术的门户；又如拨开云雾看见太阳。真可以说是上天挺生的才智、众人的宗师和楷模了。隋高祖文皇帝听闻他的声名而喜悦，征召他赴京。法师既已来到，便居住在至德观。公卿放下身段，士女倾心仰慕。于是他高视神州，广泛开启众多玄妙之理；把明镜悬挂在讲堂，把鸿钟陈列在灵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登记在册的同道，能够登堂受教者接踵而来；前来问道的客人，登门求教者成群结队。即使群星仰望银河、群山共同拱卫大地，也不足以比拟。我高祖以大圣之德创立基业，功业超过天地覆载；皇上以恭敬明察之德继承帝位，道德超过伏羲、神农，尊崇三清以治理百姓，怀抱九仙以救济世俗，因而天地交泰，中外和平。法师维持科戒，弘扬广大经典；时时【阙文】险，怀抱赵璧而不使它有瑕玷；年岁经历盛衰，犹如鼓动吴地大潮而永不枯竭。他的行迹虽同于有待之物，内心却合于无为；顺应天地的大小尺度，已把椿树与菌草的寿命看得同等；在万物变化中忘却寿夭，哪里还去分别彭祖与殇子？灵气既有感应，仙骨早已显著。金液将要授予他时，他驾白龙而去，不再回来；玉棺很快合上，只能盼望青鸟飞来传信。贞观十二年七月十二日，他遗弃形骸而化去，享年九十七岁，面色如生，身体柔软。这大概就是仙经所谓的尸解。皇帝惋惜道门的栋梁陨落，士大夫哀悼人间宗师亡故，其恩恤本应如撤去乐舞，其悲痛超过停止丞相职事。皇帝下诏赐给丧资，帮助办理葬事，恩礼更加隆厚。弟子陈光等人与法师情义深厚，对着他的衣服鞋履更加悲痛，仰望他的风采云气而永远思慕。想要寄托铭文赞语来叙述哀思，刻在美玉上来记载德行，使成银之室中，神灵变化虽久远仍仿佛存在；使遗履之地留下灵异踪迹，永垂不朽。铭文说：西秦传来箫声，东陵留下圣迹；霞光中飞升玉京，云雾散开，金液飞腾。廉先导引前路，句芒奉上玉璧；形貌绘在丹青上，声名流传于金石。玄妙的道风由谁继承？兑方【疑字义】归于贤明；翟衣绝去尘俗志趣，驾鹤随心而行；心栖大道，投身长生。三座仙山可以登临，九转丹法即将炼成；在尘世显现神异，穿羽衣高高飞翔。白虹拥护车盖，青虬夹卫车毂；丹灶还留着烟气，仙坛还剩下修竹。把法则遗留万古，使兰菊般的美名永远传播。《大唐升玄刘先生碑铭（并序）》冯宿。

译君王能够自己得到老师，才能达到最高的道理；道德能够辅佐时代，也就不是寻常的名声。上天开启圣明的唐朝，国运兴盛于我李氏。啊，光明的始祖，实在不是玄元皇帝。高宗在前代振兴道教的风气，明皇在后代张大其教化。传至第十三代天子敬宗文武大圣广孝皇帝，弘扬清静的法则，使它浸润天下；阐明无为的宗旨，使海内凝聚。宝历二年秋八月甲子日，皇帝亲穿法服，在内殿面向北方，行弟子之礼，向升玄先生受道。道理广大啊，它贯通天地人三才，包罗八方极远之地；恩泽施及中外，仁爱加被动植物，传播中和之气，辅助恭默之治，昌盛圣人的事业，垂示帝王的法则罢了。第二天，皇帝下明诏，加给先生尊号，授检校光禄少卿。又从内道场送他回到玄都观居住，命两街的僧道骑马在前夹道，导引护卫。万众争相观看，认为这如同崆峒山的求道、瑶池的宴会，古来没有能比得上他的。先生姓刘，名从政，出生于河南缑氏，家世代奉行道教，早已在前朝显扬。先生却超然出众，卓然特立。十五岁求学时，辞别父母去拜师，把冠冕看得像桎梏，把声名看得如同唾涕。他洞彻通达，能够悬解疑难，知晓未来而通达往事；体察虚无而观照玄妙，守持质朴而返归真诚。因此，他从三清采纳精气，从日月吸取精华，与万物同其光辉，脱去形骸而归于重玄。他起初师从河内张君通玄，随后师从中岳邢君归一。二位老师所传授的真实要领和秘诀，以神色传示、以精神相授。向上追溯到东晋杨君，共有十四代；其中的传承坚固如关锁严密，没人能够窥见。到这一代，全部归于我身上。他理应处在玄门尊位，以老师的道德自居。先生居住在王屋山，不止十二年。后来接受邀请迁居京城，又奉诏来到京师。教化随着亲身实践而施行，名声从内心的隐修中传出。因此在紫宸殿传法之后，最终还是向东返回。如今皇上居处清静肃穆，遥想汾水，准备召见旧日有德之人来询问重要的道理。我的老师知道此事，私下对门人韩贞漼说：‘我将要解脱离去，先把日期告诉你。’大和四年某月林钟，其日为癸亥，先生享年七十八岁。唉！兰草的芬芳和膏油的光明都在自我消耗，仙鹤的车驾和彩虹的旌旗也难以停留。韩贞漼与东夏弟子若干人，以及关中弟子叶守中等若干人，认为老师不可挽留；他的真气纯粹、容貌端严，至于文章记述，则应追刻在美玉上，使后人能够钻研仰慕而不懈怠。应当借助文章来引导心志，又由内心成就志业。他们说我曾侍奉过先生，熟悉他的门墙，因此请我作铭并刻在碑上，同时慰藉那些餐霞服气、通达世俗【疑“者”字衍误】之人的心怀；在光明的两座都城，各立一碑。铭辞说：内合于天道，外超于凡人，保养中和、收摄精神，这是道的宗旨啊！乘风驾电，无形而又有物，这是玄妙的功用啊！我们的后帝敬皇，光辉灼灼，仰慕崆峒啊！我们的老师把升玄之法传自自然，像乔松一样长存啊！伟大的武帝文王，多么美好的正真之道，继承先人的遗风啊！金关玉堂，灵符宝章，开辟中宫啊！从幽谷中走出，成为黄屋之宾，辅佐九重啊！开阳闭阴，忘却形体、守持心神，使天子的听闻受到滋润啊！如太阳出、月亮入，升腾隐没，无所不通啊！脱离俗世、避开尘代，包容天地万物，都可以容纳啊！驾驭仙鹤、勒住龙辔，逍遥于高空，追蹑前人的踪迹啊！抛弃机巧、舍去智谋，保持纯洁诚实、去除虚伪，顺应至公啊！奉戴君主、侍奉双亲，把自己放在后面、把别人放在前面，福气于是聚集啊！洛都响应召命，京城承接诏书，随时随地向西向东啊！淡泊如泉水停亭，自然而然如云行空，任意所从啊！跟随大道在于勤勉，道自然会亲近，更加恭敬啊！有所作为却不懈怠，功绩因此加倍，吉祥也随之到来啊！施行法术、流布经典，通达明处、洞彻幽冥，传播无穷啊！功德圆满、修行圆满，默然解脱形体，显示终结啊！谷神不会死亡，不过如蝉蜕壳而已，有什么可悲痛的呢？用鸠血表明诚意并谋划刻石的，是贞漼和守中啊。《唐文粹》卷六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六 宋代姚铉编 铭甲【总计十首】名迹 《涂山铭》【柳宗元】《仙掌铭》【独孤及】《古函谷关铭》《虎牢关铭》【贾至】《栈道铭》【欧阳詹】《仙都山铭》【张鹭】《磻溪铭》【梁肃】《胥山铭》【卢元辅】《天门山铭》【李白】《浈阳东岭洞谷铭》【元杰】《涂山铭（并序）》柳宗元 夏后氏禹建立了伟大功业，确定了崇高地位，创立了重大政制，辛勤劳作于天下万国，使四方和谐安宁，以威势安抚九州，为后世君王树立典范。当洪水泛滥、灾害遍及大地时，他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伟大功业由此建立。虞帝舜年老之时，顺承上天的历数，从南河接受四海，崇高地位由此确定。万国已经同一，宣布巡行省察、推行风俗教化，从涂山会盟诸侯，重大政制由此建立。功业没有比治理大灾更高的，于是赐给玄圭，以承受帝王之命；地位没有比执掌大道更高的，于是聚集五瑞，以建立皇极；政事没有比整齐大法更优先的，于是召集诸侯进献玉帛，使经常制度归于统一。这就是承继唐尧虞舜之后，为子孙留下伟大事业；建立商周以前的基础，为帝王树立宏大的法则。唉！天地的道理崇尚德行而尊重功业，帝王的政治尊崇德行而奖赏功业。因此尧舜有最高德行，却没有把帝位传给后嗣；商汤、周武有伟大功业，福祚却延续于后世。夏禹的德行足以与两位圣人相配，而唐尧虞舜把功业让给他；他的功业超过三代，而商周又把德行让给他。理应建立准则、垂示统绪，遗留给后代；当其居于帝位时成为圣人，著作成为世世代代的准则。那么涂山，就是功业赖以确定、德行赖以成就、政制赖以建立的地方。拥有天下的人，应当从这里取得借鉴。追想那次大典号令已经发布，华盖车已经出动，四方诸侯各就位置，奔走前来会同。山川的守臣没有谁敢闲暇安宁。羽旄从四方会合，诸侯的衣裳全都来到；他们恭敬地就列，俯身弯腰听受命令。然后向他们展示礼乐，使和气周遍融洽；再向他们申明德政和刑法，使上天的威严震动显耀。制定谋议和训诫，本应使它长久流传。后来启征伐有扈，夏禹的德政开始衰败；后羿抗拒太康，帝王的事业也未能守住。这是不遵循先祖的训诫。人亡而政坠，最终走向衰败。假如后来继承帝位、守持文德的君主，也能继承他的功德，修明他的政统，降低宫室规格，穿粗劣衣服，听取正确的言论，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廷制度，那么诸侯便会常来朝见，上天的命运也不会离去。涂山的典范，哪里会只在后世独自光耀呢？因此周穆王远远追念遗留下来的法则，又在此山会盟诸侯，声名流传天下，也是继承前代轨迹，正是采用了这种道理。所以我为它作铭，希望后世那些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人，都能仰望这里作为法则。铭辞说：禹体察大道，功业深厚，德行盛美；在涂山会朝诸侯和卫国，统一法度；巡行四方，宣扬教化，使不同的族类都受到治理；诸侯全都来到坛位，承奉礼仪【“仪短”疑有讹字】，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容已经使人信服，于是施行明确的刑法，以辅助圣明的谋略；因此诛杀防风氏，遗骨装满一辆车。既能建立威势，又能彰明道义，谁敢改变？于是昭示天下百姓，平定四海疆域，把福祚传给后代子孙，大大承继帝王的基业。涂山高峻，坐落在东方国土边界；禹的德行与天相配，永无穷尽。就在这座山上刻碑，把它留给后代作为准则。《仙掌铭（并序）》独孤及 阴阳开合，元气变化，宣泄出来成为百川，凝聚起来成为高山。山川的形成与天地并列，似乎有真正的主宰，却不知道是谁主持了这番功业。仿佛有巨灵神奋力支撑，伸臂于天地之间，左手推开首阳山，右手拓开太华山，使地轴断裂而中间分开，拆开山脊形成两条道路，然后疏导黄河向东流去，使它不再造成灾害。巨灵把这个巨大足迹留在山峰顶上，后代仰望这玄妙的踪迹，听闻其威势而惊骇。有人说这是荒诞不经的谈论，可以保存却不必议论。等到把它当作学问，只知其中一端，便会对其他方面迷惑。哪里知道开创宇宙、生成万象，使月成为月、使日成为日，使星成为星、使辰成为辰，让它们循环转动、环绕运行，快如箭疾如风，这些事情惊世骇俗，远比巨灵移山更加神奇？人们只是看见阴阳暗中运行、没有形迹，从来不感到惊骇；而巨灵把这种作用表现成有形的足迹，世人反而真的疑惑惊怪了。天地有职司，阴阳有收藏；锻炼六气，创造万物形态。若形体不能顺遂其本性，元气不能通达万物，造物者就取元精使其和合又分散，裁割塑造成形，如同陶工和冶工制作瓶、缶、钩、棘，或圆或方，或大或小。这样看来，黄河、华山存在于六合之间，也如同陶冶制作出的瓶、缶、钩、棘一样。巨灵在自然中的作用，大概只是万物化育中的一位工匠。天机幽深地运行，圣人的功业由此开启；精微秘密彼此感应，外物便有所回应。因此会有无形之迹，显现在石壁之间，可以由此看见神灵运行没有固定方向、奇妙作用不可测度。那些管中窥天的人，只知道沿着踪迹去寻找，揣测它所达到的大小境界，那么离大道就远了。若能用手掌握大道，以力量执掌造化之权，手指拨动太极，脚踏浩大元气，站在无间之中，运行于无穷之境，那么占据长河就像放下一把土，劈开太华山就像破开土块，没有什么值得惊骇。世人只把大禹凿开龙门、疏导西河看作神异，难道不可以说是极大的悲哀吗？巍峨的灵掌，纤细的手指仿佛描画而成；它隐隐轰鸣、气势磅礴，向上挥入太清。远远看去，好像要抚摸青天、捧取白露，攀上扶桑、捧住白日；既不离去也不来到，仿佛飞翔又仿佛运动。不是至高神灵，怎么能生成这样的奇迹？唐朝兴盛一百三十八年，我任华阴县尉。华阴人认为，按照古代在崦嵫山刻石、在罘山勒石、歌颂峄山、铭刻燕然的旧例，也应当为此刻石。玄妙圣人的巨大遗迹，难道还不如帝王巡行考察、征伐国家的功业吗？或者只是古代缺失的文字，等待真正懂得言辞的人来补足？我仰望它、赞叹它，于是用文辞和美石写下记念。铭辞说：上天造就高山，在西方设置险要。天地的精气尚未分化时，河流壅塞而危及天帝的命令。巨灵经行开辟，地脉于是回转，向这里顾盼。高举手掌，远伸脚步，砉然如劈竹，騞然如裂帛。河流因此开通，山体因此破裂，天为之震动，大地为之崩坼。黄河和太华山，从此开辟。神灵返回虚无的极处，踪迹悬挂在石壁上。踪迹难道是我的名声？神灵难道是我的灵力？变化迅疾忽然，幽微杳冥。大道本来不生，化育也没有形状。上天何须言语，只使山川安宁。女娲断鳌足以补天，世人尚且没有见过；夸娥氏和愚公，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踪迹。巍然矗立的灵掌，悬在群峰之中。它处在两座大都之间，高高耸立。霞光赤红，烟气喷涌，云雾环抱，花朵簇拥。百神依凭于此，万峰朝向拱卫。它比上古时代还长久，观看万物群生；向下俯视群山，不过像蜉蝣、蠛蠓一样渺小。当地百姓长久向它作揖，仰望遗留下来的功烈。看它仿佛就在眼前，如同举起日月。即使三川干涸，这只灵掌也不会毁灭。《古函谷关铭（并序）》

译君王建立国家，治理郊野，观察天象，树立根本，于是设置重重关门、击柝巡夜，以防备暴客。所以划定疆界、封守土地，防卫设置在关塞。山川丘陵成为城池，天造崤山函谷，使它屏护京城。高山回环合抱，连绵山冈簇拥依凭；长河曲折盘旋，从万里之外来到这里束拢。山崖奔突，山岭逼仄；山谷环抱，溪流交错。高高耸起的重重险阻，成为秦国的东门；把中原截断在门户以内，把天府锁在门窗之中。对外扼住八州的咽喉，所以形成百二之险；对内拥抱六合的富庶地区，所以霸王由此兴起。当中原群雄惊起，战国诸侯像刺猬一样纷纷出现时，嬴氏居高临下掌握形势，崤山以东各国则争相择取土地。天下诸侯各持兵力，百万军队连横抗争。这就是函谷关发挥作用的时代。秦军打开关门，迫使九国军队退走、振策逃亡；二周的九鼎被收入秦国，秦国尽有天下重宝。于是吞并中原，直到江水以南，秦国的璧玉也归还。上天保佑汉朝国运，高皇帝提剑起兵，以遏止乱谋；斩杀白帝之子所化的蛇，降服诸王，夺取汉中。平定咸阳，扩建金城作为都城；以约法三章使万民得以生存，取得威势、建立功业。函谷关就在这里成为保障。至于查考国史、聆听仙人符箓，其中都说真气和灵迹起源于这里。柱下史一去，流沙万里；在旧宅留下玉函，在本宗支脉传下宝图。难道是上天特别眷顾兴起的君王而受到感应吗？不然，为什么赐予开国者如此广大的福佑？岁次大火之年，我正好来到下阳。停下马车在关塞门前，凭高眺望旧日国土。山河形势依旧，世道却不能长存。秦国的遗迹只剩空山，汉代遗址徒留茂草。恐怕以后还会出现船沉于深谷、岸边变成山谷的变化；万载之后，昧于事理的人将不再知道这些。于是刻下这篇颂文在石上，留给后代。铭辞说：天地之间雷雨交作，英雄彼此争战；设置险要守卫国家，作为京城的藩屏。姓氏更替，时代迁移，山空了，关塞也将夷平；千秋之后陵谷变迁，还可想见其中的精灵。仙人的车驾长久远去，雄伟的谋略也杳然难寻。于是把这些记载下来，在山岩门户上刻成铭文。《虎牢关铭（并序）》贾至 天地确定方位，山川据守其中的极限；王侯设置险要，虎牢关扼守关键。五岳振起其势，其中嵩山高峻；四条大河迫近其旁，其中黄河奔腾。它应当是九州的咽喉、中原的门户，辅助经略者攻守，抵御妖星般的侵凌暴虐。到了金、火之运交替变化，山河分裂，胁从者争力相斗，义气消散、盟约解体之时，汉高祖守住这里以临制崤山以东，安坐而清除三齐、疆楚，徘徊不前。隋氏失去驾驭天下的能力，中原动荡，贪暴之人接连侵食，群雄交战、血流玄黄；这时太宗凭据此地抵御黄河以北，终于擒获凶顽的夏王，伪郑政权于是袒露屈服而请命。唉！自从周王室衰弱，虎狼般的诸侯相互吞并，历经千年盛衰，正统与闰统轮流称王；但只要政治和谐、百姓安定，统一就能长久。汉氏在前代显明，我唐在今日光耀；那些创业的君王、平定天下建立功业的人，都曾在此地。难道是上天开设险固之地，作为霸王的器具吗？圣人创造功业，难道知道其中幽深的意义吗？不然，为什么玄妙的天意对时事的影响会如此明显呢？又听郑国史书说：‘这是险要的城邑，虢叔死在这里；而唐、汉继承兴盛，难道不是山灵河神正直地辅助他们吗？’由此可知，不能只依靠险要；导致颠沛失败的，正在于德行浅薄吧？天宝七载，我从宋都来，向西经过洛阳，停鞍登上这里，怀念古代，敬仰其威势；面对山河壮丽，仿佛威灵近在咫尺，感慨万端，谨作颂歌：遥远而高大的嵩山啊，高峻直达苍天；气势磅礴、巍峨崔嵬，北面临近洪河。五岳和四渎形成险要，山势逼迫、泉源被阻，实际开辟了虎牢关，构成伊水、瀍水一带的坚固屏障。虎牢关啊，是上天设置的巨大防线；进攻的一方处在坤位之下，防守的一方处在离位旁边。昏乱者依靠它也会灭亡，圣明者凭借它便能称王。山势峥嵘开阔，和孟门山遥相对望。昔日汉高祖平定秦地，统率周边强敌，在这里停留，最终扫平天下；于是又恢复鸿沟，乘着时机向东推进，全部占有九州。隋氏兵败，百姓陷入艰难，天命命太宗在此部署军队、整顿兵旅；铁骑密集，云旗舒展，擒获夏王、攻克郑国，一举完成。日月长久清明，昆虫万物各得其所。戊子年，我向西经过此地登临，只觉肃然；怜悯亡者，心中凄切。虢叔返归旧道，重新修筑城池以震慑军队；项氏烹杀苛暴之吏，却不能守住天下。险要与平地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成败却因时而异；德行不在鼎中，王孙却能铺陈文辞；三苗不遵法度，魏武帝犹豫不决；逆势者失败，顺势者成功，古今都相同。再加以鉴戒，刻下铭文，希望警醒后人。《栈道铭（并序）》欧阳詹 秦地在西南坤方，蜀地在东北艮方；两地山高谷深相连，是九州最险的地方。阴暗的溪谷和深邃的山谷，直下万仞；奔突的悬崖和陡峭的峭壁，千里之内没有平地。山岭横隔，深谷断绝，山势高峻幽暗；麋鹿也无路可走，猿猴彼此相望。三代以来，连蹄足都无法越过这里。秦国虽有心，蜀地虽有情，五万年间却遥远得彼此不相连接。况且秦人与蜀人本性相同，物产和适宜之物也相同，嗜欲没有别的门径，教化没有别的源头；本可以贸易往来，本可以亲近交好。为什么要使地脉劈裂、事物的常理隔绝呢？天地确实凝聚清气而成，土地确实凝聚浊气而形成。当它们凝结时，好像熔化的金属向下铸造，腾起的云气向上浮动，空隙有的没有打开，回环之处有的没有合拢；澄清凝结确定之后，孔窍和缺口便产生其中。西南方有漏洞，天的孔窍缺口就在这里；这里有这片土地，地的孔窍缺口也在这里。天地的作用，是向上覆盖、向下承载，包容万物，使可以通行的地方都必须通行。假如有可以通行之处却尚未通行，就会有贤能之人代替天地把它打通。因此有人造船渡河，造梯越山。唯独此地有河却不能用船渡过，有山却不能用梯抵达。于是有人运用智慧，来成全天地玄妙的造化：树立巨大的衡木，举起追氏【人名疑误】；用绳索悬吊而下，梓人像猿猴一样垂入绝深之处，飞鸟贴着险峻山岑；凿开堆积的岩石，用尽全力，架起尚未使用的半空桥梁；斜着扎根于玉垒山，旁边连接青泥岭；截断两岸，使桥如彩虹高架，绕过翠屏山，像龙蜿蜒。栈道坚硬强劲、胶结牢固，云气横亘之处也被夯成平坦道路；它总括巴、蜀的通途，连接岐、雍的康庄大道。都城与乡邑的人能够步行往来，山川仿佛也长出了双脚；道路开通如洪水冲破堤防，又如鸿雁向着太阳飞去。向南向北，人们接踵而行，脚步浩荡；登上高峻山岭神色自若，面对苍天也不恐惧。由此，财物和礼币可以远远送达，人神得以相互会合；考察礼乐的长短，衡量威力的盛衰，能够称王的就让他称王，能够称公的就让他称公，并且相互吹拂，形成风气。有人说：可供雕琢的石头能够长存，可供架设的木材无穷；即使替换磨损、代代防蛀，这条道路也不曾有尽头。唉！在上位者要使人归附，关键在于德；在下位者要彰显德行，关键在于义。德与义如同今日这样，那么那人的话就有可信之处；如果反其道而行，即使石头还在，恐怕也不会有人雕琢；木材虽多，恐怕也不会有人架设。想来过去有时兴盛、有时衰败，所以我为天下忧惧。愚昧的百姓中，知道圣贤创制万物之意的人少；明白德义确实是成就万物之道的人也少。我谨陈述这两个方面的要旨，把它刻在栈道旁，希望主持德义的人保存今日所践行的事业，使步履浩荡的人承受古人所创造的功业。铭辞说：

译上天覆盖大地承载万物，本来同样是天地设置的作用。天地的大道难以完整，有的地方遗漏，有的地方残缺，于是损减多余、补益不足。圣贤代替天地完成工作，虽然天地有缺失，却能使它同没有缺失一样。北面是秦，南面是蜀，土地在中间缺裂，坤维不能连接。山岭陡然升起，截断两岸，形成彼此分开的两个区域。秦人的道路断绝，蜀地孤独如只见火烟；上天确实没有使它们相通。贤者于是有所创造，钻凿坚硬、削治强劲，开辟道路而没有现成的路径。像河流却没有船，像陆地却没有车；沿着险处转折，穿行虚空，脚步交错，终于构成道路。虽然道路的功劳得以保存，也同样取决于德行。项羽暴怒、刘邦发怒，旋即都看见对方跌倒；隋朝覆亡，我唐的营垒却由倾覆而重新建立。若不是改变形势、利用材力，山林道路不会改变。倾覆与建立的结果，取决于施惠还是结怨之心。不要说这条道路永恒不变，也不要说这条道路可以长久依赖。礼制若不以礼实行，可以有也可以无；恭敬若不以恭敬实行，可以无中生有。创设道路的用意是那样，巩固道路的道理就是这样。知道那些不可轻易改变的道理，便容易明白今日的改变。把铭文刻在道路旁，希望后人同我思考。《仙都山铭》张鹭 仙都有一座山，这座山从群山中突出而出，直上千寻，深入烟霞；山体浑圆，如笋破土而出，高高刺入云气。它标志着下方诸国的根本，像天帝所设；是太阳还是月亮，是万物还是千秋万岁？它东西两面镇守大地，川泽四面环卫。造化无言，没有谁知道它往昔如何形成。晴日山岚缭绕，宿雾洞然散开，仿佛有神仙的形象从中显现。神仙似乎降临，浩大的元气氤氲，灵鸟环绕飞回；永远隔绝尘世杂染，不让一丝尘埃鼓动。山顶高入霄汉，澄澈的湖泊处在上方，人很少能够到达，谁能窥见它的形状？太阳照耀，云雾披散；风吹液气飞散，如同雨水从空中洒落，沾湿衣裳。山谷传来松涛，潭水映着晨光；往往听到鹤鸣，却不知它归向何处。唐朝将近百年时，玄宗体察本元，天人响应，万岁之声传到上天；帝王的福祚和明德，祠堂就在这里。长久追怀轩辕黄帝的功业，他炼丹的炉灶还留存着；神龙升上万里高空，事迹记载在地方志中；道德高尚，载入青史，再也看不到仙人的容貌，只能任溪水空自流淌。在百越之内，这座山最为高大，恍惚如在壶中，似乎生于天地之外；挺直而不偏倚，高峻而不衰颓，古往今来独立于沧海之间。《磻溪铭（并序）》阴阳调和，万物便生长；圣贤相合，天下便太平。所谓和，是时机；所谓合，是运数。从前尧舜与禹相合，制服洪水、使天下太平，历时四百年；商汤与伊尹相合，革除桀的暴虐、使天下太平，历时六百年；周文王、周武王与太公相合，一次披甲出征便使天下太平，历时八百年。这与风雨寒暑、五行四时辅助上天生养万物，是同一个道理。天的运数不能不变化，有时便会发生大山被洪水冲没、丘陵被洪水推平、浩浩洪水滔天的灾害；君主的运势不能不达到极点，有时便会发生作威杀戮、毒害四海的变乱。变化之后便会通达，于是有禹治水四载的功劳；达到极点便会反转，于是有放逐、征伐暴君的功业。唉！难道只有尚父姜太公承受了这种运数，遇到贤明君主，抓住时机而成就了相合吗？后来伯阳老子不显达，仲尼孔子成为旅人，难道就是因为没有遇到相合的时机吗？所以说：君子遇到时机就大有作为，遇不到时机就像龙潜藏一样。赞美尚父进退都不失时机，于是作《磻溪铭》：至高的人没有私心，与大道一同出仕或退处；退处时如土木，出仕时如雷雨。殷朝的道路断绝，便有尚父出现；他居住在幽僻之处，在草野间盘桓。天地开合，阴阳运行；光明达到极点便转为昏暗，昏暗达到极点又转为光明。在水滨遇到贤主，谋划使八方安定，收聚野外雄杰，一声号令便使天下平定。太阳和月亮，得到上天便能发光；圣人和贤者，得到时机便能显扬。独夫昏乱，我于是像豹子一样隐藏；文王、武王兴起建立周朝，我于是像鹰一样奋飞。由此可知，大道没有固定形体，大人没有固定方式；运用变化、通达无碍，至虚之中永远能有所作为。把铭文刻在磻溪，古今之事都显得茫茫无尽。《胥山铭（并序）》卢元辅 元和十年冬十月，朝散大夫、持节杭州诸军事、杭州刺史、上柱国卢元辅任职三年，承受天子的诏书，对上畏惧群神，对下愧对百姓，于是开启忠祠，作铭并序说：唐朝把祭祀典章施行于天下，废除淫祀、设置正祀；侍奉父亲、事奉君主，没有一件不举行。寝庙既已设置，我命令重新修整。周朝的行人伍公，字子胥，辅佐吴国，因直言而死。国人寻找忠臣的尸体，在水星神所在之处祈祷，将要把尸体装入鸱夷皮袋，终于漂到浙江；一千五百年来，祠庙的容貌没有改变。汉代司马迁说：‘胥山，就是今天所说的青山，这是错误的。’唉！善于侍奉父亲就是孝，《礼记》说：‘父亲的仇人，不能与他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劝谏君主就是忠，《经书》说：‘诸侯有诤臣，就不会丧失国家。’当枕在宋国、郑国断绝与楚国的关系、出疆任职之时，子胥还是未仕之臣；在伍奢那里，他已经成年。子胥含冤忍辱、伏身守节，向吴国请求出兵；军鼓铿锵，经过五次战斗到达郢都。先代圣王建立国家，开辟土地，以言语教导百姓；戴君者以人为本，百姓受虐则归罪于君主。成汤把这立为大义，孔子把它立为大经，子胥把它实践为大仇，诗人把它歌咏为大怨。都使君主居上，若能使邪恶不生，那么挥戈鞭打坟墓并非倒行逆施；后来又挥戈追赶昭王，并非逆施。夫差已经称王，宰嚭接受贿赂，二十年间，越国的祭祀又断绝了。太伯庙中的血将要干涸，阖闾的剑光也将失去。伍子胥在朝廷上参加宴饮，入内便进谏。谁说箭有毒？谁说刀锋寒冷？虽然多次把话说出口，但吴国的车甲已经在齐国受困，螃蟹和稻米也已经被岁时夺去。属镂之剑的赐予，最终落到了他自己身上。尸体装入鸱夷，投入水边。愤懑不平激发怒气，与涛水相配而成为神灵。这个神灵至今每天两次到来：来时海鸱成群飞翔，阳侯在旁相随；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在吴地奋发，在越地愤怒，傍晚到达楚地，才退去。于是到了仲秋望日，杭州人打着旗帜、敲着鼓迎接他，用笳和箫与之相和；百城聚集观看，大大显示威灵。沙尘卷起如墨，地面灰暗断裂，仿佛岸边崩塌形成深坑。迎潮的水神抵挡它，如同吕梁山阻遏洪流；伍子胥以丈人之灵为神，戈矛威势森然，百重浪涛堵塞水洲。船只跳荡，船桅高举，船舷飞扬，不过吃两顿饭的时间，潮水的声音便完全断绝；洪波荡平千里，如砥石一般平坦。水中有肥美之物，有丰厚之物，有咸味，有腥味，远远充实于神庭之下。山海之间梯航往来的使者，鸡林、扶桑等地的人，在卯阶相互交臂而至；金人立在门边，雷鼓陈于堂上，魏代的酒樽、汉代的祭豆、六代的笙簧都在演奏。可以说这是奉献上天爵赐予的馨香，获得人神共同的盛大礼仪，辅助皇帝震怒，驱逐呵斥大邪，使万里永远清平。人们观看斗转星移般的气势。铭辞说：周武王用大斧诛杀纣王，伍子胥用鞭子抽打平王；为了君主、为了父亲，经历十死一生。英武的伍员，手执弓箭，倚仗宝剑，去拜见吴王。叩首陈说楚国的罪行，每一条都符合纣王的罪状。蒸报他的儿子和妻子，杀尽忠直之士。赫赫有名的阖闾，确实听取奇谋，赐给伍子胥金鼓，用来号令和诛伐。黄旗大举，右军全都披朱色战衣。掘墓杀戮却不使坟土变红，远望昭王的尸体反而漆黑。后来君王继承王位，拿着谏书却不哭泣，颠倒并润饰谗言。宰嚭进谗离间，步光剑仿佛要飞出。等到姑苏被擒，我仍然极力进谏；双眼被挖出后不能再看，尸体被投入河上。自此统领波涛，昼夜两次来到。像屈原怀沙一样，洗涤南北，簸荡东西。夷狄蛮族穿着草木衣服，没有谁敢不来朝见。虽然不是天命规定的祭祀，也不逊于祭祀河渎。帝王相继，世代都光明显赫。彰显我的忠诚啊。《天门山铭》李白

译梁山、博望山像门户一样扼守楚地江滨，夹峙着洪流，实在是吴地的渡口。两座山错落相对，如同巨鲸张开鳞鳍。海中有若神，河中有河神；牛渚的怪物，甚至能够环绕车轮，光芒射向岛屿，气势凌越星辰；卷起沙尘，掀动波涛，淹死马匹，杀害行人。国家太平时便呈现祥瑞，时局讹乱时又变成珍异。关门开启，九江纳入贡赋；关门闭合，五岳飞扬尘土。天险之地，如果没有德行，便不会亲附贤者。浈阳果业寺《东岭洞谷铭（并序）》元杰。阴阳精气凝结而成为山岳，便形成胜境、奇异之地、幽奥之所和秘境。因此万岭交错耸立，而嵩山、华山各自辨明方位；群山各自显露灵异，而瀛洲、蓬壶从同类中超拔而出。由此可知，仙人居住的灵宅，必定有同类相伴吧？鸣弦山北面的山脚、果业山的东面高地，高不过百仞，宽不过千亩，却有层层岩石、石室、幽谷和灵洞，景境特殊、景观奇异，秀丽绝伦、奇特壮伟。即使是瀑布流下之处、炉峰悬磴可登之地，以及丹峤遥远的道路，也没有什么能与这里相比，我不知道该怎样比拟。查寺院记载说：‘从前有方士在此山炼金变形，穿羽衣登仙，所以石座和丹灶至今还保存着。’看那东岭削成，岩石洁白如玉；山冈峻峭耸立，岩壁层层重叠。攀援藤蔓登上去，如同抵达云根；山色缥缈婵娟，好像霞衣可以攀取。真气胜过尘世，尘累便被抛弃；五种蔽障破除，清明的心机便闲适。心胸荡然开朗，仿佛羽翼已经生出，可以接近赤城仙境。唉！境界变化而心志迁移，仿佛符契彼此完全相合。向下俯临长川，澄澈的水面吐出波澜；傍晚烟霞收敛，飞鸟寂静不鸣；水势幽深渺远、曲折绵延，连续不断地流注。向西正对巨大山谷，连绵山峰如屏风；树林雾气在清晨呈翠色，岩石光泽在白昼显得清明；细竹藏起光辉，杉树松树向下遮蔽，显得空旷寂寥。风在林间回荡发声，沿着山岭延伸不绝；劈开洞门，只见黛色山体峥嵘，奇异形状盘曲回旋，仿佛伏龙怪物镇守其中，含藏着烟云。又有古树倒在绝壁旁，盘曲的树根交织如网，悬挂缠绕在空中的碧色之间；崩塌的山崖向旁倾斜，猿猴行走的小径低而狭窄，羽人幽隐的住所，就在这里。瑶席沿着翠壁直上，在紫色云气中艰难攀行；险岩高耸而中间断裂，飞奔的屏障收缩成屋室，涵养孕育着精纯的神气，澄澈凝聚着元气的源头。这确实是仙人所居之处，难道是尘俗之人可以停留的吗？唉！仙鹤车驾一去，凤箫声也断绝了；荆棘丛生遮蔽道路，危险的石阶毁坏湮没。遗迹留在人间，却举世无人知晓；土地连接着精舍，众多游人却无法到达。唉，真可怪它隐藏得这样深啊！元和丙申年秋八月，我因处境困窘，寄居在精舍。我的再从兄昭肃当时暂任此县政务，政事简少而有许多闲暇，便同本寺僧人知捷每天探寻道源。知捷也是一个爱好古事、贪求奇异的人，于是谈说往事，遥想羽客的玄妙风采，认为灵迹神踪必定会因精诚而再次显现，便拿着刀和畚箕，涉险通幽，攀登断绝的栈道，历经险峻的岩石，排开遮蔽的竹木，登上幽深的云霭。那时年成又不好，但神仙居处的隐秘遗迹，仍然鲜明地全都看见了。唉！芝田、玄圃难道离我们很远吗？大概是上天同人的气息相通，就会彼此契合。有人回头询问并告诉我，有人回答说：“上天的运行有否有泰、相互调济，所以善于施利便称为有德；下民陷于昏乱困苦，人的道术也有时行时藏的定数，所以身处荆棘蓬蒿之中，有时也能像鹰扬一般奋起；灵异之物必定会与通达之道相应，道理正在这里显明，否则又怎么会这样呢？”荒僻阻隔了千年，为什么如今才在这里兴起呢？于是作铭说：凿开岩石打通道路啊，攀援着树枝。仰头攀登洞口啊，踏着倾斜险危之处。奔腾如龙、伏卧如虎啊，形势姿态奇异。林木聚集、山峰相倚啊，盘绕着云中的螭龙。下临幽暗的山谷啊，神魂也为之战栗。高岩耸立啊，洞穴深不可测。老松萧瑟作响啊，生出远方吹来的风。云气兴起，雨势盛大啊，烟雾一片昏黑。悬崖排入空中啊，颜色喷吐如黛。坚实的树根交织成网啊，伸到重霄之外。披开彩虹，解下衣带啊，仿佛长出羽翼。向下远眺遥远的江水啊，江水没入青色云霭。世道纷乱啊，有什么值得说的。早晨还是荣华啊，晚上便憔悴。不如归于幽谷啊，阅览仙人的经书。奇异地接近浮丘公啊，整顿烟云缰辔。我窥见舟形的灶啊，坐在山腹之中。群峰高低参差啊，隐没在云气群族之间。凿开仙岭啊，遥望瑶台。朝霞照耀大海啊，如锦绣般展开。确实是赤松子升降往来的地方，也是王子乔来往之所。大道有时或许因时势而隐晦啊，灵异之物因此潜藏。殷代的道路尚未昌盛啊，傅说在傅岩筑墙。纷纷的感慨由此而生啊，便把铭刻写在山根。山岭既然不会朽坏啊，便同这篇铭文长久保存。《唐文粹》卷六十六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七 宋代姚铉编 铭乙【附碣、颂，共十五首】高道二篇 《昭夷子赵氏碣颂》【陈子昂】《东明张先生铭》【柳宗元】忠孝二篇 《文贞公笏铭》【孙樵】《孝门铭》【柳宗元】暴虐二篇 《很石铭》【皇甫湜】《秦坑铭》【司空图】浮图四篇 《洪州大云寺钟铭》【独孤及】《鹿泉本愿寺钟铭》《化成寺大钟铭》【李白】《温州仙岩寺铭》【司空图】桥梁二篇 《石桥铭》【张嘉贞】《石桥铭》【张彧】宅一篇 《丹崖翁宅铭》【元结】井一篇 《井铭》【柳宗元】文冢一篇 《文冢铭》【刘蜕】《昭夷子赵氏碣颂》【并序】陈子昂 昭夷子名元亮，字贞固，是汲县人。他原本居住在河间，是一位大儒。到了祖父赵掞，尤其博学高雅，沉心于道。隋朝征召八位学士，他和同郡的刘焯一同来到京师，被补任为黎阳郡长，从此居住在汲县。他有两个儿子，名叫礼舆、礼辕。礼舆官至临颍县丞，礼辕任校书郎，两人都在当时享有声名。昭夷就是礼舆的小儿子。他禀受的元精冲和美善，具有英雄的姿态。学习不拘泥于固定的老师，志向在于高远之处。二十七岁时，穿着布衣游历洛阳。天下名流一致尊奉仰望他。群小人凭初次占筮来求见我，昭夷却以深玄的车毂发动机括，因此他住在穷巷蓬屋，车马显贵之人却接连来到。时世的议论逼迫困厄，不能容纳他的高才，于是他委屈自身，像蛟龙蛰伏泥中一样，求取俸禄而居下位，任幽州宜禄县尉。到任一年多，默然无言，只是采药弹琴，歌咏尧舜而已。州将、郡守都肃然承受他的风范。君子的道德标准，浩大无边。后来他巡田进入陇山，看见乌支丹穴，暗中产生了隐遁的意愿。苍龙丙申年，他在大梁，遭逢不幸的命运，发痟疾而死，享年三十九岁。唉，悲哀啊！天下士人朋友听到这件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没有不为他流泪的。大概是痛惜他有拯济世人的才量，却没有长久活在世上的年寿。上等的德行能够使道体完备，才器没有不顺合的。中庸以下的人，才华往往有所偏失：有张良的庄重，却没有展禽的道术；喜爱子路的勇敢，却忽略颜回的仁德；夸耀宰予的言辞，却遗弃澹台灭明的操行；专务端木赐的智慧，却忘记宁武子的愚拙。有的人端正而不奇特，有的人通达却过于驳杂。唯独您五味俱足，六气调和，通达众贤各自不能兼备的方面，集聚群才的长处而达到最完善。虽然还没有达到圣道，大概已经很接近了吧？所以当时无人有闲言，万物都充分体现了您的义理。我曾经评论人的事情有十项，您具备其中九项，唯一没有达到的，是命运所决定的。唉！名声传遍天下，却不能通达到朝廷；智慧周遍万物，却不能为一个人所用。这是时势造成的，还是事情造成的呢？您的故交有：居住沙门寺的释法成，嵩山道士河内司马子微，终南山人范阳卢藏用、御史中丞钜鹿魏元忠、监察御史吴郡陆余庆、秦州长史平昌孟诜、雍州司功太原王适、洛州防军西河宋之问、安定主簿博陵崔璩。他们都痛惜您如鼎中烹调的珍馔般的才德没有得到实际施展，却足以让百代祭祀您的德行。故老中有人说，名是德行的表征，谥号是品行的踪迹。您包罗世道，却处于位分困顿、时势艰难的境地，困厄于危险不安之中，光彩不能显耀。于是大家共同考察您过去的品行，推定谥号和名号，向元蓍询问。卦象显示为“昭夷”，于是谥为“昭夷子”。大家都叹息说：才华和地位不能兼得，大运自有定数。曾经哀叹时运和命运而作颂说：诸位因为我同您交游最久，所以让我执笔参与议定这篇颂文。颂曰：天道运行广大啊，万物各有自己的时机。没有时机，便不能生；没有运数，便不能生。往昔元精涌动，阳九之灾盛大，大人感应而生，尧、禹恢宏地施展才能。阴阳既已调和，玄帝传承家业，五百年的运数终结。桀凶暴邪恶，子乙承受时运，水火变革而光明显现。不是贤人便不能昌盛，伊尹于是成为阿衡，六百年的运数终结，成汤之后又开始淫乱狂暴。西伯考察元历，在圣人兴盛之时。不是英雄便不能决断，不是谋略便不能善美。姜太公白眉苍苍，确实遇到了贤主；投剑指挥之间，忽然占有了八方荒远之地。周朝拥有天下七百多年。太公以后，没有听说再有大贤，难道没有仲尼吗？他背负道义周游天下，没有一举而得的势力，没有一块立足的土地。既然如此，大运到来，难道不在时机吗？狭小的事业配狭小的运数，巨大的功业配巨大的德行；如果不是时机，便只能同草木为伍。昭夷作颂【此处缺文】说。他又曾写《汲人默记》，谈论变化之事，并且说：“请让您的灵龟，永远在浩大的本初之境安息吧。” 《东明张先生铭》【并序】柳宗元 东明先生姓张。他曾经有人把他的文章推荐给天子，天子策试后评价很高，任命他为长安尉。一年后他交出印绶，愿意修习黄老之术，皇帝下诏准许了他。他居住在东明观三十多年，接受完毕全部道法，修道行为高峻奇异，获得众多真人的秘书、诀箓，聚集的经籍、图史，可以同麟阁相比。后来因为弟弟张回降职，封州先生对他说：‘我老了，四肢已经不能自由活动了。’于是便跟随他离开。第二年，张回的儿子承袭爵位后去世，张先生悲痛哭泣，遂因而得病。病重后，他嘱咐张回说：‘我的一生从天宝年间直到贞元己酉年十月，如今死在你的手中，已经满足我的心愿了。京师是我一生功业完结之处，按照先人的遗愿，应当运回去安葬。’于是亲自写下墓志便去世了。第二年正月某日下葬，按照他的话办理。儿子张某等为他立碑，把这些事记在墓上。铭辞说：不是靠俸禄而安康，不是凭爵位而荣耀。淡泊空寂，却内在充盈。言语不以辞藻为华美，光明不以外在荣耀为荣。名声清白而流传广远，道体包容而清静安宁。幽深地观察自己的形体，与万物变化冥合；在寂寞中成就自己的道。因此不让世俗之事烦扰自己，世人都狂乱奔逐于利益和名声，唯独我浩浩然保持端正专一而生存。有人说：‘先生为了友爱兄弟而隐遁，为了慈爱亲人而死去，难道是不能忘情吗？’我说：‘道难道要抛弃友爱吗，要抛弃慈爱吗？还是从容地求取所得呢？如果放纵粗野、任性侥幸，难道不是违背道吗？’况且亏损恩义、破坏礼法，使身体枯槁憔悴，毁坏圣人求长寿的图谋，离开正道而趋向异端，忽然同神鬼为偶，顽然同木石为类，空疏而没有实际，穷困衰老却不得死亡。先生的道，当然知道不同于这些。因此刻写在石上以作纪念。《文贞公笏铭》【并序】孙樵 大中六年，诏令取出文贞公的笏，归还给他的孙子丞相謩。孙樵请求为这块笏作铭说：灵异的獬豸献出它的角，比干献出他的骨骸，这些都合于刚烈愤激。在文贞公手中，它成为笏，连发怒的虎也可以唾弃，笏却不可挫折；太华山可以劈裂，笏却不可折断。它像支撑天空一样不偏斜，像指向太阳一样不受侵蚀。树立仪法，直抒胸臆，激发刚直，开导正道。唉！进谏的舌头切切直言，向上磨砺皇帝的缺失，从不违逆，也不阿谀。笏就是文贞公的笏，紧紧拱手持之，宁可折裂。若诤谏之舌不再发声，反而黏附荣华、贪图俸禄，下面的人偷懒，上面的人刚愎，那就不是文贞公的气节了；除了公的气节，谁能配得上这块公笏呢？《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寿州刺史表】柳宗元

译美好的孝思啊，这是善美的心灵；禀承精纯和厚的本性，坚定地守持天经。哭泣侍奉衰弱的父亲，默默向幽冥祈祷；拿刀割向自己的大腿，残伤肌肉，毁坏形体；把羞惭于供膳不周的心意奉上，忧劳而尽孝。高高在上的上天啊，竟然没有听见；创伤巨大，疼痛接连不断，向苍天号哭。捧土洒泪，叩头筑成坟墓；胸膛陷损，眼眶腐烂，寒暑都守在墓庐之中。草木因之憔悴枯死，鸟兽也徘徊不前；不同类别、不同风俗的生灵，也都为之表示哀伤。起初有虞氏确立了两种孝道，于是兴起并修明这种事业，载入典籍。帝尧、虞舜以孝德兴盛，仲尼述说经典，用来教导曾参。过去鲁侯奉命而行，夷宫也有叔向、考叔感悟鲁庄公的事迹，他们都被称赞为纯正显赫，李氏确实与他们同类。道路上的人哀叹，乡邻流泪仰慕；州伯上奏章，恭敬勤恳地叩首；上感动皇帝之心，旁及神明；神明赐下隐秘的福祉，灵芝三秀、灵泉涌出；皇帝下令嘉奖，又表彰他的家门。上下统合，天人与人共同赞助；建立这座碑，题写名号，使芬芳流传亿万年。寿州刺史臣承思上言：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上报所辖编户百姓李兴的父亲患恶疾，病势日益危急。李兴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假托是馈赠的食物。他的父亲年老多病，已经不能吞咽，过了一夜便死去。李兴号哭，抚摸胸口，口鼻流血；捧土到坟上，泪水鼻涕沾湿衣襟，于是在坟墓左边搭建小庐，用草苫覆盖，伏藏其中，爬行、顿足、跳跃，昼夜哭诉。孝心通达幽冥，神明因此显现奇异之事。庐顶生出紫芝、白芝各一株，每株长一寸。庐中涌出甘美的泉水，形状奇异、祥瑞显著，与图记相应。这都是陛下以孝治理天下、神妙感化，暗中感发他的内心，才使这种事情得以出现。臣谨按：李兴是平民中的卑微之人，所受教化浅薄，性情并非由文字教导而成，生来以耕作劳动为业，却能聚集如此醇厚的孝心，超过古代孝子。上天的意旨和神明的道理尚且赐下祥瑞之物，以表彰他的特殊。伏惟陛下具有唐尧那样高如天、明如神的德行，应当加以表彰褒奖，使之符合上下之意。请为他的乡里立表，刻石明示，宣扬延续美好的风俗，作为后世祭祀观览的榜样，永远无穷。臣冒死请求。《很石铭》皇甫湜 很石苍苍，位于骊山旁。凿削粗朴，留下斑痕，巍然耸立于四方。过去秦始皇谋划此事不善，七十万人在这里惶惶劳作。开采这座山的石头，说是要作为坟墓的根基，仿佛有所凭依，直立在道路中央。酷刑淫威逼迫之下，人力无法施展。故老相传，因此把它叫作“很石”。自远古以来，墓葬不封土、不植树，沟中有葛，野外有柴。后来圣人出现，因顺人情而不忍心给死人制作棺椁。尧舜之时，不过是用树木覆盖尸体。唉！暴虐的秦朝残酷役使人民，把坟墓修得像山一样，向下封闭到黄泉，把珍宝奇物全部聚敛；人力耗尽，财物用空，驱赶百姓向前，如同割除茅草。上天痛惜人民的悲哀，神明愤恨秦朝的凶暴；被谪戍的人一声呼喊，九州便随风响应。手持白木棍和荆棘，指挥崤山、潼关的战斗；险要之处不能闭守，兵器反而倒转锋刃。尸体暴露在劫火之中，被童逢焚烧，头颅无所依归。不满十年，大禹葬在会稽，始终没有改变葬礼的旧制。圣人的德泽浩荡，声名流传久远。到了汉代，刘向引用申屠嘉的话说：‘如果墓中有值得欲求的东西，尚且会像从南山挖取空隙一样。’何况把自己的身体私藏起来，以致耗尽百姓的力量呢？把这些文字刻在很石上，作为千年不灭的警戒。《秦坑铭》司空图 秦朝的方术违逆儒者，使它的百姓遭受酷害。秦朝坑杀儒生之后，秦的宗祀也随之覆灭。上天替儒者报仇，儒者的宗祀反而世代流传。究竟是秦坑杀了儒者，还是儒者坑灭了秦呢？《洪州大云寺钟铭》独孤及 泰初变化孕育了律吕，调和神人没有什么比声音更迅速，所以天地用雷声震动万物，圣人用音乐调节八方之风，佛土用钟声警醒六时。天的造化和圣人的制作，符契相同而途径不同。自从真乘开设法轮，三转的佛教教法没有坠失，法鼓的制度也保存下来。大云寺的莲宫高耸在江边，万家井邑在它前面。善恶兴起于人，正要广泛宣扬我的法音，启发众人的善根。因此我铸造这万钧大钟，使它的器体宏大，用来彰明佛法的尺度。谁来主持这件事呢？长者杜海以及本地的上士、精通法观的释法鸾，同一百三十五位比丘众，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将要办成所要做的事。当时火官、金工遵循戒令，依照阴阳九六的数理，配合造化；调匀钟体厚薄、宽窄的比例，使清浊之声和谐；聚集精诚神力，召集工匠参与其中。宏大的誓愿既已立下，昏暗的疑惑全都破除，所以众人的心意坚固如城，布施者多得如市场。大悲的感应同万灵相接，祝融、回禄仿佛交相响应。五月辛丑，新钟铸成。于是本地百姓大为和乐，膜拜纵观，河川道路都被挤满，亿万众人专心聆听。鲸鱼形的钟杵击发钟声，轰然如扶摇风怒号，万窍一起震怒，霹雳响起，仿佛高山崩裂。在坑中充满钟声，在谷中充满钟声；金色佛界震动摇荡，像地震又像倾覆。不久，刚猛激越的声势散开流转，与回旋的暴风一同激荡，越过大千世界，周遍六虚，经过森严的城郭，进入梵宫，在霜天中徘徊，在清冷的夜空中凌厉传播。千门洞彻，万户惊醒；鱼龙全都奋起，虫类也不再蛰伏。于是听见钟声的人，贪婪愚昧的心迁向善道，聋者盲者也知道方向；识念的波浪归于平静，地狱转为清凉，咤王解脱形体，刀轮摧毁藏伏。心意严肃的人听到声音，便知道所受；观察所受，便觉悟佛法，仿佛露水清洗耳根，明镜照见身业。那些金鼓的声气、木铎沿路宣告、整顿众人而发出的号令，与这钟声相比就显得浅陋了。圣人弘扬大道，以观察善因；以善建立法，以法制作法器，使天下得到利益。利益是教化的结果，法是教化的原因，善是教化的根本。我的钟如今悬挂起来，作为训诫，作为尊崇；世界虽然有尽，大音却无穷。《鹿泉本愿寺铜钟铭》八音的次序中，金属声列为首位；金属声音中能够感动物类的，以钟声最为宏大。观察这种创制，本来出于无心，随着敲击轻重而变化，遇到洪大或纤细的力量都必然回应。它的形体精妙而有深意，神奇而有灵性，所以帝王朝廷用它来调和音乐，梵宇用它来辅助弘道。这里有座本愿道场，过去是方士占卜所得之地，也就是转轮王建塔的地方。隋朝因而修缮此处；大唐统治天下，又增修扩大了它的建筑。虽然台殿赫然，但钟声还不雄壮。都维那某等人，德行显著美好，成为寺院纲纪；洞悉三学的奥妙，张开二严的巨大羽翼。他们认为，如果有这种声音传出，便能广布众多美德；否则就无法遍及十方。于是同心恭敬，倡议改铸。我们的心志坚定如石，对方响应如云。僧侣辅助仁德而勤勉，有人竭力清净诚信地施舍，使财物堆积如山。于是远方购买精金，广泛召集良匠。铸钟工匠主掌陶范，翼助熔铸，修整林木，制作模具。火正大声呼喝以发号令，风师猛烈助威以施展力量。巨大的风扇咆哮，洪炉光明炽烈，火焰烧灼夺目。清冷夜空中光芒连接紫微宫，火流从旁边的孔道贯通下注。向下潜铸成形，至于数【缺文】。阴气尚未凝结，阳气已猛烈爆发，泉水沸腾，气势愤涌成云而泄出。经过十天才充实，坚固之后才发出钟声。

译钟体转入隧道，逐渐进入堂室，浑然圆满，空阔而通畅。仙兽雕刻在下方，骊龙踏在上面。积蓄精诚，含藏寥廓明亮的声气，于是神工已经完成，宝器也大为壮盛。况且制作有一定法度，形体有一定规范；宽窄厚薄均匀，合于中正，便不会散乱、不会粗石般沉滞，不会郁塞、不会滞碍。虽然宏大的声音还没有发出，识见高明的人已经知道它的奇妙了。因此僧众都欢跃不已，善愿得以完全实现，便把它悬挂起来。乡里的士绅俊彦聚集珍奇玩物，一同营造高峻的层台，高达百常。沆瀣一色之后，便插入云中之柱，倚靠通天的梯子；并列辘轳，系好长绳，聚集众人之力向下牵引，又使丰厚的钟体向上升起。用笋形的木架承托，用交叉的杠杆抬举，用猛力操纵簴架，使钟体分立。大器于是就位，巨大的钟槌发出铿锵之声。威严的声音浩荡地一声鸣响，猛厉的回声震动三界；向上达到最高处，向下遍及虚空。飞行的天仙、海陆众神，没有不警醒而革除尘俗滞碍，揭开幽暗的遮蔽，洗涤久劫的瑕秽，消灭长夜的痛苦。使广大福德暗中滋润，使幽微的机理自然融通。这难道是诸佛神通的作用吗？否则，千钧之钟的声音、一杵敲击的传播，又怎么能达到这种境地呢？确实调理僧务，依据三种力量而最终完成；用它制止剑轮，让后世四方长久敲击。所以起初声音细而急促，渐渐升为铿锵而舒展；先尖锐而进入幽暗，又增益声势而重新壮大。声势壮大之后，便达到完成。为什么能这样呢？都是皇觉佛陀启发引导、抑扬声音的深思。实际是想使佛念普遍，使仁德周遍；张扬慈悲之音，牵引悲悯之韵，使万物全都顺遂。六时都能听见钟声，不惊惧，不惶恐，得到安宁和快乐。有人说：雷霆交击、雷声震裂，山岳倾倒、河水奔泄，神灵逃散，勇猛强悍者僵倒，这些不都是恐怖杀伤之事吗？我们大雄如来的慈悲制度，难道也会悲伤吗？然而众多圣贤、众多龙象僧，都用它来忏悔、用它来宣扬佛法；使心灵趋于微妙，精进修养德行，有次序、有条理，不差错、不偏失。护持我们的佛教，洋溢我们的玄妙教化，洞彻我们的幽明两界，使我们的国家清静安宁。神妙不可停止，难道就在这里吗？皇唐十八年仲春月八日，这口钟已经铸成。到了这一年秋季孟月上弦，这座台也重新建好。他方的圣众都飞来赞扬，地中的菩萨都涌出瞻仰。于是陈设巨大的法器使钟落位，奏起梵乐来敲击它。多么光明美善啊，超过宝刹的功业至此完毕，只是宏大的范式还没有人记录。又过了八年，河南史凛然是文坛的俊秀之才。我任右县尉，代理此地的铜印；像灌坛侯那样以仁惠教化使境内清平，又希望以洪大的器物增益美名。于是命我昭示其事，以符合众人共同的期望。主簿弘农杨量、新任县尉杨光朝等人，都是才干高强、聪敏敏捷之士，在大道上努力，勉力奉行上天所授的职秩，恭敬地尊奉仁慈的祠宇，协助营造乐石，使它的美德得以完成。即使沉默的人，难道真的可以不说话吗？铭曰：神钟高悬空中，仪法合于天体；道体内虚，含藏至圆；雄伟威势蓄积滋长，时机一到便宣发震动。敲击之声铿锵流布，大千世界十万调御及诸圣贤都回应我的真实钟声，开启梵天法会。一切苦难的车轮和悲哀炽烈地停息；开启我的真实钟声，众生全都歇息肩负。虚空虽有尽头，福德却无边；神妙的作用广大无比，没有什么能先于它。《化成寺大钟铭》【并序】李白 唉！上天用震雷鼓动万物，佛用宏大的钟声警醒沉睡的大梦。它能够发挥沉潜的力量，开启蒙昧愚蠢之物，那么钟取法于雷的意义，真是广大啊！在大千世界传播声音，是为了澄清真心、警醒俗念；协调声音于广大的乐章，是为了通达元气、彰显天声。在皇宫铭刻功勋，是为了表彰丰功、昭示盛德。无不与金鼎相配，使宝刹增添光辉。仍然要认真制作这种器物，难道只是徒然吗？大唐宣城郡当涂县化成寺有一口大钟，容量可容纳千钧，声音充满万条山谷。它大概是县令李公所创制的。李公名有则，是玄元皇帝的杰出后裔，列圣的天家枝叶。生在公卿贵族之家，才华秀出；年少时就蕴藏才略，壮年已有成就。他向西越过流沙，在绝域立下功劳，皇帝酬答了他的功勋。起初学习古道而从政，历任县令，清廉洁白，声名传到天子那里。天子下诏褒奖他，使他的荣耀光辉写在简册上。他叩首拜谢，反复诵读；他的子孙在天宝初年，他弹琴治理此地，不言而使境内得治。按日计算看不见近利，按年计算却有巨大利益。百姓不知道自己受了教化，暗中逐渐达到小康，神明般的治理之道，超越而不可再高。正要进入禅门时，他看见天宫高峻壮丽，听见钟声清越，于是对诸位龙象僧说：‘为什么不建造宏大的法鼓，立在高台上，使众多聋者在六时都有归依仰望之处，难道不是美事吗？’ 于是他先说一句话来启发众人，方圆百里都响应。没有损伤百姓一根毫毛，许多人带着铜料前来，早晨还少，转眼便堆积如山；工匠不出几天，工程便聚集完成。于是采用铸钟工匠的技法，铸造宏钟；烧旺天地般的炉火，鼓动阴阳般的炭力。回禄发怒奋威，火星飞舞，震声惊天。金精流转融化，闪耀的铜液像星光一样迸发。灼热的光芒喷向太阳，气势遮蔽天纲；红云弥漫于太清，紫烟高耸到遥远海上。光耀天地，功效可比鬼神。擦拭观察它，真令人惊骇！它的形体如龙般光彩焕发，如虎般盘曲有力。用金索向上牵引，悬在宝楼上反复敲击。声音在万谷旁震动，高达九天；声势震动山岳而隐隐作响，回声如雷电奔涌而轰轰震荡。使幽冥道路上的汤镬之刑得到赦免，使苦海中的剑轮停止；光明福德弥漫人间和天上。若不是李公善于谋划并且成就此事，广泛济助众生，又有谁能够兴办这种功业呢？丞、尉等人都是士大夫中的杰出人物、人物中的标准。大雅君子们同在僚属之中，尽心听取善言，奋勇赞助，成就这件美事。寺主升朝，心境闲雅，仪容古朴，英俊的骨格和秀美的气质，洒脱地挥毫落纸，谦和地谈笑。大海接受百川而无不容纳，明镜本身无形却能照见万物。他所说的正道妙用，就是如此。然而他常常虚怀忘情，洁身自持而利济万物；这正是行于空寂而不动的人。又有上座灵隐、都维那舒名等高僧，以及晖、蕴、虚、常等人。于是调和诸位贤者，六位开士，普遍听闻八万法门，深入禅定智慧，精心修习戒律威仪。他们将用文章来充实我，来请求我撰写记述。功德如大海，取来酌量也难以命名。于是同六曹豪吏、姑熟贤老，无论僧众还是道众，一同快步来到梵庭，请我宣扬县令的宏大美德。我过去有幸侍从皇帝，列在词臣之中，恭敬承受您的德音，怎敢缺少歌咏清风的文章？词曰：雄伟的宏钟啊，声震长空；雷鼓霆击啊，警醒大千。含着宏大的声势，光明炽烈，声音没有边际。魑魅被召，灵仙来集；旁及六道，下达九泉。剑轮停止苦难，希望众生得以歇息肩负；汤镬的猛火停止炽燃。和善仁厚的贤能县令，是百姓的父母；兴办工程、利益万物，这美名确实可以长久流传。金钟永远不朽。《温州仙岩寺铭》司空图 山岩的顶端，森然高耸刺入天空，中央居住着神灵仙人。瀑布形成的风，冲击干涸的洞壑；大地汹涌，山岩开凿。这里是越地的后裔、瓯地的边隅。百姓安逸而富足，某人是这里的师长，某人是这里的牧守。寺院倾圮后又重新修复。《石桥铭》【并序】张嘉贞

译赵郡洨河上的石桥，是隋代工匠李春的遗迹。它的构造奇特，人们不知道它究竟是怎样建成的。试试看它用石的妙处：石棱平整，石块相互咬合；方形石板紧密凝聚，弯曲的拱顶高高隆起；桥下豁然开阔而没有桥柱，真令人惊异。再仔细看石料的交错排列，磨砺得十分严密；砌成的百块石头像一块整体，又用灰浆黏合，以纤细铁件束紧，两岸嵌入四个孔穴。大概是为了削弱洪水冲荡突击的力量，即使怀抱山岳般的洪水，也能稳固不动。若没有深远宏大的智慧，不能创制这样的桥。它的栏杆、华柱，以及锤凿成的龙兽形状，盘绕、攫取、蹲踞，睁目张口，忽然像要飞起、活动，也足以令人敬畏。桥梁使人通行、便利渡涉，天地人三才因此协调一致；所以星辰昭明回转，天河临近析木；鬼神在幽暗中相助，海上的石桥仿佛通到扶桑。又有停杯渡河、以羽毛填塞河水、拉弓射水、鳞甲聚集等故事，只是耳朵听到过，眼睛却没有见过。眼睛所见、工匠所难做的桥梁，像这样的一座，没有谁能与它相比。河北道推勾租庸兼复囚使、判官、卫州司功参军、河东柳涣继而作铭说：推究工匠的精妙，冲击水势而神灵相若；架接海河，仿佛驱使鼋鳖和喜鹊。它的制度或许有防护，模范大略相同；分剖坚固之物，合拢不同材料，超越水岸，截断沟壑。支撑桥堂而不使它动摇，观看龙形仿佛跃起；这桥梁确实奇异，开创之时便极为宏大。向北通往燕地、蒯地，向南驰向温地、洛地；壮大的车马来往不绝，声势如雷密集。携带斧头，拖着绳索，飞快地仰视如鹤；技艺达到与天相等，财富足以充实歌颂之阁。看见运转木轮的人不禁叹息，错置石块而完成工程；坚固得像美玉，人们因此惊惧。《石桥铭》【并序】张彧 阉茂年，我的御史大夫李公晟奉诏统领三万禁军，向北平定河朔。冬十月，军队驻扎在赵郡。郡城南面的石桥，是天下雄伟壮观的胜迹。于是考察它的遗迹，估量它的功力，都合于自然，包容了造化的奥妙。我只是一个离散的游士，便写下形状并作铭说：洨河是什么样的？各州都来汇聚。秋季霖雨、夏季洪水，奔腾冲突而延伸广大。木料被编织制作，未经雕琢和经过雕琢的材料纷杂交错。转动大地，泉水涌出；盘曲的根基如玉石砌成。彩虹舒展，闪电拖曳；猛虎迈步，云气构成楼阁。截断险要，横跨包容；乘着水流回旋贯通。工匠的营造繁密交错，美玉般的构件聚集成丛。敞开建成洞门，张口形成石窦。花费遥远难以计算，满了一纪年才完成；工程将要崩坏，仍争持形势同天空抗衡。吞连齐地，跨越赵地；夜间警戒，白天防守。月亮悬在空中的蟾宫，星星排列如伏兽。称它为铨衡关锁，可以收束我的宇宙；称它为关梁，可以扼守我的边防。郡国把它当作衣襟腰带，山河把它当作领袖。经过道路的人安逸，车轨行驶也不会倾覆。东南有一名县尉，西北有一名候官；万里之间传递文书，三边不断上奏檄文。驿站控制联络，事务和物资繁多。傍晚从蒯地边际出发，早晨便赶到禁城檐下。桥体含有冰玉般的质地，纹理闪耀如藻绣；花影完整而芳香，苔痕已有一半陈旧。上天启示大壮之象，神工奇功难以穷究。把铭文刻在巨桥上，谨敢告知豪族大夫。《丹崖翁宅铭》【并序】元结 从零陵泷下走三十里，找到丹崖翁的住宅。丹崖，俗称赤石国。有个叫唐节的人，曾经做过泷水县令，离任后在泷水之下安家，自称丹崖翁。丹崖，是湘中水石奇异的地方；丹崖翁，是湘中得道而超脱的人。他喜爱这里的水石，便为它作铭。铭曰：泷水还没有流尽，泷水仍然险峻。忽然看见回旋的深潭，丹崖高达千仞。丹色的丹崖高高耸立，下面是谁家的住宅？门前停着断坏的船，篱笆上挂着钓鱼车。不知道四面山峰，是否成为他的四面墙。幽深的竹林和石阶，飞泉直入门户。怪石临近深潭，光彩纷纷如绮绣竞相铺展。石峰顶上有什么？石峰顶上只有丹崖翁独自醉卧。我想同翁一起，在东西两边搭茅屋，饮食终老。翁也欣然答应。世俗的日常事务，总是阻碍人的心情，使人徘徊不定。因此在岩石下刻下这篇铭文。《井铭》【并序】柳宗元 起初州中百姓各自用瓦罐背江水，没有人能够饮用井水。江岸陡峭深厚，旱季时水离人更远，人们上下攀登十分艰难。雨多时道路泥滑，山顶总是积水；大家只是叹息怨恨，流传的讹言使工程始终不能完成。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一，我下令凿井，在城北护城壕上，天还没有亮，果然得到寒冷清冽而泉水丰富的水源。乡人用井水灌溉土地；土地坚实肥沃，利益长久。负责相地的是浮图谈康，诸军事牙将米景凿，负责开凿的是蒋晏。总共用罚布六千三百，役夫三千六百，消耗大砖一千七百块。井深八寻二尺。铭曰：使它充盈而显出神异，它的泉水来源无穷，惠及后世的人。唉！什么政绩能够与它相似呢？它的恩惠将日益更新。《梓州兜率寺文冢铭》【并序】刘蜕 所谓文冢，是长沙人刘蜕，字复愚，写文章后不忍心丢弃草稿，于是聚集起来封埋的。刘蜕愚钝而不善于实际任用，百工技艺，天生没有使他擅长；唯独文章，天赋使他擅长。因此饮食时不忘文章，昏暗时不忘文章，悲戚、怨愤、疾病、嬉游，群居、出行服役，没有什么时候不把文章放在心上。正逢无事，而天下将以文章作为名号。文章在光明时代生长繁衍，明暗都能发挥文章的作用。所以日月星辰的纹饰用于旌旗，昆虫鸟兽的纹饰用于礼器，徐方的土用于侯社，夏地的翟羽用于旌旄。登龙于章，升玉于藻，百工和妇女雕琢、涂饰，以供宗庙祭祀的纹饰，难道只有我刘蜕如此吗？生来知道文章的功用，却不能及时施展；文章虽然显现，心意常常得到上天帮助，却得不到人的帮助。因此即使穷困也没有遗憾。专心创作的时候，不敢打喷嚏，不敢咳嗽，不敢吐唾沫，不敢跷足倚靠；个人嗜好和争逐之心都忘在心中，恭敬畏惧，如同面对上帝。因此有的文章灿烂如星光、如贝玉，气势如蛟龙宫中的水；有的黯淡如聚集的乌云、如久阴天气、如枯腐熬燥的颜色；有的如春日阳光、如花木盛开的川野，曲折绵延；有的如海水运行、如雷霆震怒，动荡怪异。写十篇文章，若没有一篇达到满意和合意；偶尔有少数合意的，难道不是上天帮助吗？我常常希望使天下听到它就一定实行，看到它就一定践履；把它广泛传播作为道，逐渐推演而遍及万物。这样以后，希望农事文章能使风雨按时，兵事文章能使戎狄顺服；让文章存在于田野、存在于市场，使那些隐居的士人能够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使有才能的人能够得到任用。然而自己振兴文章没有力量，最终了解它的人很少，难道不是没有得到人的帮助吗？唉！十五年了，实际得到二千一百八十张纸，其中有涂抹的，有改字的，有加注、擦拭的，有反折在背面的，有用朱墨圈出的。于是用《周易》占筮，得到复卦，震在下、坤在上；又得到同人卦，离在下、乾在上。占筮的人说：‘声音在地下鸣响，隆隆震动，七天之后便会复归。’复归以后，天下会昭明融和吗？后来又请龟来占，合起来将要听取其结果；在火中占卜，像秦人的兆象一样，只说不吉；在水中占卜，不能成为河洛的兆象，也只说不吉；在木中占卜而闷闷不明；土兆相合而吉利，层层累积成为坟墓，这难道是汲地的兆象吗？陡峭高耸成为墙壁，这难道是鲁地的兆象吗？而且占辞说：‘土的文理成为山，河流成为华美的精英，将不会崩塌、不会枯竭，成为滋味而流传下去吗？’

译凝结成为丘陵，是要为它设置险阻吗？融化成为河流，是要使它们率先朝宗吗？华美地成为百谷，是要洁净祭祀的粮食吗？否则，就让它迅速腐烂成为废墟泥土，生出茅草来供牛羊食用吗？化成泥土成为陶器，是要制作器物吗？将成为五色土，用来分封茅社吗？流入音乐成为土鼓，成为鼓槌，用来泄发和谐的声音吗？夷平成为都邑，用来兴建宫庙吗？凹下成为池沼，用来滋润生长繁殖吗？成为祭坛和灶台吗？挖孔成为井和墓穴吗？这些事我全都不能知道。既然最终不能为我所用，就只求尽快化为百工所用；千万不要腐朽成灵芝，以怪异姿态向人献媚；千万不要坚硬成金铁，以制造货币、引起争夺；千万不要涌流成甘泉，以迎合谄媚者的口味；千万不要因祈祷变成城隍社神，任狐妖凭附作怪；千万不要高大成为良材，以致被雕凿而伤害本性；千万不要萌生成为兰蕙，以佩戴而显露技艺。唉！使我坚硬成为石头，使石头能够说话；使我舒展成为蚯蚓，使它饮用泉水。等到多年以后，游魂仍未归来，也要命巫师来作招魂三唱，号召说：‘在几案书阁间的魂啊，回来吧，却被尘垢遮蔽；在耳目之间的魂啊，回来吧，却忽然看见你的丑陋；在口吻之间的魂啊，回来吧，声誉不会长久属于你。’ 唉！到了绝笔之年，却出现麒麟般的灾异，难道文章也没有灾异吗？口中没有珠玉，收殓时也没有裙衫。后世那些诘难礼法的儒者，不要惊扰我幽暗的坟地。它在莽苍的荒野，在大地的丘陵中。时在唐大中丁卯年至戊辰年之间的晚秋。铭曰：文章啊，文章啊！世间有鬼神吗？风水如果正当，难道将使我的子孙得到利益吗？《唐文粹》卷六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八 宋代姚铉编 铭丙【附铭阴，共九首】宰辅七篇 《唐丞相逍遥公韦公墓志铭》【张说】《唐丞相太尉房公德铭》【李华】《唐丞相太尉房公德铭之阴》【柳宗元】《唐丞相故太保赠太师韩国公苗公墓志铭》【李华】《唐丞相太保致仕岐国公杜公墓志铭》【权德舆】《唐丞相魏国公贾公墓志铭》《唐丞相太子少师奇章公墓志铭》【杜牧】节制二篇 《唐卢龙节度副大使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彭城郡王刘公墓志铭》【权德舆】《唐武昌军节度使元公墓志铭》【白居易】《唐丞相逍遥公韦公墓志铭》【并序】张说 唐朝故中书令、逍遥公韦氏，名嗣立，字延构，是京兆杜陵人。他承受天地元气的正性，生来就是人中的俊杰。家门是孝悌之家的府第，世代身处台衡高位。他是士林中的高标，也是宗臣中最杰出的人物。生于秦地清水，长于郑地成皋。聪明早慧，博览古今。他穷究蓬山诸家之学，综合孔里六艺。文章有文采而不浮华，内容充实而不滞涩。推究他的志向在《易》，行为在礼。他守持橐籥般的冲虚之道，播布朱弦般的和乐仁厚。处理事情有原则，说话有分寸；精神无所不在，作用却不拘一体。他对待别人，温和善良，善于诱导，仁慈宽恕而多所容纳。使那些顽钝蒙昧者开悟，使明察、刚愎、凶悍者得到驯服。君子因此进修道业，小人因此改变心志。听到他名声的人愿意前来，见到他的人舍不得离去，就像膏泽浸润、阳和感化一样，万物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受到变化。等到他从覆篑般的微小职位登上朝廷，开始治理地方时，圣朝知道他周密谨慎、忠诚严肃、简约平易而循良，所以让他往来两禁之中，反复出镇千里之外。直到登上宰相之位，最终成就了事业。他总共教化两个县，治理七郡；三次入任中书，两次统领兵部；选任兵吏各两年，掌管枢密共五年。光弼四次主持政务，历任政事三十多年。其间多次因诽谤牵连官职，因而被贬退。日月虽有蚀亏却会更加明亮，随侯珠和和氏璧即使幽藏也不会失去光彩。您为国家建立教化，遵循德行而防止邪恶；身体勤劳，内心辛苦，诚意感动万物而使它们发生变化。礼让在私人家庭中兴起，刑罚在公家废止。衡器和明镜高悬，文武

译百官都得到匡正；人才没有被遗漏，善行仿佛就是自己所具有的。您使风流文教成为后世法式，使宏大的谋略合于皇极，功业上达天地。茫茫众生，既已诞生，也都得到成就。四方夷狄前来归服，五种祥灵全都出现。然而您外表荣耀而内心质朴，足迹虽近而心志高远；归居时淡然如朱门丧失，远远地仿佛可以接近赤松子。西边在骊山谷中宴饮，东边在龙池原野休息。选择“逍遥”作为封号，划分土地、建立社邑。这正是圣明君主封立帝王功臣的谋划，也是表彰高臣志向的举措。您的父亲任侍中，是国家的元辅；您的兄长承庆，与您同时代齐名。都凭借美好德行继承和调和鼎鼐的功业，如扶阳二相、陈氏三君一样，又一次得到追美。侍中前夫人崔氏生下黄门后便去世，后夫人王氏生您而特别疼爱。您能够以孝道使家庭和谐，由内心真诚而友爱兄弟。开启了均养的德行，成就了没有间隙的名言。天下人把您比作祥览。唯有您的德行、言语、文学、政事四方面，确实兼备而汇总于一身。侍奉双亲，奉养其志而能直言劝谏；居丧时悲哀过度，却仍顾念礼法。这又是善中之最善。善人，是上天的常道，是国家的珍宝。大道将要兴盛或衰败，木铎的作用自有其时；命运或许推移变化，但苍生的希望始终存在。享年六十岁，患病于陈郡，回洛师求医。开元七年九月二日，死于归德里。皇帝下诏追赠兵部尚书，谥号为某，这是礼制。第二年某月，葬于某地。有儿子孚、恒、济、史、儡。然而他们正在服丧，无法安置悲哀。我因为忝列缙云旧同僚，承受过您清雅言论的余泽，进入难以名状的境界，窥见您美德的形貌，承蒙托付撰写墓铭，希望能够流传您的精神。至于历任官职的次序、平日的事业，应当见于郡府记载遗爱之碑和国史名臣传，所以这里不再记述。铭文说：巍巍仁厚的韦公，怀抱孝心而内含忠诚；文献学问充足，光明高尚而融通；翱翔而成为君王辅佐，使我们的清风和穆；以道济助清明时代，心中乐于幽静之地；穿着薜荔衣与华美衮服，坦然看来完全一致；逍遥公开启封土，功名如山河般长存，祭祀世代相传；生命与天地一同终尽，而自古以来的常道不变；人能秉持三种德行，天便归集百般祥瑞；臧孙有后代，您的功业不会消亡。唐丞相、太尉房公德铭　李华 玄宗晚年，叛逆将领掌握兵权，上天赐予房公，使他以正言匡正倾危局势；群凶伤害正直之人，事情因此没有成功。胡虏从幽陵兴起，接连覆灭两京；皇帝怜悯百姓，避狄乱西行蜀地，于是任命公监护抚慰，统理北方朔地军队，推举贤者为辅政，并让皇子承继大统。公捧着册书，也奉持瑞玉。圣人神明圣德，天地全都顺应；皇子孝顺，臣下忠诚，百姓踊跃欢欣。命公统帅中军，谋划消灭羿、浞一类的凶逆；有人进言，想使志向受挫而让邪道得行。公说：“不可以。志向一旦屈服，谄佞就会产生，权柄也不在公手中。”天象昏暗而光明被遮蔽，公退兵驻守储宫，出任函谷守臣，入朝任尚书，神色严正、直言不讳；又出任汾水、浍水一带的刺史，仓促间又来到彭水、濮水之间。向东去有什么罪过，向西去又有什么罪过？公遭受挫折压抑，国人都悲痛不已。皇帝怀念他的明德，使我们不至于迷失，征召他授任秋官。众人说：“好啊！”公死于阆中，国家困顿，百姓哀痛；高山倾倒，辅星昏暗。天子流泪，迎接并尊奉他登上高台；巍峨的泰山，令人仰望其高峻极顶。显赫的房公，人们尊崇他的盛德。从前他治理宜春，使各邦都以之为法；如今在江边树立铭文，来安慰南方百姓。唐丞相、太尉房公德铭之碑阴。柳宗元 天子的三公称为公，王者之后也称为公；诸侯入朝任王的卿士，也称为公。拥有封土、封立臣子的，称为公；尊敬其道并拜他为老师的，也称为公。楚国僭越之后，凡任县令的都称公。古人通常把年长的长者称为公，所以说三公，如周公、召公；王者之后，如宋公；任王卿士，如卫武公、虢文公、郑

译桓公。若是臣下称公，则列国都如此。尊为老师的，如太公；楚国任县令的，如叶公、白公；年长的长者，如毛公、申公、涪公。大臣很少能以姓氏配公称呼，虽不是完全没有，却不能显著流传。唐代大臣以姓配公，最著名的就是房公。房公辅佐玄宗，在蜀地有功，人们都佩服他的节操；辅佐肃宗，在岐地制定教训，人们都尊敬他的道术。只有凭正直仁爱成就德行，因此任职或离任都能使政事得到治理，离去时百姓便哀号。治理所及很远，人与人相隔很远，百姓却承受不住对他的思念。赵郡李华撰文铭刻房公的德行，但因战乱未能树立。如今太原刺史王涯赞美房公的道德，认为至今人人仍不能忘记房公的道德，于是为他刻石，并说：“州城南面有一座亭子，名叫需宴亭，是公所建，也是百姓思念公的地方。

译于是增修装饰亭子的栋梁屋宇，就在这里立碑。州人非常高兴，全都流泪。人们说：‘从前公具有周公、召公的德行和微子的仁爱；有封土，受封为卿士；道术足以位列三公，德行足以成为国家的老师，年长足以成为元老。公曾任县令，县中百姓怀念他的教化；到了州里，州民都沐浴他的恩泽。凡是我们的子孙，没有不敬仰爱慕他的。’如此盛德的言辞，文采有余而未能刻石；更换了几十任刺史，也没有谁能够振作兴起此事。于是这件事最终归功于王公。公曾经在宫禁之中以机密之事匡正天子；王公继承公的道术，出任我州刺史。既能依循公的治理，又能尊崇公的德行，兴起遗留下来的文章来昭示前代功烈，那么他入朝担任卿士、三公，谁能说不合适呢？我怕他将要离开我们，便赶快请求把这些话写在铭文背面，用以永远表彰本州的良政。唐丞相、故太保、赠太师、韩国公苗公墓志铭并序 李华 永泰元年四月戊子，唐朝旧相、太保、韩国公去世。天子停止临朝，群臣出宫服丧。五月壬午，追赠太师。七月丙子，诏令中谒者前往主持祭奠。京兆少尹护送丧事，龙旗、輤车和卤簿哀导，比一等规格更为隆重。修筑墓园、封土植树、树立碑版，以流传后世，盛况超过当朝常制。安葬韩国公夫人。她的名声本来就出自宏大才华，若非逢此时运便无法显扬；伟大的功勋出自忠贞刚烈，不是死后才在日月九天之上升显。乾坤闭塞之后重新开辟，钧轴折断之后再次驾驭。因此肃宗皇帝在行在见到公时说：“想求得良辅，大概就是此人吧？”公名晋卿，字元辅，是上党壶关人。祖父某，追赠太子太师；父亲殆庶，追赠礼部尚书。公在成童之年便喜爱学习，弱冠时就精于文章。两次登甲科，三次进入高等。起初任郡邑、台省之职，最后成为廊庙台辅之才。……像牧守四郡、出使四道，在别人看来是政绩中的绝迹，在公却只是办事的常规，所以不值得叙述。天宝末年，胡羯扰乱常道，公身陷危境，心中却谋划远大的局面。他在幕殿谒见至尊，在军门商议大计。天子认为他壮烈，授任左相。公当时与兵部尚书、汾阳郡王共同经营大业，辅佐中兴。公在内抚理政务，汾阳郡王在外经营军务，攻克两京，恢复九庙，尊奉先帝，迎回上皇，这都是公的功劳。乾元二年，元凶被斩首，陈希烈等四十八人被议定判处死刑，公抗言上奏，认为四方仍有忧患，罪行应当宽赦。三司据理审定，此事没有执行。唉！庆绪被诛时没有采用公的意见，才造成史思明的祸难；后来朝廷议论减免刑罚，又实行公的计策，果然使天下大为安定。仁人的话不能停止。上元二年，玄宗升遐，诏令公摄政。肃宗离开代地，命公主持国政；君臣道合，在两位君主时期都恰逢云龙际会。功劳高于天地，德行集于社稷一身。平定叛乱有陈平、周勃的功勋，摄政安国有伊尹、霍光的职责，建立君主又曾两次承担此任，正是伊尹、霍光的责任。臣子的尊贵达到极点，古今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公晚年患衰弱疾病，将枢密事务交还，于是特别得到圣上的恩宠，皇帝屈尊以臣礼相待：在赤墀之下，允许他扶杖入朝；在宣室之中，允许他乘肩舆入见。这是明主崇尚德行而屈尊，忠臣感念恩德而忘形，君臣之间的关系达到了盛美境界。不久，诏令册授太保，军国大事仍然向他咨询。公以中和为心，以朴素为本体，用空船般的胸襟应对万物，世俗牵累不能干扰他的精神；凭借公的器量来济助时世，即使江海也不能使他的思虑受阻。因此轩裳钟鼎对我如同浮云，显赫职位和长久寿命，在生命中也不过像寄居旅舍。他享年七十七岁，历任二十四职，顺其自然地终其一生。夫人韩国夫人是博陵崔氏，出身诗书之家，品行如金玉。她先于公去世，如今将与公合葬。继承的儿子发丕、坚粲、垂向、吕稷、望咸等，都勤学而文章美善，能够保全家业、继承世代。忠诚足以砥砺行为，孝顺足以传扬声名。叙述德行、树立墓铭，希望昭明先人的功烈。掌管文章的宾客，岂敢忘记宏大的事业？铭文说：大唐的宗臣，是国家的元老；清明淳厚而精粹，德行完备而体合大道；臣节磊落，朝廷谋略深沉；智慧足以逃避灾难，忠诚则能忘却自身。幽蓟之地兴兵，关中、咸阳震荡；全族向南逃弃，自己拔身向北而行。一次拜见先皇，他的言论十分壮烈；指挥筹划，于是被立为宰相。天地恢复正道，成为百姓的希望。从前皇帝南行，公穿着朝服跟随；三司献上议论，万乘将要与之相合。一封谏书发出，天下都称颂公。二位圣皇相继升遐，四方都承受其恩泽。圣皇处于幽暗之中，事务停办，不能临朝执政，若非公便不可。苍天无情，消灭了我的鼎臣；天上归还说梦之人，山岳降下申神。高峻的碑版，突兀的封树。呜呼，这是相国韩公的墓。唐丞相、金紫光禄大夫、守太保、致仕、赠太傅、岐国公。杜公墓志铭并序　权德舆 大唐元老、太保、岐公，名佑，字君卿，享年七十八岁，在获准退休的那一年十一月辛未，于京师安仁里安然去世。皇帝悲伤，三日不上朝，册赠太傅，并加恩吊祭。第二年夏四月乙酉，将遗体送回少陵原大墓安葬。公的先祖，从汉代建平侯、晋代当阳侯以来，忠臣贤者间或出现，积累深厚而家族昌大，直到曾王父行敏，皇朝银青光禄大夫、荆州和益州二州大都督府长史、南阳郡公；祖父慤，皇朝中散大夫、尚书右司员外郎、详定学士；父亲希望，皇朝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恒州刺史、西河郡太守。死后荣典三次加至尚书左仆射。公集中和精粹的品德，秉持明哲宏大的原则；以仁爱修身来领导众人，以厚德承载万物。才具足以周济天下，成为国家的光辉典范；功劳累积，事务经历广博，通达而宽裕。在玄宗朝，凭借世家子弟身份开始做官，脱去布衣便有声誉；在肃宗朝，以郡府属官和朝廷官吏身份，贤侯交相征召，不久任台郎、御史和二千石官。在代宗朝，任六职之副，承担十联之重，掌兵符和相印。在德宗朝，最初任度支郎，中途任小司徒，当时正逢艰难紧急局势，施政有均衡节制。

译掌权者排挤陷害他，于是改任苏州、饶州刺史。凭借副宰相身份专门征讨，入朝居于左辖，出外治理侯服之地。不久授予节旄，镇守淮海，前后居镇十五年，历任礼部、刑部两尚书，随后升任左相，调和国家大政。上表入朝，兼理三公台阁事务，周密谋划枢要之政，常在皇帝左右。顺宗服丧期间，公代理冢宰；因山陵复土，专门负责其职；升任掌管五教，于是平定九等赋税。永贞年间内禅，公奉行典册。今上继承大统，正式授任司徒，仪物服饰完备，褒奖优待显著，推行四时之和，使万物各得其宜。当初公入朝的第二年，年届悬车之年，上表告老，三次上奏都未获允许。后来诏令公每十日入朝一次，咨询裁决重大事务。因公年高德重，尊礼而不直呼其名。又过两年，天子怜悯其劳烦，公以官职事务为由坚决请求，皇帝以优厚礼遇对待师臣。《大雅》称方叔为元老，而且不是宰政；东汉的胡公，中庸而不理藩服，哪里比得上公兼有将相的重任、文武的全才？在三代论道，在两朝总理政事，士大夫仰望他共六十年；达到高位、回到私第，荣号达到极点，五福隆盛，暗合大道而获得这些。在临川有和乐仁厚的教化，治理南海有威严怀柔的谋略。自淮河以南，兴办事业、任用人力，三个州的百姓大都作歌称颂，声名如嵩山、华山一样显赫，刻在金石上。公既然承担安危大事、得到皇帝倚重，急切传达密诏，多有相互感通之处。他嘉奖保守太平，承接安抚诸侯；有时厌恶烦琐言辞，有时引导善良气息，使人减少怨恨、服从义理，日常施行而百姓并不知道。甚至曾手持介圭朝见象魏，位列功臣表首，接近天子的光辉。那时，龟龙般的祥瑞和朝廷枢要都由公掌握；他喜爱士人，容纳万物，和众相处而不结党，按理遣散、以情宽恕，别人冒犯也不计较。凭一句话结交朋友，便以生死相托；救助他人的急难，唯恐赶不上。不求福，不乞灵，妖怪的诡异和气焰不能进入内心。他的才术真诚明朗、坦荡无私，自然合于天理；中正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能够进入。国门以南是杜陵旧地，沟渠清流，堤岸灌木丛生；举杯斟满，金石丝竹一同演奏。当时的贤者俊士车马相连来到门下，有谢安林墅的盛况，也有陆贾装载资财的不同。乡里老人和时贤在此聚集，鸥鸟也不受惊扰；由此又可以看出公放开胸怀、推行仁爱，无不遍及。至于考察天下义理，穷究先王法志，撰成《通典》二百篇，宏大论述交错综合古今，为历代立言的准备完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凡是由公推荐的人才，从幕府和朝廷中奋发显达的，接近百人。将相六职、左右曹台，直到各藩的二千石官员，多得无法一一书写。夫人安定郡梁氏，是苏州常熟县令梁睦的女儿，专一柔顺、贤淑谨慎，举止都有仪法规矩。她先于公去世将近三十年。继子司农少卿师损，以及他的弟弟昭应县令式、驾部员外郎从郁等，都凭才能、孝顺和谨慎成为卿大夫、元士。在推选任用之时，他们依靠官吏资历和恩荫，都有美好的声誉。仪容庄重却遭受摧残剥落，彼此相见而无所依凭；诚信和哀敬确实加于人身。我权德舆曾忝列府中征辟之士，晚年又与公同列台座，常承受同升的情谊，怎能不陈述无愧的言辞，直书公的德辉来镂刻幽宫墓基？铭文说：君子的才用，足以承受大任。端正严谨的岐公，恭敬侍奉三位先帝；谋略明达，使时代兴盛。他的道路十分平易，于是为将、为相，为三公、为国师。六府和谐安定，五福纷纷聚集。具有齐国人的温和善良，商代人的慈爱；推究根本在于本性和德术，发扬舒展光明广大。内外宣施力量，勤劳辅佐拥戴。到了悬车之年请求退休，懂得进退。岁在大梁，正值一阳初生之月；以闲逸休息，忽然归于茫茫。丧葬衣衾和诔册都已备办，礼遇优厚，职事完备。和气在上，昭明之光发扬。少陵原草木郁郁，蓍草龟甲都显示吉兆；墓旁树木在风中悲鸣，虞泉映着落日。唉，岐公，您居于这幽暗墓室。这是唐代已故贾公的墓葬。贾公生前担任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尚书左仆射，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获封上柱国、魏国公，去世后获赠太傅。

译墓志铭并序　权德舆 德宗皇帝在位二十七年，把将相之臣放在心上。只有魏国贾公，名耽，字敦诗，起初四次掌握兵符，保卫并统辖军镇；后来两次担任军队长官，调和枢要政务。文武才能都得到发挥，确实使百姓安宁。景钟上书记载功勋，金鼎调和滋味，都是由于具有同一种德行。因而使太阶平定，奉行缀衣诏令。公刚开始患病，先于复土安葬的日期去世。公于是离开人世。太上皇看重公年高德厚，进而加赠司空；今皇帝怜悯公美善的德行，追赠太傅。享年七十六岁，佩带相印十三年。前代史书称贾谊通达国家体制，他的孙子贾嘉喜好学习，世代传承家学；曾孙贾捐之进言深切，汉元帝因此为他撤罢朱崖郡，他们都是贾氏祖先中有议论和风节的人。曾王父贾远，任皇朝长河县尉；生祖父贾知义，任沁源主簿，追赠扬州大都督府都督；生父贾琰之，隐居不仕，追赠尚书左仆射。他们世代德行安定坚贞，使光耀延续到后代。公忠正仁恕，极力深入探究事物的微妙，穷究百家古今，通晓九译所及的地域。乾元初年，天下尚未安定，公身着布衣却敢说直话，开始担任太平县尉。接连被大府征辟，三次进入御史府，两次任尚书郎，任北都尹，持符治理西河。他施行美善谋略而遵循法度，所治理的地方最大，前后历时十四年。冬十月，从大鸿胪任上镇守梁地，协同各路将帅，平定江汉。佩青绶而受大封，声势显赫、光彩昭明。进而掌管六职，节制襄、岘，载着兵车，安抚征讨淮右。被征召到行宫，正式授任冬官。第二年，以三公的职责分治并整饬洛师，加封土地、晋升爵秩，考察唐、邓二地的廉能，又总管赋税车运，镇守灵昌。政绩成就八年，和乐仁厚而清静。于是承担审察天象的寄任，辅佐合于天意的事业。内外授受，勤劳于王家。《易》坤卦说：“这是地道，也是臣道。”只有公具有广泛承载的器量，使万物沾受雨露而生长。《尚书·洪范》说：“强硬而不友善的，便用刚力胜之；能够和协而友善的，便用柔德胜之。”只有公推行宽厚诚信的诚意，辅佐当时的教化。因此他治理封地时，不崇尚严禁苛厉，不施行过分苛察，扶助引导善良风气，在未萌发时便折服销除祸端，使贪婪者谦让，躁急者安静。四方邻境敬他如神明，全境百姓爱他如父母。他任宰相时，承受先皇广覆阴骘之德，调理财货和造化。朝廷重臣、贤俊老臣，只以忠厚承受清明的恩光。因此公扬播的美德和光辉，涵泳无边，形成蔼然和平的气运、恬然简易的道理。至于不顾自身、言辞奇特，勤劳谦逊而不自夸的事迹，又哪里说得尽呢？他坦荡平易而周密，广大而洁静，推崇善人、谦抑自己，寻求天下人才；博闻强记，通晓天下人的志向，这些才是别人能够赶得上的。所著有《梁怀王傅碑》《先君子碑》，陈述祖先德行以自比，使家声载入可以长久流传之处；文章体要宏大通达，超过同辈。又撰写《海内华夷图》和论述编次地理的书，共五十五编。贡入宫禁，流传国内，谈论方志的人把公视为名家。病情变化时，他屏绝医术，并且说：“我用忠信作为丘墓前的祷告，把死生看作天理；一气聚散，就顺从它吧。”美好的槚木寿堂，是他自己预先安排的终制；他神志昏沉地听任自然化去，安然伸展手足而死。这是自古以来知命之士也难做到的。夫人武功苏氏，是驾部郎中苏守中的曾孙女、处士苏珣的女儿，有柔和的仪态和贤淑的品行，中年去世，至今已有二十五年。继子畴，任太常寺协律郎，早夭；次子疄，任太子司议郎；小儿子防，任京兆府防军事。他们行为驯顺、孝顺谨慎，号哭悲痛而形体消瘦，奉养两位尊长，使他们在九原相合。刻写这篇乐石铭文，使它永远流传。铭文说：麒麟姿态端庄，凤凰仪态庄严。有位光明卓异的魏公，在清明时代发扬光辉。对外总领方国，扫除螟螣；入朝居于公台，辅佐皇极。对于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对于士人没有不容纳的。气象穆然如和风，声誉铿然如华钟。伟大的才具、宏阔的议论，以诚信来发扬志向；行事遵循中道、顺合本性，道路平易。始于清明之政，年号为永贞。正值阳月初一之日啊，将智慧精神归于幽冥；下旬过半之时啊，灵车在庭院中启行；神魂归于古原啊，幽闭于此而使声音形貌永隔。墓地正对国门啊，旁边靠近梁怀王傅碑；不忘根本啊，这是公一贯的本色。笳箫开路，归葬于这片土地和树木之间。呜呼，大唐元老啊，这是魏公的墓。唐丞相、故太子少师、奇章郡开国公、赠太尉牛公。墓志铭并序　杜牧 唐朝辅佐四位皇帝十九年、担任宰相的牛公，名僧孺，字思黯。八代祖牛弘，凭德行和儒学辅佐隋氏，封奇章郡公，赠文安侯。文安侯之后第四代，名凤，出仕唐朝任中书门下侍郎、监修国史，是公的高祖。文安侯之后第五代，任集州刺史，赠给事中，名休，是公的曾祖。集州刺史生太常博士、赠太尉绍。太尉生华州郑县尉、赠太保防。太保生公。公幼年丧父，七岁时居住在长安南面的下杜樊乡东。文安侯在隋代受赐的数顷田地和一千卷书仍然存在。公十五岁时依靠这些学习，几年不出一室而学业完成，名声传入都城。因此，故丞相韦执谊认为他聪明而有气势，急于提拔，像柳宗元、刘禹锡这些人，都是门下之士。韦公多次命令柳、刘到樊乡拜访公，说：“希望能见一面。”公骑驴来到门下。韦公说：“就是这个人了。”东京李元礼曾是后进士人的老师，隋代奇章公兼有仁德和禄位两方面。公考中进士上第，元和四年应贤良直谏科诏，数说强臣不遵法度，忧虑天子过分热衷武功。

译诏令下达后，他考取第一名，授任伊阙县尉；因正直而受到诋毁。满一年之内，共有十个府上奏请求征用他，却都没有离开伊阙。期满后，郄公士美以昭义军书记征召他，前后三次上请，诏令授他河南县尉，拜为监察御史。母亲去世服丧，服丧期满后重新拜为监察御史，转任殿中侍御史，升任礼部员外郎、都官员外郎，兼侍御史知杂事；改任考功员外郎、集贤殿学士、库部郎中、知制诰，赐五品官服。半年后升任御史中丞。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贪赃数万而败露，穆宗听到片面说法，称李直臣有冤，并说他有才能；宰相进言却没有被采纳。公据完整案情上奏说：“李直臣有才，实在可惜。”公说：“那些没有才能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妻子儿女都养不活，哪里值得忧虑？国家制定法令，本来就是用来约束有才能的人。安禄山、朱泚就是才能超过常人而祸乱天下。”皇帝因此认可他的奏议，说：“好。”赐给章服金紫，升任户部侍郎，掌管财赋事务。皇帝更加亲近看重他，想任命他为宰相。中书令韩弘的儿子公武劝说：“大人镇守大梁二十年，齐、蔡被诛之后才来朝见；如今如果不以钱财援助朝廷内外，假如有人进一言诬陷，谁来替您担保？” 白公武带着韩弘的书信，送给公钱一千万。公笑着说：“这叫什么名目？”公立即拿着钱离开。第二年，韩弘、公武相继去世，主管库藏的奴仆与官吏在御史府争讼。皇帝怜悯韩弘父子都是大臣而相继去世，幼小的孙子将要继承家业。事情传来，中使来到宅第，取尽财物簿册，亲自逐项察看。凡是朝廷内外掌握权力的人，大多收受过韩弘的财物，只有一项朱笔勾出的细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送给户部牛侍郎钱一千万，未收。”皇帝大喜，用手指着账簿逐项看过，对身旁的人说：“果然如此，我没有错误地识人。”说完拜了两拜，殿上众人也都拜了两拜，呼喊万岁。不久，以原官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第二年正式任中书侍郎，加银青三品，兼集贤大学士、监修国史。敬宗即位后，常和武士打猎宴饮，征召天下道士谈长生之事。公急忙劝谏说：“陛下不读玄元皇帝的五千言，不用清静来养生；那些道士都是庸人，只会夸大欺骗、谈说虚妄荒诞之事，哪里值得效法？”不到一年，请求退职，没有获准。接连四个月之间，公都以疾病辞职，于是以鄂、岳六州建立军节，号武昌军，任命公为礼部尚书、平章事，兼任节度使。公刚到任，询问百姓疾苦，大家都说：“城墙土质疏松恶劣，每年输送帘竹是苦事；奸吏又趁机以公事为名侵吞收取，费用与税额相等。年长日久，前后执政者想筹划治理却没有完成，无法施行。” 公于是除去冗余费用，使用公私钱财烧制砖瓦、砌筑城墙，五年才完工。第二年文宗即位，加授吏部尚书。又过一年，皇帝急召他，拜为兵部尚书、平章事，再任中书侍郎、弘文馆大学士。郑注怨恨宋丞相申锡，制造言论，说他挟持漳王谋反，证据周密牢固，皇帝震怒，必欲杀之。公说：“臣下的地位不过宰相；如今申锡已经是宰相，假使真如所说谋反，难道还想超过宰相而另有图谋吗？臣任中丞时，爱惜申锡忠良，曾奏明这是御史申锡的心志；臣敢以死为他担保。”皇帝的怒意于是消解，宋申锡因此没有被杀。太和六年，西戎再次派大臣带着宝玉来朝见，礼遇超过以往，全部撤除向东守卫的士兵，借此向李太尉德裕表示亲附。当时剑南西川上奏说：“维州已经投降，如今若派三千生羌焚烧十三座桥梁，捣毁西戎腹心，可以洗雪长久的耻辱。”这是韦皋镇守二十年至死都遗憾未能办成的事。此议下交尚书省，百官聚集讨论，都赞同剑南的奏议。只有公说：“西戎四面相距万里来朝贡，为什么要失信？在蔚茹川牧马、在平凉坂上驻扎的万骑连接回中，他们一旦愤怒直言，不到三日就会到达咸阳桥西南，距离数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即使有一百个维州，在这种时候又怎么可以舍弃？诚信有利而无害，普通人尚且不忍这样做，何况天子因为失信而受到夷狄责难，而且还会带来大祸。”皇帝说：“对。”于是停止了进攻维州的议论。太和六年，检校右仆射、平章事、淮南节度使，历经六年到开成二年，连续上表请求休官，诏令始终不准。公说：“臣只有退职罢官，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夏五月，把兵权交给监军使，拜谢后上路，授检校司空，留守东都。第二年，任左仆射。皇帝担心公不肯出仕，诏书说：“朕近来曾患病，如今已经痊愈，想见您一面叙谈。”公不得已来到宫阙之下，拜谢一次，便闭门不出。第二年，任检校司空、平章事、防州节度使。出都门时，赐给黄彝樽、龙杓等物，共六种名物，出自《周礼》。诏书说：“精金古器，是用来比喻君子的，并非没有意义。”镇守防州七年，饶州借给军人入赋不一；公到任后，根据土地簿籍，免除贫弱者四千万的负担，均摊给豪强，大家都说“心甘情愿”，没有一句怨言。第二年武宗即位，就加授司徒。会昌元年秋七月，汉水冲破堤岸流入城郭，自汉阳王张柬之以来一百五十年，水灾这是最大的一次。李太尉德裕抓住维州之事，说：“修利没有成功，罢任太子少师。”不久，检校司徒兼太子少保。第二年，以检校官兼任太子太傅，留守东都。刘稹因上党叛乱被诛杀。当时李太尉专权五年，多次驱逐贤士，天下人都怨恨。因为公德行完备而敬畏他，便对武宗说：“上党扼住东都，控制山东；刘从谏的父亲死后，擅自占据那里十年。后来朝见时加授宰相，即使放他离去而不留下，也因此导致刘稹叛乱，耗尽天下力量才攻取这里。”这些都是公与李宗闵任宰相时的事情。刘从谏在太和六年十二月十七日到宫阙朝拜，实际上在这一月十九日便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第二年正月，刘从谏以宰相身份东归；河南少尹吕述厌恶公的为人，吕述写信给李太尉，说刘稹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时，公发声叹息、表示遗憾。皇帝看见吕述的信，又听说从前放刘从谏离去，于是两重怒气一起发作。防州校勘自十月至十二月，公一共三次被贬，降为循州员外长史。天下人替公援助、叹骂不平。公行走万里，处在瘴疠海上两年，神色安泰如同无事。今天子即位后，调任衡州、汝州长史，又升为太子少保、少师，共四年后恢复原位。

译大中二年十月二十七日，公在东都城南别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天子悲痛，二日不上朝，册赠太尉。天下善人握手相吊，哭悼公忠厚、仁恕、庄重、敬慎等品德；公从未把这八种品德当作自我勉励的口号，却终身更加笃实。任宰相时急于铨选官员，凡是清要官职，不忍拿出一个资历授给不合适的人；以道德谋略向天子进言，每每指着右义作为依据。有人说机巧利害能够迫使人就范，公一定要设法使其摧毁三大藩镇，除去苛细烦琐的条约。对于大患，他都能铲除；轻薄狡猾的官吏想要伤害公，利用他的好恶来迎合，却始终无法看透他，所以他所到之处一定大治。衣冠之士中有贫困者，公拿出俸钱嫁娶他们的子女，每月供给食物，每年供给衣服，资助他们办理丧事，共有几百家。李太尉决心一定要杀公，后来南行贬谪经过汝州，公厚待供应，怜悯他的困穷，为他解释说海上与中原略有不同，劝他安心，始终没有提一句从前的事情。镇守武昌时，军容使仇士良任监军使，公以军法处理……酷暑……合军宴饮，他拱手站到天晚，一把扇子也不摇，越发节俭自持。平日若不是公事便不……内屏三年，语言举止总有一定的法度。仇军容在开成末年首先谋议拥立武宗，权势震动天下；每当谈到公，一定合掌加额说：“清高的德行可以使人佩服，只是过于吝惜官府财物，对别人没有一点施恩，所以别人不肯称誉，也不敢怨恨毁谤，只能淡然处在其中。”公起初从河南推荐乡贡，出仕任郎官，考察吏部科目，除三次开幕府、任中丞、宰相之外，共取用六十多人，后来升到将相等职位，分布在朝廷内外，都是当时的名士。每逢闲暇，公与属吏谈论时，必定说古人修身行事，用旁征曲折的方式诱导他们，时时警诫教导，不因自己所长、别人所不及而裁定高下，不使人产生轻重之分。后进之士归附于他，承望他的声望和光彩，得到一句许可，便自以为光荣而更加自重。夫人辛氏因公封张掖郡，追赠仆射；内外长女士人称她为妇师，共三十年。她在公去世前八年去世，生五男六女。长子名蔚，监察御史；次子名丛，浙南府协律郎；二人都凭文章和品行考中进士，不借助公的势力；次子奉蒨，任河南府洛阳县尉；另有二人年纪尚幼。长女嫁户部郎中、上党苗愔；次女嫁河中节度副使、检校郎中、范阳张洙；次女嫁河南府户曹、集贤校理、常山张希复；次女嫁给前进士邓淑；次女尚未成年，另一个女儿才几岁，于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少陵南面某乡某山里。铭文说：大道既已讹误衰败，必定有人来扶持它。公的出生，使污浊幽暗之处得到隆盛，使独自昏暗之处得到光明，使干旱之地得到雨水滋润，使门徒受到教化，使天子得以消灭断绝霸道和驳杂的邪说。公如同枢纽和砥柱，标举高立，巍然屹立二十多年。臣下中有宗德深厚、年老而巨大的杰出人物，谁能够因忌惮畏惧而进谗言使他被驱逐？到了南海，不争辩也不自辨，经历牵连后又恢复显达。百行浑然圆满，接近享尽天年，以此归于完整。故幽州卢龙军节度副大使、知节度事、管内支度营田观察处置押奚契丹两蕃经略卢龙军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幽州大都督府长史、上柱国、彭城郡王、赠太师刘公墓志铭并序 权德舆 析木之下，幽陵、碣石一带，天地元气融结，孕育出熊浑般的灵气，于是诞生元臣，来辅佐大君。只有彭城郡王，辅佐三代，镇抚封疆四十年；在德宗朝，承袭旧日劳绩，以副宰相身份专掌征伐。历任冬官、夏卿，再次掌管六职，列于台宰之位，居于军队长官之任。在顺宗朝，论道进爵，随即加授司空，又拜司徒。今皇帝聪明圣哲，褒奖厚待功德，提拔为侍中、中书令，周密掌理枢衡，统领诸侯。穿玄色衮服、赤色鞋履，崇重其服饰仪物；九命二伯，名位达到极点；功勋谋略完备，写入褒奖诏书，始终光明显著于当代和家族。五年秋七月，卧病于莫州官舍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冬十月，归葬于涿州良乡县某原，追赠太师，三日不上朝。命谏议大夫前往吊祭，依法由赙赠官持节颁发礼册；又诏令宰臣权德舆为寿堂撰铭，以此加恩报答公始终不渝的功劳，这是恩泽渗透而无所遗漏。公姓刘，名济，字济之，是蜀昭烈皇帝的二十一代孙。曾祖刘弘远，任皇朝检校司徒、卫尉卿、临洮军使，承袭彭城郡公，追赠永州刺史；祖父刘贡，任皇朝特进左金吾卫大将军，追赠扬州大都督。父亲名怦，是皇帝任命的幽州卢龙节度观察等使、御史大夫，追赠司徒，谥恭公。公承受这样的覆护和滋润，出生便聪慧奇异，深沉而通达，正直而温和，宏毅忠肃，端庄明敏，温厚稳重，早已蕴含超越常人的资质，挺立为稀世的栋梁。他起初以门荫之子身份学习经书，游学京师，有司选拔为上等，任幽州军事职，转任兵曹掾，历任范阳令，考核政绩都列府中第一。兴元初年，以太子家令任莫州刺史，以御史中丞任行军司马。凡是治理官吏、慰问荐举，抚养军队，都像高明厨师处理牛筋骨节那样恰到好处，又像良农耕作从不粗疏破坏土壤。司徒即将接任时，诏令解除服丧中的哀情限制，顺应事变，讲求信义，修好邻睦。先公封域内的事务全都办理，前代长官的威势和恩惠全部施行。连年大旱，蝗虫成灾，他洁斋节食，默默向神祈祷，甘雨连绵而降，嘉禾茂盛滋长；于是因丰收而显示等级制度，古代诸侯的美好政典，没有不具备的。贞元初年，乌桓诱使北方各部，趁我方遭受饥荒，大肆震扰边境。公先谋划后作战，把军队陈列在郊外，随后派一辆单车载使者前去诱导、扶助、教诲和告谕，因此各部戎人都为公所用。朝廷所不能使其来朝的部族，正在公的谋略下逐渐归服。第二年，鲜卑墨乙侵犯古代渔阳；后来啜刺防守右北平，公分别命令左右两军，从不同道路同时出兵，然后以中军冲击，士卒没有离散受伤，军队不停留，深入敌方险阻，抵达青都。

译在山下捕杀敌人，斩获首级以万计，缴获骆驼、马、牛、羊，数目多得无法计算。贞元十九年，林胡率领各部杂种侵犯澶州、蓟州以北，公亲自统率战车，防备九国室韦的军队加以讨伐。军队在滦河上游饮马，在冷陉以北高举旌旗，戎王丢弃自己的国家逃走。公任命南部落刺史为王，然后回师；登山凿石，撰写《北伐铭》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太行山以东，他使四方邻境全都安和：有的归还其亲属，有的恢复其土地疆界。遇到紧急情况就解救那些陷于覆亡的人，平时则把他们纳入法度。自从战争兴起以来，风气习俗相互承袭，有的以夸耀武力而败坏法度，有的以美饰文辞而丧失礼义。家家户户的人穿着粗毛衣，挥舞大棒，却不知道读书治学。公于是修缮先师祠堂，选拔那些勇壮、孝顺、友悌的人；每年春秋两仲月，举行释菜和乡饮酒礼。学生们陈列俎豆，仿佛还在洙水、泗水之间；私家门第深严，官署沉静，从办事的掾史直到掌管纲纪的属吏，学校秩序井然，服饰章采没有紊乱。接待士人必定降低身分、和颜悦色地交谈，推举贤才，也容许他们出仕或退隐。陇西李益、乐安任公叔，都因在宾筵上被推荐延请，后来做到郎官、吏员、二千石以及近臣、良【阙】。这又是杰出的大丈夫、大君子所具有的宏大气度。至于他勤劳自身、充裕物资，繁衍人口、教导训练百姓，严寒时就发给棉絮丝帛，大歉收时就赈济仓廪。一方百姓全都受到恩惠而和顺，吉祥之气交集于动植物之间，孝顺之风遍及州境，美好的教化周遍流行，没有不达到的地方。去年冬天，王师向常山问罪，公率先奋勇前进，多次上报战功，援引义理慷慨赋诗献上。诏令宰相和有关官员排列引导，百官都作诗唱和，以赞美并扩大这件事。军队驻扎瀛州，已经包围乐寿，又派分军急攻安平，三十天仍未攻下，武威和愤怒更加激昂，于是命他的儿子总率骑兵八千首先登城。公亲自击鼓，士卒都拼死作战，到正午便攻克城池，杀戮之后没有留下活口，大概正是为了必定宣扬军威、取得胜利。天子赐给他宝剑、金甲、红色弓和黑色箭，正要统率诸侯军队去摧毁敌巢。不久公感染厉气，倚着几案口占一诗，并题写给总军司马说：“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耽误上天的诛罚。”于是召集部下，等待王命。不久，皇帝下达了丰厚的诏令，赦免罪过，命军队回师，并对公加以极其优厚的恩宠。公病重时留下遗表，至诚恳切，却来不及谈及家事。天下人都赞叹他的忠诚功劳。总因君命从居丧之中起身，委以重要军务；公由御史大夫升为工部尚书，军队的节制和封疆的监察，都完全依照恭公太师的命令办理。他如同吞食苦荼般悲痛，流泪哀哭，恭敬地遵奉宏大的法度；凭借国侨遗留下来的恩爱，可以知道公的事业不会灭亡。活着时获得极高的荣誉，死后享有哀悼的诏册；扬名以继承先志，以美善的教诲来成就家业。臣子与父亲之间的道义，在这里达到极致。褒扬大臣，是为了尊重君王的命令；赞美武功，是为了扩大天子的声威。谨以芬芳的祭礼抒发心意，写在幽暗的墓中。铭文说：皇帝居于法宫，推诚任用，奖励功劳；彭城公威武显赫，秉持义理，接受君命，献纳忠诚。幽都和北方边地，赐予他封疆，使他前来镇守；优厚的藩镇命令，使他的美好功绩光辉耀目。北方戎人侵扰燕地，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公怀柔招徕，荡平安定，勇谋和策略显著施行。调和安定的大任，公就是及时的甘霖；军法的严明，公就是执掌刑戮的斧钺。扫除灾气，振奋武威，保全大局，成就功业，庇护百姓，尊奉君主。郄縠敦厚和悦，于是主持成就军队；善于经术和义理，公实在与他相似。北伐时刻石铭功，西征时赋诗，传播于乐工歌咏，列入鼎彝之铭。壮大的谋略还没有完全施展，便忽然长逝。华发老人和童齿小儿，都辛酸流泪；以正确的家教相继传承，君命带来吉祥福禄；孝道始终不改，恩德必将延续。墓道车舆和随葬珍宝虽有差等，陵谷终会变迁；刻石埋于黄泉之下，使幽暗深玄之处也昭明如烛。这是为唐朝已故河南元公撰写的墓志铭（附序）。元公生前担任武昌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正议大夫、检校戸部尚书、鄂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获赐紫金鱼袋，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白居易。公名稹，字微之，河南人。六代祖元岩，任隋朝兵部尚书，封平昌公。五代祖元弘，任隋朝北平太守。高祖元义端，任魏州刺史。曾祖元延景，任岐州参军。祖父元悱，任南顿县丞，追赠兵部员外郎。父亲名宽，任北部郎中、舒王府长史，追赠尚书右仆射。母亲是荥阳郑氏，追封陈留郡太夫人。公是仆射府君的第四个儿子，也是后魏昭成皇帝的第十五代孙。公承受天地的精粹灵秀，生来便卓异，幼年就聪慧。九岁能写文章，十五岁通晓经学。考中科举后，二十四岁调任判官，列入四等，署任秘书省校书郎；十八岁时参加制策，列入三等，授左拾遗。当日便献上治教的根本原则，几个月间又上密封奏章六七次。宪宗召见回答问题，公谈及时政。执政者猜忌他，出任河南尉。陈留太夫人去世，公服丧时悲哀毁伤超过礼制，扶杖还能起身。服丧期满的第二天，授监察御史，出使蜀地，查办任敬仲案件，弄清了实情。又弹劾东川节度使违反诏令、过度登记征税，又奏报平涂山甫等八十八家的冤案，名声震动三川。三川人仰慕他，后来多用公的姓和字给自己的儿子命名。朝廷忧虑东部诸侯不奉法，御史府又不能办事，于是命公分巡御史台并主持整治。当时有河南尉离开职守去从军，河南尹不能制止。监察使死后，灵柩乘驿传进入驿站，驿吏不敢查问。内园司拘禁一个人超过一年，台府都不知道。飞龙使藏匿赵氏逃亡奴仆作为养子，主人不敢发言。浙东节度使封杖把安吉县令打至死亡，县令的儿子不敢申诉。这几十件事，公有的上奏，有的弹劾，有的移文，一年多便都纠正了。内外有权势和宠幸的大臣也奈何不了他，有人因此不满。河南尹先前有违法之事，公援引旧例上奏并迅速拘摄他。以前对公不满的人乘机鼓噪，等到公专门上奏后，便制造威势，把他贬为江陵士曹掾。居住四年，调任通州司马；又四年，调任虢州长史。长庆初年，穆宗即位，早已听闻公的名声，以膳部员外郎征召任用。到朝后，转任祠部郎中，赐绯鱼袋，掌管诏诰。诏诰是君王的言辞。近代任职者大多受到巧俗影响而有所失误，自公下笔，文辞一变而达到雅正，再变而达到典谟的程度，当时人都说用对了人。皇上嘉奖他，多次召见交谈，知道他有辅弼的才干，提拔为中书舍人，赐金鱼袋，任翰林学士丞旨。

译不久授工部侍郎，旋即以本官身份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公既已居于相位，正准备施行自己的志向、报答君恩，却无缘无故有小人用流言陷害同僚，诏令下来调查验证。没有事实的情况被皇上知道是诬陷，于是顾全大局，与那位同僚一同罢免，公出任同州刺史。刚到任时，他对官吏要求严格，对百姓宽缓，减少政事，节约费用，每年收得余财千万，用来补充租税；其余因革除弊端、制定措施而使上级得到供给、下民得到利益的事很多。两年后改任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将要离开时，同州的老人、寡妇和孤儿都哭泣依恋，像要告别慈父慈母；他们拦在道路上无法阻止，护送诏使的人只得呵斥、挥鞭驱赶，有人被打得见血，道路清开后才得以通行。此前，明州每年进贡海产，其中淡蛆并非合乎礼制的美味，尤其容易腐坏，催送期限又极紧，每天要奔驰数百里。公到越地后，还未下车，就赶紧上奏请求停止。自越地到京师，驿夫能够得到休息的有数万人，道路上的人都歌舞庆祝。第二年，他辨别土地肥瘠，考察贫富，均衡劳逸，用来确定税籍，越地百姓都感到便利，没有流亡的劳役人口，也没有拖欠赋税的人。又过一年，命令官吏考核七郡百姓，冬天修筑陂塘，春天蓄积雨水，夏天灌溉旱苗，农民依赖这些设施，没有饿死的人。在越地八年，政绩完成，考核优异，皇上知道后，就加授礼部尚书，颁下玺书慰劳晓谕，以此表示表彰和宠信。又以尚书左丞之职征召回朝，不久改任户部尚书、鄂岳节度使。在鄂州三年，政绩如同在越地。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突然患重病，当天死于任上，享年五十三岁。皇上听闻后悲痛哀悼，不临朝听政，追赠尚书右仆射，并加以赙赠。前夫人京兆韦氏，德行美善，早年不幸去世，生一女名保子，嫁给校书郎韦绚。今夫人河东裴氏，贤明知礼，有辅佐君子的功劳，封河东郡君，生三女：小迎尚未及笄，道卫、道扶尚在龆齓之年；生一子名道防，三岁。公的二哥司农少卿元积，以及侄子御史台主簿某等，含哀协助办理丧事。裴夫人、韦氏长女以及各位孤儿幼子等哭号着扶柩，以大和六年七月十二日附葬于咸阳县奉贤乡洪渎原，遵从先前选择的墓地。公著有文章一百卷，题名《元氏长庆集》。又汇集古今刑法政事方面的书三百卷，名为《类集》，都流行于当世。公凡是作文，没有不达到极高境界的，尤其擅长诗歌。在翰林时，穆宗前后索取诗数百篇，命左右吟诵，宫中称他为“元才子”。从后宫六宫、两都、四方直到南蛮东夷各国，都抄写传播他的作品；每一篇、一句话传出，便不待脚走而自行传开，比珠玉流传还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一章〕 再看他撰述编纂的志趣，难道仅仅在文章和刀笔之间吗？其实他的心意在于安定百姓、治理国家，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自身成为伊尹、皋陶那样的人。还是上天不肯成全他，还是人的遭遇不幸呢？我曾为公悲叹：他起初以正直自身来要求别人，勤勉地实行，却处境坎坷、时运不济，屡次被贬到瘴疠之乡。十年后头发已经斑白，才回到朝廷；后来又以权变之道救济世事、使之通达，却再次遭到龃龉而不能安居，居相位仅三个月，席子还没有坐暖就被罢免离开。通达、耿介，进退都不能遂心，因此法治的作用只限于整治一个职位，不能施行于众多官员；仁义的恩泽只限于惠及一方，不能遍及天下。所以公的心愿没有得到充分实现。遇到时机和未遇到时机相同，得到职位和不得职位相同，富贵和浮云相同。为什么呢？时势虽能推行，而道义未能推行；自身虽有遭遇，而心愿没有实现。好友居易独自了解他的心意，含泪润笔，直书墓志说：呜呼！微之年过知命之年，不能说是夭折；官位兼有将相，也不能说是年少。然而没有使我的百姓安康，没有使我的道义完全实现，在公的心中，便是未能完成。可叹啊【阙】！道理广大而风俗狭隘，这是时运啊；心愿长远而寿命短促，这是命运啊。呜呼！微之已经逝去了！《唐文粹》卷六十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六十九。宋代姚铉编。铭、诔、表、述附录，共十二首。庶官七篇。《唐吏部尚书诸道盐铁转运使李公墓志铭》【权德舆】。《唐吏部侍郎赠礼部尚书昌黎韩先生墓志铭》【皇甫湜】。《唐工部员外郎杜甫墓志铭》【元稹】。《唐监察御史周公墓碣铭》【柳宗元】。《唐太学博士施先生墓志铭》【韩愈】。《唐著作郎赠秘书少监权君墓表》【附李华】；《唐太子校书李元宾墓志铭》【韩愈】。牧守四篇。《柳子厚墓志铭》【韩愈】。《吕衡州诔》【附柳宗元】。《左黄州表》【附元结】。《陆歙州述》【附李翱】。贤能县宰一篇。《元鲁山墓碣铭》【李华】。唐朝已故银青光禄大夫、以吏部尚书身份任职并兼任御史大夫、负责诸道盐铁转运等事务、获授上柱国及赵郡开国公称号并追赠尚书右仆射的李公墓志铭（附序）　权德舆 元和四年夏五月丁卯，冢宰赵郡公李巽卧病，死于永崇里，享年六十三岁。天子悲悯，不临朝听政，追赠尚书右仆射。冬十月乙酉，归葬洛阳缑氏县芝田乡的大墓。公字令叔，赵郡赞皇人。曾祖父李知让，任皇朝河南府长水县主簿。祖父李承嗣，任江州别驾，追赠太府少卿。父亲李嶷，任右武卫录事参军。办理丧葬荣典四次加授，最终至尚书右仆射。家世世代积有德善，到公时更加昌盛。起初以明经科出仕，任华州参军；试判辞理超绝，补任鄠县尉。入朝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因美原县令考核第一，任刑部员外郎；因万年县令考核第一，任户部【阙】司二郎中。因常州刺史政绩第一，征召为给事中；以御史中丞兼任潭州刺史、湖南观察使，并加右散骑常侍。以右散骑常侍兼任洪州刺史、江西观察使，并加御史大夫。因二府上报政绩，被召入朝任兵部侍郎，在途中加任度支盐铁副使。到任一个多月，代替今司徒任使职。第二年升兵部尚书，隔一年转任吏部尚书，总掌八柄，平衡九赋，辅佐治理国家，以使百姓得到宽舒。天子正要推心置腹、振作精神，倚重他来担任宰相，他却突然身患重病，实在令人悲痛。元公性情温厚持重而端方严正，平易近人、忠诚清廉，具有《洪范》所说的正直，禀承《大雅》所称的明哲；意志坚强，特立独行，是儒门中的官吏师表。他在中书省起草诏议，在尚书左曹审阅退还诏书；凡是依法制定的规程，没有一项违误，凡是分条规划的事务，也没有一处差错。他治理这两个地区，遵循官府制度，建立长远利益，施行和谐政教，树立良好声誉。通常各都府每到年末，便派遣苛刻深酷的官吏，巡行所属各郡，搜查并干预财货流通，使二千石官员无法安生，仿佛被枷锁拘束一般。元公到任后，只分别命令属部从事巡视各地，考察礼俗，询问百姓疾苦，查问官吏是否廉洁贤能而已。至于经费使用后有余剩的，就让郡自行治理，用来减免贫乏、补助不足，府中不从中取私利。在四境之内，遇到旱灾、水灾和水涝，就拿出有余的地方来补给不足的地方，使农民乡里没有大的匮乏，官府也没有积压的忧患。又让本地的博学之士劝导学习、讲习技艺，教化那些轻薄浮躁的人，使他们大都遵循教化；相关歌诗都被刻写并悬挂在大道上。他治理国家财用，调节盈亏，控制物价轻重，使齐地百姓的产业得到发展，却不增加土地赋税；帮助公家的急需，却不使民间利益有所耗损。在此以前，池泽税收常因牵连关系而产生奸弊，盐铁专卖机构又用私钱购货，使货币日益泛滥。元公于是放弃一时的便利，着眼于全年成效，改变弊病和低劣的做法，以宽减民力；增加收入的数目，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天子即位那一年，调发武库中的禁军去诛讨刘辟；三蜀地区供给军队的物资没有缺乏，千金的军费也没有向百姓征收；他在井络之地宣扬天子的声威，用齐斧斩断叛军首领。这些全都是他的谋划和巨大功绩，是治理国家、经营大局的根本，哪里只是像汉朝的桑大夫、耿中丞那样，仅仅斤斤计较于经商逐利、分析细微得失而已呢？他担任吏部尚书时，已经被疾病缠身，仍然同郎官和属吏切磋商议；上奏文书时革除烦琐缠绕的条文，禁止并杜绝胥吏私下回护，士人中获得调任的，大多得到赏赐。在内外事务清理整顿之际，他的精神仍不紊乱；他还向皇上陈述职掌事务，虽然身体不如安康无事、闲适宴饮时那样，却被君子认为难能可贵。他从脱去布衣开始直到去世，总共历任十六个官职；行动如利刃划破虚空，办事如大车承载万物。他文章条理清楚，才智聪明，远远超出同辈；谋划周密安静，行为法度明白显著，是大官们所树立的榜样，也是公卿们所敬重的人。他的文章文采与内容都很充实，遵循正道、把握纲要，不写铺张的言辞；他的学问和治术广博精通，能够折中裁定疑难，而不拘泥于章句训诂。他喜爱士人，尊重贤者，敞开心怀，乐于同贤士聚会；弹琴下棋，谈笑间［此处字样不明］，常常从容有余，却没有遗留未办的事务。他的志向在于端正各项法度，成为四方的仪表，把用明确谋略广泛济世作为自己的责任；然而功业尚未完成，这正是我们的君主临朝叹息、诸位君子失声悲痛的原因，难道是没有道理的吗？总共娶过三位妻子：第一位是范阳卢夫人，太子宾客卢防平的女儿；第二位是京兆韦氏夫人，是颍州刺史韦勺洎、膳部员外郎韦襄的女儿，因她是前妻的从祖妹妹，所以续娶为继室。三位夫人都出身华贵而贤淑聪慧，却不幸相继早逝。长子元绍，任左卫兵曹参军、凤翔节度巡官，专一谨慎而驯厚；嗣子元继，任京兆府参军，修养自身而努力学习；其余儿子元纻、元编，也都凭门荫入仕。元绍、元继等哭泣着整理先公的官历和事业，请求写在墓石上，并且把撰写墓志的事情托付给我，所以我不能推辞。铭文说：太行山以东，是古代赵国的地方，聚集着美好的德行。左车具有武勇坚毅，元礼擅长文事，群集福庆。天官冢卿，庄重廉洁清正，真是大君子。精金能够断割，良玉特异通达，看他所履行的事业。作为两地的表率，使鳏夫孤儿得到恩惠和安康，这是何等快乐。均衡八种政务，谨慎地达到美善，确实有条理。应当登上宰相高位，以此任用群才，可惜天命催促得太快。缑原的厚土，雕琢墓石作下款识，神灵就在这里。《故吏部侍郎赠礼部尚书昌黎韩先生墓志铭》（并序）。皇甫湜。

译长庆四年八月，昌黎韩先生因病免去吏部侍郎之职，写信告诉我说：“死后能使我的自身不随世俗一起磨灭的，只有请你来为我作墓志了。”这一年十二月丙子日，先生便去世了。第二年正月，他的遗孤韩昶带着记载父亲功业的文书，随着讣告一同到来。三月癸酉日，葬于河南河阳，于是我哭泣着为他的墓叙事作铭。详细情况将刻在神道碑上。先生韩愈，字退之，是后魏安桓王拓跋茂的六代孙。祖父朝散大夫、桂州长史韩叡素，父亲秘书郎、追赠尚书左仆射韩仲卿。先生七岁好学，一开口便能成文。成年后，纵情写作，传播圣人之道。人们起初不相信，等他的文章发表后便无法掩盖，声誉震动、事业光大，众人惊惧而群起排斥他。他处在危险将要倾覆之际，却毫不懈怠，反而更加扩张自己的事业，最终在天下获得极大信任。先生的文章没有固定的圆方格式。至此，他达到了文章的工巧：探究经书的根本，掌握圣人的权柄，尊重前代作者，驳斥邪说、抵制异端，以扶助孔氏之道，保存皇极的根本。他不把了解别人罪过当作自己的职责，吞纳古今学问，没有边际，浑厚广大，不可窥测比较。等到兴酣意放、豪迈畅快时，文字飞动纸上，奇异之声如巨鲸撞击，春日般绚丽，震惊照耀天下。然而他的文章又缜密幽微，篇章妥帖、句子恰当，精妙能达到极点，入神出天。唉，真是到达极致了！后人再也无法超过他了。自周代以来，只有这样一个人而已。先生起初以进士身份出仕，三十一岁开始做官，历任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前后三次被贬，都是因为直言陈述政事、朝廷议论没有顺从他而获罪。他常常痛惜佛教、道教的教法冲垮圣人的堤防，于是首先倡导并加以修筑。任刑部侍郎时，又上疏说宪宗迎佛骨是不对的，认为接受这样的任命是自身的耻辱。皇帝震怒，先生却安然承受，于是被贬到八千里外的海边。唉，这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不只是姑且知道，还确实亲自践行吗？吴元济反叛，官吏和军队长期退避而没有功效，固然【阙】将【阙】惧，人人惶恐不安。先生以右庶子兼御史中丞任行军司马，宰相率军出潼关，请求先乘驿车赶到汴州，感动并说服都统，使军队协调行动，终于共同擒获吴元济。王庭凑反叛，把牛元翼围困在深州，十万救兵望见敌势都不敢前进。诏令选择朝臣前往晓谕，众人都战栗退缩。先生勇敢前往，元稹对皇上说：“韩愈可惜。”穆宗后悔，急忙下诏命他不要直接进入。先生说：“停止前往，是君主的仁慈；赴死，是臣子的义务。”于是到达贼营，挥军斥责他们，叛贼惊恐出汗，伏在地上，于是释放了牛元翼。春秋时代称许臧孙辰向齐国告籴，因为那是救急之举；比较这两件事的难易，哪一件更应该受到褒奖呢？呜呼，先生真是古人所说的大臣吗！他被选授京兆尹，收敛禁军的锋芒，平价买入粮食。受到宠臣的攻击，又任吏部侍郎，去世时五十七岁，追赠礼部尚书。先生待人通透明朗、胸襟开阔，不施加等级隔阂；族人、姻亲、朋友和旧交中不能自立的人，一定要等到我来，然后才使他们有衣食、婚嫁和丧葬。平时即使睡觉吃饭，也未曾离开书籍，疲倦时把书当枕头，吃饭时以糖蜜润口，勤勉地讲解评议，用来磨砺诸生；又怕他们游学时容貌不够美好，便用诙谐笑语、长啸歌唱，使大家陶醉于道义而忘记回去。呜呼，可以说是快乐平易的君子、伟大的人物了。夫人是高平郡君、范阳卢氏；遗孤前进士韩昶的女婿是左拾遗李汉巩；集贤校理樊宗懿的次女许配给陈氏；另有三位女儿尚未及笄。铭文说：上天自有正道，就在我先生身上；万民都伸长脖颈盼望，在朝廷中坐镇而施行政令。断绝邪说的希望已经绝迹，天下四方只有圣人的文章；这种乖离微弱的状态延续了千年。先生兴起，首先光明显著地承担起来；扩张义理，充盈仁爱，光明照耀直达上天。若有像先生这样的人相继出现，历经长久岁月按照我的文章，治理大法和根本制度。吟咏虽未能及时施行，也会昌盛到后代子孙。唉，永远归去，怎能不令人悲哀。《唐工部员外郎杜甫墓志铭》（并序），元稹。叙说：我读诗读到杜子美，才知道古人的才华有所总汇聚集。起初尧舜时代的君臣用唱和诗歌相互应答，此后诗人相继创作，历经夏、商、周一千多年。孔子整理、收集、选取和编定诗歌，取其中最能干预教化的三百篇，其余便没有流传。屈原一类诗人出现后，怨愤的情态纷纷产生，但仍因时代接近《风》《雅》，还可以相互比拟。秦、汉以来，采诗的官职已经废除，天下的俗谣、民歌、歌颂、讽谏、赋、曲、嬉戏玩笑之辞，也随着时代而产生。到汉武帝作柏梁诗时，七言诗体才完备。苏武、李陵一类人尤其擅长五言诗。虽然句读和文律各不相同，雅乐和郑声也有区别，但词意都开阔深远，指陈事物、抒发感情；如果不是有所作为而作，文章便不会妄自创作。建安以后，天下士人遭遇战乱，曹氏父子在鞍马之间写文章，常常横槊赋诗，所以其中遒劲的文章、壮烈的气节，以及抑扬顿挫、怨愤哀伤、悲离之作，在古代诗歌中尤其达到极致。晋代的风气大体还保存一些，宋、齐之间教化失去根本，士人以简慢和矫饰相互推尚，文章以风姿、容色、光泽、旷达、精美、清丽为高，大概只是吟咏描写性情、流连光景的文章，意义和格力都没有可取之处。渐渐到了梁、陈，淫艳、雕饰、轻佻、纤巧琐碎的文辞出现，连宋、齐时代也不取用。唐朝兴起后，学校和教育大为振兴，历代有才能的文章互相传写；又有沈约、宋之问一类人研磨锻炼文辞，使情感切实、声调和顺，称作律诗。从此以后，文章变化的各种体制几乎都达到极点。但喜爱古代的人又舍弃近体，追求华美的人又丢掉实际；效法齐、梁的比不上晋、魏，工于乐府的在五言诗方面力量不足，过分讲求声律的则失去骨格，闲暇之作又纤巧浓艳而不完备。至于子美，正如所说的上可薄视《风》《雅》，下可兼取沈约、宋之问，言辞胜过苏武、李陵，气势吞没曹操、刘桢，掩盖颜延之、谢灵运的孤高，兼有徐陵、庾信的流丽，完全得到古今诗歌的体势，同时兼备前人各自专长。假如孔子再考察锻炼他的精要，恐怕仍不知该不该珍视他的丰富吧？如果认为他能做到别人不能做到的事，无可不可，那么自有诗人以来没有人能像子美这样。这个时代，山东人李白也凭借奇异文章获得称誉，当时人称为“李杜”。我看他豪壮奔放、纵情恣意，摆脱拘束，描摹物象以及乐府歌诗，确实也可以与子美并肩。至于铺陈始终、排比声韵，大篇有时达到千言，次篇也有数百字，词气豪迈而风调清深，对仗严整而脱离凡俗浅近，那么李白尚且不能走遍他的篱笆边界，更何况进入堂奥呢？我曾想分条考察他的文体，另行编附给后来者作为准则，只是因为懒惰而没有完成罢了。

译恰逢子美的孙子嗣业开启子美的棺柩，在偃师办理合葬之事。途中停留在荆楚，嗣业一向知道我爱好子美的文章，便谈到他祖父的文章，请求我为他作墓志。我无法拒绝，于是系述他的官职、家世，并铭记他的死亡和安葬。系述说：晋代杨侯杜氏的后代，传到第十代生出杜依艺，如今家居巩县。依艺生杜审言，审言擅长诗歌，官至膳部员外郎。审言生杜闲，杜闲生杜甫，杜甫曾任奉天令。杜甫字子美，天宝年间献上《三大礼赋》，唐明皇认为奇异，命宰相考试文章，文章优良，授率府曹属。京师发生叛乱，徒步到行在拜谒，授左拾遗；因直言失去官职，出任华州司功，不久调任京兆功曹。剑南节度使严武曾任命他为工部员外郎、参谋军事，不久他又弃去官职，乘小船往来荆楚之间，最终客居而死，旅葬岳阳，享年若干岁。夫人是弘农杨氏的女儿，父亲名怡，任司农少卿，四十九岁去世。嗣子名宗武，病重不能办理安葬，临死命令他的儿子嗣业办理；嗣业因家贫无力供给丧事，只得收拾遗物、乞讨求助，昼夜焦劳。距离子美去世，过了四十年嗣业才死；继承先人的遗志，也足以说是艰难了。铭文说：元和癸巳年，某月某日这个吉祥的日子，把我的杜子美合葬在首阳山前。呜呼！千年以后，人们会说：这里是这位文章先生的古墓。《唐监察御史周公墓碣铭》（并序），柳宗元。大唐有一位忠贞的臣子，是汝南周氏，名讳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处。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墓左立碑。当年天宝年间，有人凭谄媚奉承做到宰相，贤臣却被放逐斥退。公任御史，直言揭露此事，死在宫阶之下。史官记载了这件事；公死之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公的议论，唉！古代不得善终而死的人很多。像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国家，气势震慑奸佞，行动便获得了应有的归宿，大概算是死得其所吧？公的德行和才能，已广泛见于传闻，最终虽未能施展，却独自申明气节，仍足以奋发于百代之上，成为世人的典范。假如他生在定公、哀公之间，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如他出在秦、楚之后，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能得到勇士”而留下这句话。他没有遇到兴王任用，死后也没有遭受圣人的叹惜，这确实是有志者所悲悼的。所以为他作铭说：忠诚是美好的正道，他践行进谏之道而死；奸佞因此止息，史官将这些事刻在碑石上，以此为臣子的准则。《唐太学博士施先生墓志铭》，韩愈。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丏去世。他的同僚郭伉买来墓石为他作志。昌黎韩愈替他写道：“先生精通毛氏、郑氏的《诗经》注本，通晓《春秋左氏传》，善于讲解。朝廷中的贤士大夫跟随先生执经求教、考辨疑义，接连不断。太学生中学习毛、郑《诗经》和《春秋左氏传》的，都是他的弟子。贵族和游宦人家的子弟，侍从先生听讲这两部经书，来到太学后便恭敬地坐在诸生之下，唯恐最终不能听到先生的教诲。先生去世后，学习这两部经书的学生失去了老师，在学校任职的人失去了朋友。所以从贤士大夫、老教师和老儒，到新进士子和年轻学生，听说先生去世，都哭泣相互吊唁，回去时还捐出衣服、财物。”先生享年六十九岁，从四门助教升为博士，又从博士任太学。任期满本应离开，诸生总是拜谢请求挽留；有时留任，有时升迁，总共十九年没有离开太学。祖父名旭，任袁州宜春尉；父亲名婼，任濠州定远丞；妻子是太原王氏。妻子先于先生去世。儿子友直，任明州鄮县主簿；友谅，任太庙斋郎。系述说：“先生的祖先出自施父一族，后来施常侍奉孔子，以彰明仇氏之学成为博士，后来延升为太尉。太尉的孙子开始成为吴人，名叫施然、施绩，史书也记载了他们的事迹。先生兴起之后，受到公车征召，编纂叙述前人的学问，使其光辉更加显耀。古代圣人所说的精微隐密之理，笺注纷繁罗列，反而颠倒是非。听先生讲论，仿佛客人回到了家；他谦卑恭让而情意真挚，出口的言语极为宏扬。如今他已经死了，谁来继承成为学术宗主呢？”县名万年，原名神禾，高四尺的那座墓，是先生的墓吗？《著作郎赠秘书少监权君墓表》，李华。君姓权，名臯，字士繇，天水人，是苻秦尚书仆射权翼的后代，世代都是著名姓族。祖父某，历来都有美好的德行。君成年后考中进士，试任临清尉；持节兼本道使借用君的名义，任蓟县尉，充任判官。不久，主将显露出叛逆的节操，君于是诈称死亡，扶持母亲渡江，避免灾祸。多次了解并考察他的神奇事迹，先帝听说后为之叹息，授任评事御史，正准备重用他。适逢太夫人病危，君侍奉忧劳，因此患上痼疾。不久太夫人去世，君泣血服丧三年，病情更加严重；服丧期满后，升任起居舍人、著作郎。大历元年四月某日，不幸在丹徒去世，于是停柩安葬在那里，享年四十岁。唉，知情者悲痛哭泣，听说者痛心。君有不可夺取的大节，不可掩盖的大名，不可企及的大才，不可用言语尽述的大德。上天给了他仁德，却没有给他长寿，悲哉！自开元、天宝以来，名望很高而官位较低的人很多，才华卓异而因疾病不能尽举的人也很多。然而我所记得的有：河南元君德秀，元君死于元和十年；南阳张君有略，张君死于元和二年；而君又早夭。元君的志向如同他的道德，张君的品行如同他的经术，君的才华如同他的声望，难道人类贤才竟然如此憔悴吗？他一向同昌黎韩幼深、京兆王镇卿以及我李华友善。韩愈评价君说：“可以做宰相。”王镇卿评价君说：“可以做师保。”我评价君说：“辨别天下善恶，只有这样一个人。”夫人是陇西李氏，仁慈贤惠，有一个儿子某，出生七年，哀悼礼数超过成年人。呜呼，难道真有后代吗？朝廷追赠君为秘 书少监，是为了悼念贤才。李华自从患病以后，仍然拄杖艰难前往为他哭吊。我常听师乙说：“温和善良而能宽容的人，适合歌唱《齐风》。”权君可以说就是温和善良而能宽容的人。因此我作《齐风》，来表彰君的墓。对国家忠诚，对家庭孝顺；洁净而没有污点，美玉般无瑕。这样仁厚的人，为什么不能长寿？行善的人，为什么偏偏让君遭遇不幸？是时运不幸吗？《唐太子校书李元宾墓铭》（并序），韩愈。李观，字元宾，他的先祖是陇西人，后来从江东来到这里。二十四岁考中进士，三年后考取上等；又考博学宏词科，获得太子校书之职。又过一年，二十九岁时客死京师。入殓三天后，他的朋友博陵人崔弘礼把他葬在国都东门外七里，乡名庆义，原名嵩原。朋友昌黎韩愈书写墓石来记载这件事，铭辞说：

译算了吧！元宾所谓长寿，我不知道他所仰慕的是什么；所谓上天，我不知道它厌恶的是什么。活着却没有得到善终，谁说他长寿？死后名声不朽，谁说他夭折？算了吧！元宾的文章高出当世，品行超越古人，最终到底是为什么呢？最终到底是为什么呢！《唐柳州刺史柳子厚墓志铭》（并序），韩愈。子厚名宗元，七代祖庆任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名奭，任唐朝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起获罪于武后，死于高宗时期。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之职，请求到江南任县令；后来因为不能奉承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去世后，才重新授任侍御史，号称刚直。他交往的都是当世名人。子厚年少时精明敏捷，没有不通晓的。到了父亲在世时，他虽年少却已经如成年人，能够考取进士，才华突出显露，众人都说柳氏有了好儿子。后来以博学宏词科授集贤殿正字，才俊杰出、廉正刚强，议论能征引古今，出入经史百家，精神奋发、文思奔放，常常使同座的人折服，名声大为振动。一时之间，人人都羡慕同他交往，诸公和权要争着想让他成为自己门下的人，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授监察御史；王叔文、韦执谊掌权时，授尚书礼部员外郎，将要得到重用，适逢王叔文等失败，按惯例出任刺史，尚未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闲居期间，他大概更加刻苦自励，致力于记诵阅读、写作文章，学问广博深厚，积蓄充盈而没有边际，于是纵情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曾按惯例被召到京城，又一同出任刺史，而子厚得到柳州。到任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值得治理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令禁约。州人顺从并依赖这一办法。当地以男女作抵押借钱，约定不能按时赎回，若本息相等，就没收为奴婢。子厚替他们设法筹划，全部让他们赎回；其中特别贫困、没有能力赎人的，就让他们写明应当抵偿的佣工价值，价值相当后便释放人质。观察使把这项办法推行到其他州，等到一年，获免而归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水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那些承受子厚口头讲解、亲自指点而写成文章的人，全都有法度，值得观赏。他被召到京城后又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禹锡也在被贬之列，应当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让梦得处境困窘，无法向他的母亲说明情况；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他向朝廷请求，准备接受处分，愿意用柳州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恰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帝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处境困窘时，才显出节操和义气。如今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互相仰慕喜爱、以酒食游乐相互追逐的人，夸夸其谈、勉强嬉笑来互相取悦，握手掏心掏肺地相示，指着天日流泪发誓，说生死之间绝不背弃对方，真像是可以信赖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一旦面临一点小小的利害，哪怕只像毛发那么细微，也会翻脸如同不认识对方；看见别人掉进陷阱，不但不拉一把，反而推下去，还要再投石头。这种人到处都是。他们本该是禽兽和夷狄都不忍做的事，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这样的事迹，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了。子厚早年年轻时勇于替人办事，不知自我珍重，只是凭借意气，认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因此获罪被废黜退职。退职以后，又没有有声望、有力量而身居要位的知交来援引他，所以最终死在穷僻的边远地区。他的才能没有被世间任用，他的道义也没有在当时得到施行。假使子厚当时在御史台或尚书省任职，也能像任司马、刺史时那样约束自己，他本来就不会被贬斥。被贬时，若有人凭借权力替他解脱、举荐他，也一定会再次得到任用，不至于困穷。然而子厚被贬的时间不长，困穷也没有到极点；即使有人出力援引他，他的文学辞章也必定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足以流传后世的程度，像如今这样无疑了。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在一时之间做了将相，用那种情形换取如今这种结果，究竟哪一种是得到，哪一种是失去，必定有人能够辨明。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秋七月，归葬在万年县先人的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周六，当时才四岁；小儿子名周七。子厚去世后才生了女儿；两个儿子也都年幼。他能够归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提供。行立有气节，重信守诺，和子厚结交。子厚也曾为他竭尽心力。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把子厚葬在万年墓旁的，是子厚的妻弟卢遵。卢遵是涿州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贬，他就跟随子厚居住，直到子厚死去也没有离开。子厚下葬以后，人们将料理他的家事，希望有能够善始善终的人。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居室，已经牢固，已经安稳，用来使他的后代获利。《吕衡州诔》　　　　　　　　　柳宗元 唐元和六年八月某日，衡州刺史东平人吕君去世。同年十月二十四日，暂以草席裹葬在江陵郊野。唉！吕君具有智慧、勇敢、孝顺、仁爱，他的才能足以用来安定天下，他的志向足以用来规范百代；可惜未能施展便死去，世人也没有机会知道这些。吕君由道州升任衡州刺史。吕君死后，道州、衡州两州百姓哭泣了一个多月。湖南人重视社日，饮酒为乐；这个月上戊日不饮酒，离开乐事，到神祠中哭祭后才回去。我住在永州，位于两州之间，听见南北交错传来的哀哭声，往来船只上一定都能听见呱呱的哭声。这大概是我过去在古书中听说、如今又亲眼见到的事情。吕君的志向和才能没有施展一生，知道它们的人又不过十个。世人只是阅读他的文章，歌诵他的政绩，却不知道这两方面都还不是吕君的全部。唉！吕君的文章应当端正而传于百代，如今流传下来的并不是他的极致之言，只是他的文辞罢了。吕君的政绩应当惠及天下，如今人们听说的并不是他竭尽全力的全部，只是他的事迹罢了。他万分才能中只试用了一分，尚且受到当世重视；假如有幸能施展出十二三分，他就会巍然成为伟人，名声与事业无穷无尽，哪里会有尽头呢？吕君所任官职属于第三品，按理应由太常拟定谥号。我担心州中官吏会遗漏他的事迹，所以私下为他写了这篇诔文，以记载他的德行。诔文说：麒麟死在鲁国郊外，它的灵瑞没有施展；光洁高尚的夫子啊，为什么要使您的仪容这样清白？您戴着仁义之冠，穿着仁义之服，持着干盾，诵读书诗；以忠贞继承前人的佩带，以智勇承接祖先的根基；超越商、周，以尧、舜为老师。道义不能战胜灾祸，上天本来就要欺凌我；鬼神一齐发怒，妖邪全都疑惧。为什么上天赋予您这样的德行，却又夺走您施展的时机？唉，悲哀啊！

译您的姓氏出自吕氏，勤劳辅佐大唐，以力量安定万邦；国家给您俸禄，您以元圣为师，承受周代流传下来的德行。世代有五侯显贵，遵循祖先的法则；继承并发扬先人的武功，以前代典籍为准则。到了您，使教化光明，因而显耀您的特异才能。春秋时代的开端，儒者都感到疑惑，您通达其中的道理，卓然如孔子正直。圣人有心志，由我来获得并施行；推行教化，行动无不成功；推究事理以公正为本，铺陈文章以辅助事业，显扬政绩，与古人达到同样的境界。道义如果不被任用，就要借助做官来发扬。您进入礼部，奋发文采，内含美德；在科举考试中连续中选，美名因此显扬。校订诸子百家，错综考辨，光彩更加显著；越级进入都察院谏官行列，多次充实奏牍。皇帝特别赞赏您的才能，众人佩服您的智慧。戎人悔恨自己的祸患，献款求和；朝廷选拔贤良出使边地，任命您为使者。起初任命很难，您登上御史之位，承接诏命办理政事，声威震动海边，皇帝的威势因此使远方来归。总管征收赋税和兵甲，这是郎官的职责，用以治理国家。当时推重器重诸臣，恢复周官制度并不容易；汉代考核文书奏疏，少有人能完备。您从其他官署出来，正好凭借才能受到任用；亲自负责删定文字，群儒同列议论。后来任正郎掌刑，作为国家法宪的副职，纠察远近，严肃执法，使奸邪谄谀都畏惧。迁任里道，百姓服从美好的政令；恩惠虽疏远者也如亲近者，警惕近处如同警惕远处。您确实关闭官署而在家中安抚百姓，使他们享受欢乐，继而以舞蹈歌唱表达喜悦。赋税没有官吏逼迫，威刑不用施加，百姓浩然顺风而行，服从命令而无喧哗。外县养蚕织丝，我的蚕茧装满车；和邻州杂耕，我的黍稷长得茂盛。既使牲畜繁育，又种植麻；大鼓声于是停止，百姓欢喜而富足。开始使人民富裕，推行教化，兴办善政，废除邪政。考核政绩已经完成，君王因此发出赞叹。升任岳滨，奏言进献法令；南方呼号之声止息，北方歌谣之声充满。欺凌官吏、强悍扰民的人，听到您的威声便像丧失了气势；拖欠租税、逃避劳役的人，主动归诚自首；兼并土地的情况全被查明，贫弱者才得以安逸。过去举荐善人，盗贼逃往邻境；如今我兴行仁政，百姓化为齐民。过去富人有时赈济粮食；如今我使百姓生活丰足，永不枯竭。国家思念您的辅弼，百姓拥戴您如同父亲。行善为什么反而招来灾祸？施仁为什么反而遭遇罪咎？使百姓有所依靠，而您却不得长寿。高傲凶暴的贪官终于受到惩治，百姓于是安康茂盛。唉，悲哀啊！官仓中没有多余的粮食，私藏中没有积存的绢帛；对内厚待宗族姻亲，对外周济宾客，始终穷困得像悬挂的磬一样。到了更换寿衣的时候，童仆没有穿凶服；下葬也不是旧日的墓地。唉，悲哀啊！您过去曾和我讲论德行、研讨儒学，探究时世中深奥的道理；希望成为圣人的门徒，志在辅佐君王；歌咏唐尧虞舜，揭示日月般的光明，用来照耀众多愚昧之人。有人心生疑惑，认为这是怪异；有人发怒，起而攻击；诽谤之声纷纷，如雷震动、风驱驰。良辰不遇，终于和灾祸相伴；正直之道不能施行，美好的言论无法传播。具有王佐之才，却困穷到只任一郡的符印；官阶是三品，按理应谥为“王都”。众位学生和官吏还将拥护您的美好谋略，老朋友也将追念您，反复陈述您的谋议，以此表彰并告示后世，永远不改变。唉，悲哀啊！《左黄州表》　　　　　　　　　元结 乾元己亥年，赞善大夫左振出任黄州刺史。他到任时，黄州人歌唱道：“我想逃离乡里，我想离开祖坟。左公如今既然来了，谁忍心抛弃这里离去？”唉！天下兴起战乱，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淮河以北，千里荒草；自函关以东直到海边以南，驻兵百万，赋税征收不胜其烦。难道只有黄州百姓能使人忍心不离开吗？谁说不值得称颂呢？第二年，黄州人又歌唱道：“我乡里有鬼巫，迷惑人人而无人知晓。天子正尊崇信任鬼神，左公却能杀掉她。”唉！近年以来，借助阴阳变化和怪异之事，以鬼神之道欺骗上位者、迷惑下层百姓，而在当时得到尊重的人，每天都能见到这种人。黄州的巫女也凭借妖妄之说得到恩宠，朝廷不加过问，州县官吏只听从她的意旨。左公愤怒而杀了她，那么她本来就该被诛杀。难道只有巫女知道左公吗？谁说不值得称颂呢？左公三次升迁，任侍御史，兼判金州刺史。他将要离开时，黄州人多有去后思念之情，所以我替黄州人写下这篇表。至于左氏世系、左公历任官职，以及他在黄州时门生故吏和巫女的事情，南阳左公都已详细记载。《陆歙州述》　　　　　　　　　李翱 吴郡人陆防，字公佐，生于世间五十七年，明白仁义之道，可以教化人民、厚实风俗。我与他一同侍奉观察使三十年，却不能了解他；他退居田野六七年后，由侍御史入朝任祠部员外郎，两年后出任歙州刺史，死在赴任途中，时间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二十日。凡是人力不能穷尽理解的事，必定把它推归于天。天降下滋润的雨水，人心认为它本来是为了使旱苗生长；但雨水和禾苗的命运相违，有时雨下在海上，有时雨下在山中，旱苗就不能得到它的滋润。人也是这样。上天生育贤俊之才，人心认为他们本来是为了拯救困苦憔悴的人；但贤者和困苦者有时不能相遇，有的死在野外，有的取得官位却不能施行自己的道，困苦者也得不到他们的恩惠。滋润的雨降在哪里，是偶然的；贤者生在什么时代，也同样如此。命运相合，旱苗得到滋润，困苦者依赖贤者的力量，如傅说、甘盘、尹吉甫、管夷吾之类；时代不相合，即使滋润的雨终日下降，即使贤哲并肩而生，旱苗仍不能得到救济，百姓仍不能依赖他们，如颜子、子思、孟轲、董仲舒之类。所以贤哲出生自有时机，百姓能否依赖他们的力量，天下能否依赖他们的力量，也都是天意。唉！公佐的官职虽然列于朝廷，虽然出任州刺史，但他出仕前后总共只有两年，道不能施行，与居住田野时没有区别。公佐的贤德，即使每天听说他的德行，也未必能清楚地传到天子耳中。公佐因此没有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位，出任一州刺史后又短命，赴任途中染病而死。天下人还没有来得及认识他的德行，本来就是如此。上天生育您，赐给您拯救人的道术，却没有赐给您施行救人之道的职位，如同雨有时下在海上、有时降在山中，旱苗同样不能沾润。您没有得到职位来施行自己的道，是命运如此。难道您心中会因此不足吗？掌握这种道的人，困居野外并不是屈辱；戴着冠冕而辅佐天下，也不是伸展。这样看来，您心中又有什么不足呢？《元鲁山墓碣铭》【并序】　　　　　　李华

译唐天宝十二载九月二十七日，鲁山县令、河南人元公在陆浑草堂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凡崇尚名节的人没有不痛心的。唉！草堂里面只有篇籍简册、头巾粗衣、枕头鞋子、琴和手杖、竹篮瓢器罢了。堂下有接待宾客的座位，还有孤外甥受学的房间。除此之外，再没有可以用来办理丧事的东西。名望很高的士人、陆浑县尉梁园人乔潭，用清白的俸禄资助丧葬，使丧事得以完成。十二月十二日，按礼葬在居所南面的山冈。公讳德秀，字紫芝，是延州使君的儿子，祖先为后魏七代孙，改姓元，是元公的后裔。家世代有明智通达之人，继承并发扬这种传统。公幼年便具有完美的德行，长大后成为行为准则；精神形体和顺，容貌融和，目光神色安详，不用言语施教，人们也自然信服。大易所说的简易，黄老所说的清静，公都具备。延州去世以后，兄弟相继衰败，慈母年老瘦弱，家中无论大小事务，都仰赖公供养。后来他应府贡赴京，不忍离开母亲，亲自背负安车，往返千里。凭才华品行第一考中进士，母亲去世，哀痛深入内心。服丧期满后，他刺血绘佛像，抄写佛经，以不惜身体的方式报答无边的亲恩。三年不吃盐和酪，不修剪指甲。先人的灵柩还没有合葬入墓，而自己已迫于长子身份承担家室责任，含藏着未忘的悲哀，参加调选求取官职；铨试成绩超过等第，补任南和县尉。黜陟使把他的至高品行上报朝廷，授任左龙武军录事。后来因坠落而伤脚，乐于正道却忧心忡忡，愁容满面，又想到外甥、侄子的婚嫁和仕进，便接受任命为鲁山县令。因痼疾不能趋拜，所以后来各位长官都以宽容的礼节对待他。他曾经抓到盗贼但还没有施刑，恰逢靠山的乡里说猛兽为害。盗贼到公堂请求说：“感念明府慈爱仁厚，我愿意杀死猛兽来赎罪。”公怜悯他，答应了。僚属坚决请求施刑，公的想法没有改变，于是顺从盗贼的请求，打开刑具放了他。盗贼果然杀死了猛兽，回来向官吏报告；官民老幼都感叹震动，声音从公堂传遍四邻，由此可知政教已经施行。公自幼家贫，多次服齐衰、斩衰之丧，所以在双亲尚在时没有来得及娶妻。父母相继去世后，便终身独居。有人以断绝后嗣劝他，他回答说：“兄长已有儿子，不会使先人的祭祀断绝。”历任官职所得俸禄，全用来筹办葬祭，供养衣食孤儿遗属。任期结束之日，乘柴车返回。南游陆浑时，买下一亩住宅，开取收入放入箱中，只有一匹帛而已。居所没有门锁，也不设置墙篱禁制；通达生命与万物平等的道理，任凭自己的爱好。时逢歉收之年，十多天没有炊烟，他仍弹琴读书，乐趣不改。好事的人带酒食馈赠给他，他欣然忘却身世，沉浸于道德之中，远离尘俗而栖息于清明高远之气。自中古以来，没有人能和公相比。了解我的人或许很少，有人把光辉隐藏而不显耀；因此公本来应该成为国家的元老，还应当进一步讨论。道足以辅佐世间，却没有羔雁之礼前来聘请，最终死在空山，能不令人极度悲痛吗？他所写的文章，根本在玄理、极致在法则；道理的发挥寄托于性情，玄妙的思考归于善人；礼义咏叹多有才能而且深厚，所以广大。吴公子观乐，旷达而精妙，便显现在题辞中；穷究性命，便见于《蹇士赋》。可以说与古人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自成一家。又看重厌恶积藏万金，鄙弃十卿的俸禄；对于富贵的分别取舍，我从他身上得到了真实的认识。伟大啊，元公！超越古今，深沉幽远，纯正明朗而质朴浑厚，成为众生的典范。凡是和门人吟咏、追慕他的遗风，谥为文行先生。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吧！诔悼德行、铭刻功绩，其意义有三：上可以简告神明，中可以铺陈光辉功烈，下可以高举出来给后人看。这篇文章的写作，正是为了记载这些。铭文说：天地的元气醇厚，降生出仁人；隐藏光辉、收敛精华，凝聚和气、保养精神。道心玄妙幽微，随着时势消长、屈伸变化；承袭先人的遗训，竭尽全力报答双亲。品德如贞玉、如白花，不染污、不受损；放纵文笔如祥风，脱去尘世的踪迹。如今一切已经结束，等到我自身也不存在时，仰望您的德行仍如同在眼前，瞻仰贤者却已无从追随。怀念啊，永远思念，含泪写下这篇铭文。《唐文粹》卷六十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 宋·姚铉编 铭戊【版文、诔、表附，共七首】命妇二篇 《唐息国夫人墓志铭》【韩愈】《唐河南元府君夫人墓志铭》【白居易】贤母一篇 《陶母坟版文》【附舒元舆】隐居四篇 《武东山陈居士墓铭》【陈子昂】《有周居士陈公墓志铭》《德先生诔》【附李华】《广陵陈先生墓表》【附吕温】《唐息国夫人墓志铭》【并序】韩愈 贞元十五年，灵州节度使、御史大夫李公名栾，守卫边疆有功，诏书说：“李栾的妻子何氏，可以封为息国夫人。”元和二年，李公入朝任户部尚书，去世。夫人于是专门主持家政。李公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何氏所生的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夫人对他们一视同仁地教育、抚养、婚嫁，即使家门内的亲戚也没有察觉丝毫厚薄之别。她役使童仆管理宅第，生产经营都有条理次序；居于卑下和尊贵者之间，没有不协调顺当的。她身着命妇服饰，及时虔诚地主持祭祀，享年若干岁。元和七年甲子日冬至，因病去世。第二年八月庚寅，葬于河南河阳。夫人的曾祖父某，任绥州刺史；祖父某，任潞州别驾；父亲某，任晋州录事参军。两个儿子：长子戡，任左威卫仓曹参军；次子成，任左清道率府录事参军。女儿嫁给兴元府参军郑博古。将要下葬时，戡、成以母亲的事迹向邻居韩愈请求撰写墓铭。韩愈于是写铭说：男子主理外务，治理事务尚且不容易；把这种能力施用于家庭，难度比治理官府还大，更何况公侯之家族大而尊贵？夫人独自承担这些事务，她的声名只有美善。过去在贞元年间，恩赏从天而降，开启封国，赐备命妇服饰，以酬答当时的功勋。温柔美善的夫人有宫籍，能够承继封号的后续；嫁女娶妇，随同灵柩来到东方。她在黄河以北的河阳，遥望李公的坟墓，却没有和他同葬。《唐河南元府君夫人荥阳郑氏墓志铭》【并序】白居易 大唐元和元年九月十六日，已故中散大夫、尚书比部郎中、舒王府长史、河南元府君名宽，夫人荥阳县太君郑氏，年六十岁，因长期患病死于万年县靖安里的私人住宅。到第二年二月十五日，暂时附葬在咸阳县奉贤乡洪渎原，依附于先姑的墓地。夫人的曾祖父名远思，官至郑州刺史，追赠太常卿；祖父名某，任朝散大夫、易州司马；父亲名济，任睦州刺史。夫人就是睦州刺史的次女。她出自范阳卢氏，外祖父名平子，任京兆府泾阳县令。夫人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长子某，任蔡州汝阳县尉；次子秬，任京兆府万年县尉；次子积，任同州韩城县尉；次子稹，任河南府河南县尉。长女嫁给吴郡人陆翰，陆翰任监察御史；次女成为比丘尼，法名真一。两个女儿不幸，都先于夫人去世。元府君任比部郎中时，夫人开始封为荥阳县君，这是由于丈夫的尊贵；稹任拾遗时，夫人进封荥阳县太君，这是由于儿子的尊贵。天下有五大甲姓，荥阳郑氏是其中之一。郑氏的功勋、德行、官爵，国史中已有记载；郑氏的源流和婚姻关系，家谱中已有记载。比部府君世代的俸禄、官政和文德品行，有故京兆尹郑云逵所写的墓志记载。现在所叙述的，只记夫人的事迹而已。起初，夫人还是女儿时，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友爱兄姊、亲睦弟妹以悌闻名。这些都出于天性，不是靠老师训导，她的美善品性就是这样。夫人做媳妇时，元氏世代贫困，却能用丰盛洁净的祭品奉祀家先，传下保佑子孙的训诫。每逢时祭，夫人整夜不睡，调制祭品、洗涤器物，一定亲自做；即使在盛暑严寒之时，也勤劳地侍奉亲长、供奉饮食，脸上没有懈怠的神色，她的诚敬就是这样。元氏、郑氏都是大族，结为姻亲后内外亲表更加繁多。凡是内外亲族在吉凶礼仪上有疑难争议，都来请教夫人；夫人从中斟酌，没有不合乎礼法的，她的明达就是这样。夫人做母亲时，元府君已经去世，积和稹正值换牙年龄，家贫没有老师授业，夫人亲自拿着《诗经》等书教导他们，从不厌倦。四五年间，两个儿子都因通晓经书而入仕。稹考中进士并判入等，授任秘书省校书郎。正值今天子刚刚即位，选拔三科来搜求天下贤俊；考中的共十八人，稹名列第一。稹由校书郎授任左拾遗，不到几个月，正直的言论和声望震动朝廷，因此出任河南县尉。长女嫁给陆氏以后，陆氏有舅姑和姻亲宗族，她于是上顺奉事长辈，下以恩惠施及晚辈。过了二十多年去世，妇道没有衰退。内外六亲都仰赖她，把她当作榜样。如果不是夫人恭敬勤勉、善于诱导达到这样的程度，那么怎么能使儿子在国家通达，女儿在婆家相宜呢？她的教诲就是这样。后来几个儿子虽然轮番做官，俸禄官秩却很微薄。每到按月发给粮食、衣物时，总是先供给孤弱的人，再供给疏远卑贱的人。因此衣物没有固定的主人，厨房里也没有不同等级的膳食。亲近的人高兴，疏远的人也来投奔。所以像佣工、保姆、乳母之类，即使有年老将白头、受冻挨饿的人，也不忍离开元家的门，更何况奴婢之类呢？她的仁爱就是这样。夫人在家中主持母教将近二十五年，专门使用训诫，废除鞭打。她常常严肃神色训导女儿和媳妇，女儿媳妇心中战战兢兢，如同踩在冰上；又常常以端正的言辞、语气告诫儿子和孙子，儿孙心中惭愧，仿佛在闹市受了鞭打。因此使下人少犯过错，使家庭达到大和。闺门之内，和乐融融，如同太古时代的人家。她慈爱而善于训导，就是这样。唉！从前漆室女、缇萦一类人，是烈女；等到成为妇人，便没有声名。伯宗的妻子、梁鸿的妻子，是明智的妇人；等到成为母亲，便没有声名。文伯的母亲孟氏，是贤母；但她做女儿、做妇人时也没有声名。如今夫人作为女儿如此美好，作为妇人又有这样的德行，作为母亲又有这样的仪范。这三方面都美好，可以冠绝古今了。唉！倘若把夫人的道德推移到别人身上，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好呢？如果由一家推及一国，使一国富足，那么《关雎》《鹊巢》的教化就不远了；如果由一国推及天下，使天下富足，那么姜嫄、文母的风范也不远了。难道只是教导四个儿子成为圣善之人、使一家化为仁厚之家而已吗？我白居易没有才德，幸而和夫人的小儿子稹成为至交，所以听闻夫人的美德最为熟悉。稹哭泣流血，像孩子仰慕母亲一样哀痛，感动了旁人，托我撰述此文，刻在墓石上；这正是古代孝子显扬父母志意的做法。唉！写这篇文章，难道只是为了这些吗？也是希望百代之后，听到夫人的风范、看到夫人的墓，使凶悍的妻子变得和顺，使愚顽的母亲变得慈爱，使不顺从的女儿变得柔顺，如此而已。铭文说：

译元和年间丁亥年的春天，在咸阳道路渭水岸边，有人问：“这是谁的墓？”是郑氏夫人的墓。《陶母坟版文》【并序】　　　　　　舒元舆 通常母亲教育孩子，恩爱胜过威严；威严不能胜过恩爱，于是孩子的性情偏颇，因骄纵而出问题，原因就在这里。偏颇之气侵袭正气，正气于是失败，所以往往恩爱过度、骄纵过度，闺门之间触犯命令、违背教诲、磨灭法度的情况便有一半。古代孟母的警戒就是如此，所以最初便兼用教导，孟轲经过三次迁居才达到正道。相隔千年，陶侃的母亲也兼用教导，使陶侃最终回到正道。慈爱的容貌中有严肃之色，母子相对而立；中间寂静空阔，知道我的人也许很少。太岁在卯年，我扬帆经过彭蠡，看到谢灵运的诗：“石壁山，向东南走一百多步，有高高的坟墓，坟前有碑，碑上字迹映照湖面。”我突然起身，急忙眺望，原来陶母的字迹还保存着。等到停船登岸，我整治仪容，恭敬行礼，认为父母教育孩子，是大伦常，不能违背义方。然而父亲的教导主要在兼用恩威；恩威若有一方偏胜，偏失之处有时会深入骨髓，造成像秦、吴那样的错误。所以州吁、石厚才会变成叛贼仇敌，他们难道不是父子吗？况且母亲的教育偏重慈爱，即使兼用教导仍有前面所说的错误，若只偏重一端而没有前面的错误，恐怕很少有这种情况。英明的贤母，和煦地教化孩子，在教化成功之中又能驱使儿子回到正道，因此陶氏家族兴盛，晋国也因而兴盛。她的声名芬芳浓郁，能够熏染其他同类；难道肯让那些专门掌管晨昏、搜求家庭过失的人来到我们这里吗？唉！贤母的风范可以卓然照耀往昔和未来；坟墓版文不书写，难道是这个意思吗？我徘徊仰慕，承受这种感发而写成此文。辞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年〕 彭蠡湖边，有巍峨的高坟。这里安葬着晋代陶君的贤明母亲；向前看千年，选择孟母作为邻居；向后看千万年，又选择谁来做邻居？西江水悠悠，东边潮水滔滔。即使彭蠡湖水干涸，这座坟仍将更显高大。《梓州射洪县武东山陈居士之墓铭》【并序】陈子昂 君讳嗣，字弘嗣。他的祖先是陈国人。汉末天下沦亡时，第八代祖先从汝南出仕蜀地，任尚书令。后来蜀被晋灭，子孙为避开晋朝而不仕，居住在涪水以南的武东山。他们和唐、胡、白、赵五姓共同设置新城郡，分辖两县；四姓都奉他为宗主，世代担任郡长。萧齐末年，有太平兄弟三人，是郡中的豪杰。梁武帝接受禅让后网罗英豪，任命太平为新城郡守，不久又加任本州别驾；他的弟弟太乐、太防，太防任黎州长史，兼督南梁二郡太守；太乐任本州司马，就是君的高祖父。太乐生曾祖方庆。方庆喜好道术，不乐意做官，得到《墨子》《五行秘书》，隐居在武东山。方庆生曾祖汤，汤出仕任郡主簿，遇到梁末丧乱，避世不仕。汤生皇考迥，迥早死。君就是迥的第二个儿子。君年少丧父而具有纯厚德行，恭敬自守，修饰品行，一天反省三次。家世本来以清白、崇德为重，到君丧父时，祖业已经空乏。君有仁厚的兄长，孝顺地奉养母亲；君能够顺从最高的德行，与兄长一同勤苦守节，夏天不躲避暑热，冬天不躲避严寒，恭敬勤勉地侍奉双亲。到四十五岁时，在家孝顺，出外敬兄，谨慎守信，广泛爱护众人而亲近仁者，没有一点余力不尽到。因为这样并不以仕途为优先，等到母亲去世时，年纪已经很大，不能靠做官来奉养她。于是停止求取俸禄的学业，修习养生之道，高居山谷，终年从事田野劳作。他平素听说汉代有个王丹，放弃做官而居家，家产积累到千金，用来供养自己；田间勤劳的人带着酒去跟随他，乡里承受教化，互相劝勉而停止坏事。于是他感叹说：“那个王丹，正是在施行政事啊，为什么说他没有施行政事呢？”从此开始考察山林湖泽，开辟良田，学习仙书，致力于农政；天道的时令变化、地道的生化成就、丘陵深渊沼泽、星辰岁时云物，没有不专心研究的。原野上草木茂盛，黍稷一片浓密，汶阳的庄稼像云一样。春天花朵盛开，年岁转入秋季，白露按时降下，百谷成熟收获。君曾乘肩舆巡视农时，馈赠田间官吏；对懈怠者施刑以整肃，对勤劳者以喜悦鼓励，像孙武、吴起用兵，又像猛禽搏击一样。那片高高的良田，每年收获一万；仓廪充实，尊崇礼节，救济孤寡，赈济贫困；使九族亲爱，使乡党欢乐。十多年间，君家积累了千金。他的邻里中有偷窃衣食、佩刀带剑、盗掘埋藏、撬箱劫财之徒，也有斗鸡走狗的豪强，没有不被他的德行压倒、渐渐归于朴素节操而说：“乡里有仁人，我可以跟从他。” 于是他们停止轻浮懒惰的习气，严肃遵守恭敬俭朴的规矩，修养孝悌，讲究廉耻，将要仿效君子的学问事业。君当时已经六十岁，向来没有经营世务的志趣，是林园中的遗老，默默安静，忘记岁月。于是守护先君在武东山的旧居，行走不走小路；不是公事，从未到州县去。过去襄阳有庞德公，谷口有郑子真，东海有王霸，西山有蜀才，他们都避开世人来修养德行，退耕以求实现志向；轩冕不能拘束他们，忧患不能累及他们。到了我家君，成为第五人。唉！古代的至人不以苟且求取利益，不致力于接近权贵；按照腹量进食，估量身体穿衣。不是正道，即使万钟俸禄也不足以使他富足；不是正当荣誉，即使五鼎之食也不足以使他受用。亲自勤劳耕作，拄着手杖除草；对有人问而不回答子路，难道不是我家君一类的人吗？绵密的罗网，飞翔的高鸿；跳动的竹竿，深沉的幽龙；它们同祸败相距多么遥远，岂不是像胡地和越地一样吗？然而两位龚氏仍免不了兰花被焚，三位老者仍免不了长叹，难道是因为他们接近权贵、贪图利益吗？上无忧悔，下无饥寒，合乎道理来节制嗜欲，通达命运来顺应生死，以仁爱护养自身，以智慧培养德行，使你年老而长寿，使你昌盛而炽盛。君子凭此保全自己而享有长寿，难道不是说您吗？您享年八十五岁，于太岁壬辰年五月十三日寿终正寝。临终告诫说：“打开我的手，打开我的脚。我听古人说过，有人用珠玉陪葬，有人让尸骸暴露在中原。古代不封土、不植树，后代圣人改用棺椁。我不违背圣人，只准备棺椁罢了。入殓用平常衣服，坟墓不筑土丘。我希望以此奉行先人的清白事业。”有某等儿子，都能够恭敬奉行遗训，遵循先人的志愿。长寿二年，太岁在癸巳年某月某朔日，玄月已经过去，选择墓地时辰吉利，才打开灵柩，告知众人，奉迁到旧墓武东山南面，这是合乎礼的。乡里前来助葬的有一千多人，都流泪哭号，仰慕悲悼，哀伤纯厚的德行不能再显现，一齐说：“君子去世了！”人凭什么招致这种哀痛？山陵沟壑不会朽坏，不只是靠颂声流传。我才智不敏，请替乡人记述教诲。辞说：

译恭敬肃穆啊，我的祖国，最初建立于陈。中世后裔沦亡，漂泊到这江边。山川高大郁盛，鼎盛之气氤氲聚集，于是挺生君子，何其光明纯真。只有孝顺严肃、敬兄友弟，只有仁爱而善待邻里。以耕种为乐，忘却做官。茫茫田野草泽，岁时又到春天；农人严肃办事，君子慰劳勤作者。谁是那位先生，拄杖除草？射鸟的人羡慕什么？鸿雁飞向高云，楚狂人畏惧乱世；伯夷、叔齐求仁，良好的时代终究过去。我不以自身来求取功名，这一点与他们不同。既不是隐遁，也不是沦落，只是抚循造化、随顺时运，安然接受屈伸。天年已经终结，漫漫长夜还有什么时辰？圣贤也不能免死，宇宙万物同归尘土。三寸桐棺，难道是因为我贫穷吗？自古以来都有死亡，我跟从圣人。叹息你们百代之后的子孙，骄奢将自取灾祸。天道不偏爱谁，请思念我的松柏，恭敬俭朴是应当遵循的。我家府君、有周居士、文林郎陈公的墓志文【并序】公讳元敬，字某。他的祖先是陈国人。五世祖太乐，梁大同年间任新城郡司马，生高祖方庆。方庆喜好道术，得到《墨子》《五行秘书》《白虎七变》。公于是隐居在郡中武东山，生曾祖汤。汤任郡主簿，汤生祖父通。通早死，生皇考辩，辩是郡中豪杰。公额如河、口如海，胡须浓密、下巴宽大，性情英雄，志向崇尚幽静玄默。群书秘术，没有不阅读的。二十岁时，早已受到州里人的敬服；无论老人、长者、儿童、幼童见到他，都像见到尊贵宾客。二十一岁，以乡贡明经中选，擢第授任文林郎。恰逢服丧，没有出仕，暗中修道养德。他清穆的风气，使邦人驯服归附，如同群鸟跟随凤凰。遇到诉讼时，不听取州郡的命令，而相信公的言语。四方豪俊闻风而来。朝廷听说他的名声，有人认为他是西南大豪，却不知道他是凭借深厚的慈爱、恭敬、美善、谦让而获得这种声望。州将、县长有时来陈述政事。青龙癸未年，是唐朝历法中的某年，公于是栖居山中，断绝谷食，放下人事，服食云母来怡养心智。居住了十八年，对玄妙图象没有不能通达的。曾经安坐宴饮时对继承人子昂说：“我幽深地观察大运，贤人圣人出生都有萌芽，时机一到才会茂盛，不可以凭智力谋划。” 气运相同，隔着万里也能相合；气运不同，即使面对面也会相悖。古代贤臣与圣主相合的情况，一百次中也没有一次。唉！过去尧和舜相合，禹得到天下四百多年；汤和伊尹相合，天下归附五百年；文王和太公相合，天下顺服四百多年。幽王、厉王时期政治败坏，天道纲纪混乱，贤人圣人不能相逢；老聃、仲尼沉沦在混乱时代，不能自行昌盛，历经四百多年。战国乱如糜烂，直到赤龙之年。赤龙兴起后四百年，天道纲纪再次混乱，胡夷奔突，贤圣沉沦灭亡，直到如今又四百年了。天意难道将要重新安定吗？唉！我老了，你应当记住这些。”太岁己亥年，享年七十四岁；七月七日己未，在私人住宅中隐然而逝。孤子子昂愚昧悲痛，处于丧忧之中，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恭敬遵循圣人选择墓宅的意义。这年十月己酉，便开掘、清理旧墓，将父亲的神灵安葬在此山石伷谷中的山冈上。铭文说：贤者避开祸乱之地，遥远地离去了啊！凤凰啊凤凰啊，谁能描摹你的形象？唉！我的君父怀有珍宝般的才德而未能施用，谁知道它的深广呢？悠悠白云，自在地怡养身心啊！大运不相配，圣贤也同样如此！南山四位君子，没有遇到汉代天子，本来就也是商丘遗留下来的土地上的贤人啊！《德先生诔》【并序】　　　　　　　李华 有人问：“德先生姓什么？”我说：“他姓张，南阳人，名字中有一个字是维，大概就是他的字。”有人问：“和古代谁相当，可以列入七十弟子之中吗？”我说：“七十弟子中有贤者，也有普通人；若比于贤者，他可以和原思、宓不齐相比。”有人说：“伟大啊！”我说：“七十弟子是亲自接近圣人之道的人；维之是追求圣人之道的人。七十弟子只得到圣人境界的边际，维之却得到圣人衣冠所润泽的精髓。假使他能够亲近圣人，那么就会和颜回、冉耕、雍也等人并列。”有人问：“他犯了什么过错，竟然失明？”我说：“圣贤都受时代限制。春秋乱世，冉耕患恶疾，左丘明、卜商都失明。圣人如孔子，也曾丢失司寇之职，饥饿于陈、蔡；忠臣如苌弘，谋求尊崇王室而被杀。君子之道衰微，所以仁人贤者困穷。维之接近圣道，昌黎韩【缺】也因德行闻名，和维之遭遇相同。不幸这两个人不把困厄看作众人都能承受的常态，也没有丧失内在的明智。”有人问：“既然这样，难道不应当为他作诔吗？”我为他作诔说：“神明为什么要为难后世之人，而夺去德先生呢？”唉，悲痛啊！这位人的德行【缺】我将把谁当作兄长呢？《广陵陈先生墓表》　　　　　　吕温 唐代有位贞晦先生，广陵郡棠邑乡人，姓陈名融，字已不可考，享年七十二岁。他一生游历不出乡里，终于在家中寿终。唉，真是至高至美啊！良玉虽洁白，却不接受雕饰；醴泉自然甘美，并不需要调和。贞洁的颜色细密纯正，丹青无法加以描绘；灵异的滋味天然生成，也不凭借麴蘖酿造。因此，先生长大后不求学，就像未经雕琢的大璞，不能通晓车轮和车辕的制作；最高妙的声音不合宫商之调，曲直浑然一体，巧匠无法取材；清音浊音混为一体，伶伦也无法制作乐器。因此，先生年老而不出仕：土地空着，若有人踩踏便会留下足迹；器物空疏，若敲击便会发出声音。我所践踏的只是实地，足迹却无从看见；我所敲击的只是幽密之物，声音却无从听见。因此先生去世后也没有声名。至于奉养父母能够尽孝，居丧能够哀毁过礼，侍奉亡者如同侍奉生者；对朋友勤勉不懈，对兄弟和乐相亲；在乡里恭谨诚实，与万物和融和畅，天性与人道，全都在这里了。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以后才算求学？知晓天命就是通达，使精神愉悦就是荣耀，乐于顺应天命而忘却忧愁，自己尊重自己而不受惊扰，以道义尊重自己，这不就是俸禄吗？为什么一定要入仕做官才算仕进？我有诚信和顺之德，自然会得到上天保佑。说上天高远，既然已经知道了；说神明幽深，也已经听闻了。为什么一定要有世俗的声誉以后才算有名？

译伟大啊！先生奉行不靠读书而求学的道路，凭借不出仕而获得尊贵，拥有不待称誉而自存的名声。通达之人观察到这些，也就达到极致了。我在贞元初年寄居此乡，准备返回京城，路过他的乡里，才第一次见到这里的乡民：父亲仁义，儿子孝顺，长者慈惠，幼者恭敬，都表现在言辞神色之间；听不到忿怒争吵的声音，看不见傲慢无礼的容态，和乐肃穆，实在非常奇异。于是我揣度此事，感叹说：芳香的兰花生长之处，连其他草木也都芬芳；美玉聚集的山中，山也会有光彩。这个乡里的人难道个个都仁厚吗？这里一定有贤人出生过。于是我停车多日，遍访乡里的老人，果然有人说：我们乡里曾有陈融，孝顺慈爱，仁厚守信，不求学也不做官，是乡人都亲眼见到的。大家都自愿改过向善、远离罪恶，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如今他已经去世了，但清正的风气仍然存在。于是我慨叹并痛惜先生以纯厚德行沉没无闻，光彩埋没在官府之中；既没有享受庐墓之礼，士人也没有为他写表墓之文，明知其人却不为之记述，这过错在我。于是我翻检典籍、考核他的德行，给他谥号“贞晦先生”，穷究事实，在道路旁立碑，把这些告诉将来有识之士。贞元五年秋八月，东平吕温撰述。《唐文粹》卷七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一 宋代姚▯编 记甲【附录《到难》共十二篇】古迹二篇 《宋武受命坛记》【张谓】《风后八阵图记》【独孤及】陵墓、庙宇四篇 《女娲陵记》【乔潭】《改修吴延陵季子庙记》【萧定】《晋东莱太守刘将军庙记》【许筹】《缙云县城隍神记》【李阳冰】水、石、岩洞五篇 《曲江池记》【欧阳詹】《太湖石记》【白居易】《至邱西小石潭记》【柳宗元】《乳穴记》《到难》【附周防】外物一篇 《醉乡记》【王绩】《宋武受命坛记》　　　　　　　张谓 从前夏王癸不行正道，帝辛丧失德行，天命将要改变，人心已经离去。圣明贤哲之人拯救了天下，天命的历数于是归属他们。这就是商汤革除夏朝、周武王讨伐殷朝的原因。至于太甲起初被放逐、成王尚未成年时，国运仍然艰难，时局困厄而令人忧惧；忠臣贤者处理这些局面，使名节得以保存。这就是伊尹使商朝恢复正道、周公使周王室继承大统的原因。元兴年间、义熙年间，晋主才能平庸，幸而没有桀纣那样的罪过。刘公胸有大略，于是建立了伊尹、周公那样的功勋。当他驱策英雄、铲除僭伪势力时，南面摧毁强大的楚国，北面击破强盛的燕国，像闪电般扫荡秦、雍，像清风般肃清巴蜀。三方土地都归我所有，把统一四海作为自己的责任。如果能够秉持汾阳王的志向，停止汉阴丈人的机心，牵引何、刘二人共同辅佐拥戴；指示徐、傅二人共同实现太平，那么元皇帝建立的建业都城，至今还享有殷、周那样的国运；刘后所据的豫章之地，至今还会成为齐、鲁那样的国家。然而他们近处效法曹、马，远处抛弃桓、文，灾祸只波及两朝，福运却没有满三年。帝位传了八代，六位君主不得善终。汉氏宽厚仁慈，后代因此成为大族；刘公残暴，子孙竟无遗存。上天的报应，难道不是明白的征验吗？由此可知，掌握天命、登上帝位的人，若凭礼义取得，国运难以断绝；若凭智力和武力取得，则容易灭亡。即使成就像宋、齐那样，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何况败亡像王莽、董卓那样，哪里值得一提？后世之人时运趋于衰败，事业却崇尚治理经营，巡行于旧日疆域，应当以殷朝的覆亡为鉴。唐永泰元年二月二十五日立。《风后八阵图记》　　　　　　　　独孤及 事物不可能永远静止，必然要以运动承接它。当大地纯阴之气主宰时，阴气将要侵犯阳气，于是飞龙交战。大道已经离散，圣人和盗贼一同兴起，所以战争发生，便有人凭力量吞并八方、争夺九州。大的灾变是天柱折断、地维断绝；小的灾患则是作恶，卢山凭险据守中原。上帝震怒，忧恤百姓。于是到了武德之时，这是黄帝接受天命的开端；他顺应肃杀之气制定兵法，由文昌星授予将领，于是征讨不服从者、讨伐不守职分者。谁来

译辅佐天命？是元老风后。军队如果不整治，军法就会失误；阴谋如果不预作，凶猛的兵器又凭什么使用？所以天命圣人来扩充战争策略，使人能够在事变未发生前悬衡观察，在变化将依数而起时审察征兆，把握时机取得胜利，于是创制八阵图。八宫的位置端正，数术就不会错乱，神机也不会差失。八阵分成八个部分，是为了确定方位。衡阵横列于外，轴阵布置在内，风阵、云阵依附四维，是为了周备各种形势。虎张开两翼向前推进，蛇阵朝向敌人盘曲，飞龙、翔鸟上下变化阵势以发挥作用。至于以疑兵固守余地，以游军控制后方，布置各门并让将领发令，然后合军交战。张弛有度，就使二广交替出击；形成掎角之势，就使四奇兵一齐出动，必定能够攻陷坚阵、拔除深垒，像星辰飞驰、天体旋转，像雷霆震动、山岳崩裂。魏国的鹤列阵、郑国的鱼丽阵、周武王的熊罴阵、昆阳之战的虎豹阵，出兵都不合军法，和八阵图不同。八阵图绘成以后，黄帝用它谋划军政，北逐獯鬻，南平蚩尤，在阪泉擒获蚩尤，在崆峒巡察四方，平定万国，并以七曜辅佐政事；鼎铸成而龙来迎接，他于是离去升仙。此后遗留下来的风范渐渐衰微，时代虽已改变，八阵图却保存了下来。唉！圣人的遗迹虽已远去，神妙的机略却没有昏暗。取法它的流传，仍足以使三军决胜，抵御万里之外的侵侮。因此项籍凭它称霸西楚，黥布凭它占有九江，汉孝武帝凭它驱逐匈奴、降服瓯越，东面收取獩貊，西面拓展大夏。这样看来，圣人的图法暗中辅佐天下，作用从来没有尽头。天宝年间，有位懂得兵法的人，在黄帝书的外篇中得到它的遗制，撕裂白绢绘制出来，胜败的征兆仿佛都在掌握之中，天地的玄机显现在极细微处。他打算把它献给边防府署，以扩大武备。后来听说天子以不战为用兵之道，以无为作为珍宝，于是这幅图在多难之时兴起，在太平时期废弃，沉没湮灭而不为盛德增光。它的失传，于是在图旁记载下来，把它作为三皇时代的旧事、六艺之外的技巧。《女娲陵记》　　　　　　　　　乔潭 登上黄龙古塞，眺望洪河中流，只见女娲陵高高耸立，独自保存下来。洪水泛滥而不能淹没的，正是娲皇陵。巨灵神劈开太华山，踏过首阳山，引导黄河向东流去，以宣泄愤怒。即使有重重山丘、高大的土阜和险窄的关口，也无不被冲刷成黄土，卷入回旋的水流，再也不能恢复原状，奔腾崩塌而下。自从女娲氏之后，河流冲开宽阔的通道，天险形成的束缚和阻塞，风涛鼓荡而起，于是陵墓能够内里承受、外面抵御，独立存在万年。它凭借神力可以想见。河水没有固定的涨落尺度，陵墓却有高低不变的形势。暴雨使两岸水涨时，陵墓被淹没；这时它并不因此变小，而是顺应深水。干旱使孤岛水退时，陵墓显露出来；这时它也不因此变大，而是顺应浅水。若不是巨灵神以强健的足趾巩固根基、河伯以高大的肩膀承托边角，怎么会动静都仿佛顺应时节，升降又不失法则？罗浮二山随风雨而聚散，蓬莱五山随波潮而升沉，不能恢复旧有道路，于是偏离正常水流，彼此相差很远。君子说：能够斩杀黑龙、使九州干涸，何况在一条河流之上谋求自保？能够防止巨鳌折断四足、支撑四方极地，何况凭借几仞高的陵墓自我用力？神人与普通人容易昏昧难辨的地方，实在难以知晓。山谷近在眼前，万物森然罗列，茫茫的芦苇洲渚，难道不是止水留下的遗迹吗？嶙峋的石林，仍然带有女娲补天时的色彩。空旷的山谷回响摇荡，仿佛精灵还存在。况且陵上没有高草遮蔽，只有一株孤树，常受风气吹拂，细枝悲鸣，好像有回应的声音和笙簧吹奏。人们来来往往，无不更加敬畏。山中有梅子、栗子，关吏都不敢采食；水中有菱、芡，船夫都要祭奠；坟上的树木没有人敢砍伐；陵上的土没有人敢取一捧。这就是香火已经陈设，而樵采自然禁绝。圣人因此主张薄葬、反对厚葬；骊山陵墓中的银海鱼灯、虎丘墓中的金精龙剑，把宝物封藏在墓内，反而成为大盗的守护，不能真正使尸身安全。桥山的黄帝

译陵、九嶷山和会稽山的陵墓，都依山为坟，从未听说山体因此被挖空。我的看法是，娲皇受命于火，火用来显示水谷之势；她并不是为陵墓开门凭险固守，而是每日运用自身力量。否则，陵墓所在的空地难道一定要封土增高吗？所以我登临观看并记下这些，作为城冢的后记。《改修吴延陵季子庙记》　　　　萧定

译吴国兴起时，泰伯以谦让而成就了吴国；吴国衰亡时，季子以谦让而使吴国丧失。谦让的情由相同，而兴衰的结果不同，为什么呢？泰伯谦让，是因为让给贤者，所以周朝拥有天下而吴国建立；季子谦让，是以贤者的身份实行谦让，正值周德衰微之时，吴国便丧失了国家。有人说：不是应当让出的却去让，使宗庙祭祀断绝、后代不能享受血食，难道能说是贤明吗？这可以说是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灭亡。治乱取决于时势，兴亡取决于命运；所以到了极点便不可退却，事情终结便不可挽留。黄河已经浑浊，阿胶也无法使它恢复清色；盐池已经咸苦，薄箄也不能纠正它的味道。处在浑浊混乱的时代，面对召力胜过自己的戎族，究竟是谦让贤明，还是争夺贤明呢？《易经》说“知道幽微的神妙”，那么季子的见识可以说是知道幽微了。季子的明察，可以说是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至于听乐声辨别列国的兴亡，审察贤能而知世代的存续，悬剑以表示不言而信，辞让国位以保全无欲的贞操，因此吴国的祭祀虽已寂寥，延陵季子的享祭却仿佛仍在。玄妙的风范可以想见，至德之人引发了赞叹；哲人将要凋谢，墓表上刻着“呜呼”的篆文。假如仁德与仁义都达到极点，那么孔子也不会再为之叹息了。详细考察其中的精义，以及贯通万物、探究深远的道理，哪里能够穷尽它的源流、窥见它的高深呢？由此可知，谦让作为一种德行，惠及的是百姓，不只是惠及子孙。国家有祭祀的典制，人民怀有永久的追思。我忝列藩镇属官，敬重崇奉美好的典范，于是加意整肃深宫，区分内外闺门，端正众神的位次。旧说泰伯庙在苏台，而季子的祠庙却将神像面向东方，这不合典礼，实在没有可取之处。必须在这里端正名分：祈祷、报祭、进献、奠祭和贽币，应当陈列在轩厢；春秋两季的礼祭和俎豆，应当陈设在正寝。这样使观看神像的人认识贤人的遗风，使考察礼制的人知道经典所规定的礼仪次序没有差错。我的辞藻浅陋，不足以歌颂他的美德功业；但寒来暑往，谨以此文作为纪年。时为大唐大历十四年，岁在己未，八月戊戌朔，二十七日甲子记。将军在晋永嘉初年镇守东莱，施行德政，东莱百姓感念他。将军去世后，刘氏族人准备向西护送灵柩安葬洛阳，东莱人说：“我们东莱没有投降，将军把我们当作自己的子弟，我们把他当作父母来敬奉。”将军对刘氏诸人是天亲，对我们百姓也是亲人。天亲人数少而且远，百姓亲人数众且近，哪有舍弃近而多的亲人，归向远而少的亲人呢？于是我们冒昧以数万户百姓的性命请求刘氏诸人，终于获准。于是百姓分散捧土，官吏赶来扶持树立墓碑；坟墓建在这里，春秋两季祭享，祈祷消灾求福，余下的神灵仍然感应如影随形。大中十一年四月癸巳，太守辛公肱离任，太守姚公琯尚未到任，我因暂代观察使属官之职，奉命处理空缺。到郡第三天，军吏陪同我拜谒历代祠庙和众神，当天看见将军祠位于郡署东端。我恭敬肃穆地进去，只见庙堂低矮狭窄，画像残破昏暗；既然有违将军的德行，哪里谈得上祭祀恭敬？于是命押衙兼修造使李公霸测量木料、告诫工匠，重新建造殿宇，按照形象塑像绘画，一个月便完成了。我的本意并不是贸然求取福报，而是要使有德之人流传于后世无穷，使无德之人受到警戒、改正操行。东莱百姓受到恩惠，应当在这里获得丰收。大中十一年五月二十三日记。《缙云县城隍神记》　　　　　　李阳冰 城隍神并不见于国家祭祀典制，吴越一带却有这种祭祀。每逢风灾、水灾、旱灾和疫病，人们必定向城隍祈祷。唐乾元二年秋七月不下雨，八月十六日，缙云县令李阳冰亲自向神祈祷，并与神约定说：“五天之内不下雨，我就烧掉你的庙。”到期后大雨降下，全县都说雨水充足。于是县令和乡中老人、各位官吏，把庙从西谷迁到山顶，以报答神明的恩惠。《曲江池记》　　　　　　　　　欧阳詹 水不流入河川，处在沼泽中便叫陂、湖，在苑囿中便叫池、沼。苑中的沼、园囿中的池，费力开垦而成的很多，天然形成的很少。这座池子，是天然形成的吗？沿着原野向北耸立，回旋的山冈从旁边转折，四面环绕成圆形，中间形成深坑和洞穴，泉水从沟洞中涌出，吸纳东西三里多、南北将近三里的水源。此处正当京城另行选择都城之地、围墙尚未修筑之时，是空山中的水洼、旷野中的深潭。然而黄河在左边形成壕沟，清渭水成为后面的沟渠，褒斜水从右边流来，太一山横亘在前方；高山深川相互钩连盘结，不偏南也不偏北，清澈地停聚在中央。西北有一片土地，平坦开阔，一眼望去，五六十里没有低洼和丘坳；紫色云气凝聚不散，黄色旌旗之气浓郁而常在。这实在是陶冶造化达到极致之处，是天地生成万物、安排四方的时刻。既把外部坚硬之地造成天下，开阔没有边际，用来安置亿万百姓；又选择内部英华精气形成区域，以山河襟带束护，用来安置君王。人若如此生成，四肢形体已经完备，还要有心来统摄精神；房屋若如此建成，廊庑已经设置，还要有正室来安置尊长。那些如紫盖、黄旗般的气象，莫非就是陶冶造化、安置君王和凝聚英华精气的所在吗？事物如果表里相应，制度必定与形势相同。向外泄放，便形成广大而有灵性的水域；向内疏导，便汇融成这座深潭。历代帝王都未能拥有这里，难道从巢居穴处的时代以后，延续千百代建立都城，竟不愿顺合天意而居住吗？还是天意认为这里根基深厚、枝蔓牢固，可以与之终始，所以命令在此安居呢？因此隋朝时这里干涸，等到我大唐孕育存续之时，才下诏命令有关部门经营它。依据北辰确定方位，测量南端制定界限，城墙壕沟划定根基，勾陈星确定位置；大地回环拱卫帝室，深潭遂成为池。工程刚由我主管署理，才完成我便离任。真主巍巍，龙盘虎踞，于是从中央制定法则，取其形象来正名，把它命名为曲江，正是依照它的形态。观察它的妙用在人、丰功惠及万物，便能汇聚天府的水液，防止皇居低洼积水。污水流入其中而变得清澈，涎液般的浊水下沉后澄清；汗气和湿热随着它的佳气消散，郁积的火气向上消灭。万户人家没有水肿的忧患，千门万户都享有清爽高燥的环境。它排除污恶、涵养和气，使百姓生活丰厚、疾病减少，就像这样。水面明亮如白练，清澈明净如天空；俯视深处水气冲和，可以看见渭水北岸飞翔的大雁；斜着窥视澄静的水面，可以看见终南山的一片山石。珍贵树木环绕，奇花繁茂；重楼高耸，交相映照；高台危榭峭拔险峻，光彩照耀。

译芬芳的气息潜藏而弥漫，水面浩荡，日光闪耀；凝聚的烟气吐出云霭，水鸟飞翔，鱼鳞游动；景物繁盛幽丽而闲雅，环境宁静清肃。它涵纳虚空、包容景物，气象澄澈鲜明，就像这样。皇帝和皇后尊贵显赫，京城百姓兴盛欢乐，在美好的月份遇上良辰，来到胜景中享受奇妙的观赏。九重宫门内的绣饰车驾，像鸟翼护卫六龙一样全部降临；王公侯爵的锦帐车驾，也一同前来。重阳登高赏菊，便登上高岸；三月修禊，则靠近洁净的芳洲。有人驾舟载酒，在水流中央游玩；清香沁入衣襟，洗去昏沉，使清寒的光气更加明净。放眼望去，纯洁明亮之景顿然生出；丝竹乐器排列，华美的绸缎交错，五彩在地面织成文采，八音在天空奏出声律。声音轰鸣，水波沸腾，仿佛神仙在赤水之上演奏钧天之乐；云气浓郁舒展，仿佛天人在玄都牵曳云霞。它能够涤荡思虑、延长欢乐，使人怡然喜悦，就像这样。至于游玩有节制、宴赏有常规时，细尘不动，微风不起，水波安宁；水面闪耀而宁静，呈现祥瑞的形态。若有人放纵情欲、泛览无厌，便会狂风猛烈振作，巨浪喷射，崩腾接连，妖异产生，灾祸显现。它能够安定精神、养育灵性，兴起善行、惩戒恶行，就像这样。我幸而因受遣出行，得以观览京城；自身没有才干而被弃置，每日无名无职、空闲很多，询问奇景、观览万物，终于在这里得到机会。我仰观太始时代玄妙的造化，向博学的老人寻访前代见闻。天地生成的道理，可以从人的性情中认识；万物的形态和人事的端绪，可以从耳目所见所闻中验证。能够排除污恶、涵养和气，使生活丰厚、疾病减少，就是除去阴气的邪恶、辅助阳德。能够涵纳虚空、包容景物，使气象澄澈鲜明，就是装点神州、使帝王宫宇芳香繁荣。能够涤荡思虑、延长欢乐，使人怡悦，就是使百姓得到乐土、安定心志。能够安定精神、养育灵性，兴善惩恶，就是使风俗知道所应劝勉、重视教化。它称作天邑，并不是随意妄造的；一山一水、一块小石一株草木，都各有意义。这座池子，意义尤其重大。我想，我大唐皇室正需要这样的土地来居住；有了这样的土地，也正需要这座池子来辅佐它。它保护并滋养不仁者，也辅助无言的化育。真是达到极点了！若以它的广狭同大地相比，它就显得小；若以它的深广比拟深渊，它就显得浅。然而它的功效如此，它的德泽又这样深厚。历代君子大概有人知道这些却不加以记述，使百姓无法称颂它。我于是粗略陈述其大概，刻在岸边的石头上，希望天下百姓承受它日常发挥的力量。贞元五年，岁在己巳，夏五月十五日记。《太湖石记》　　　　　　　　　白居易 古代通达之人都有自己的嗜好。玄晏先生嗜好读书，嵇中散嗜好弹琴，靖节先生嗜好饮酒。如今丞相奇章公嗜好石头。石头没有文采、声音、气味和滋味，与那三种事物不同，而奇章公却嗜爱它，为什么呢？众人都觉得奇怪，只有我知道其中缘故。从前我的故友李钧曾说：“只要合乎我的心意，它的用处就很多。”这话确实正确！只要能合意而已，奇章公的嗜好也就可以知道了。奇章公以司徒身份保卫治理河洛地区，治家没有珍贵产业，供养自身也没有多余财物，只在东城置有一所宅第，在南郭营建一处别墅，精心修整房屋，谨慎选择宾客；性情不肯苟且迎合，平时居处少有同伴。游玩休息时，便与石头为伴。石头有不同族类，太湖石最上等，罗浮石、天竺石之类次之。如今奇章公所嗜爱的，正是最上等的太湖石。此前奇章公的僚属多镇守江湖，知道他只爱石头，于是深入搜寻远处采集，献上珍奇石块。四五年间，石头接连运来。奇章公唯独对这种东西不推辞谦让，在东宅、南墅排列安置。石头真是富足啊！它们的形状不止一种：有的盘曲奇特、秀丽突兀，像灵丘上新生的云；有的端庄挺立，像真正的官员或神人；有的细密润泽、削成一般，像珪璋和酒器；有的棱角分明、锋利尖锐，像刀剑和矛戟。又有的像虬龙、像凤凰，仿佛蜷伏，又仿佛正在活动；像要飞翔，又像要跳跃；像鬼怪，又像野兽，仿佛正在行走、奔跑，将要扑捉、搏斗。风烈雨暗的夜晚，洞穴张开口，仿佛吞云吐雷；高峻的形态令人望见便畏惧。烟消天晴、景色明丽的早晨，岩石上的纹理显现，仿佛拂动山岚、扑染黛色；云气蒙蒙，令人亲近把玩。黄昏与清晨交替之际，名称和形状无法概括地说尽，那么三山五岳、百洞千壑的曲折聚缩，全都包含在其中。百仞之高浓缩在一拳之间，千里景物收纳于一瞬之中，坐着便可以得到。这就是石头使奇章公称心如意的作用。我们和奇章公逼近观看、仔细观察，彼此相视说：“难道是造物主有意安排在其中吗？还是天地混沌之气凝结，偶然形成的呢？”然而自从它们形成而不再变化以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千万年；有的弃置在海边，有的沉沦在湖底，高的不过几仞，重的将近千钧。一天之内，不用鞭赶便自行而来，没有脚却到达这里，争奇斗怪，成为奇章公眼中的景物。奇章公又把它们当宾友一样接待，像亲近贤哲一样亲近它们，像珍宝美玉一样看重它们，像爱儿孙一样爱惜它们。难道是精诚的心意有所感召？还是珍奇之物自有归宿？什么东西不是因为某种缘故而来呢？其中一定有原因。石头有大小，数量分为四等，以甲、乙、丙、丁列品。每一品又分上、中、下三等，都刻在石头的背阴处说：“牛氏石甲品上等，丙品中等，乙品下等。”唉！这些石头到了百千年以后，散落在天地之间，辗转迁徙，时而隐没、时而显现，谁还会知道它们呢？我想让将来与我有同样爱好的人，看到这些石头，读到这篇文字，知道奇章公爱石的缘由。昌三年五月丁丑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　　　　　柳宗元 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到水声，像玉佩玉环相撞，心里很喜欢它。砍倒竹子开出道路，向下看见一座小潭，潭水格外清澈寒冽。以泉水和石头作为潭底，靠近岸边的石底翻卷着露出来，形成水中高地、岛屿、石岸和岩石。青葱的树木、翠绿的藤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潭中的鱼大约有一百多条，都好像在空中游动，没有任何依托。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布满石面，安静地一动不动；忽然间又向远处游去，来来往往，轻快迅疾，好像在和游人一起欢乐。向潭的西南方望去，溪流像北斗星那样曲折，像蛇那样蜿蜒，时隐时现。岸势像犬牙那样参差交错，无法知道溪水的源头。坐在潭边，四面竹子树木环绕合拢，寂静空旷，见不到人，使精神凄清、寒气透骨，幽静深沉而令人忧伤。因为这里的环境过于清冷，不宜久留，于是记下它便离开了。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随而来的有崔姓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恕己，一个叫奉壹。

译《乳穴记》石钟乳是可食用之物中最好的，楚地、越地的山中多有出产。连州、韶州出产的尤其闻名天下。连州人说钟乳已经采尽，已有五年了；若要进贡，只能从其他地区购买。如今刺史崔公到任，一个多月后，洞穴中的人前来报告，说乳石又有了。当地人很高兴，认为这是祥瑞，纷纷唱道：“百姓和乐，是崔公到来的缘故；崔公的教化已经普遍施行。”土石开裂得很厉害，仿佛不相信这件事；我起身去看乳穴。人们笑我说：“哪里知道什么叫祥瑞？从前我们因为刺史贪婪暴戾、嗜好财利，只让我们服役，却不给我们货物钱财，所以我们困苦而欺骗他。如今我们的刺史政令清明、志向高洁，先施恩惠而后要求出力，欺骗诬陷都止息了，诚信顺从、福庆和谐。我们正因为这样才诚实报告。”况且乳穴一定在深山穷林之中，是冰雪积聚的地方，也是豺狼老虎居住的地方。进入那里，要触犯昏暗的雾气、抵挡龙蛇；用火把来辨认事物，用绳索系住以记住返回的道路。劳苦到了这种程度，出来后又得不到应有的报酬，我怎么能不把已经采尽的情况全都报告呢？如今县令施行仁政，我们才诚实报告，所以这有什么祥瑞可说呢？士人听说后说：“唱歌的百姓所说的祥瑞，正是他们所谓的怪事；那些嘲笑的人所说的不是祥瑞，才是他们所谓的真正祥瑞。”君子所说的祥瑞，在于政绩而不在怪异；要使万物诚服于政令，使人信守正道。百姓乐于听从命令，和乐欢欣地贡献自己的力量，这正是善政的表现，难道唯独不能算作祥瑞吗？《到难》　　　　　　　　　　　周防 天子掌握天命六年将尽之时，我这位秩臣羽皇客行走在南方边远地区，水路漂行于大海波涛之间，陆路登临青山，有时白昼短促，只得住宿在山林沟壑之中。由此领略岚溪烟岭的胜景，得以发现浈阳的石室。两岸卷曲收束，形势合拢如屋，陡峭的山壁绵延百间，等待朝阳照耀；高峻的岚壁如同疲倦的足迹，羽毛般的云气、彩虹般的光色缭绕飘散；瑶台仿佛加盖其上，山峰高戴云霄；中流晴朗溪水碧绿波澜之下，到处都是秋色。至于崆峒山半夜映现月色，翠窟在朝阳中浮起云气，乳石枝条凝结，滴声如磬；松涛因疏风而响，像琴瑟相续——不把这些奇景写出来，也可以知道它们的奇异。唉！这座石室和这条溪流，与远古一同生成，乡野樵夫没有一天不到这里；戴冠佩剑的各族人，历代有谁知道它们呢？假使这灵室被烟霞包围而寂寞无主，龟山承接玉堂的美景、瑶池宴请王母的酒杯，那些地方又算什么人间胜景呢？秋九月，有个佛门弟子智捷在聚落中很有名，持戒最为严格，探寻而发现了这座石室，立即向上谷侯君报告。侯君名著，字伯昭，是有德之家之后；他在浈阳任县令，实行蠏筐、范绥那样的政绩，政务都归于条理，公务之余尚有闲日。起初他与三四位宾客来游；登上石室后，众人都坐在盘石上，注视陡峭绝壁和深壑的形势。忽然洞穴宽阔地裂开，众人惊叫，危险地站起跃立，背靠青壁，久久不能安定；他们捧溪水饮用，精神才逐渐安定。唉，古代的王文考、何平叔为什么没有遇到这座石室呢！假使遇到，他们一定会为它作赋，广泛铺陈，写得气势磅礴、空旷激荡，留下雄奇杰出的文章，那么灵光殿、景福宫就不能独自夸耀了。大凡人处在尘世的拘束中，很难有闲暇的日子；面对这座石室，后来能到这里的人又有谁呢？上谷侯君的交亲中，与我一同辞别旧山的，有京兆韦长文，当时任南都曹掾，手持密令，远在莲府。追想从前，我们曾共同游赏泉石，作为闲人弹琴写古，弹奏曲调；彼此交谈或沉默，不唱歌而饮酒，把簪缨轩冕看作浮云。如今要在烟霞林壑中同游，实在非常困难，所以磨治石室、雕琢岩壁，回顾我的到访，请我命名题篇刻在上面，等待群仙降临，次序安排，也将等待京兆韦君前来游览。京兆韦长文、上谷侯著、河南史杰、清河崔存庆、存范、兰陵萧及、上谷侯从直、清河张君奭、张甫，以及僧人澄、雅、智、捷、明，共同完成此文。文章写成一个月后雕刻石壁；又过一个月，儒士和僧侣共十四人同游并立名于此。《醉乡记》　　　　　　　　　　王绩 醉乡距离中国，不知有几千里。那里土地空旷没有边际，没有丘陵阪险；气候和平一致，没有阴晴寒暑之别。风俗完全相同，没有城邑聚落；那里的人十分纯粹，没有爱憎喜怒。他们吸风饮露，不吃五谷。睡觉安闲，行走缓慢，与鸟兽鱼鳖杂居，不知道船车器械有什么用处。从前黄帝曾经游历到醉乡的都城，回来后恍惚间丧失了天下，认为结绳记事的政教已经太浅薄了。到了尧舜，制作千钟百壶的酒作为献礼，借姑射神人的道路前往，似乎到达了醉乡边境，于是一生享受太平。禹、汤建立法度，礼仪繁多、音乐复杂，几十代以来都与醉乡隔绝。禹的臣子羲和抛弃甲子纪年而逃走，希望到达醉乡，却迷失道路而升入天空，所以天下从此不得安宁。到了末代子孙桀、纣，愤怒地登上酒糟堆成的高丘，台阶高达千仞，向南眺望，最终也没有看见醉乡。周武王在世上得志后，便命周公旦设置酒人氏一职，掌管五齐，向外拓展土地七千里，才仅仅和醉乡相通。三十年间刑罚停止不用；到幽王、厉王以后，直到秦汉，中国陷于丧乱，于是又与醉乡隔绝。但臣下中爱好道术的人，往往偷偷到达那里。阮嗣宗、陶渊明等十多人，都曾游历醉乡，终身没有回来，死后葬在那片土地上，中国人便把他们称作酒仙。唉！醉乡氏的风俗，难道就是古代华胥氏的国家吗？为什么竟如此淳朴寂静！我将要到那里游历，所以为它写下这篇记。《唐文粹》卷七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二 宋代姚▯编 记乙【共十一篇】官府署衙 《中书政事堂记》【李华】《御史台新造中书院记》【舒元舆】《御史大夫壁记》【李华】

译《御史中丞壁记》《东都留台石柱记》【赵▯】《吏部员外郎南曹厅壁记》【权德舆】《监祭使壁记》【柳宗元】《秘书郎壁记》【权德舆】《四门助教壁记》【柳宗元】《国学新修五经壁记》【刘禹锡】《问国庠记》【舒元舆】《中书政事堂记》　　　　　　　李华 政事堂自武德年间以来，通常在门下省议事，称为政事堂。因此长孙无忌起复后授任司空，房玄龄授任左仆射，魏征授任太子太保，都兼知门下省事务。到高宗光宅元年，裴炎由侍中改任中书令，执掌宰相的政务笔札，于是把政事堂迁到中书省。记载说：君主不可以违背天道、反逆地道、覆毁社稷之道、对百姓无道；这些事情，政事堂可以议论处理。臣子不可以违背君道、逆反人道、以财货亵渎正道、以刑罚扰乱正道，不能残害一方百姓的性命，不能改变君王的制度；这些事情，政事堂可以移除纠正。军队不可以擅自诛杀，权力不可以擅自施用，财货不可以擅自蓄积，君王的恩泽不可以擅自夺取，君主的恩宠不可以擅自离间，私人的仇怨不可以擅自报复，公家的爵位不可以擅自用于私交；这些事情，政事堂可以诛罚。事务不可以轻率地接受，重罪不可以让活人陷入死地，法令不可以剥夺伤害百姓，财物不可以擅自增加赋税，实情不可以交给宠幸之人处理，祸乱不可以在萌芽时任其发生；讨伐扰乱者不加赏，削平祸乱者不加封，听到荒灾不救济，看见饥荒不震惊，拒绝劝谏而自以为贤，违背正道而伤害古制；这些事情，政事堂可以诛杀。所以说：朝廷之上，宗庙祭器之前，有军队和刑法，有挺杖和刀刃，有斧钺和鸩毒，有灭族和破家；登上这座政事堂的人，都可以施行这些权力。因此伊尹放逐不继承正道的太甲，周公驱逐不义的管叔、蔡叔，霍光废黜作乱的昌邑王，狄仁杰扶正庐陵王的地位。自从君主势弱、臣下势强以后，宰相掌握生杀大权，天子被遮蔽在九重宫门之中，调和治理变成权力斗争，讨论道义变成操纵枢纽；因而倾覆自身、招致祸败的事数不胜数。列国史书中有记载，青史上有姓名，可以作为终身的警戒。这是无罪所记。《御史台新造中书院记》　　　　舒元舆 君王掌握生杀大权，治理天下，使各种制度都顺当而已。凡是不顺当的，或虽然顺当却不合尺度的，都归御史府处理。御史府的一举一动，承担着为朝廷维持纲纪的职责，与各部门完全不同。各部门坐守自己的官署，只专管本局事务；进入朝廷，向丞相府启奏事情，也不越出本部门的职责。因此退朝后各自回到所属部门，不必在朝堂和中书省处理事务。至于御史台，每逢上朝时，其长官总领所属官员，拜谒天子；道路上询问身份的声音传到宫禁门内，一直到含元殿西廊，便由身穿朱衣的随从官员传呼，催促百官入班。天将破晓，文武臣僚排列在两座宫观之下，派监察御史二人站在东西朝堂的砖道上监视。报晓的鸡人报时后，监察官押领百官从通乾观、观象门进入宣政门；等到在殿庭列班，左右巡使二人便分别在钟楼、鼓楼下押领。两班官员若在廊下用餐，又分派一名殿中侍御史担任使者，在里面监督。谒者承接传旨，呼唤仪仗进入东西阁门；那些戴高冠、拖长绶带的人都趋步前进，分派监察御史二人站在紫宸殿屏风下，监视他们出入。炉烟升起，天子背靠斧扆听政；从螭首、龙池以南直到文武官班，便由一名侍御史负责弹劾、举发一切不合制度的人。因此我们御史府的属官得以进入殿内，职责更加繁重，威仪更加严峻。于是大臣从公卿宰相以下，都屏住呼吸，把无数目光集中在我们身上。我们坐在南台时，便总核天下的法令；站在内朝时，便约束百官的过失。各部门有停滞疑难的事情，都来向我们质问。因此皇帝车驾所在之处，官府随之设立；整顿朝廷纲纪的事务，与坐在御史台裁决案件的事务几乎相等。所以按照御史府旧例，在中书省南面常有办公处。早先只有御史中丞能够专门借住尚舍的一所院子；若是杂事和左右巡使，则寄居在西省小吏的廊下。遇到大朝会时，我们这些人都来，便分别在杂事、巡使的住处休息。既然寄居在小吏之处，我们实际上就是客人。每当没有事情而离开，主人必定马上进入，喧哗杂乱，姿态千变万化；先前如霜的威严棱角，尽都变成了涕泪。难道这符合君主把天下纲纪托付给我们的本意吗？上元二年，侍御史刘孺之撰写直省院记，开头记载拜见仪式，说：“向南进入直省院，等候端长；又进入中书省。仪式记载说：到了直省院，进门向端公作揖完毕，各自进入房间。”唉！以御史如此重要的地位，早先撰写记文的人，却安然把直省院当作记述之所，真是君子啊。从来没有人非难过它。神羊的神异，为什么这样被遮蔽而不显光明呢？圣唐太和三年己酉岁，天子擢升尚书吏部郎中河南宇文公为御史中丞。诏令下达之日，不仁的人彼此相吊。御史府的新制度规定，设知杂事一人，中丞可以从朝廷群臣中选任。河南公拜任的当天，便上奏请求尚书司勋郎中琅琊王君来辅佐自己。有见识的人说：“河南、琅琊，是同心而才质不同的人。只要心意相同，即使坚硬如金，难道还会在御史台受到阻碍吗？哪里会有后来知杂事果然以寄居在省院值宿为叹的事呢？”于是便向中丞提出此议。中丞非常赞同，立即向中丞进言说：“这正是前些日子留下的缺憾。中丞如果能办成这件事，哪里只是使柏署增光呢？实在是使我们府署的羽仪更加完备。”众人都赞成他的意见。事情被天子知道后，天子说：“确实有这样的道理吗？”随即应允了他的请求。于是下诏令度支拨钱一百万作为资助。便在政事堂值廊以南选地建造。中书省以南，正是天下掌管财计的要地，连咫尺的空隙也容纳不下；不是雄重清要的官署，哪里能在这里立足？因此我才得以规划制度来建造它。旧中丞院在西面，与西院隔绝，于是用这块地交换大京兆院，合并为三院。

译东西长四十六步，南北长四十步。从东面开始排列，第一院是中丞院，第二院是杂事院，第三院是左右巡使院。如果中丞升任御史大夫，只改官职而不改院署。三院建成后，朝集台院归附杂事院，殿中侍御史归附巡使院。这些院署总称为御史台。中书省南院的院门向北开，是为了取其面向朝廷之意。院制从中书省南廊向南扩展，增建南北轩廊；进入院门后，分设东西厢房，作为行礼、揖让和回旋之处。内外都有廊庑，曲折盘回，观看起来满目繁盛。梁栋十分宏大，柱石十分雄伟；椽、栾、楶、棁等构件华美而不浮艳。门窗华美而不奢侈。名贵树木和修长竹子，奇花和秀美果实，仿佛升入绿色云霞，又仿佛编织成青色箫管。至于几案笔砚、帘幌褥榻、果笾茶器，也全都是新制的。从官、胥吏、役夫、走马，以及办理核查文牍、饮食休息的地方，都各得其所。百官来请示政事，群吏来参见，进入我门将要在屏风前等候时，看见我这里轩堂台阶门户的森严牢固，不等告诫便自然肃敬起来。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尊崇天子。我们的府署是天子的耳目；天子的宫居和朝堂台阶，如果没有聪明的耳目、峻正的堂陛，天子就不会受到尊崇。天子受到尊崇，就没有奸臣贼子不能被消灭的。奸臣贼子全都消灭了，那么从朝廷直到海边，天下荡荡平平，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治理呢？我们建造此院，难道是胸怀狭小、只顾眼前的人的想法吗？谨按：高宗天皇大帝建造大明宫，已经将近二百年了。当时主管官员规划营建，竟没有想到这件事，而是为等待我们而建造的。我建造它，大概是前面补足二百年来遗留下的事业，后面把不朽的功业留给千万年。士大夫中观看的人把它称作御史北台，听闻的人都说这话很有见识。君子说“迁建中丞、杂事诸院”，如今心中所考虑的是国家大权，天下哪里还会有遗留下来的事业呢？我忝居属官，得以听到君子的议论，又承蒙公命令我作记，于是写下这些话。于是题写《中丞杂事》以及三院至主簿官的封号、姓名于其后，用来作为当时的盛事。大和四年，岁次庚戌八月十六日丁巳记。御史大夫壁记　李华 您凭文明之德照临百官，官职在于纠正邪曲，职责关系国家法宪。从京师出发而端正天下诸国，教化所系不仅在于威势施行；御史大夫正承担着这样的责任。任用和罢黜取决于天子的心意，得失会震动世人的听闻。举用正直、废置邪曲，果断而不屈挠，那么公卿都会屏住气息，道路之间也会因此生风。率领属官以端正朝廷，人们看见我们的衣冠，不仁之人就会远离。如果与此不同，便是君子的羞耻。政事有雄健与柔弱，德行有轻重。因此贤明的公卿在位，天下都仰赖他们。秦代设有御史大夫，汉代列为三公，职掌辅佐丞相。丞相空缺时御史大夫便升任丞相，有时称司空，有时沿用旧号，史书足以证明这一点。议论大政时，必定交付丞相、御史；他们的官署，古时称府，近代称台。其衣冠、章绶以及按品秩所享有的待遇，都记载在甲令中。圣朝以唐尧、虞舜为臣，推崇高尚贤能的人，内承周、汉，革除不事君的风俗，使人民登上五福之境，并把乐章献给九歌。帝王的德泽广大运行，瑞草便生长；天子的威势震动，神羊便来到。因此那些如柱石般坚定、敢于直谏的老臣，又被任用为此官。自义宁至先天，登上宰相之位的有十二人，以本官参与政事的有十三人。曾任宰相的有四人，借助威望声势震慑边外的有八人。官职有时改称大司宪，御史台有时分为左右肃政，废置设置并不固定，只是根据时宜而定。开元、天宝年间，刑罚搁置而不用，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因此政务简约而地位更加重要，官署清要而尊贵。任用这样的人很难，于是多推举有功勋、有德行的人，其中升为宰辅的有四人，兼任宰辅的有一人。曾任宰相的有一人，兼任节度使的有九人，异姓封王的有二人。尊号加“孝德”的那一年，乐成公从尚书左丞兼文部之职迁任崇德。您发扬礼经，继承文雅；如张仲那样孝友，如山甫那样辅佐君王明察，风度足以为人伦师长，举止足以训导天下。您如高山般镇定，如嘉量般公平；心是百行的根本，身上具备四时的气度。《雅》中说：“文武吉甫，万邦为宪。”乐成公正具备这些品德。至于教化施行在没有诉讼之前，谋虑辨察在事情尚未萌发之初：在未萌发时便谋虑，就不会有烦琐的求索；在没有诉讼时便施教，那么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好呢？宽容细小过失而顾全大体，恢复旧有成法而使之成为新政。小人畏惧法令，君子心境平夷；国家没有隐藏的实情，神明面前没有惭愧的言辞。这正是堂堂的大雅之风。当初听说壁上排列先代执政者的姓名，只作记录而不加叙述。公认为这是艰难的选择，要留待后人评定。公说我曾经充任属官，或许知道先人【缺字】的恩德。至于撰写文章的才能，我实在少有，无法完全符合这非同寻常的期待。我所能报答的，只是质朴直率而少有文采的文字。天宝十四载六月十五日记。

译御史中丞壁记 皇帝承受上天的光明使命，统治将近五十年，大道已经成为风俗，百姓都受到改变，百官设置而无事可忧，三种刑罚保存而不必使用，这在古往今来从未有过。但仍认为一年的成就要依赖降霜，治理人民要以执掌法宪为根本。任命宪司，尤其要核实名分和实际，这样王道难道还会遥远吗？察看风俗，平反冤屈和滞狱，打击邪曲奸佞，延揽俊杰贤能，这些事情由谁掌管？职责全在御史。御史的副长官称中丞，辅佐御史大夫统领属官；士丏是伯游的辅佐，司马是令尹的副职，这是古代的制度。汉代礼仪规定，御史大夫辅佐丞相以备其缺，参与维系国家纲纪，很少亲自处理府中事务，所以由中丞专门掌管。或许是因为要消灭凶恶豪强、奉行君子之道，各自施展志向，不受牵制，行动与大臣分开；职位所指顾之处，便能使天下振动，这样的政体是适宜的。晋、宋、元魏以来，没有御史大夫，于是中丞的威望更加尊贵，礼遇也高于常等，像烈火炽盛，像秋霜肃杀，不可侵犯。适逢时世清平而没有讼狱，朝廷崇尚宽政，像行苇一样忠厚，王化以仁德为根源，周室的仁爱施及草木，和乐宽厚之声流传于歌颂之中。汉文帝喜好黄老之学，公卿以谈论别人的过错为耻；只要举扬盛大德行，仪范形象就显著了。哪里用得着以明察琐碎来使百姓惊恐呢？希望把这种道理施行于军旅之中，所以东西两方的幕府都兼置御史大夫，其他军府多借用宪司的名号，这是圣皇的志意。天宝年间，君臣在道德方面又更新教化，以尚书左丞张公为御史大夫，以太府少卿庾公为御史中丞，天下一致称赞，名教受到鼓励。大夫和睦，中丞也就和睦，羽翼得到清风的助力；中丞奉承大夫，大夫便如黄钟之宫成为律吕的根本。年高有学问的老者，很少说曾遇到过这样的盛况。公中和之德兼备，深沉而精通经德，平易正直而又勇武，温文而清正；遵循王道来整治各方，由自身端正百官制度，此外都是余事。古代撰写官署记，先写德行，后写政事；至于任官的起始、制度省复的年代、名号冠带的差别、俸禄品秩和官员名额的数目，文字贵在切要，而且人们都知道，所以现在不抄录省文。华学识浅陋，承蒙命令而勉力为文；众多言论的首要之处，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但我本来就是史官，姑且努力以报答德意。天宝十四载九月十日记。东都留台石柱记　赵曕 上天显示各种征象，圣人便取法于它。因此天上的星有执法星，人间的官职有掌持法宪者，他们都戴铁冠、穿绣衣，奉诏直指而不阿曲，使在位者肃然敬畏。从前，天子居于镐京，百官分守各地，于是便设置了留台。其上至中司，像鹗鸟高踞；都邑中的官员也以此为重。洛阳有明堂、辟雍、太仓、武库、郊庙百祀，以及京畿的各种徭役，如果有不合礼法的事情，留台都可以举发弹劾。至于严密的法网、峻急的威势，以及防止巧饰文辞、深加诋毁的弊端，众人所严肃畏惧的程度超过市场上的师长，大概是因为临莅其上的人专一，奉行它的人一致。专一则权力有独立的防护，一致则政令没有多门。前代通达之士凭借它树立名声；直到皇运中兴、与民休息，虽然风俗转移、时代变迁，政务有繁简不同，但举用正直、废置邪曲，法典刑制仍然存在。殿中侍御史河东薛公，是朝廷所仰望的人，如今重新修复旧有职责，凛然之间便生威风。秦代的官制、汉代的礼仪，在这里没有废替。于是篆刻石碑作记，使人们不至遗忘，姑且记述近来的事情，希望彰明其德。自乾元年间起，把掌管留台事务的人依次书写下来，以留给后人。大历八年月日记。吏部员外郎南曹厅壁记　权德舆 按《六典》记载，秘书郎四人，从六品上，分别掌管四部书，以甲、乙、丙、丁为次序。汉武帝时把天下文籍聚集在内库，称为中秘书。魏晋时期，秘书与中书有时分设，有时合并，所以说这个职位接近日月，应当位居三台之上。秘书丞、郎的职任，与南宫官署相当。历代对此都有辨论，地位也随时代而有轻重。国家初建时考虑汉代延阁的制度，轻视江左贵游子弟的选拔，开始让岑江陵、虞永兴、褚河南相继担任此职。此后文质彬彬，多有文学之士。这样看来，先王的制度，记载官师的教训，掌管九流百家的典籍，正如贯串珠玉一样。学问和仕进都优长，并且互相发挥作用，大概就在这里吧？今年春天，荥阳郑君具瞻从泾阳县尉奉诏接受此任。郑君性情厚重而行动敏捷，坦荡平易而富有明达的见识，并且是当今中书宰相的弟弟。正好佩绶任职满一年，调到选部。按官吏资历论，他积累三次迁转后才能到达现在的职位，如今却越级居此，可见择贤任官审慎而又和乐宽裕的道理已经发挥到极致了。晋代郑默兼领中外三阁，开始删削烦琐文书，使朱紫官服不相混杂。开元初年，您的祖父颍川府君、叔祖刑部府君，都由礼官博士相继登任此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元十年、十八年〕 于是任用贤明、忠诚、宽恕之人，遵循事理办理官务；考核品第，全部举措都做到位，尤其对严重违犯者自行断绝，然后把结果交给冢宰和小宰裁决。被罢免遣退的人没有怨言，接受俸禄的人也没有受到诬陷，宽大有余，正好让锋利的刀刃游走在空隙中而不受损伤。君子认为，▯中的做法恰到好处。过去《春秋》记载士縠，说他“能够胜任其事”；《鲁语》说，设置官署是为了早晚守备君命。如今借官署来举明职任，这正是左丘明撰述《春秋》的意旨。至于龙朔、咸亨年间改制和恢复的说法，这里都不记载。监祭使壁记　柳宗元 《礼记·檀弓》说：“举行祭礼，与其敬意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敬意有余。”这就是说，礼仪和敬意都充足之后，祭祀的意义才能实现。唐代《开元礼》规定，大祀若干，中祀若干，都由御史监临祭祀；祠官有不合礼仪的，便上报。刻印移书时，称作“监祭使”。宝应年间，认为这种礼制尤其不同，改称“祠祭使”，不久又恢复原称。又规定凡是主管供给祭祀物品的官吏，即使正当斋戒，也可以对其决罚。因此礼仪和敬意就没有不足的地方了。圣人举行祭祀，并不一定是把鬼神当作真实存在，而是借此附加教化。祭祀天地，是表示尊敬；不严肃，便无法教人敬重。祭祀宗庙，是表示扩充孝道；不严肃，便无法教人亲爱。祭祀有功绩的人，是表示报答恩德；不严肃，便无法劝人为善。凡是严肃祭祀的办法，都从法制开始；奉行法令、遵守制度，是由御史负责的。所以将要举行祭祀时，祠部先上报日期，吏部上报官员，奉行制书来告知，然后颁示给主管官署，以便慎重办理各项事务。太常修治礼仪，光禄备齐供物，各工匠的役作，都在前一天到祠所检查核阅。御史防察公卿和主管官员，手执简册亲临监督。

译所以黍稷等祭品、牛羊等牲牢、酒醴以及蔬菜果品，必须充实地备置在厨房；钟鼓、笙竽、琴瑟、敲击等乐器，簨簴和缀兆的数目，必须齐备于庭院之内；樽彝、罍洗、俎豆、醆斚等器物，必须洁净地陈列在坛堂之上。奉奠的士人、赞礼的童子、乐工、舞师以及执役和守卫的人，都要逐一核查人数是否确实，并在堂下设置棰朴，以整肃官刑，群吏没有敢不准备的。把物品和文书陈列在案几上，以严明天子的法宪，众官没有敢不竭尽诚意的。祭祀当天，先登上西阶站立，等待祭祀结束。礼仪的周旋、音乐的节奏，都必须完全知晓。退下后还要察看焚烧和埋藏祭品，以敬意终结整个祭祀。平时则整饬四方进贡的祭祀物品，按时送入王府；祭服祭器的修整备办，祠宇的修缮，牛羊毛色清洁的规程，以及三官御廪中的供物，全都准备齐全，听候命令。过去一向由监察御史长期担任此职，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御史缺员很多，我的班次在三人之下，便升任并掌管此事。第二年，中山刘禹锡开始恢复旧制，依照礼仪和敬意来监督任职人员，官事于是更加治理得当。制度命令中有不合时宜的，必定上报天子，加以革除和纠正。于是开始作这篇记，并查考簿书，找出曾任此职的若干人，编写成记录。秘书郎壁记　权德舆 按《六典》记载，秘书郎四人，从六品上，分别掌管四部书，以甲、乙、丙、丁为分类。过去汉武帝把天下文籍聚集在内库，称为中秘书。魏晋之间，秘书与中书有时分设，有时合并，所以说其职掌接近日月，应当居于三台之上。秘书丞、郎的职任，与南宫相当。历代都有辨论，地位也随时代而有轻重。国家初建时思考汉代延阁的制度，轻视江左贵游子弟的选拔，开始让岑江陵、虞永兴、褚河南相继担任此职。此后文质彬彬，多是有文学才能的人。这样看来，先王的法制，记载官师的教训，掌管九流百家的典籍，正像贯串珠玉一样。学问与仕进都优长，并且能够彼此发挥作用，大概就在这里吧？今年春天，荥阳郑君具瞻从泾阳县尉奉诏接受此任。郑君性情厚重而行动敏捷，坦荡平易而含有明达的见识，而且是当今中书宰相的弟弟。正好任职佩绶满一年，调到选部。按官吏资历计算，积累三次迁转之后才能到达如今的职位；他却越级居此，足以看出择贤任官审慎而和乐宽裕的道理已经达到完美。晋代郑默兼领中外三阁，开始删削烦琐文辞，使朱衣与紫衣不相混杂。开元初年，您的祖父颍川府君、叔祖刑部府君，都由礼官博士相继登任此职。您的各位叔父和兄长，有的解下头巾担任校勘，有的通过科举登上馆阁，胸怀文采、开始仕进，大多是在这里。正如桓公、武公世代担任卿士，大概就是善于胜任其职、又适合这一职务的意义吧。您认为我曾经学习旧史，能够知道秘书府官务的由来，所以让我编次秘书郎的职位，把它彰写在屋壁上。时在贞元庚辰年秋七月记。四门助教壁记　柳宗元 周人在四郊设置虞庠，用来奉养老年国臣，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就是这种制度。”《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暮夜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些话，用来确定明堂的位置。《大戴礼·保傅篇》说：“天子进入东学，是尊崇仁；进入南学，是尊崇德；进入西学，是尊崇义；进入北学，是尊重爵位。”贾谊叙述这些，用来说明太子的教育。因此说：“设置主管大教化的官职，四学便都具备了。”参照明堂的政教，探究大教化的根本，其建置的意义是宏大的。后魏太和年间，在四门设置学校，置助教二十人。隋代开始隶属于国子监，减置为五人。本朝开始与太学合并，又减至三人。员额越少，官职越难任用，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入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掌管国中的上士、中士、下士，共三等；侯、伯、子、男，共四等。凡是这些人的子孙中作为胄子的，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作为俊士的，都让他们学习学业、居处在相应次序中，接受师儒官的考核和匡正。助教的职责，是辅佐博士掌管鼓箧、榎楚等教政，分别安排学生并教育他们。其中有通晓经书、努力学习的人，到了年末一定升送礼部，听候选拔考试。考核学生的升降进退，必须斟酌中正之道；不是博雅庄敬之士，本来就不能担任这项职务。因此有的人离开学校而升任朝官：贺秘书由此成为博士，继而任散骑；又由此成为左拾遗。旧制中，拾遗与此职同为八品清官，所以一定要让名实相称的人居任其位。贞元年间，王化已经成就，经籍之学却少有人知，有司任命太学官员，往往认为这是容易的职位；专门追求名誉、喜好文章的人，都以担任学官为耻。到了这时，河东柳立开始以前进士的身份请求署任此职；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相继而来。这一年，四门助教共三人，都是文士，京城人以为奇异。我与柳立同为方舆公的后辈，与武公一同升入礼部，又与欧阳生在文章上志趣相同。四门助教署从来没有记载过前人的姓名，我因此作这篇记，并从这三个人开始。国学新修五经壁记　刘禹锡 起初，大历年间，名儒张防任国子司业，开始详细审定五经，把经文书写在论堂东西厢房的墙壁上，辨别齐、鲁的读音，取其适宜考察古义的地方；对于当今的文字，则取其正确的。由此，各位学生的老师，心里偏爱自己的学说、偏听主观说法的弊病，全都受到约束而归于大同。高高悬挂了六十年，墙壁崩剥、污损漫漶，已经暗淡不鲜明。如今皇帝崇尚文章、尊重典籍，即使在苑囿中不增添一尺椽木，却修成了成均来治理国学。天子很快下赐钱千万，当时祭酒皞实际主持此事，博士公肃实际辅佐此事。国学的规制庄严，经过的人一定扶轼致敬，于是用多余的资金重新修饰墙壁上的经书。鉴于从前用泥土涂墙不能长久，便削取坚木背靠墙垣排列起来。木板的形制像版牍而更加高广，表面像涂粉一样平整洁滑。背面设置暗关，使众板连成一体。连接之处没有痕迹，走近堂皇，只见幽静深邃，两屋彼此辉映。又命令国子监中能通晓法书的人，分配篇章、计算日期，悬挂其业并加以缮写。笔削完成，校勘精细，黑白分明，清楚而又灵动。有人来求教，它明亮如星辰；有人恭敬前来，它庄严如神明；有人带着疑问来请教，它的决断像蓍草和蔡草一样明确。教化从京师传播天下，远及通译九种文字的地方，使人都知道尊奉它为宗师，不只是穿着儒服的士人来钻研仰望而已。

译于是学官陈师正等人以及学生，总共四百二十八人，请求刻在金石上，并且歌唱道：“我们有学宫，已经倾圮而重新建成；我们有壁上经书，已经昏暗而重新明亮。是谁规划的？是谁发扬的？”祭酒是维齐，博士是维韦，使我们这些学生按时弦歌吟咏，勤勉而和敬，不游荡、不嬉戏，希望采诗的官员来采录我们的诗歌。当时我任礼部郎，凡是国学的事务都可以启决，所以写下此记，送给史官，适宜附在《文志》中。问国庠记　舒元舆 先王建立太学，制定制度来教育国中的贵族子弟，是想驱使人们归向义理之府。因此设置官员分别掌管，严肃而隆重地对待这件事。显贵的公、侯、卿、大夫，必定从这里培养出来。我既然到宫阙之下求取美好的技艺，便认为现在的太学仍如古代的太学，想要前往观看。自以为是下土的小儒，没有见过天子的学校，想去时先斋戒沐浴三天，然后才出发。走到门下，便脱下车盖，下车沿墙快步而行。我向门者请求说：“我想在太学观看礼制，以后每件事都向您询问，可以吗？”门者答应了，于是让他在前面引导。刚经过朱门，门扉深闭，我问道：“这里是鲁国圣人的宫室吗？”于是行礼。接着到了西面，看见一座高门，门中有厦屋，问引导者说：“这是论堂吗？”我怕它是博大学问之所，不敢进入。引导者说：“这里没有人，只是一座空堂罢了。”我听了有所感触，便进入其中。看见庭院有数亩宽，竟全被开垦成菜圃。我更加疑惑，又问引导者说：“这是老圃住的地方吗？你怎么能欺骗我？”引导者说：“这里多年没有儒生讲论，所以庭院变成荒废之地；长久在这里任职的官员，把菜圃当作不是菜圃，正是他居住的地方。”沿着廊道登堂，堂中没有几案床榻，只有苔藓杂草淹没地面。我站在上面，满眼凄凉惨淡，与先前的想法大不相称。又让引导者领路，来到另一道门，问他说：“这是国子馆吗？”进入门内，庭院和厅堂都像论堂一样。很快又依次到了三馆的门前，问道：“这是广文馆、太学、四门学。”进入它们的门，庭院和厅堂都像国子馆一样。学生们离圣人的深奥道理远去，也如同堂馆荒芜一样。唉！诗、书、礼、乐，是国家的广大源流。疏浚它的源头，天下便可以光明润泽；堵塞它的源头，天下便会因此憔悴。所以唐尧知道这个道理，也先命令朝廷大臣掌管三礼，教育贵族子弟，把文德广泛施行于天下，使天下的屋舍都可以得到封爵般的荣耀。到了夏、殷时代，初期一定疏浚它；末期却都自行堵塞它。自行堵塞的时候，天下的屋舍都可以成为该诛罚之地。到了周室，有文王、武王和周公兴起施政，恢复唐尧、虞舜的道统，施行了七八百年，才交给仲尼承继。仲尼日夜勤勉，连席子都不敢坐暖，追述先王，奉为法式，在邹、鲁之间发扬，在洙、泗之间扩展，上接近三光，下流传无穷。他的弟子有进入内室的，有登上堂的，有只到门边的，散布天下。即使到了周朝末世，天下的奸臣贼子仍然懂得说：“周公、孔子的教化，不敢随意触犯。” 由此看来，文教难道可以片刻松弛吗？到了嬴政触犯它时，虽然堵塞了源头，却还没有使源流完全断绝；后来便在天下自行断绝了。汉初战争刚刚平息，就重新疏浚文教的源头，后来公孙弘、倪宽、卜式一类的人才同时出现，维持了战争之后的汉朝二百年，使其间没有失坠，这全是周公、仲尼的力量。国家用武力取得天下，其治道比汉氏更正。到后来修建儒宫，建立素王祠，设置学官，任命学生，崇尚壮盛的馆舍，本来也不比汉代差。然而自从寇生幽陵，军旅之事开始胜过俎豆礼乐，所以太学之道不得不衰败冷落。如今皇帝继承大宝七年，生擒吴濞，蜀地在郊庙归顺，枭示夏逆的首级，诛杀潞地的奸臣，防守魏地世家，使用两阶之舞，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如今大海没有波涛，兵器可以束之于虎皮之中，正是大力修明周公、仲尼之道的时候。然而太学仍然衰败冷落到如此地步，难道不是主管官员没有尽职吗？难道不是群公卿士没有留心吗？不然，为什么使巍巍国学寂寞得听不到声音？即使回也、赐也讲说释解道义的声音，馆舍像云一样聚集，也全都变成荒圃，这可以说是大国徒然设置学校来欺骗自己了。我对此深感不取，并且害怕周公、仲尼的道统沉没坠落于深泉之中，于是记下这里荒废的大略，用来告诫主管官员。《唐文粹》卷七十二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三 宋姚铉编 记丙【述附记十二首】府署 《郓州刺史厅壁记》【马总】《湖州刺史厅壁记》【顾况】《吉州刺史厅壁记》【皇甫湜】《道州刺史厅壁记》【元结】《道州刺史厅后记》【吕温】《濠州刺史刘公善政述》【附卢子骏】《池州重建大厅记》【窦潏】《淮南节度行军司马厅壁记》【李翰】《徐、濠、泗三州节度掌书记厅壁记》【韩愈】，《江州司马厅壁记》【白居易】《吉州庐陵县令厅壁记》【皇甫湜】《同州韩城县西尉厅壁记》【欧阳詹】郓州刺史厅壁记　马总 唐朝承受上天的祥瑞命运，依照古道治理天下，仁德覆盖、恩德承载，与二者相等而广大，温暖万物而光明普照；与三光并耀，继承光明、承续睿德，使万代从此开始。在十一位圣主之中，圣明谋略和功业光辉显赫；在一千年祭祀的开端，到了十四年，这年二月丁巳日，平定大盗，收复齐鲁之地。三月己丑日，便命我马总授予节钺，分掌边镇，安抚余众，并且治理郓州，兼管曹州、濮州。因此承受皇帝恩泽，前来洗涤污浊风俗；人民既已受到沐浴，都变得洁净清明，万物没有遭受天灾，各自顺遂本性而生存。不是教化自然而然地使万物茂盛，而是万物受到圣德感化而茂盛。难道还要等待守臣施行政术，才能革除错误、制止谬误吗？由此可以看出，周公、太公的遗风，仲尼的礼教，还有没有泯灭的地方。为什么这样说呢？此前元凶的事情还没有平定，只有这里的百姓有时还跟从他们。等到显露叛逆阴谋后，多数人不再听命于他们；他们所宠信任用的，不过是亡命之徒和奴仆罢了。所以义声一呼，众人全都响应。由此才知道这些人可以共同顺从正道，却不能共同作乱，这难道不是明白的证验吗？州郡官署有厅壁记，虽然不是古代制度，但实行已经很久。所记载的，不只是备录官员迁调和姓名，还要彰显善行、识别恶行，以便劝善惩恶。当地的风俗物产、前任政绩，不必等到询问老者、访求耆宿，也不必查阅户籍、搜寻图籍，只要一登上这座厅堂，就都可以辨别了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升〕 考察这个州域的本源，它由来已经很久了：称为太昊的故墟，称为鲁国的须句，称为汉代的东平，称为今天的郓州，土地其实是同一个地方。武德年间设置总管府，也设置都督府，蒋、曹、戴、濮、兖五州都隶属其中。贞观初年废除府制，重新设为州；贞观八年才从郓城迁到这里，因为这里地势高而平爽。自从叛逆的主帅侵夺占据之后，不遵守法令典章，任意改变升降，名称混乱不清，实在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如今在刚刚平定盗寇之初，魏博田公奉诏暂时兼管事务，职位相当于正式牧守，应该把他列在首位；这也如《春秋》开篇先写鲁隐公，是因为认为他贤能。自国家建立以来的刺史姓名以及迁调次序，已经遭到毁弃，很难详细考究；我将访问史官，日后完备地写在东壁上。时在圣历元和纪年己亥年，值岁十二月己卯日，检校礼部尚书兼郓州刺史、御史大夫马总记。湖州刺史厅壁记　顾况 江南的大郡，以吴兴为其中之一。夏代属扬州，秦代属会稽，汉代属吴郡，吴国时设置为吴兴郡。这里对应的星宿是星纪，湖泽是具区，贡品有橘柚、细绢、茶和苎麻。这里所孕育的英灵，山泽所汇通的物产，舟车所运输的货物，土地所生产的东西，比楚越更为雄盛，即使临淄的富庶也比不上。这里簪缨世族的盛况，自汉、晋以来，足以抵得天下三分之一。这里刺史官署的沿革不一，有时称太守，有时称内史，有时称都督；其他州有时并不如此，正如鲁国史书、晋国史书所载，侯与牧其实是同一类官职。历代有名声和德行的人，晋代有顾府君、秘秘子、众陆玩、陆纳、谢安、谢万、王羲之、王坦之、王献之；宋代有谢庄、张永、褚彦回；齐代有王僧辩；梁代有柳恽、张谡；陈代有吴明彻；隋代有李德林；本朝有周择从、令闻。颜鲁公忠贞刚烈，袁给事高尚正直，刘员外文章翰墨出众，直到于頔大夫修筑水塘蓄水，灌溉田地三千顷；如今的使君也是如此。使君是唐景皇帝第七代孙，先公曾任尚书，先公曾任大夫，世代功勋累积，对百姓有功，公实在继承了他们。孔悝把铭文铸在鼎上，天下都把鼎看作重器，天王于是褒奖并拔擢公。襄阳节度使李公升任本道观察使，统领各道盐铁转运和两个州牧；等到升任观察使，只有公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公如盘曲等待高飞的鸿鹄，一旦飞起就会直上九天。使逃亡的人归来，使危险的地方安定，使忧患中的人转为安泰，这就是所谓善于治理。扩展城郭，开垦荒地，趁着便利除去祸害；在政务余力之中，又在南端修建消暑楼，在白苹洲重修亭署，兴复废弃的土地，使其光明开阔，山谷水流涌现。旧有的记文由吏部李侍郎李纾撰写，图经由竟陵陆鸿渐撰写。使君命我顾况总合两家的说法，从晋、宋起始，直到本朝唐代，共记一百九十七人，以及历代贤良的二千石官，只略述他们的仪容事迹。把这些铺陈在厅壁上，设置事迹以保存并劝善，震肃神明、告诫百姓，这就是春秋长存不朽的意义。贞元十五年十二月下弦，华阳山顾况述。吉州刺史厅壁记　皇甫湜 长江以南，吉州是富庶之州。百姓结党，官吏顽劣，治理一方土地十分艰难。大概因为近年恰好遭遇不幸，继任者又没有才能。大官以下的任职者，以任职为羞薄而不理政务；凭借资财授官的子弟，贪得无厌而不顾法令，州境于是创伤遍地。御史中丞张公曾历任缙云、寻阳刺史，以清白端正的治理受到诏书褒奖，赐给金印紫绶。调任吉州后，刚到任便查看簿书，只见簿书纷乱如丝；查看胥吏，只见胥吏喧嚣如群麋。召集并告诫官员时，他们都昏蒙得像醉酒；招致百姓进见时，他们都疲惫不堪。公叹息惊视了很久，于是大力更新制度，为此开通道路，实行简便的整顿和省察；又加以约束，使办事勤勉、强干、精练、严密。凡事遵从适宜，处处节约，并亲自率先实行。费用减少了一倍，法禁既已周密，哪怕一铢一两的奸邪也没有容身之处。贪墨的风气于是止息，贫弱百姓得以安居本业，威令神速施行，恩惠利益像河流一样普遍流布。不到两周年，百姓已经富足而受到教化，达到无事可忧的境地。百姓扶老携幼，满路歌唱道：“从前官吏昏乱，如今变得清明。公能够驾驭他们，铅也能变成锋利的刃，跖也能变成廉洁的人。起初被拘束而困苦，最终安乐而恬静。从前百姓嗷嗷，如今百姓欢笑。公能够安抚他们，鳏夫寡妇都有安适，流亡者已经归来，徭役税赋也先已备办。

译从前污秽的茅屋全都敞开，先前倾覆的官仓中连一斗粮食也没有；公来到才多久，积存的粮食已经堆到埋没屋梁。先前查看官库，库中连一尺丝帛也没有；公来到才多久，物资已经像山一样层层堆积。瑞露浓润，降下甘美滋味在公所植的松树上；瑞莲亭亭，花蒂相合生长在公的池中。公有奇异的政绩，神明便赐福于他。百姓在道路边歌唱，希望歌声传到京师。天子圣明，恩光深远而广大。”于是属官、吏员和士卒都趋前伏地，坚决请求把这些话写在公堂北壁上。厅堂墙壁上的记文，本来用来记载善行、惩戒恶行，官员姓名和迁调次序只是末节。何况东西两面的旧有记载已经完备，如今采用断简残篇作为开端，能够把政绩写下，垂示后世作为法式。道州刺史厅壁记　元结 天下太平时，方圆千里之内的生物和人类，能使它们生存、死亡、安乐、忧患的，是刺史。天下兵乱时，方圆千里之内能保护百姓、排除患难的，也在刺史。凡是刺史，如果没有文武才略，如果不清廉而严肃地约束下属，如果不明智、仁惠、公正、正直，那么一州的生民都会受其害。唉！我来到这个州以后，看见井邑丘墟，百姓几乎死尽；试问其中缘故，不知不觉便流下眼泪。前任刺史有的贪婪卑鄙、昏庸软弱，不辨是非，只把衣服饮食当作事务；几年之间，苍生全被私欲侵夺，再加上官府驱迫，若不是奸恶强富之人，几乎没有能够存活的。询问当地老人，前后刺史中能够体恤养护贫弱、专一守持法令的，只有徐公履道、李公廙而已。遍问诸位刺史，善行有的还不及徐、李二公，恶行则有不堪言说的。所以作这篇记，给刺史作为警戒。自从设置州以来，各位刺史改任、升迁、贬黜的年月，旧有记文中还保存着。道州刺史厅后记　吕温 壁记并不是古已有之的制度。至于冠冕、绶带和官阶品秩的差别，本来有法令可查；山川风物的区别，本来有图籍可考。那么，设置这种记文，难道不是想要叙述治道，列举贤能与不肖，用来训诫后人，希望中等资质以上的人都能因此改变自己的心志吗？后代撰写这种文章的人大多不是这样，有的夸耀学问和名物数目，有的专心致力于雕琢文章。任官而自己作记，是向自己献媚；不任此官而代别人作记，是向别人献媚。《春秋》所设的防范，大概已经完全被丢在地上了。贤能的二千石官员、河南元结，字次山，亲自写作《道州刺史坊记》。他既表彰善行而不偏袒，也指斥恶行而不诬陷，直抒胸臆，用来作为鉴戒。那些明白昭著的官吏和师表，长期留在屋壁之后；那些贪婪暴虐、放纵肆意、把百姓当作游戏的人，难道唯独不感到内心惭愧吗？我任职为坊官时，读到古代循良吏的传记，仰慕他们的为人，认为士大夫要在世上树立名声，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前年冬天，我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本州刺史，虽然亲自履行繁剧事务并考核自己，却还没有达到元次山的用意。从前有位刺史许子良，总是把元次山的记文移到北窗下面，用自己的文章替代它。后来又有当时被称为清廉君子的人来任此职，仔细看过，却没有改动它。难道在辨明是非的关头，竟然这样困难吗？我这个人难道就真的愚鲁而不懂事吗？于是立即命人粉刷墙壁，把这篇文字写上去，使它恢复原状，并且再写一篇后记，以扩充次山的志意。《濠州刺史刘公善政述》　卢子骏 有位从濠梁来的人，我问他说：“濠梁的政事怎么样？”客人说：“现在的刺史、彭城人刘公，刚奉命到徐州，便同廉使约定说：‘诏书所规定的条令、团练兵镇，以及巡行辖内州县的事务，都应归州处理。如今濠州还没有按照诏令办理，请允许按照诏令办理。’廉使多半声称军需紧迫，征收若干赋税，不按期完成就依军法处置，这些都在两税诏定数额之外。从今以后，请求不是诏书敕令规定的，不得征收。”廉使说：“好。”濠州每年通常供应武宁军将士粮食一十万石，每斗取耗粮一升送给廉使，州里自行再取一升，用来支付其他费用；官吏又借机舞弊盗取，便达到三倍。从今以后，请求按照仓部的规式，额外的一概不收。”廉使说：“好。”刘公到任后，坚定地遵守这些约定而不改变，因此州里没有其他名目的赋税，没有横征暴敛，人人都知道教化，和乐融融，仿佛登上了春台。濠州在战国时是楚地，按《天文记》说，如今属于牛、斗二宿的分野。楚地风俗喜好巫术而相信鬼神，死者的亲属不敢挖土掘地来办理安葬，世代相传，反而搭建小屋，称为“殡宫”。即使在城郭之中也这样做，有的土木毁坏腐朽而棺材还孤零零地立着，有的棺材裂开，尸骨纵横散乱；不只是平民，士大夫之家也有这种情况。刘公悲悯地说：“这不合礼制，我难道忍心不引导他们吗？”于是下令说：“某月为期限，期限届满后，家中还有不缺地安葬死者的，笞打二十下。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等无力办理安葬的人，以及没有后代、无人主持丧事、身旁又没有近亲的人，就用我的俸钱替他们办理。”事情办完后，没有人违犯命令，田野里也不再有殡宫。卢子说：“真是非同寻常啊！刘公如今能够用礼来教导百姓。况且安葬就是收藏尸体，是不想让人再看见它。为什么从前濠州人不把父子兄弟安葬起来呢？又说：‘活着时要按礼侍奉，死后要按礼安葬。’为什么从前濠州人不按礼安葬自己的父子兄弟呢？又说：‘延陵季子安葬他的儿子，孔子去观看，说：“墓穴挖得深却不到泉水，入殓时用的是合时的衣服。”’为什么从前濠州人竟让父子兄弟不能把死去的儿子埋入土中呢？又说：‘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为什么从前濠州人不把父子兄弟的形魄归还土地呢？”刘公用礼教导活着的人，向他们明确说明期限，这是信；怜恤死者，除去尸骨暴露在外的情形，这是仁义。把这些结合起来，再用智慧完成它，难道很难吗？我只是从客人口中听到这些话，不到十天便恰好来到濠州，亲眼看到了这件事。执笔记事的人没有把它记载下来，我恐怕会受到有识之士的讥笑。刘公治理州郡的美好功绩很多而且长久可称，若详细列举就太繁琐了，这里也只是取其大者而舍其小者的意思罢了。把这篇文章写下，是为了备供太史氏采录。《池州重建坊壁记》　窦潏 巢贼虐害池州的第二年，窦潏从平原郡来到这个州任职。他刚到时，没有屋舍城墙可谈，也没有市场居民可说，只有破瓦残骸凹凸交错，杂乱堆砌。第一个月，查访乡里的户籍；第二个月，使创伤残破之处恢复聚集。三四个月以后，病人起床，逃亡者归来，破瓦被投到一旁，尸骸得到掩埋。第二年春夏五谷成熟，到冬天，那些归来和病愈的人也有了防备风雨的房屋。然而江上的盗贼还没有平息，国家的租赋无处输送，所以郡人请求修建官署和城墙。城墙筑成后，人们能够躲避盗寇；官署建成后，财物也有地方储存。鼓角和器械，布置在防守厅堂的檐廊之下。护城濠沟环绕四角，其中应当修建的设施，没有一项缺少。木材横列，铁器交错，分别设置出入通道。唉！从永泰年间到干符戊戌年，这座城以李仆射为始祖。自干符年间到中和癸卯年，这座城的重建，窦潏不敢推辞自己的劳绩。它的地基始末，保存在韩刺史、裴晋公的言语中。銮舆幸蜀的第四年冬天，这一年王师才攻克宫阙，记下此事。

译《淮南节度行军司马坊壁记》　李翰 “司马”大概是玄武官的官号。周官中的大司马掌管天子的六军，将领都由卿任命；诸侯大国有三军，次国有二军，小国有一军，将领也由卿任命。军中设有司马，古书中早已有记载。周室衰微后，只有晋国还秉持礼制、尊奉君主，屡次借大规模阅兵来整顿三军。鞍之战时，韩厥任司马；鸡泽会盟时，魏绛任司马。魏绛统领新军，张老接替了他。可见今天的行军司马，大概源出周代制度。秦国废除诸侯，销毁天下兵器，各郡不再设置军队，军司马也由此废止。汉代制度中，将军并不常设，四夷背叛放肆时，才任命将领征讨。赵充国以军司马的身份跟随贰师将军，班超以军司马的身份跟随窦固讨伐胡虏，这些都是司马的职务。魏至周时期，南北分裂、各自称王，官制设置并不相同；正值战争时，各军常常设置司马。凡是将军持节镇守、同时开设府署的，就依将军府设置官员；担任刺史的，也都设置司马，随着将军的废置而废置。隋朝开皇年间统一天下，裁撤各地军队，司马一职不专掌武事，便废为州府属吏。国家施行唐虞时代天下大同的教化，改变周汉以来不归顺的风俗；边境虽然设有防御，却表示不会长久设置军队。在内部出任的称为将，在外镇守的称为使，辅佐他们职务的人称为行军司马。行军司马的职责，是辅佐军政，掌管武事；平时学习阅兵狩猎的礼仪，有战事时申明作战布阵的方法。凡是军队攻战所需的装备，列在器械中的，都要辨别其优劣；凡是军队所需的财物粮食，分发给士卒车乘的，都要公平地给予。汇总军中文书契约的要点，核对军队符节名册中的编制，使奖赏和惩罚可以议定，号令可以传达，三军都依靠他来统一行动。虽然主管武事，其实是文职。旧制规定穿朱衣、佩铜印、系黑色绶带；开元年间的旧例，多选台郎担任此职。淮南节度行军司马、尚书户部郎中兼侍御史王公，凭借治理国家、整顿风俗的才能，辅佐淮南方面的重任；又以敦习诗书、熟悉礼制的学问，符合节度府中贤能之人的推举。他协调国家政务，考虑周全通达，奉行中央权力的旗鼓，警戒各军将帅的铙钹。军队纪律既已协调，军容便大为整肃。淮南节度府功勋卓著，宣扬王室声威；将领佩戴侯印，出身将门和名门贵族，用礼安抚他们，他们就会恭敬。淮南的士卒中，有吴楚的精锐、燕韩的劲卒、奇才剑客，臂如猿、须如虬，用恩德抚慰他们，他们就会顺服。淮南土地广阔，封域千里；征发命令和各种劳役，征税来供给粮食，征赋来充足兵员，以宽缓的方式征收，他们就会安定。淮南处于交通要冲，南面通往闽越，北面连接幽朔；关隘桥梁不关闭，朝见和聘问的使者络绎不绝，以欢悦的交往对待他们，关系就会牢固。自从韦公统领军队，王公辅佐军务，威势施加于大事便能成为将帅；自己不骄傲，恩惠施及细小之处，士卒便不会懈怠；减少劳役、减轻赋税，百姓便不会困苦；接待宾客而减少繁琐礼节，边境便不会危险。威严堂堂，混合各方面力量成为军力；雄健有力，鼓舞众人之心成为士气。在疆界之外，隐然如同敌国；在疆界之内，却使人感觉不到军队的存在。古人说：‘把形势悬置在高处，下面自然安定；把器物放在平坦处，物体自然安稳。’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这就是在祸患尚未显形时消除它，在危险尚未萌发时控制它；谋划取胜的功劳，大于铠甲堆成山、与齐国相等；攻心的策略，强过百万虎贲。善于用兵的人不摆阵，尚未交战便已取胜，在谈笑之间退却军队，在酒杯和俎豆之间化解冲突。古今竟然在此时汇合了！推举善人来施行政教，大则四海归服，小则邦国安宁。舜举用皋陶，蛮夷便各守职分，这是帝王的作为；秦国任用百里奚，巴戎前来进贡，这是诸侯的举措。子产治理郑国，是子皮的功劳；晋侯勤王，是魏绛的力量。任用贤者、使用善人，志趣相合、德行相同，淮南节度府已经做到了。我李翰受到有礼风俗的庇护，于是安处在没有忧患的境地。把功绩写下以昭示后人，难道还要等候命令吗？扬州原本是大都督府，亲王离开后居于中央，长史治理百姓，有府府之号而没有兵甲。至德初年，羯胡发动祸乱，才开始以长史为节度使，并设置行军司马。古人重视一件事，便从开始时命名；如今正值最初设置此职，所以把它列在墙壁上。大历五年夏五月丁丑日记。《徐、泗、濠三州节度掌书记坊石记》韩愈 掌书记这个职务也很难担任。元帅总理三军事务，统辖治理所属百姓，以镇定邦国，辅佐天子施行教化，同时还要对外同宾客和四邻交往。朝觐、聘问、慰劳、荐举、祭祀、祈祝的文书，以及所属地区的政务、向三军发布的号令和升降黜陟等一切文辞事务，都出自掌书记之手。不是具有宏大辩才、通达敏捷并且才力胜过常人的人，不能适合担任。可是掌书记都由元帅自行征辟，然后再由天子任命。如果元帅本人不善文章，那么他所征辟的人偶有不当，也是合乎情理的。南阳公由御史大夫出任濠、寿、庐三州观察使，接受旌节后移镇徐州，历经十二年，掌书记共有三人。第一人是高阳许孟容，入仕于朝廷，如今任尚书礼部郎中。第二人是京兆杜兼，如今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第三人是陇西李博，原为前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如今正在担任此职。南阳公的文章天下闻名，他所征辟的人确实都是所谓宏大辩才、通达敏捷、才力胜人的人才。后人如果不知道南阳公的文章，我请他们看看这三位君子；如果不知道三位君子的文章，我请他们看看南阳公的文章，这样就可以知道了。他们相互扶持，光彩彼此映照，志向相同而气质相合，正如鱼儿在水中成群游泳、鸟儿在云中成群飞翔。我为这宾主之间彼此投合而高兴，所以请求刻石记载此事，并嵌置在墙壁之间，使后来的人能够观看。《江州司马坊记》　白居易

译自武德以来，各级官员可以因事制宜地处理政务，大官侵夺小官的权力，权重者侵凌权轻者。郡守的职权都归于诸侯将帅，郡佐的职权转移给部属官员。因此，事情发展到从五大都督府直到上、中、下各郡，司马的职务全都被剥夺，只剩下员额和俸禄。凡是内外文武官员被贬谪或调任的，都轮流安置在这里；凡是为上级服役、在省寺军府供职的，挂名署任于此；凡是任官已久、资历很高，年老昏昧、软弱不能办事，而一时又不忍弃置的，便实际到任。实际到任的人，升迁时不考核他的才干，退职时也不因无能而降黜，有才无才一视同仁。如果有人藏有才器、积蓄本领，急于兼济天下，处在这个职位上，即使只有一天也会感到不快乐；如果有人修养志趣、忘却名声，以独善其身为安，处在这里，即使终身也不会烦闷。官职是否名副其实取决于时势，是否适合则取决于人。江州左边是匡庐山，右边是江湖，土地高爽、气候清明，拥有许多美好景色。其他属官守在本职上，臣子不能远离职责观赏；管理众多属吏、办理政务，官员不敢自行闲适。只有司马可以从容地徜徉在山水、诗酒之间。因此，郡南楼、山北楼、水湓亭、百花亭、风篁石岩、瀑布庐、宫源潭洞，以及东西二林寺的泉石松雪，司马全都可以享有。如果有志于做一个在官场中隐居的人，除了这个官职还寻求什么呢？按照《唐典》，上州司马官阶五品，每年禄米数百石，每月俸钱六七万；官职足以庇护自身，食禄足以供养家庭。州中百姓安康，不是司马的功劳；郡政败坏，也不是司马的罪过。没有进谏的责任，也没有事务上的忧虑。唉！从为国谋划来看，这是尸位素餐、最为蛀蚀政事的职位；从为自身打算来看，却是俸禄优厚、仕途安稳的职位。我辅佐这个郡，已经四年了，内心安闲自得，仿佛才过一两天，为什么呢？不过是认识时势、知道命运罢了。又怎么知道后来的司马中，不会有同我志趣相同的人呢？因此写下自己的心得，告诉后来的人。时在元和十三年七月八日题记。《吉州庐陵县令坊壁记》　皇甫湜 《易经》的爻辞中，二爻和四爻功用相同，但吉凶各有不同。二爻多有赞誉，四爻多有畏惧。四爻之所以多有畏惧，是因为它接近君位。如今州治所附近的县，正当刺史治所，它治理起来困难吗？比旁边的县多出百倍，大概就是这样吧！庐陵有两万多户，土地三百余里，山岭相连、江流贯通，扼守山岭交通要冲；竹木、铁石等物产丰富，苞篚、韗缉等物资聚集，土地肥沃、庄稼繁多，粮食足以供给荆扬，所以任官的人往往因贪婪而败坏。县令每天两次赶赴州衙，回来后只承受文书、听取判决；将校事务纷繁错杂，大多互相牵连，烦琐的言语容易滋生，凡事难以专断，因此政务更加无法治理。近年百姓刚刚厌倦赋税徭役，官府征发又断绝、使人更加疑惑，他们处在险易不定的境地而逃亡隐匿，尤其轻易触犯禁令。用不能专断的政权去治理更加混乱的风俗，承受积弊之后，即使让冉季重新领兵，也做不到。如今清河张君儇来治理，恰好遇到一位贤能的二千石，使他专理政务而施展才能。任职还没有满两年，便在全郡考核中名列第一。张君恭敬谨慎地奉承上级，温和慈爱地养育百姓；处理繁杂、裁决重大案件，通达敏捷；弹劾豪强、纠察狡黠，沉着果断。清白的操守鲜明突出，远远不同于众人；便利安定的歌谣流传开来，远近都听闻。应当举荐他卓越的政绩，以敦促、阻止和劝勉县中的旧习。县令将带领属官，发动征收，准备丰盛的粮食，备好钱帛、车辆和船只，千里迎接张君，以谦让相待；张君却拒绝了，只乘一条小船赴任，于是官吏全都廉洁。县里的旧习是，县令刚到任时，便取用官府的余财，增加器物用具，召集乡里轮流服役来供应饲草粮食。张君用法令晓谕他们，一概禁止，于是百姓知道羞耻；他广泛布施大信用，以至诚待人，催促严厉的官吏之家，慰问勉励百姓各户。因此秋夏两季的税赋都提前征集；宽恕过失，容许那些不能及时完成的人；奖赏能干者，劝诫不修德业的人，把为首的顽民聚集起来，惩罚一个来警戒百人。因此政务和刑罚简明，一个月便治理得当。他用俸钱安葬枯骨，恩泽广泛；用家中饮食救济口渴者，恩惠周遍；使分居的兄弟重新和睦，使百姓得到奉养；使流离和雇佣在外的老弱者复归故里，使强健者充实人口。和谐之气暗中贯通，连续几年大丰收，朝廷内外安闲宁静，仿佛密县和蒲县。我因被贬谪、困顿和排斥而安置在这里，刚到任时，弘农杨君敬之详细地把这些事告诉了我。听到他对张君的美好谈论后，日子越久，越能证实所听到的情况，于是刻凿山石，镌写坊壁，使盛美之事可以长久供人观览。《同州韩城县西尉坊壁记》　欧阳詹 《说文解字》说：“尉，就是使人畏惧，也就是使人得到安慰，也是主持事务。”所以这个字由“尸”“示”“寸”组成。“寸”是按尺寸衡量礼法制度来敬事上级；“示”是向下展示、陈述教令来晓谕百姓；“尸”是掌管职务、据位任事。敬事上级，就是所谓畏；晓谕下属，就是所谓慰；据位任事，就是所谓主。把这三点全部具备，用来承当君王授予的官爵，那么做官的道义就周全了。因此古人赞成把“尉”字用作官号。陶唐有太尉，周代有军尉，秦代也有太尉、东南尉。到了汉代，又命县属吏为尉，便以此为名。至于我唐朝，没有改易所授的官号，这是很好的。我国疆域上达天际、开拓土地无边，所设县超过五千，分为七等：第一称赤县，其次为畿县，再次为望县，再次为紧县，再次为上县，再次为中县，再次为下县。赤县只有二十个，万年县是其中最优的；畿县仅有百余个，渭南县是其中最优的；望县在百余县中，郑县是其中最优的；紧县在百余县中，夏阳县是其中最优的；上县只有三百个，韩城县是其中最优的。上县中最优的，次于紧县中最优的；不是最优的紧县，不能与它相比。紧县中最优的，次于望县中最优的；不是最优的望县，不能与它相比。望县中最优的，次于畿县中最优的；不是最优的畿县，不能与它相比。京畿地区的最优县，次于赤县的最优县；不是最优县中的赤县，就没有资格参与。最优县的县长比其他县的县长地位高，就像麒麟、凤凰等五灵比众灵高贵一样。若只论官长的资序而不按类别计算，那么韩城县的称号和万年、渭南、郑县、夏阳等县一起，从紧县上升为最优县；县丞、县尉都已是再命、三命以上，授予资历，任职年限达到规定才可升任。属于上县而又居下等的，则从解褐授官开始。韩城既是上县中的最优县，县丞、县尉中从解褐授官而来且地位尊贵的只有三人，等待职位空缺，并不是年年都有。有时空缺一个职位，天下人都知道，说：‘某人、某人被授为韩城尉。’如果是合适的人，众人便称颂；如果不是合适的人，众人便诋毁。即使只是一个命官，任用其人也要慎重到这种程度。因此主管选官者必须谨慎选择，任用才干与门第都精美的人。县中又有六曹尉二人：一人分掌功、户、仓三曹，署所称东防；一人分掌兵、法、士三曹，署所称西防。这篇文章说的是掌管兵、法、士三曹的西防。追溯到州一级，司兵、司法、司士都设在这里；推及国家，便相当于兵部、刑部、工部都设在这里。兵主管武事，法主管刑法，工主管士民事务。如今武备尚未大成，事务仍然繁多；刑法尚未大力整顿，案件仍不断发生；工事和民众一同兴作，没有停息的时候。州县中有的由一人兼掌两曹，有的由六人分别掌管这些职务；国家则由各部所属的八九十名官吏分别掌管这些职务。一个人治理六十个人所治理的事务，虽然大小有所不同，但考察和处理事务的头绪并没有不同。既然事务的头绪没有不同，官职的职掌也不应改变。能够做到使官职发生改变的人，那么人们就没有谁敢改变他的任命；人们没有谁敢改变他的任命，国家就一定会重用他；国家重用他，他就由此踏上执掌国家大权的重要职位。贞元十五年春，我的友人荥阳人郑伯义被授任此职。郑氏自上代以来连续数代，声名闻于天下。郑伯义凭明经科登第，又三次参加进士考试，却受命运所困而未能及第。他的辞章学问也为同辈所推重，内在品行更是第一。他接受任命的这一年五月，我前往拜访；十月又前往拜访。我看见东防已有记文，西防还没有，于是请他书写并示知本防历任官员的姓氏，按次序列在左边。那些任职在郑伯义之前、至今仍有芳名流传的人，也一并取得资料；到郑伯义为止，都按照谱系排列。至于土地的广狭、物产的有无，县尉如果没有得到主管者的许可，不敢擅自铺陈。十月十五日记。

译《唐文粹》卷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四 宋代姚▯编 记类丁部【附书类共十七首】堂、楼、亭、阁 《虢州三堂记》【吕温】《庐山草堂记》【白居易】《尉迟长史草堂记》【李翰】《卢郎中斋居记》【李华】《庐陵所居竹室记》【房千里】《西轩记》【柳宗元】《书宣州叠嶂楼》【附独孤霖】《李白酒楼记》【沈光】《新修滕王阁记》【韩愈】《兰溪县东峰新亭记》【冯宿】《燕喜亭记》【韩愈】《白苹亭记》【李直方】《颍亭记》【陈寛】《二公亭记》【欧阳詹】《零陵万石亭记》【柳宗元】《沔州秋兴亭记》【贾至】《郢州孟亭记》【皮日休】《虢州三堂记》　　　　　　　吕温 应龙乘着风云，制造雷雨；退下来时必定盘曲蛰伏，以保全自己的力量。君子运用才智，统理机要繁剧的事务；退下来时也必定安闲休息，以保全自己的本性。力量保全，神妙变化就没有穷尽；本性保全，精神的运用就不会枯竭。深山大泽，难道就是应龙盘曲蛰伏的地方吗？高斋清池，难道就是君子安闲休息的地方吗？虢州三堂，就是君子安闲休息的境地。开元初年，天子思念二南的遗风，同时选拔宗室英才，共同执掌治理国家的大权。虢州地域广大而且靠近京城，不是亲近宗室的人不能任职，当时只有五位王爷轮流出任。天下太平，治理容易，政务清闲，于是考察选择胜地，建造了三堂。三堂这个名称，彰明臣子处在三公之位的节操；称为堂，则是勉励宗室继承先人事业的意义。难道只是为了营造适意之所，实际上也是为了垂示教训。居有德行而以行善为乐，这是多么盛美啊！然而当时汉代同姓诸侯如同家人，鲁国使用诸侯之礼，建筑规模和制度并不像诸侯居所。后来刺史马君锡因三堂已然颓坏，才开始改建基础和结构，扩大而不奢侈，简约而不简陋。用琴、酒、诗、书的幽雅素净，替换绮罗衣饰和钟鼓音乐的繁华喧闹。只有林池烟景不逊于往日。看那园林，面积超过百亩，深处穿过重重门扉，曲折的池塘回环盘绕，层叠的岛屿相互映照，浩瀚的水面仿佛在庭院四壁之间回旋，蓬莱台在中庭拔地而起，浩大自然生成，谁能说这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呢？春日里，众树花朵绽放，岸边铺展，岛屿如织；花木沉浮，映照得池水呈现五种颜色。于是人们循着花香采撷奇花，驾着并列的船曲折前行；鱼儿时而跃出水面，飘落的花瓣如雪飞舞；船沿着水岸回旋，景物隐约交错，咫尺之间也会迷路，不知归向何处。这样看来，武陵的仙源也不足以穷尽这里的幽深绝妙。夏日里，石头清凉，水流澄澈，松树茂密，竹林深邃；高大的柳树迎风而起，甘棠树垂下浓荫。于是人们在涟漪中洗濯冠缨，解开衣带登堂；烈日如火、云气如焰，被树林隔开，阳光无法照入；空旷的屋檐下幽暗深沉，洁白的墙壁像霜一样，羽扇无需摇动，南轩自然清凉。这样看来，楚襄王的兰台也不足以洗涤暑热郁闷。秋日里，金风扫过树林，茂密的草木顿时敞开，太华山的清爽之气越过关隘而来。于是弹琴端坐，景物显得空旷开阔；月光洒下洁白的光辉，水中涵映着虚空；鸟儿惊起于寒沙，露水滴落在高大的梧桐上。环境随着夜色加深，仿佛与尘世不同。这样看来，庾公的西楼也不足以澄澹人的心神。冬日里，阴云漫天，千里一片，大雪积达一尺，四面远望都没有道路，三堂一片空白。于是摆酒掀帘，凭栏倚柱；白玉般的台阶宛如真的美玉，玉树罗列生长。傍晚时天空放晴，云散月明；冰泉潺潺流淌，整夜发出声响。这样看来，王子猷在山阴也不足以尽情吟啸。唉！不离开轩冕仕途，却能踏入平夷旷远的境域；不走出门庭，却能获得江海般的胸襟；志趣接近悬解，行迹如同大隐；依次阅览四时的胜景，调和六气的和顺。身居尊贵而拥有这样的居所，可以说是福厚了。若能知道自身已经安适，便思考使百姓安定的方法；自身已经舒适，便思考使万物各得其所的方法；不因自得其乐，便忽视鳏夫寡妇的痛苦；不因自己安逸，便忘记农耕劳作的辛苦。能够把这种心意推及境内百姓，就是贤能的二千石长官。如今百姓也正疲劳不堪，皇上希望他们得到治理和休息。州郡长官的选任，重要得如同朝廷大臣。因此南阳张公停止挥笔作文的职任，接受剖符出任郡守的使命，从容有余地治理这里。安坐长啸而使政事清静，政令像水木一样自然完备；百姓如鱼鸟般驯服，达到治理之道，潜移默化而日益显明。我因世交之家的情谊，有幸拜见于他的座前，并且和他的诸子同列，陪坐在三堂之中。受到他的知遇，只能用文章记述，不敢不有所叙写。我捧起笔离开座位，请求把这篇文章写在堂的北面，使后人知道这座堂不只是宴饮游乐之所，也可以从中看到以清静之道治理政事的方法。《庐山草堂记》　　　　　　　白居易 匡庐山奇特秀美，冠绝天下群山。山的北峰叫香炉峰，北面的寺院叫遗爱寺，草堂位于香炉峰和遗爱寺之间。这里的景致极其优美，又是庐山中最好的地方。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看见这里便喜爱上了它，仿佛远行的客人经过故乡，依依恋恋不忍离去，于是面向山峰、依傍寺院建造草堂。第二年春天，草堂建成，共三间、两根柱子、两间屋、四扇窗。房屋的宽窄、进深和大小，都完全依照自己的心力来安排。北面开洞门引入阴凉之风，用来防御暑热；南面敞开屋檐迎纳阳光，用来抵御严寒。木材只加砍削，不施丹漆；墙壁只加泥抹，不涂白粉；台阶用石头砌成，窗户用纸糊成；竹帘、麻帐，也都按照这个原则设置。堂中放置木榻四张、素屏风两扇、漆琴一张，以及儒家、道家、佛家的书各两三卷。白乐天到这里居住后，仰头观看山峰，低头聆听泉声，侧目观望竹树、云彩和山石，从辰时到酉时，应接不暇。不久，外物感染了他的情志，外在感到舒适，内心也调和；住一夜身体安宁，住两夜心情恬静，住到第三夜以后，便颓然忘我、悠然自得，不知不觉就成了这样。自己询问其中的缘故，回答说：这是因为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堂前有一片平地，宽广约十丈；中间有一座平台，占平地的一半；平台南面有一方池，面积是平台的两倍；池边多有山竹和野花野草。池中生长着白莲和白鱼，池的南面又通到石涧。石涧两旁有古松和老杉，树干粗大到十个人才能合抱，高度不知道有几百尺。长长的枝干触及云层，低垂的枝条拂过水潭；有的像高竖的旗幢，有的像张开的伞盖，有的像龙蛇游走。松树下面多是灌木丛，女萝、松萝的叶和藤蔓交错相连，形成遮蔽，阳光月光都照不到地面。盛夏时这里的风候如同八九月。地面铺着白石，作为出入的道路。草堂北面五步之处，靠着层层山崖；堆积的山石空洞嵌连，土堆石块之间杂生着各种树木异草，覆盖在上面。绿色的树荫浓密，红色的果实繁多，我不知道它们的名字；四季都保持同一种景色。又有飞泉和种植的茶树，可以就地取水煮茶。喜欢游赏的人来到这里，可以消磨整日。堂东有瀑布，水从三尺高处悬落，冲到台阶角落，再落入石渠；从早到晚都像白绢的颜色，夜间则像玉佩相击、琴筑奏鸣的声音。堂西靠着北崖的右脚，劈开竹子架在空中，把崖上的泉水引来，分成细流悬挂，从屋檐注入石砌的地面；一串串像贯连的珍珠，细密如雨露，滴滴洒洒随风飘远。四周凡是耳目和手杖、脚步所能到达的地方，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香炉峰的雪。阴晴显晦、晨昏变化，景象吞吐万千，形态无法尽数记录，难以一一细说，所以说这里是庐山中最好的地方。唉！一般人即使把一间屋子建得丰美，把一张席子装饰得华丽，起居其中，也免不了有骄傲自矜的神态。如今我成为这些景物的主人，景物来到眼前，使我获得知识，各类景物也各以自己的类别呈现出来。

译又怎么能不在外感到舒适、内心和悦，身体安宁、心情恬静呢？从前永、远、宗、雷等十八人一同进入这座山，老死在那里而没有返回，距今已经千年。我知道，他们的心情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何况我自己想来，从幼年到老年，无论住在白屋还是朱门，无论停留在哪里，即使只有一两天，也总要随便堆几筐土筑成台，聚拢拳头大的石头堆成山，围住一斗水做成池子。我喜爱山水，竟到了这种痴癖的程度。一天我遭逢困厄，来到江州任职；郡守以宽厚的态度容纳安抚我，庐山又以灵秀奇胜的景色接待我。这是上天给了我时机，大地给了我处所，终于得到自己所爱，还能再求什么呢？只是我还被闲散官职所牵累，尘俗的牵挂尚未完全了结，有时往来奔走，来不及安静居住。等到将来，我的弟妹婚嫁完毕，司马任期届满，出仕或退隐、行动或停留都能由自己决定，那时我一定左手牵着妻子儿女，右手抱着琴和书，在这里终老，以实现我平生的志愿。清泉白石，确实听到了我这番话。时在三月二十七日，我开始居住在新堂。四月九日，我和河南元集虚、范阳张允中、南阳张深之，以及东西二林的长老凑、朗满、晦坚等，共十二人，准备斋食，布施茶和果品，以此为乐。于是写下这篇《草堂记》。《尉迟长史草堂记》　　　　　　李翰 我的朋友晋陵郡丞、河南人尉迟绪，气度宽阔通达，志向高远，内含和气而不靠修饰，推诚待人而不作虚伪之行。他外表似乎浑厚质朴，内心却十分清明；外表似乎可以疏离，内心却十分宁静。要探求贤达之人的情趣，应当考察他的内心。若是这样，先生大概就是通达之人吧？有时境界超然高远，内心独自有所领悟，飘飘然忘了头上的冠冕，浩浩然忘了天地的广大。虽然他的深藏机心、谨守道义之处，仍受形迹牵系而内心旷达，别人或许没有看见，我却能够了解。大历四年夏天，他于是用俸禄在郡城南面建造草堂，以寄托自己的志趣。木材不加雕凿，保全其质朴；墙壁不加雕饰，保持其素净。然而规制宏大宽敞，清凉含风，可以消退暑气而生出光明。后面有小山，曲折的池塘幽深婉转，幽僻的小路依傍着高墙；前面有芳树珍花和修长秀美的竹子，被中间的屏障隔开。从外面走进去，宛如进入壶中天地；从里面走出来，才又像回到人间。它的幽深就是如此。先生又有深奥的辞章和博大的学问，用来润色这里的景物。台阶上有什么？有群书万卷；台阶下有什么？有空旷树林和一只瓢。不是以道统自任的名儒，不能登上这座堂；不是素琴和香茗，不能进入这间室。由此可知，草堂的可贵，在于先生的清静。天下茫茫，人并不容易完全了解。我和先生过去一同参加宾赋考试，到现在已经三十四年了。我却被世俗抛弃了。想到先生官位低下，我常常探求其中缘故而感到疑惑。如今看到先生的志趣，才知道它已经接近于道。这座寥落的草堂，是先生自我成就的凭借，我把这些话写在堂壁上。我并不是要等到他年老以后才记述。秋八月乙丑朔日记。《卢郎中斋居记》　　　　　　　李华 鸿鹄逆着清风，凌驾于高远的天宇之上，在幽冥之间自由翱翔。因此虞官设置的弓箭和丝网不能成为它的祸患；甘美的饲草和丰足的饲料、束缚的权势，不能羁留骏马。骏马头戴冠饰，身披璎珞，正当力量强盛之时，奔驰在宽阔的大道上；等到它衰惫了，就困顿于鞭打和羁绊之下。因此有智慧的人推重鸿鹄而轻视骏骥，难道是妄加评论吗？如今凶恶的首领苟且喘息，五兵尚未停止；朝廷有掌握风力的重臣，各地征镇都有方叔、召虎那样的老将，于是仁人和安静守道之士都收敛退伏、守持自我，这正是各自志向不同的缘故。尚书左司郎中、嗣渔阳公卢振，字子厚，继承世代德行并加以修养，体味道德风范并遨游其中，居住在九江南郭的荒草丛中，不给自身招来祸害，也不借助他人的力量。铲平高低不平之处，填平几尺深的洼坑，没有遗留；材木和草木不必移植，书堂、斋室、亭子顷刻之间便建成。高大的松树、茂盛的竹子森然生长在门巷之间，他安然闲居，胜境全由自己获得。君子出仕时便施行自己的志向；卢公凭瑚琏之才担任郎官，又凭干将般的决断治理赤县。君子退居时便修养自身；卢公归就鸿鹄翱翔的幽冥之境，舍弃骐骥奔驰的道路。何况大江就在下面，名山映入眼帘，嘉宾时常来访，携手远望，可以养神延寿，畅达天然和气；像曾点那样在沂水沐浴，在舞雩台吹风，我也愿意参加其中。寻阳的旧日乡亲，都推重他是仁人。广德二年四月五日，赵郡李华记。《庐陵所居竹室记》　　　　　　房千里 天地间的气，在春天温暖和煦，在夏天明亮炎热，在秋天凄清，在冬天寒冽。楚地以南，到了冬天仍然温暖；燕地以北，到了夏天仍然寒冽。这些地方都没有得到中正的气候。人的百骸，上部属阳，下部属阴。阳气戒惧于过热，所以膏肓之处希望寒凉；阴气戒惧于过湿，所以肾部和胁部希望温暖。人对外在的喜好，是希望用轩冕和文采来显示荣耀，仿佛躁动而且属阳；人对内在的喜好，是希望减少思虑、安静沉默来获得安适，仿佛安静而且属阴。外门希望肥马大车，使人感到炽热；内室希望空旷厅堂和高大房屋，使人感到清凉。如果果真反过来，必定会造成灾祸、妖异、疾病、混乱和困穷。天地之气，夏天反而寒冽，冬天反而温暖，这样四时就会失常。人的百骸，上部属阳却不能耐寒，下部属阴却不能得暖，形体和精神就会劳瘁。外在装饰文采不能使人行动并获得荣耀，反而必定使内心不足；内在躁动的思虑不能使人安静而安适，反而必定扰乱志意。外门凄清寒冷，内室却炎热炽盛，事情就会陷入困穷。我在三年夏天任职庐陵，所居环堵小屋，大体都用竹子搭成。四周种立的竹子用作柱和楣，支撑屋顶的用作椽和桷，破开的竹片用作檐沟，削薄的用作屏障，带有节疤的用作门轴，劈成竹篾的用来缠络；装土的竹筒用作台阶，横向排列、交错成格的竹材【音读为“各”】用作梁。正值大暑，火气烘烤，竹檐爆裂，屋椽拆断，仿佛坠入熔炉，仿佛在原野上遭到焚烧。竹片张开口似的裂着，不能承受；支撑的竹材坠落，不能自行运转。火焰炽盛，仿佛在屋内排列了千万支火炬。可是看那屋门，门外却寂静空旷，像清秋的山，像寒冷水浦的波浪。我于是知道，先前所说的天地之气、人的百骸，以及心和形体的内外，居室的寒暖，如果反常，果然就会成为妖异、灾祸、疾病、混乱和困穷。如今我正处在困穷之中，不能奋发，果然是困穷啊。处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就合适了。天地之气是不能改变的。邹子有吹律改变气候的方法，人的死生却是不能控制的；俞跗、扁鹊有针砭的医术，这两件事尤其不可改变，而且还各有相应的方法来改变它们。如今我的屋子温暖、我的门外寒冷，我也姑且思考医治它们的方法。将来我把这所房屋烧掉，把它的工匠砍掉，难道它还能长久地灼烧我吗？我把这些话写在墙上。《西轩记》　　　　　　　　　　柳宗元

译永贞年间，我的姓名列在党人之中，不能容身于尚书省，因此被贬为邵州道永州司马。到任后没有地方居住，便寄居在龙兴寺西边的廊屋下面。我了解佛教的道理已经很久了，本来就是我所愿意的地方。然而我所庇身的屋子非常隐蔽幽深，门朝北开，居处昏暗不明。寺院在永州城中地势很高，西边廊屋的西面正对着大江的水流。江外山谷林麓很多，于是凿开西墙作为门，门外建起轩，可以俯临众树的树梢，四面景物无不尽收眼底。不必移动坐席，也不必搬动几案，便获得了宏大的景观。这间屋子还是从前那间屋子，坐席和几案还是从前所在的地方；从前昏暗而现在明亮，难道是外物改变了吗？由此我领悟到，佛道能够把迷惑的见解转化为真实的智慧，把众多迷妄转化为正觉，舍弃极大的黑暗而获得光明。人的本性难道是外物吗？谁能替我凿开大昏暗的墙，开辟灵明照耀的门，扩建能够广泛应接外物的轩呢？我将要和这样的人结为同道，于是写下两篇：一篇记在门外，一篇赠给巽上人。《书宣州叠嶂楼》　　　　　　　独孤霖 郡城四周地势都低，于是就依着高阜筑墙，所以建楼很容易；但为楼赋名，必须明确指出它所处的正方位。凭着门扉也可以防御昈〔字义不明〕，竞相奢侈由此而起。曲折的台阶超过千级，四面相对而望，便可看出壮丽邦国、华美官署的功业居于第一。繁密的丝线、织机和罗纱，交错成花卉般的锦障；春日如融化的山峰揉入云中，双层波浪高耸，风吹来而显得澄澈。清晨黛色的山峦含愁而入，傍晚美丽的月亮冉冉而来；秋日云气高扬，与半空的冰霜相接，偏偏使一岸显得明亮。这里只是概略举说，细细列举是说不完的。然而当月下谈笑正亲密、烛前醉意刚浓时，守城的健卒又要分三队环城警戒，忧虑便来了。越过筵席奔走，聚众呼喊，喧噪不已；即使黄度〔人名，疑误〕展开和解，也不能不忧闷而散。先前所列举的四种美景，全都估量加倍，也不足以赎回这种损失。我从春天到秋天，偶然走到池塘北边，登上小亭的正面，竟发现那里最为优胜。于是命人栽立栋柱、架设梁木，使它高出城中房屋的屋脊，四周不过数间，原来的小亭依旧，而中央与各楼不同，自成一处。亭上明朗地突出于高空，平平与天空相齐。先前所谓越地喧噪之声，不再扰乱游人的思虑，于是那四种美景无需说明便能听见，不必亲至便能看见；并非只靠听见或看见才知道它如此。起初听见、看见时，还未必如此；如今既听见又看见，才知道它所以如此。既然前面已经概略说过，如今便不能沉默。向北望去，条风清暑之流〔语义疑难〕，各自偏擅一方，没有谁能完全具备全部美景。有的只能伸展左臂，有的只能斜视右方，有的只能完整呈现正面；若把这些优点总合起来，便没有哪一处能全都拥有。因此，这又是尚未听见、尚未看见，却把它本来如此当作如此的情形。郡中以溪山闻名，而溪流若略显不足，便应以层叠山岭的名义来称说。至于栏杆、踏道、沙子门户等，也都有曲折的防护，形成了新的景致。若逐一列举，便会烦琐而超过概略叙述，所以暂且压下不说，其中的妙处也因此隐约而不显明。咸通十二年十二月辛亥，宣州刺史独孤霖书。李白酒楼记　沈光 唐咸通辛巳年正月壬午，吴兴人沈光经过任城，题写《李白酒楼》。触犯强大事物的人，往往羞惭畏缩而不敢发作；遭遇险境的人，往往畏惧退缩而不敢前进；中了毒的人，强忍痛苦而不能接受针砭；搏击猛兽的人，犹豫不决而不能尽展胆勇；反过来又把强的看作弱的，把险的看作平夷，把毒的看作甘美，把猛的看作柔和。酒作用于人，确实就是这样。翰林李公太白，聪明而富有才韵，直到今天仍是天下文坛的领袖。他本来应当以文章技艺匡正、救助天下，必定会有相应的作品：使君主达到古代帝王的境界，使臣下成为古代的药石；挥动正直的利刃，以鲜血洗除邪恶；推动正义的车毂，使正道得以运行。难道他是凭借酒才创作的吗？凭借酒而创作，强悍便不是真正的勇敢。太白既以峻峭直率的言辞矫正时弊，不能得到重用，便被流放斥退到齐鲁。他眼明耳聪，唯恐遭到倾跌，所以亲近玩弄杯觞，沉溺于酒曲酿成的酒罢了。一旦酒意使雅正的眼光昏乱，黑白便混淆。有时酒醒而精神健旺，视听敏锐，振笔写在纸上，于是把聪明才思移到月露风云上，使它们清润飞动；移到草木禽鱼上，使它们妍丽茂盛、腾跃飞翔；移到边地情状和闺中思绪上，使它们壮烈的气概激动人心，离愁别情充满眼前；移到幽深岩石和深谷上，使它们辽远超脱于尘世之外，令人精神清爽。移到车马弓矢上，写成悲愤酣歌，使它们驰骋奔放、果决激烈，仿佛俯视幽州并州；而在失意时放开胸怀，世间穷达也全都显现出来。唉！太白触及文章中的强劲之处，驾驭文章中的险峻之处，冲破文章中的毒害之处，搏击文章中的猛烈之处，却写成亲近杯觞、沉溺酒曲，这确实是堵塞他的聪明、遮蔽他的明辨。酒醒时便把才思移用于赋咏，难怪他会因醉而生、因醉而死。我慢慢思考，如果太白疏通他的聪明、决发他的明察，把它们移用于实际行事，强行触犯时忌，那么他就不会沉醉而终其一生。当时刚直忠贞之士接连有人，若能收罗太白这样的逸才，使之汇聚于朝廷，那就好了。齐鲁之间建造凌云高阁的地方尚且有限，唯独这座楼很小，宽不过几席，瓦片残缺，椽木蛀坏，即使樵夫牧童经过，也会指着它说：‘李白曾经常醉倒在这里。’ 新修滕王阁记　韩愈 我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登临游览的胜景，而滕王阁为第一，有瑰丽雄伟、卓绝奇特的称誉。等到读到三位王氏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王勃作《滕王阁序》，王绪作赋，今中丞王公任从事时作《修阁记》，都题写在阁上〕，更为它们的文辞壮美而惊叹，越发想亲自去看一看并读读那些文字，以忘却自己的忧愁。可是我被系留在朝廷任职，愿望始终没有实现。元和十四年，我因进言论事被贬为揭阳令，顺路染病直到海边，又不能经过南昌去看看所说的滕王阁。这年冬天，天子进奉大号，向境内施恩，我改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邑，我暗自庆幸，以为自己应当能够亲自到大府去，接受属下官吏的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返回，如果有机会到那里一游，也可私下借此一饱眼福，偿还自己的愿望。到袁州的七月，诏令任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州、江州、饶州、处州、吉州、信州、抚州、袁州都归他的治所管辖。八州百姓以前认为不便而未实行的事，以及所希望却不能得到的事，王公到任之日全都停止或施行了。大事驿传上报，小事立即改变；春天施行恩惠，秋天施行刑罚，阳气开放、阴气闭藏，政令修明于庭户之间。几天之内，百姓便能在千里湖山之外各得其所。我虽然想提出意见，谈论利弊，在幕府听命办事，但我袁州竟没有一件可以借此推行的事情；又怎能放下自己所管的事务，去劳烦馆舍中的人呢？这样，滕王阁也就没有机会去了。这年九月，官吏百姓融洽和睦，王公与监军使在此阁宴饮，文官武将、宾客士人都在席间。酒喝到一半，众人同声说：‘这座屋子不修就要毁坏。前一位公任此邦从事时，恰好修葺了它，他写的文章还题写在墙上。如今三十年过去，您又来做一方长官，刚满一月，您又来这里宴饮。您怎能无动于衷呢？’王公回答说：‘好。’于是把栋、柱、梁、椽、板、栏中腐黑、弯曲、折断的换成新的；把屋盖、瓦、台阶、砖石中破损的修补，把红白颜色漫漶不鲜明的重新整治。这样既没有过分胜过前人，也没有使后人无法观赏。工程完工后，王公设宴让众人饮酒，并赏赐工匠。他写信命令我说：‘您替我记下这件事。’我既因未能亲自登阁游览而叹息，又暗自高兴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阁上，列在三位王氏之后，觉得很有荣耀，于是不推辞而写成此文。王公命我记述这里山川的美景和登临远望的乐趣；即使我已经老了，若能跟随王公游览，也还能够为他作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兰谿县灵隐寺东峰新亭记》冯宿

译东阳确实是会稽西部的郡，兰谿确实是东阳西部边境的县。戊寅年，天官署洪少卿君任县令。洪君刚到任，便用诚信对待众人，用勤勉办理政事。诚信所以使百姓富足，勤勉所以使公事得以办成。不到一年，政绩便告成。三年后的夏季六月，我经过这个县，洪君引导我游览县中的胜景，于是有了东峰亭之游。它背靠城门，距离约半里。刚到佛寺，亭子就在佛寺上方。松木门仿佛覆盖着天空，石路像一条带子；脚走累了，停下多次喘息，才登到最高处。先前所见的池塘、城壕、馆舍、房宇之多，旗亭街市的喧闹，路上往来的人群，案牍事务的繁忙，回头举步之间，忽然全像失去了一样。只见山风飘飘，岭云高耸，飞檐楼轩凌空而立，洞穴深谷尽在脚下；向背呈现出不同形状，昏明之间颜色变换。指着远处青色中夹着黛色的地方询问，回答说：‘某山、某岩、某林、某墅。’指着远处白色如拖曳绢带的地方询问，回答说：‘某洲、某渚、某湫、某塘。’高处和深处交相呈现，心与眼互相争胜，飘然仿佛超出物外，意想它们像是幻化而成。我已经满足了自己的私愿，于是追究它的根源。原来这个县过去就有供人攀登游览的地方，洪君曾经拿出俸钱二万，在这里经营营造：依山取地，取材于林，役使自愿来做工的人，利用农闲，又有什么困难呢？高山深谷、佳境胜景，长久以来隐藏不显，一旦显露明朗，又岂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洪君在建中、兴元年间，受到江南西道节度使曹王的知遇。当时正兴办军务，压制寇境，仓促供应军需，赋税得以平定，百姓和睦，曹王确实依赖他的力量。先任御史大夫、郑滑节度使的卢公羣曾与洪君同僚，每每称赞他说：‘像精金经过百炼，像良马日行千里。’这话确实恰当。既然如此，治理这个县、营造这座亭子的胜景，对于洪君的才分来说，并不是难以做到的事。传播芳名、鼓动余波，没有文章便不能实现。于是我提笔作记，刻在石上，并附入地方志中。燕喜亭记　韩愈 太原人王弘中在连州与学佛的景常、元慧二人交游。一天，他跟随二人走到住处后面的荒丘之间，登高远望，发现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便有嘉树排列；拨开石头，清泉激荡。运走粪土，焚烧杂木蔽障。退后站着一看，凸出的地方突然成为丘陵，凹下的地方张口般成为深谷，低洼处成为池塘，空缺处成为洞穴，仿佛有鬼神异物暗中来帮助。自此以后，弘中与二人每天早晨前往，直到晚上忘记回来。于是建屋以避风雨、御寒暑。屋子建成后，韩愈请我为它命名。那座丘叫‘俟德之丘’，过去被遮蔽而今显露，有等待时机的道理。那处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谷说的是德，瀑布说的是容。那处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谷说的是容，瀑布说的是德。洞叫‘寒居之洞’，记载它进入时的情状。池叫‘君子之池’，空虚时用来聚集美德，充盈时用来显出恶行。泉源叫‘天泽之泉’，从高处流出而施惠于低处。总合这些名称，把屋子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所说‘鲁侯燕喜’的颂美之意。于是州中老人听说后相伴来观看，说：‘我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哪一处能与燕喜亭相比。’ 在它旁边营造房舍的人接连不断，却没有谁能比得上这个地方。难道是上天创造、大地收藏，特意留给它的主人吗？弘中从吏部郎贬职来到这里，依次列举他一路所经过的地方：从蓝田山进入商洛，渡过淅水急流，临近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出荆门，下行岷江，经过洞庭，沿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越过山岭，那里是猿猴居住、鱼龙潜藏之处，尽览幽深遥远、瑰奇诡异的景观。他本来应当对山水看得很多而感到厌倦，如今心意却好像还不满足。《论语》说：‘聪明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弘中的德性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正相符合：用智慧谋划，用仁德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而在朝廷成为羽仪之臣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载此事。白苹亭记　李直方 新建白苹亭时作此记，同时也记述政绩。梁太守柳恽最初在这里作诗，因而以诗给洲命名；如今邦伯李公最后建成屋宇，于是用它来命名亭子。考察事情，地位相同；考察地方，境遇相同。把美德相合、相配，古今遥相辉映，亭子的时宜和意义就充分具备了。吴江以南、震泽以北，叫作湖州。方圆千里，棋盘般分布着九个县。卞山曲折盘绕，镇守此地；五条溪流汇聚奔流，引导这里的气脉。土地肥沃，水质清澈，百姓长寿，风俗诚信。这正是李公刚到任时的情形。他用恭敬、宽厚、明察、仁恕来安抚百姓，用敬慎办事、谨慎刑罚来劝导百姓。发布政令之前，必先衡量当地物产和适宜情况，并咨询前代训诫。因此居住的人安逸，逃亡的人回归；有的踏入境内便留下，有的听到声名便迁来。辖境之内没有丛生的荒草，法令之下没有奸邪傲慢。后来外县有许多木材，郡中无法疏通运出，李公命令悬出高价收买，允许它们代替通常的徭役。于是幽深山岩中的巨木得以运出，多年拖欠的租税也全部缴纳。官府得到利益，山民也获得好处。白苹亭的营造由此开始。洲在郡城南面，向东穿过霅溪便到了那里。白沙像浮在水面，流波环绕四周。前面有广阔的原野连绵如云，万座山峰环绕其间；但又有著名的城市压临水面，千家房屋并列。县城居处可以望见，却没有喧嚣尘埃传来；天空和水面相互映照，仿佛云天倒映在水下。造物主的安排，像是有所偏爱。这里茭白、菰草丛生，野鸭和仙鹤成群游玩。虽然美名照耀着清幽的境地，也有人将它舍弃。李公于是察看显明开阔、清爽宜人的地方，规划高低的等级，在洲的南面，测定正午的日影，建起一座大亭。两条长廊向下延伸，北面通到霅溪；又建两座临水高亭，飞轩俯瞰水流。大的可以摆设筵席，小的可以容纳宴饮。凡是栋梁屋宇的规制，都轮焕华美；削磨细密的石材，造成飞檐翘起的形状。宏伟壮观而有尺度，具备红紫色彩而不显浮夸。内部庭院台阶明亮洁净，放眼望去像铺满白雪。曲折的池沼从中间蜿蜒贯穿，飞桥弯曲高举、相对而起。紫桂、翠竹，辛夷、木兰，碧绿的枝叶、丹红的果实，像蛇行般交错，像珍珠般连缀。清新的风悄然吹起，缠绕树叶，振动花蕊；落花飘摇，洒落在空中和浮水上。天目山神池之上，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洞庭水府之下，产出形状奇怪的石头。石头嶙峋，像玉的容貌；花木葳蕤，像瑶玉的芳香。各种繁茂植物相间栽植，罗列遍布。外面以白苹间杂红荷〔‘差’音‘初宜反’〕。河流与天空相接，百里水面像彩带。邦君到来时，旌旗肃穆，楼船缓缓移动，鱼儿跃出，鸟儿鸣叫。亭子建成那天，三吴的贤能大夫都聚集于此。

译李公敲击钟鼓、吹奏羽籥来使大家欢乐。此后使臣来访、贵客到来，凡是能游览这里的人，都会恍惚地产生仿佛遗落在仙境的感叹。这样，治理州郡的成绩和建亭的良好规范相互结合，声誉传扬四海；即使坐着奔驰而逝，速度也可与驿站置换相同，更何况白苹还有什么用途呢？《国风》中有季女祭奠的诗，《离骚》中有被放逐之臣的眺望。像白苹这样出自溪涧的卑微之物，尚且可以充当王公盛大祭祀的供品，所以君子看重它。如今辅助、赞美这处胜景，就像那些明哲贤人吟咏歌唱一样；如此说来，这座亭子除了凭栏远眺之外，还有传授经典的意义。若能趁农闲，时常征用武夫多余的劳力，既不烦扰闾里、耗费财用，又不埋没前人的美好功业，还能留下不朽的远大景观。考察他创造事物的智慧，确实超过常人；若不是这样，哪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己卯年冬十月，我将沿浙河泛舟而上，经过会稽、凌缙云、观赤城，途中经过李公的仁德辖境，亲眼看到亭子的高大建筑，于是写下它的实际情形，合乎《春秋》传信的原则。后人不要相信十洲那种荒诞的说法，而埋没其中的意义。颍亭记　陈宽 颍水岸边有一处可以观览山川秀色的地方，九山祠就在那里。我从西北方向登上去，看见颍水直向北劈开大地而来，猛然如裂隙中的光，端直如匣中的剑，仿佛正对着人的面孔，使人汗毛直竖。又看见太室山、大隗山等排列成行，率领群峰而来，高耸突兀，无法前进，蹭蹬着退倚在三十六座山峤上，仿佛站立着的手指。近处北面左手方向，烟云、草木浓淡相间，覆盖显露，各尽姿态；平视过去，令人心意高远超然，仿佛万里之外的鹤。我说：‘可以在这里建亭啊！’于是召来工匠，交给他尺寸规制。工匠答应了，退下后却说道：‘假使我奉命而不能成就德政，主人尚未听闻，施惠于人的事情尚未实现，仁德还只在将成未成之间，却急忙把营造游览之所放在心上吗？’我听后非常惭愧，便假装没有听见。阳翟从颍阳到许昌，都是汉代郡制中颍川郡所属之地，这就是我的土地。我没有才能，暂且长久任职于此，即使得罪百姓也不逃避，我将怎样让后人知道我的政绩呢？亭子建成后，县城中的才俊来落成，宴饮中有人举杯说：‘我们这里山河的秀美，可以同岘首山争胜，请把它命名为颍亭。’于是就这样命名。假如能解开携手同行，遇上良辰和二三位嘉宾，缓缓饮酒，宾主互相行礼，对着这些景色更加尽兴，我便写在石上作为墙壁的媒介，让游览的人以此为戒：‘应当勤于建立政绩，不应当急于建立亭子，以符合工匠的意思。’ 唐大中庚午年三月九日丁亥，代理阳翟县令陈宽记。泉州二公亭记　欧阳詹 美好的屋宇叫作亭，这是很优美的名称。古人创建栋宇，只求能够抵御风雨，顺应时令、适合身体；若还不能完全满足需要，便夏天住寝屋，冬天住正室，春天登台，秋天临户，寒暑酷烈时只能忍受，不能自行减轻。到了中古，才有楼、观、台、榭，和日常居所不同，用来适应春夏并排遣郁闷。楼要重叠构建，功用加倍；观也要两层建成，劳作更加繁重；台要烦劳版筑，榭还要增设栏槛，使耳目舒畅、精神通达。这样虽然便利，但衡量所用材料和人力，实际上仍有弊病。近代承袭古制而增加巧妙之处，改建成亭。所谓亭，就使用而言，同楼、观、台、榭一样；就制度而言，却和它们不同。没有重叠构建、重复营造的耗费，也增加了版筑栏槛的便利。工程简约而用途广博，贤人君子大多建造它们，而且都选择胜景之地。今年暮春，邦牧安定席公与别驾、同正员天水姜公商议，想到本州河流逼近大海，山岭连接苍梧，炎热湿气时常回旋，湿云多从远方而来；又值太阳运行到胃宿，斗柄指向辰位，和气将要消退，暑气正要到来。《月令》说：‘可以登山陵，可以居高明之处。’大概正是说这个月。何况这里地势大多低湿，怎能不选择高爽干燥之地，来疏散污浊闷热之气呢？于是询问风俗，考察原野高低，在城郭东面与众人共同发现一座奇异的高阜。它高却不到崇山的程度，低却不至平夷；形势广大，四角仿佛相同。它含纳着万顷澄澈的湖水，迎接着千岭危峯；位于圆形水面的中央，正当奔腾山崖之前，像镜子的纽，又像鼇的头。二位公停止旌旗车舆，回头远望，借渔船向上登临。烟幕如帐，草地如褥，游玩欣赏直到一天将尽；心中谋划筹算，已经有建亭的打算，却没有说出来。二公回来以后，县人接踵而来游览此处，像集市一样；登上中央高处，观看妩媚秀丽的景色，前来后到的人都异口同声。过去汉帝不是说过：‘百姓安居田里，没有忧愁怨恨的声音，难道不是由于贤良的二千石吗？’这就是说，政事平和、教化成功，时令调和、境地清明，使风俗安泰而百姓安宁。虞书不是说过：‘股肱贤良啊，万事安康啊！’这就是说，辅佐帝王、藩屏皇室，调和阴阳，使万物丰盛、百姓昌盛。席公今日的教化，使我们因此安宁；姜公往年的辅佐调和，使我们因此昌盛。既使人安宁，又使人昌盛，真是和乐平易的君子。《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二位公确实是我们的父母。这座高阜是二公选中的地方，希望二公更加爱护它，务必使诉讼减少、政务简约；难道还会再来到这里，任凭露水覆盖、荒草丛生，忍心让父母在此休息吗？于是我们一同发言，请求为二公完成建亭的功业，像墙一样向前排列，到县令面前陈述诚意。县令答应了请求并开始营造，辨明方位，测量地基，环绕高阜直到顶端；告诫奢侈，教导简约，把任务交给自愿来做工的人。于是各家有余力，园圃有余木，有人捧来一捧土，有人砍来一枝木。大家一心百人，像蜂群往返、蚂蚁奔走。荆棘杂草可以除去而自行清理，砖瓦没有脚却像飞奔一样运来。第一天，砍削搬运的工程完成；第二天，泥瓦工的劳作结束；第三天清晨亭子便建成了，二公都不知道。层层梁木横贯，中间开阔；飞檐如鸟翼，向四方张开。东西南北，格局没有不同。涂白墙面以显素雅，涂红土墙以悬绘饰。用虹桥贯通，以华丽树木点缀。华美而不奢侈，俭朴而不简陋。烟水交相浮动，岩峦重叠幽远。精舍建在旁边，可以通向都城，并能眺望遥远的边际。亭子的形影光彩映入水中，水波荡漾而清澄。指着潭底的红色轩屋，仿佛在波中阅览云端山岭；光彩灿烂流动，像飞翔，又像运动。还有垂钓者在左右飘摇，游禽在前后出没。每一眼、每一次顾盼，都有千般趣味、万种姿态。停下来休息的人，仿佛身在蓬莱、方丈仙山之上。二公更加看重这里的清幽旷达，接受百姓的衷心诚意。他们探寻幽深、发现奇异，常常在此慰劳宾客、祖客。

译再加上平坦田野在这里开辟，通行大道从下面经过，可以观看耕作，也可以采听歌谣。建一座亭子，众多美景便都具备了。唉！上天使这座高阜如此美好，难道本来就是要让人建亭吗？不然，为什么偏偏离城郭不远，却如此广大、开阔、奇异、秀美？非同寻常的地方，大概是在等待非同寻常的人。因此越过千万年，才来到二公这里，才得以显现。县人思念二公，又说：事情没有隐晦的义理，事物都有恰当的名称。土地因二公而显现，亭子跟随二公而建成。这座亭子，可以题名为‘二公亭’。即使是樵夫的话，其中其实也有道理。二公没有忽视它，于是便把它作为名称。我在文章方面才疏学浅，却曾到上国观光。离开那里时，游历越地、吴地；归来早晨，越过荆州，泛舟汉水。会稽的兰亭、姑苏的华亭、襄阳的岘首、豫章的湖中，都是古今称道的佳境；有的楼宇还在，有的遗址尚未泯灭，山川景物都得以遍览。把它们同这里相比，远远有愧于此。美好啊，二公！智慧周全、德行深厚，选择这样的地方，感动百姓到如此程度。并非装饰性的言辞。进入我们县邑、登上我们亭子的人，都会知道这一点。古人制造器物、营造宫室，都有铭文颂辞来彰明其中的意义。这样一座亭子，难道没有仿效古人而写成章句的吗？我才薄力弱，不敢议论其中的大事，只粗略叙述它的梗概，开始为它作记；同时借二公之名，把它记在这里，作为本州的荣耀。在任的宾客僚属，也依次跟随二公列名。贞元九年三月二十五日记。零陵万石亭记　柳宗元 御史中丞、清河男崔公来到永州任职，隔日登上城北的城墙，临近荒野丛林的缝隙，看见奇石突出，料想其下必有特别的胜景，便从西门步行寻找它的遗址。砍去竹子，拨开幽深处，侧身进入连绵的山谷；跨过溪流，满眼都是竖立的大石，散乱如奔腾的云，又错落如摆布的棋子；发怒的像猛虎相斗，昂首的像鸟儿振翅；挖开它们的洞穴，仿佛鼻口相对张开；搜寻它们的根部，仿佛蹄足交错站立；环绕而行，眼花缭乱，疑心它们要扑来撕咬。于是挖开腐土，砍除焚烧荆棘污秽，疏通沟渠，引导潜伏的水流；把荒处散为疏林，回旋为清池。空旷深广，水面澄静，仿佛造物者刚刚分判清浊，在这里施展奇异，并非人力所能做到。于是建游亭安置在其中。亭西的石头像腋部裂开，可以远眺；下面青色石壁陡峭如削，沉入深潭源流，无法探究尽头。从下面仰望，群石合成聚集的山峦，与大山相连无穷。第二天，州县中的老人纷纷来到，说：‘我们这些人生在本州，长久活动于这片田野，眉毛花白、牙齿残缺，却从未知道这里，难道是天降地出，特意设置这些神奇之物，用来彰显我公的德行吗？’老人们道贺之后，请求命名。崔公说：‘这些石头的数目无法知道，因为它们很多，所以命名为万石亭。’老人们又说：‘公为亭子命名得美，难道只是描写景物而已吗？’ 公曾六次任二千石之官，已经超过这个数目；然而有道之士都遗憾公的美好功绩还没有普遍惠及百姓，便斗胆歌颂美名，向神明祝愿公的福祉。汉代三公的俸禄等级号称万石，我公的德行应当接受这样的赐予。汉代有纯正之臣只有万石君，我公的教化从闺门开始，德行与千古相合，上天自然会保佑他。乡野之人献辞说：‘愿公长寿万年。’柳宗元曾以笺奏隶属尚书省，谨敢专门撰写、删定文字，把它附在零陵旧事中。元和十年正月五日记。沔州秋兴亭记　贾至 处在阳光下便舒展，处在阴暗中便惨淡，这是事物本性的常态；走在险境中便战栗，经过平地便安泰，这是情感的变化；看见人谦让退避，便退后，看到交战争斗，便争竞，这是眼睛受到的感触；听到《韶》《濩》便和谐，听到郑、卫之音便迷乱，这是耳朵受到的影响。舒展便和洽，惨淡便憔悴；战栗便止步，安泰便通达；退让便没有灾祸，争竞便留下悔恨；和谐便安乐，迷乱便忧危。人的本性、情感、耳目，优劣就是这样，所以君子谨慎选择居处，谨慎观看和听取。沔州刺史贾载，是我贾家的贤良之人。他治理沔州不到一月，政事便在讼堂西面和谐；于是依高处建造屋宇，不出庭院门户，便仿佛身在云霄之上。背靠大别山的险固，俯视沧海般的水势，观看吴、蜀楼船的繁盛，浏览荆、卫地区薮泽的广大，也很有趣味。人的本性得到舒展，情感得到适合，耳朵空灵，眼界开阔。况且处在动中便容易疲倦，治理疲倦没有比静更好的；处于安静便能明察，只有明察才能治理。事物运动到了尽头便会变化，变化便能通达，通达便能长久。如今沔州人的心灵安宁而精神清爽，政事因此和谐。看它前面的门、后面的窗，顺应开合的道理，十分简约；上面是栋梁，下面是屋宇，没有雕琢的装饰，十分俭朴。简约接近智慧，俭朴接近仁德；仁德和智慧居于其中，还有什么简陋呢？何况在万物发生的清晨，高台石阶聚集秀美树木，还能听见黄莺鸣叫。到了适合登临台榭的月份，清风从敞开的门窗吹入，可以看见暑气消退；到了草木摇落的时候，俯身面对轩栏间的清爽秋气，可以看见火星西流；遇上严寒凝结的时节，厚重的云气停留在门窗之外，可以看见雪花纷纷。政事成功，颂声清越，身体安适，心神闲逸；而诗人的兴致常在四时兴致之中，秋兴最高，所以用‘秋兴’命名这座亭子。我从巴丘被征召前往宣室，在海棠树旁停下马，在竹林下解开衣带，赞美它俯仰之间的景色，欣赏它动静之中的情态，于是命人送上文牍，提笔记下此事。郢州孟亭记　皮日休 唐明皇时代，讲章句的风气盛行。评论建安体的人，推重李翰林、杜工部尤其突出。其中能够不使人惭愧的，只有我们同乡孟先生。先生的作品，遇到景物便写入诗歌，不拘泥于猎奇求异，使那些局促得只能束缚人的文字，顿时具有直冲云霄的气势；这就像公输氏本来应该精巧却故意不显精巧一样。北齐人赞美萧慤的‘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先生却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乐府诗赞美王融的‘日霁沙屿明，风动甘泉浊’，先生却有‘气蒸云梦泽，波动岳阳城’；谢朓精美的诗句有‘有露湿寒塘草，月映清淮流’，先生却有‘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声’。这些诗句足以同古人在极细微处争胜。称赞他的人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唉，先生的道德文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以说他虽贫穷，却拥有上天赐予的爵位；可以说他虽死去，却因文章而不朽。做士人的道路，也达到极致了。先生是襄阳人，我皮日休也是襄阳人。既仰慕他的名声，也曾看见他的容貌。大概仲尼思念文王，便爱吃昌歜；七十弟子思念仲尼，便以有若为老师。我在先生身上看到了这种情形。

译有人说：王右丞在郢州亭子里为先生画像〔亭在刺史治所〕，常常有观览它的心愿。咸通四年，荥阳郑公诚任此州刺史，我将前往江南，便把船停靠在那里去拜访他，果然因为文章而受到敬重。于是先生的容貌也可以纵情观看了。在此以前，亭子的名称取自先生的名〔旧名浩然亭〕。郑公说：‘哪有用贤人的名字作为趋走供养之人早晚在刺史面前称呼的名称呢？’便命令改用先生的姓〔今改为孟亭〕。当时我皮日休正在宴席上，于是说：‘《春秋》记载纪季、公子友、仲孙湫的字，是为了尊贵他们。所以记名便是贬抑，记字便是尊贵。何况用贤人的名来命名官署中的亭子呢？’君子因此知道郑公喜爱善人的深厚。开元至今百年的弊病，一旦便被革除〔百祀指开元至今〕，那么百姓的弊病也可以由此知道是能够革除的。见到善行却不记载，不是圣人的志意。宴席撤去之后，我站起来写成这篇文章。咸通四年四月三日记。《唐文粹》第七十四卷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第七十五卷 宋代姚铉编 记类〔共八篇〕 兴利类二篇 《宣州南陵县大农陂记》〔韦瓘〕 《盐池记》〔梁肃〕 卜胜类三篇 《东山记》〔张说〕 《司徒岐国公杜城郊居记》〔权德舆〕 《君阳遯叟山居记》〔陆希声〕 馆舍类一篇 《庐州同食馆记》〔陈鸿〕 桥梁类一篇 《汾河义桥记》〔崔祐甫〕 井类一篇 《义井记》〔邵真〕 《宣州南陵县大农陂记》　韦瓘 宣州所属十城，南陵处在事务繁剧之地，大概由于百姓喧嚣强悍，物产多而复杂，山川交错，风俗诡奇浮薄。因此治理拘束过严，百姓便溃散；政令放任，百姓便懈怠，二者都不能达到恰当的程度。若不是严肃而防范、和缓而敏捷，处理事务保持中正，就不能达到良好的治理，何况还要施功惠及万物呢？皇帝某年，如今的地官侍郎卢公观察宣州，精心治理，厚待百姓，重视难治的县长，便让宁国县令、顺阳人范君暂代南陵县令。于是用严肃来查禁奸邪，用廉洁来约束自身，用和缓来容纳百姓，用敏捷来应对事务；万物没有夭折零落，百姓得到安宁舒泰。卢公曾说：‘有时气候失常，云龙隐遁，膏雨润泽转为枯竭，万物不能顺利滋润，我们这些人岂不困苦吗？’于是下令县中，凡有人能修复陂塘、蓄水防患，最终都要奖励他的功劳。此前县中有一座废弃的陂塘，名叫大震，积年无人治理，荒草荆棘遍布丘陵低地，旧有形迹只剩空疏的轮廓，残破的样子不是乡里年高德劭的老人便无法辨认。车夫百姓到处议论，其他地方的人也因病痛而讥评喧嚷，声势像波翻风合。范君独自心中决断，不怕众口腾沸，说：‘这是有利于人的事，即使使我获罪而遭受悔恨，也正合我的本心。’况且愚昧百姓都苦于开始施工，却安乐于工程成功；何况我们的君侯明察，我们的天子圣明，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于是召集乡老、里正和县尉来商议，准备畚箕、挶具，排列绳索、锹、筥、砾石和磨石等工具，砍伐木材、运送泥土；每天必定巡行丈量，周密察看地势是否便利；用仁爱安抚驯服，用喜悦使人归附，用法令督责奸邪，用勤劳劝勉劳作。于是行动如云行雷动，砍除荒莽，开辟芜秽，拨去腐土，晒露淤泥，培高低洼，大家不顾形体疲劳，不怕筋骨劳苦，不损害百姓力量，不耗费钱财，暗中超过造化的功效；利用农闲施工，三十天便完工，没有杀戮一人。开始时，引导江水六十里，水流活泼奔下；开辟荒地数万亩，水面浩荡空明；叠石筑成堤岭，纵向三百步，像龙盘虎斗，横向截断冲来的水波；泄水引入沟渠，分出三条港汊，支流分开、脉络散布，水泽流入大片田地。工程完成后，忽然风雨猛烈交作，水流回旋，天色变换，水声轰轰，仿佛听见水势正在冲击堤岸。等到雨停云散，沙洲突出，奋力捍卫山岭之下，像在天地开辟之初便已如此，确实仿佛有神物相助。即使江河合流成灾，惊涛包围山岳，大水崩腾冲击，暴烈水势前来进犯，也不能越过高峻的堤防而侵蚀厚实的堤脚。这正是上天赞助他的功业，难道不是仁德深厚地惠及万物吗？即使火云烧天，旱魃作虐，暑气蒸腾而猛烈，蛟龙逃避诛罚，而翠绿堤岸摇临水面，澄澈波浪映洗月光，水势浩荡，独自承接天光，顺着地势引导水流，仍能滋润百里；那么贯通田畦、浮护田埂，一年四季的灌溉，千顷土地难道还算多吗？在细小方面，它孕育鳞甲类水族，繁殖野鸭大雁，菰蒲罗列生长，菱角蔓延相连。水藻、渔父、舟人高声歌唱，扬桨而行；这项使万物丰厚生长的功业，永远不会穷尽。它足以照耀当世，使芳名流传千古。过去西门豹治理邺地，召公治理上蔡，史官都写下美名，彰显他们的良能，因为他们借助治水建立功业，使利益恩泽惠及万物。如今大农陂的杰出功绩，合乎天意创造的功劳，可以同古代贤能相比较，难道会有惭愧吗？范君不久升任御史，三年后，官吏百姓更加仰慕他，希望为他表彰尤其突出的功劳。如今的连率范公，以文章、品行和德才器识挺立为当时贤者，于是统领宣州，明白举扬仁义；他属下的人发扬善行，常常推行至公之道。县人多次向范公请求，范公才说：‘别人的善行，我唯恐听不到，何况伯氏的功利如此显著，我难道会故意违背吗？’于是答应了。县长李君长久以来凭借才干扩张教化，官吏百姓都很安定。追论大农陂的盛大功绩，顺应百姓的心愿，以成就范君的善意，也是《春秋》所说的事情。乡将石定，录事丁宗耆，寿戴诚，佐史章佾，有的参与商议，有的督察工程；以及百姓朱纶、李纵、田丘、程胤等若干人，都请求我写下这篇记。盐池记　梁肃 黄河从昆仑山向东流入大海，曲折回旋九次，各有盐泉。儒者著书把它们说成海的眼睛；郇瑕氏的土地，河流尤其长远。看那北面浴陵山丘，南面靠近山麓，水色深碧，浩荡不分春冬，云霞从中蒸腾出入，日月仿佛在其中运行，也可以说是广大了。它虽然吞吐四方沟壑，年年增加淳厚卤水，利益却超过农耕，足以富足国家；盐货只从山中涌出，不必与海上贸易。两都道路通达，招来万商的货资，人们对此没有厌倦。武后圣明治理、致力于复兴旧业时，巡行四方，车驾曾来到这里，后来水流泛滥，盐池随即败坏。到了皇明道年间，恩泽逐渐达到远方。上天既然开启，盐池便随即恢复。若不是盘曲虬龙般的神灵感应，大地资助、神灵孕育，又怎能彰明昏暗、筹划负胜呢？皇帝应当念及此事，显赫地前来，于是分派天子牧守来治理，选择藩镇辅佐官作为副职。贤能之人很少败坏政事，于是使姓氏通达闭塞，扩展高大的关隘和礁岸左侧一隅，邻近大邑东部。使府库每年都期待储蓄充实，使掌管枢纽的官吏早晚等待关闭收藏，这就是从开始便谋划到底。国家重视百姓的食粮，告诫他们必须勤劳；人不能忘记劳作，治理之道在于使人乐于服役。重大命令每日下达，巡视功绩每年移动；宽广堤岸平整得像磨刀石，修长盐畦排列如织。这时春光压过炎气，开掘大沟，疏浚水道，白色波浪腾起；水流有时蓄积，有时奔涌，或平缓，或冲激，形状像云气倾泻、暴雨惊骇，又像花色明亮、白雪凝结。京城附近的盐场高高积聚，盐仓储量充足；登记户籍、征收税算，盐工张贴文书，百姓没有不供给的，先按薄税缴纳再随赋税办理。君主怎么能因为富足而疏远百姓，偏要分割盐利呢？当然不能擅自把权力利益、贵重货物和土地交换，乘着雷车般的水势流通。每日聚水，盐船如云，船桅交击如星；盐法有所变更，供应和使用却没有断绝。传记说：‘山林川泽出产的盐，是国家的宝物。’这里正是这种情形。若能周全地安排物资、衡量情理，由他人的情形推知同类，施予恩惠而求得回报，这就是大道深厚的德行。光明则开启福祚，是圣人懂得变化；容纳污秽，是明君包容过失；调和羹汤、供给膳食，是贤人得到任用。包容这四种美德而使世代受益，借助百工而使国家坚贞，将用来树立善政，长久延年。没有石碑，便无法记载留给后代的恩泽；没有文章，便无法发扬光大。这样，我们晋地的宝物就能通达于四方。东山记　张说

译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修文馆大学士韦公，体悟真性，心怀幽静旷远；虽然辅佐朝廷，却又向往山林。他在东山有一处别业：山岚之气进入原野，榛莽间的烟霭从山谷升起；石潭竹岸，松下书斋，药草园圃；虹形的泉水如电飞射，云间树木发出空灵的吟声。景物恍惚如梦，山路曲折得使人忘却技艺。这就是所谓山林丘壑中藏着蛰龙、衣冠之士如巢父许由的地方。正逢温泉之岁，皇上听闻此事而加以赏赐，于是命掌舍设置帷帐，金吾卫安排行列，太官载酒，奉常携乐。车驾停在青霭之间，仪仗久立于紫色云气之中。百神在谷口朝见，群臣在池边饮宴。红衣骑士环绕山岭，朱旗照耀原野；观者出动，街巷为空，路上的歌声传遍山谷。当日即席，向韦公祝贺其逍遥自在。韦公把居所命名为“清虚”。原本幽静的栖居之谷，景色随时迁移，欢乐达到极盛。天子作诗，王后、帝女、宫嫔和邦国之媛共同歌唱应和，以此宠赐其德。又因中宫敦厚有序，称我等为兄长，把内子引入重重帷幕，在行殿中召见孩子们。家人之间礼遇优厚，《棠棣》之诗于是作成。又使筐筥充实，以此下赐，昭示臣下忠信的献纳；使束帛华美，以此上赐，显示皇上的慈惠之恩。朝野共同欢庆，君臣之间情义融洽。这真是飞驰翠华之车、经过茨岭的至道之主啊。身系紫色绶带，期待像赤松子那样高隐，这是操守纯正的辅弼之臣。千年才有一次的时机，实在难得这样的遭遇。因此日月同舍，群星汇聚于德；雅正之道光辉显赫，高尚的风范充实天下。寒谷得到温暖的阳光，深邃的山崖增添润泽。美盛啊，这件盛事自古未有。把它镌刻在黑色石碑上，留传给后代。《司徒岐国公杜城郊居记》　权德舆 司徒岐国公凭借盛大德行辅佐三朝，以宏大中正之道施行五教，使帝王的事业和谐，三公九卿之位平正。他既然在朝廷内建立功业，也把心志寄托于政事之外。在神京的好地方，从启夏门向南走，共十六里，有一处仁智之居。岩峰环绕回旋，左右都是胜景；小路在树梢间曲折延伸，台亭在山腰上高低错落。下临高冈，覆盖着苍青之色；道路平坦，走到堂屋，四面敞开，宾客的座榻宽容适中。宴饮的器具置于独斋，幽静的馆舍和清幽的景致相伴而来。于是开凿洞穴以疏导泉脉，泉水泠泠流淌，有时决流，有时停聚；激流奔行，瀑布发出玉石般的声响。水流起于山下，终于汇入池边；白色波浪层层荡漾，方形池塘环绕其外。轻舟缓缓摇桨，在回旋处上下往来，可以看见烟霞澄明、雨后初晴的景象，以及鱼鸟或飞或沉的自在情态。人们在潺潺流水中洗涤，在碧绿清新的水边纳凉。红花像火焰燃烧，白花如雪翻动；草木绵延葱茏，幽深曲折，彼此回合。空灵的声响向四方传开，清辉逆流而上，交相映照。因此，每当休假宴息、宾朋聚集、主人挽留宾客时，便有佩玉鸣响、衣带曳地的宗室重臣和才俊之士，以及来自金闺玉堂的宾客；有姿态美好、神情修长的人，有歌舞足以回风遏云的技艺。流光含情，顾盼之间，饮酒至中途便欢笑拍手，彼此欢娱，击节相和，竟忘了公卿宰相的尊贵，只是各自适意罢了。《易经》坤卦说：“君子以深厚的德行承载万物。” 《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而不走邪路。”公以德行承受福禄，所以光明昌盛广大。每逢在温室设宴召见【缺字】，都以尊贵礼节相待而不直呼其名。因此，他代替上天治理国家、参与国事议论，卓然位居群臣之首。到了闲暇日来到这里，便舒展天理，栖息于清明之气中，逍遥自在地超然于万物之外。他难道没有一定的方所吗？难道不是超越器用拘限的人吗？从前张良与赤松子交游，也不能代替世间施教；谢安游赏东山，偏处于下国。哪里比得上公暗中辅佐化育，内心和谐而恬淡旷达，如春天的仁爱，如音乐的和谐，把君臣相交相感与动静的极致兼备起来呢？自古以来，没有人能与公相比。公的显赫宗族，自汉代建平侯迁居杜陵，三次守护本封，几乎已有千年。所以城南的废墟乡里多以“杜”命名。直到今天，公仍居于郊外而不忘最初，又由此可见深厚德泽的积累和流传，在这里得到回归。况且公的胸怀没有界限，寿命如冈陵一般长久，光明显赫，没有终极。徳舆谬承众位君子的推许，登上公的堂上，参加嘉宾招集的盛会，无论弦月还是晦日都未曾间断。因为众多美好之事不可不记载，所以承受命令仓促写成，刻在岩石上。《君阳遁叟山居记》　陆希声 遁叟因为当今世道正乱，放弃朝廷的荣华，在阳羡以南筑室居住，隐遁行迹。此地在君山之南、东溪之上，古时称为湖湫渚。遁叟既以“遁叟”自命，又把山命名为“颐山”，把溪命名为“防溪”，是要以此涵养自己、弥补昏昧。《易经》中，颐卦的卦象为【卦象】，艮为山，山下有震；震为雷，也为龙。颐山之下向东通往震泽，是雷声震动、鱼龙聚集繁育的地方，具有颐卦的象征。防卦的卦象为【卦象】，同样艮为山，山下有坎；坎为水，也为险。颐山之下，泉水流经险处而通达大溪，具有防卦的象征。有一天，遁叟在庭院设酒祭饮溪神和山神，斟酒饮山，对颐山说：“我之所以把这座山命名为颐，是勉励你进行养育。你要养育云雨来滋润万物，养育雾露来使万物生长，养育风雷来使万物成长，养育雪霜来使万物肃杀，养育巨木来充作栋梁，养育小木来作柴薪，养育茅草来作屋顶和席垫，养育竹箭来供器物使用，养育百果来充实人的口腹，养育百药来消除创伤和疾病，养育昆虫，使它们都乐享生命，养育鸟兽，使它们各自顺遂本性。唉！不要养育妖异的云和违常的雨来伤害好庄稼，不要养育苦涩的雾和过多的露来滋养恶劣的植物，不要养育猛烈的风和迅疾的雷来摧毁枯槁腐朽之物，不要养育惨烈的霜和暴虐的雪来杀死根芽；不要让臃肿的朴木长成干材，不要养育带钩的荆棘枝芽使它们不能成为柴薪，不要养育蔓延的藤蔓来困住树枝，不要养育盘曲梗塞的树根来固结肥沃土地，不要养育不能食用的果实使各种生物繁殖，不要养育混杂毒性的药物来伤害正气，不要养育蟒蛇、虺蛇、蜂和蜥蜴来防守巢穴，不要养育豺狼、枭鸟和獍兽来伤害群类。”

译“山中有神灵，你饮下这杯酒吧，不要损害你的名声，也不要使你的实质空虚。”又斟酒饮溪，对防溪说：“我之所以把这条溪命名为防，是勉励你进行疏导。你要在平坦土壤中疏决，以开通源头；在堵塞的泥土中疏决，以使水流通畅；在肥沃的田地中疏决，以施布水润；在干涸的泽地中疏决，以广施恩惠；在宽广的池泽中疏决，使水族繁殖；在巨大的水泽中疏决，使蛟龙变化。唉！不要在险阻之处决流，以助长其凶悍激荡；不要在林薮中决流，使水患泛滥；不要在盐碱地决流，使施润吝啬；不要在池苑中决流，使其专擅水利；不要在沟渠孔穴中决流，使虾蟹成为灾害；不要在低湿地决流，使蛙类得势。溪中有神灵，你饮下这杯酒吧，不要丧失你的名声，也不要使你的实质浮薄。”于是又斟酒自饮，说：“我之所以命名这座山，是一定要有所养育；命名这条溪，也一定要有所疏决。我将以道养育自己的志向，不向世俗希求；以德养育自己的操行，不被习俗迷惑；养育浩然之气，使它与自然的精英相合；养育诚信明达的心意，使它进入清明的颐养之境。我还要在仁义上疏决自己的心，使它不违背仁义；在中正上疏决自己的志向，使它不过度；在天命上疏决自己的身体，使自己无所忧惧；在遁世上疏决自己的行迹，使自己没有烦闷。如此而已。”于是同山、溪行揖让之礼，尽情欢乐后离去。戴上帽子并且歌唱道：“山啊，溪啊，是我的心吗？清醒吗，醉了吗？我同你们参合在一起吗？” 《庐州同食馆记》　陈鸿 合肥郡城南门向东上行，名叫同食馆。梁柱朽坏，轩窗歪斜，断裂的椽木堆在台阶上，椽子坠落、栋梁折断，风雨雪霜之中，宾客无法住宿。太守阳平路君任职刺史的第二年冬十月，年成将熟，百姓将要闲下来，便在原野烧制瓦，在山中砍伐木材，磨治旧础石，筑起新墙，于是扩建宾堂，增高前轩。粗大的椽角如虬龙盘曲，层层斗拱参差错落；中间回廊深邃，高檐腾起；台阶之间可容宾主揖让，【缺字】之间可容宾客陈设盘食，柱间可容乐工，屏风之间可容将吏；左右设置寝室和更衣处，朱门白墙，洁净而不华丽。东西两厢的廊屋笔直，【缺字】又向西开下阁，建造厨房、廐舍，宽大而中部敞开；开南门，可容纳旌旗和四马车；向北上行建丁字亭，亭北排列朱红栏杆，正对城墙。亭下疏浚沟渠以通水，又依古岸栽种竹树，作为赏风月、设宴游玩的地方。东南方向从防稽、朱方、宣城、扬州而来，西面通达蔡、汝，陆路直抵京师；江淮一带的牧守和三台郎吏出入，多经过郡城道路。同食馆建成后，大宾小宾都有馆舍安置。开元年间，江淮之间的人经过崤函，合肥、寿春是中路。大历末年，蔡地被贼军占据，这条道路中断。元和年间，蔡州平定，通往二京的道路又从庐州以西、沿江而出；从白沙瓜步到大梁，斗门、堰埭以及盐铁税钱，各诸侯都把利益集中到黄河一带，所以官员和商旅大多直走蔡地，经洛阳，道路没有荒废；宾客到了便供给馆舍，这也是诸侯应尽的职责。路君因在家中孝行和文学而为朋友所知，因端方沉静而任御史府官员，因熟悉典故而任尚书郎，因通晓政术而任合肥郡太守。他使质朴平正、去除讹伪，风俗大为改变；百姓懂得尊敬正道，官吏不敢欺骗百姓。此前郡中每年有数万石米运往扬州，船只相接，从巢湖进入大江，每年因风浪沉没的过半。于是就在湖东北岸橐臯里的地方建造三十九间仓廪，州东两个县的米都运到这里，再由申港出新妇江到白沙，百姓不劳苦，水路也没有损害。又使其他各县的馆舍次序安排在同食馆之后，没有私人牟利，人人都感到快乐。事情完成后，古代左丘明传述经义，因事记事；我陈鸿因蔡州道路和诸侯税赋之事，记述同食馆和路君的政绩，也算是《春秋》笔法。

译传记说：“从庐州往后，赈济仓廪，供人同食。” 大和三年，太岁己酉，正月壬午朔，二十日辛丑记。《汾河义桥记》　崔祐甫 绛地有个人在稷山县南面的汾河水上建成一座桥，进入当地后，人们称他为孝子。询问得知，他三十岁时父母去世，五十岁仍穿着丧服。所以乡党舍弃他的姓氏而不称名，以此尊敬他。起初，这个县有备船渡河的劳役，邻县有官府修建的桥梁，从太原、西河、上党、平阳直到绛，通往雍地。行程期限紧迫，商人追逐利益，摆渡成了灾患，渡口如同集市。孝子在河边叹息说：“来往的人像这样多，哪里数得清？一味求快反而不能到达，教训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见到合乎义的事却不做，不是勇；面临危难却不救助，不是义。于是他愿意舍弃家产，向其他郡乞求帮助，身体枯槁，衣衫褴褛，日积月累。从阿关以东，陶唐遗留下来的俭朴风俗尚存，物资艰难；乡里狭小，往往让人远行驱驰，赶近路送来馈赠。老人把美好的义举告诉编户中的壮丁，壮丁放下农具来砍伐木材。义声感动了他们。汾河水势浩荡，河岸拉绳牵引，沙堆崩塌、河岸迁移，水流冲击翻腾；他们在激流旁担土筑堤，在沸腾回旋的水下打桩立柱。筹划、考虑这些事情，工程已经完成十之八九了。那年秋七月，上天降下过量的雨，急流凶猛，水漫高陵。唉！大水不仁，先前的功劳荡然无存。乡邑老人和乡人流泪来吊慰他说：“你的力量已经在这件事上耗尽了，只是上天不怜惜它罢了。” 他回头看着却不答应，并且说：“还应当有后续的谋划。”于是征求诗人的好谋略，采用建造者的长远考虑；用绳索、竹篾等重新捆扎，系住船只，牵引舟航。白露降下时开始谋划，一直做到凌冰出现；等到春冰融化便兴工，一直做到水患下降。一个人不能被夺去志向，三年之后终于取得成功；桥面宽广足以并行车轨，桥面平整足以转动车轮。除去装饰性的成就，不施丹漆；取其坚固的形势，不追求像彩虹般华美。众人都认为这座桥合乎义，是孝子的功劳。因此称为“义桥”。从前周王凭借亲属关系分封建国，吴札赞美盛德而留下美名；西面临近孟津，北面面对姑射，山河风土，难道会是徒然的吗？因此，义行足以表彰专门之家，功业足以惠及邻近境域；一件善行尚且难得，何况他兼具多种善行？于是县人把这件事刻在石上。《义井记》　邵真 义由内心发出，显现在外而施惠于众物。井向下汲取水源，向上引导水流，彰显救济百姓的意义。河间公在城墙旁、阳门通往大道右侧凿井，题名为“义正哉”。疏导深远的水源，使它沿着有益之道流行，庇护幽深的屋宇，通达到交错的道路。用铁制井绳和汲水器，使其长久不疲；用石头砌井，使取水不带泥。飞轮周转，水从前面的沟孔流出；水流平缓，平整地面，随需取用而不私占。春天主生发而流布润泽，盛夏抵御烈日炎热，秋天草木凋落时激发清凉，严冬凝冻时也不封闭水道。四季都因它的恩惠，使来往奔走的人知道饮水、洗濯的去处，免除暑热中暑的忧虑，解除烦劳困乏的艰难。昏昧困顿的人得以洗涤，患病者由此减轻痊愈；洗去尘秽，浇沃蒸热，使清淡之水向下攻除污垢，与大地长久相配，把喧嚣昏暗化为闲静敞亮。它邻近佛寺的清净之地，修长的廊庑相对敞开，连绵楼阁高耸；可邀请高洁同道宴息，招来嘉宾洗手漱口。心念一动便施与，响应每日需要而成就。那些丰厚的福报、吉祥的禄命、繁多的福庆，想不聚集到河间公门下，可能吗？所以他后来成为北寺掌管刑狱的上卿、西台专席的中丞、军府辅佐政事的司马，参与镇守外地，显贵荣耀于当朝，奋发直上青云，放眼前方万里。凿井是济渡河川的开始，斫轮是掌握车轴的征兆，这些前程可以转眼等待了。公才华茂盛，器量宏大，资质贞正，气性淳厚；名望足以承受王府任用，内心能够拂去尘世牵累；筹划事物以谋长远，体恤百姓以实现诚意；回收俸禄、节省财物，完成此事来彰显义行。将把福祉献给天子，把美善贡献给元帅，把长寿祝愿带回高堂。三公体察大公的宏大誓愿，于是告诫掌管文翰的人写实刻记，竖立在井外。大历六年三月记。《唐文粹》卷七十五。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六。宋代姚铉编。记类共十篇。佛教类九篇。《抚州宝应寺律藏院戒坛记》【颜真卿】《孤山永福寺石壁法华经记》【元稹】《福州南涧寺上方石像记》【欧阳詹】《画西方图记》【白居易】《黄石岩禅院记》【刘轲】《沃州山禅院记》【白居易】《塑像记》【段成式】《信州南岩草衣禅师宴坐记》【权德舆】《鹦鹉舍利塔记》【韦皋】灾异类一篇。《泗州大水记》【吕周任】《抚州宝应寺律藏院戒坛记》。颜真卿 如来认为身、口、意三种行为难以调伏，所以用清净戒律平息内在烦恼；行、住、坐、卧四种威仪用来收摄善心，明确布萨制度以彰显外在修行。因此说，波罗提木叉就是你们的老师。由陈如善来出家，迦叶波尊崇戒法，众多声闻皈依三宝并约束僧众，佛在十四年中以八敬法度化比丘尼，羯磨仪式相承，宗旨完全一致。到汉灵帝建宁元年，北天竺五位沙门支法领等人，开始在长安译出《四分戒本》，并译出羯磨和大僧受戒仪式。到了曹魏，有天竺十位比丘尼远道而来，为比丘尼授具足戒。后秦姚苌弘始十一年，梵僧佛陀邪舍译出《四分律》律本，于是关中首先流行；江南则盛行《十诵律》。到元魏，法聪律师开始阐明《四分律》的宗旨。法聪传道覆，道覆传惠光，惠光传云晖，云晖传愿愿，愿愿传理隐，理隐传乐洪，云云传遵，遵传智首，智首传道宣，道宣传洪法，励满意意传法，成成传大亮，道宾亮亮传云一，宾岸超惠澄，惠澄传惠钦；都是以口耳相传，达到精微奥妙之境。惠钦俗姓徐，是洪州建昌人，大概是汉孺子之后。二十二岁时，他在临川楮山寻访老师，五年后剃发出家，隶属于高安龙冈寺，于是受戒。有唐代义净这样的译经高足，又有洪州的灵杰；乘持、宣行羯磨者，有两京的涤法、锐等人。惠钦智慧深远，精神高明爽朗，修行不执著于权宜与真实，身体断绝一切开遮戒行；他阐明律藏，光明如日月，施展辩才，如龙象奔踏。江岭之外，风声凛然传播。开元末年，他向北游历京城，充任福先寺大德，常常诵读并讲解《大涅槃经》，兼通《俱舍论》《维摩经》《金刚经》。每次登上讲座，下面每天都有二三千人，因此名声震动京城。适逢安禄山作乱，他持锡杖南归，居住在西山洪井双岭之间，仰慕高僧观显的遗迹，在寺北创建兰若，山泉之美，极其幽静绝胜。惠钦虽严格守持戒仪，但志向在于广泛济度，喜爱阅读《周易》《左传》，落笔便能成篇；著有《律仪辅演》十卷，曾撰写本州龙兴寺戒坛碑，很受文士称许。大历三年，真卿惭愧地任抚州刺史。州城东南四里，有宋代侍中、临川内史谢灵运翻译《大涅槃经》的古台阶，门扉还在，但轩屋建筑已经毁坏倾圮。有一位修行高深的头陀僧智清，首先主持修葺，安居其中并任住持。第二年秋七月，真卿任期将满，观察使、尚书、御史大夫、赵国魏公赵愿，因为我皇帝降诞之日上奏，请将此寺改名为宝应寺，并请山林中的高行僧二十七人入住。冬十月二十三日，圣恩批准，于是重新修建，使殿宇焕然一新。戒坛的兴建正在筹划，于是请止观大师法源、法泉，襄阳乘觉，清源善弘，罗浮圆觉，佛迹十喻，余杭惠达，以及本州海通、海岸等人共同住持并督办修缮，以增益宏大的福业。众人都认为，学徒虽然增加了，但毗尼戒律尚未建立。第二年三月，便请惠钦登坛主持并整顿法事，又让龙冈道干、天台法裔、招提智融、白马法胤、衡岳正觉、同德义盈、香城藏选、龙兴藏志、开元明彻等人共同执掌法事。于是远近僧众奔走而来，道场两旁都被挤满。圣像放出光明，龙王却四十天不降雨。受戒的僧尼共三百五十七人，其中有文士、正议大夫、前卫尉少卿张延皋脱离俗世归入真道，法名叫坏纲，位居首位。又从惠钦此年起，受具足戒的总共有一万多人。在江、岭、湖、海之间，方圆千里以外，佛法的改变和兴盛，全都是惠钦教化引导的力量。临川地处山岭边隅，从未弘扬律学。于是，二众三百多人说，法裔敷演佛法、众人依止之后，上都资圣寺有一位高德、律主还本，名伟，能够办理此事；大家深深叹服并赞美他。众人建议在寺东南设置普通无碍禅院，在院内建立镇国观音道场，请善弘居住其中，以开启、悟入心法要义。云一的高足弟子叫智融，精心奉持本宗事务，像防护尊贵僧众一样，于是命智光等人在普通道场东面设置律藏院，朔日建立戒坛，以实行惠钦公传下的礼法，并使创始者的功业得到不朽的记载。经营不久，戒坛殿宇高耸兴起，庄严肃穆，仿佛渡海所用的浮囊，分毫不差地满足罗刹的请求；又如庄严身体的璎珞，照耀出摩尼宝珠的光芒。那些进入佛位、披着袈裟的人，香气普遍熏染，神足广大无极，这些事难道能够尽数记载而不绝吗？大唐大历辛亥年春三月，行抚州刺史、鲁郡开国公颜真卿书写并记载此事。《孤山永福寺石壁法华经记》　元稹 据沙门释惠皎自己叙述此事说：永福寺又名孤山寺，在杭州钱塘湖心的孤山上。石壁上刻的《法华经》在寺中。起初在元和十二年严休复任刺史时，惠皎萌生了这个愿心；最终在长庆四年白居易任刺史时完成了此事。石壁上下高六尺五寸，石壁长短总共五十七尺六寸。石座环绕下方，石盖环绕石壁，砖砌台基环绕殿堂。总共购买人工、凿刻经文花费六万九千二百五十钱。《法华经》十卷刻完后，又立石制成两块碑。其中一碑，凡是捐钱刻经十文以上的人，都把姓名刻在碑上。捐钱较多的，有杭州刺史严休复、中书舍人兼杭州刺史白居易、刑部郎中兼湖州刺史崔玄亮、刑部郎中兼睦州刺史韦文恪、处州刺史韦行立、衢州刺史张聿、御史中丞兼苏州刺史李谅、御史大夫兼越州刺史元稹、右司郎中兼处州刺史陈岵。九位刺史以外，经过杭州的士绅，如宣慰使、库部郎中、知制诰贾餗以下，很少有不向刻经捐钱的。石碑上的刻名一定按照捐钱先后的次序排列，不以贵贱、老幼、钱数多少决定先后。

译另一块碑，是僧人弟子想借此获得声名，让人听闻此事来扩大自己的名望。我在长庆二年辅佐先帝，因无能被贬谪到同州；第二年迁往防稽，路过杭州，杭州百姓竟争相来看我。白居易奇怪地询问原因，众人都说：“不是来看宰相，而是想看看从前听说过的元稹和白居易。”因此僧人弟子误以为我是什么有名声的人，便共同日夜攻击刺史白居易，请求我为碑作文。我看僧人弟子把经刻在石上、把文章刻在碑上，大概是想使它们不朽，也想夸大自己所奉行的本业。如今碑已经刻文，经已经刻石，又有九位诸侯相继为这件事捐钱。从近处说，也可以称为外来宗教因此而成就不朽。从长远说，却不知道几万年以后，土地和天空互相挤压，阴阳彼此激荡，火与风相互冲击，名声和形体都消灭，那么四海九州也不过是大空中的一粒微尘罢了。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朽、什么是不朽呢？然而羊叔子还能辨认枯树中的旧车轮痕，张僧繇世代以画师著名，历阳的水势至今仍成为城郭；如果某种事物一旦在异世留下痕迹，终究不能完全消失。铁匠炉中学习的人数几次呼吸便能成器，这又说明人的性情与某一事物相互游处，最终也不能彼此忘却。又怎么知道六万九千字刻在石上长久流传，因众多姓氏共同成就，不能成为历经千万劫仍含藏不朽的事物呢？” 这样想来，僧人的弟子确实达到目的了。至于佛经的精妙深奥，应当由僧人向我讲说，我不应反过来向僧人讲说。何况这篇文章只记载刻石之事，所以不涉及讲解贯通其中的义理。长庆四年四月十一日，浙江东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通议大夫、使持节都督越州诸军事、守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记。《福州南涧寺上方石像记》　欧阳詹 万物喧闹繁盛，各自沿袭因循而存在；没有因袭和因缘，却忽然形成这样的事物。如果不是妖怪，实在就是珍异吉庆。这尊石像，难道是珍异吉庆吗？它开始孕育灵气、蕴藏质地时，征兆还没有显现，只是一块巍峨巨石，岩壁陡峭如山，镇守在郡城前面，土山般压在莲宫上方；海神即使挥鞭也不能使它移动，天意将它剖裂，它最终仍然坚固。大唐天宝八年五月六日，晴朗的白昼忽然腾起云气，旁边涌出骤雨，惊风随之聚集，四周惊骇，轰鸣昏暗；雷声轰然在中间震响，逆冲的火焰喷向原野，巨大的声音震动天空。山岭像虬龙般盘曲，潭洞簸荡。片刻后风雨散去，雷云收拢，只见石头受到猛烈劈击，巨大石块从中间裂开。南面倾落在地，如梯级下落；北面直冲云霄，像石碑竖立。它不上不下，不偏西不偏东，中间挺立着，隐约显出真实佛像。三十二种相貌齐备，八十种美好特征俱全；侍者环列护卫，觉悟品级井然有序；庄严供养，礼仪文物一应完备。面容融和慈祥，仪态庄重端严，仿佛倚着雪山传授佛法，又像打开月宫盘腿而坐。奇异啊！若说它是博闻之物，却从未听闻它的过去；若说它是多智之物，却无法测知它从何而来。况且万物的坚固没有比石头更坚固的，何况它高厚广阔，是群石中的杰出者，却在一天之内像瓜果剖开一般，里面出现了雕琢成的佛像。这是在石头形成之初，外面就封藏着佛像吗？还是在石头形成之后，佛像从内部无间隙地攻入其中呢？唉！不能用人的事情来验证，请从神异变化来观察。巍巍的释迦牟尼，发扬佛道的精微。他的形体虽已倾灭，精神却不会消亡；与天地二气同样通达变化，与地、水、火、风四大同样具有力量。佛教在当时有所衰败，人们对佛法有所畏缩，于是显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迹，以温和、吹拂的力量显示这无迹之迹、难以说明的存在，使人知道佛法常在，进入佛门。佛经说：“有千百亿化身”，大概是随众生感应而显现。这尊身体，正是千百亿化身中的一个。从前诸佛显现报身，都寄托在有生命之物上；有生命便有出生，有出生便有消灭。哪里比得上借助不朽的物体，凭依不动的根基？形体既能长存，佛法也随之长存。这与佛陀化作童儿出世、借长者之身教化相比，在幽玄的迹象方面虽是一体，在永恒利益方面却不可相提并论。人们可以礼拜佛足、悔除罪过，寄托身影以求安乐。我就是那种求福而不走邪路的人，焚香跪拜仰望，有时跟随僧人之后，所以为它写下这高峻石壁的余段，姑且记述事情的由来。贞元六年七月十五日记。《画西方图记》　白居易 我的本师释迦如来说：“从这里向西，经过十万亿佛土，有一个世界名叫极乐，因为那里没有八苦和四恶道。那个国土称为净土，因为那里没有三毒和五浊的业障。那尊佛名叫阿弥陀佛，因为他的寿命无量、愿力无量、功德相好和光明无量。”仔细观察这个娑婆世界，微尘般众多的众生，无论贤愚、贵贱、老幼，只要有人生起归依佛的心，举手合掌，一定先向西方；有人遭遇恐惧、灾厄和苦恼，开口发声，一定先念阿弥陀佛。又有人用金、土塑造佛像，用石头雕刻，用织物绘制，甚至在水上印画、聚沙造像，连孩童游戏，也没有不把阿弥陀佛作为首要对象的，不知不觉便自然如此。由此看来，显然是那位如来对这里的众生有大誓愿，众生对那个国土有深大因缘。不然的话，南北东西、过去现在未来，佛很多，为什么偏偏如此？为什么偏偏如此？唐中大夫、太子少傅、上柱国、冯翊县开国侯、赐紫金鱼袋白居易，在年老衰暮之时，患中风痹病，于是捐出俸钱三万，命工匠杜敬宗依据《阿弥陀经》和《无量寿经》两部经典，绘制一幅西方世界图，高九尺，宽一丈三尺有余。阿弥陀佛尊像坐在中央，观世音和大势至两位大士侍立左右；天人仰望，眷属围绕；楼台、伎乐、水、树、花、鸟，以七宝庄严，以五彩施设，灿烂辉煌，功德圆满成就。弟子白居易焚香叩首，跪在佛前，生起慈悲之心，发下宏大誓愿：愿将这些功德回向施与一切众生；一切众生中，凡有像我这样年老的、像我这样患病的，都愿离苦得乐，断除恶行、修习善行，不必越过南部，便能看见西方；佛眉间白毫放出大光，随念头感应而来；愿在青莲上品中随愿往生，从现在这一世直到未来无尽之际，常常得以亲近佛陀并共同供养。想要再次阐明这个愿望，于是作偈赞说：极乐世界是清净国土，没有各种恶道和一切苦难。愿像我这样年老多病、身受苦楚的人，都同归于无量寿佛之处。《黄石岩禅院记》　刘轲

译古人说：太极之气积聚而成山岳，泄流而成为河川。这样看来，匡山的境域，大概是其中最宏大的吧？庚辰年，山客刘轲采集寻访奇异景物，从山麓走到山顶，又退下半里多，住在黄石岩。岩中有一位居住其中修禅的僧人，不知已经修行了多少年。我仔细探究他的言行，颇能看出他安顿心灵的地方。于是问他住了多少年，他只是用手指着松树和桂树说：“这些树是我亲手种下的，如今已经粗到可以环绕人的手臂。乌鸦飞、玉兔走，时间流逝，我又有多大年纪呢？何况卯时和戌时的晨昏，霜寒和炎热的冻炙，草木生长凋落的荣枯，去留往来的升降变化，虽然都似乎来自外物，对我却毫无关系。”唉！如果不是岩屋陡峭绝险、僧人操行孤高挺立，那么人和境界两者都会失去，实在是应该如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看那烟云混杂在鞋履之间，山岚雾霭从衣襟中生出；群山万物浩荡纷扰，一齐进入眼中。每当烟雨初晴，山色澄澈如白绢，清冷的仙人话语仿佛就在耳旁。况且山势高耸，竞相向上，幽深难测，难道不能与洪崖相接、同浮丘并驾吗？使造化有盈有缩，吐纳清虚之气。难道要把惭愧容貌记在厚脸皮上，远离喧闹卑俗的污秽吗？不能这样做的原因，大概是钩子和鱼饵：名声是钓利的钩子，利益是钓取名声的饵。吞下钩子、吃下鱼饵，手脚便被羁绊锁缚。他们哪里能在这里跳跃自在呢？那位禅师脱去了桎梏，四肢舒展；行动时同云一样无心，静止时与石头一样无机心。物我合一，正路和邪路都已堵塞。我所说的正是：不是这样的人，不能居住在这样的境界。禅师是宜春人，俗姓刘，名常进。因为他久住此地，人们便以他的姓氏改称这座岩。《沃州山禅院记》　白居易 沃州山在剡县南三十里，禅院在沃州山的南面、天姥岑的北面。南面对着天台山，华顶、赤城排列在那里；北面对着四明山，金庭、石鼓夹在其间。西北有支遁岭，养马坡、放鹤峰依次相连；东南有石桥溪，溪水源出天台石桥，因此得名。其余低矮的岩石、小泉，如同子孙跟随父祖一样，数不胜数。东南的山水，以越地为首，以剡地为面，沃州、天姥是眉目。有了非同寻常的境界，才会有非同寻常的人在此栖居。晋宋以来，随着山洞开发，最初有罗汉僧白道猷，西天竺人，居住在这里；其次有高僧竺法潜、支道林居住；又有干兴渊、支遁、开威、蕴崇、实光、识斐、藏济、度逞、印凡等十八位僧人居住。高士名人有戴逵、王洽、刘恢、许玄度、殷融、郗超、孙绰、桓彦表、王敬仁、何次道、王文度、谢长霞、袁彦伯、王羲之、卫玠、谢万石、蔡叔子等十八人，有的游览于此，有的居住于此。所以道猷的诗说：“连绵山峰延续数千里，修长竹林环绕平坦津渡。” “茅屋隐没看不见，听到鸡鸣才知道有人。”谢灵运的诗说：“黄昏投宿剡中，天明登上天姥山。高高直入云霓，归期又怎能寻见？”大概是人与山在一时之间彼此相得。自齐代到唐代，这座山逐渐荒废，灵秀的境界寂寥冷落，很少有人游览。所以辞人朱放的诗说：“月亮照在沃州山上，上人归到剡县江边。”刘长卿的诗说：“什么人住在沃州？”这些诗都是喜爱此地却没有到过的人所作。大和二年春天，有位头陀僧白寂然来游此山，看见道猷、支遁、竺法潜的遗迹，泉石都还在，依依然如同回到故乡，眷恋不舍，不能离去。当时浙东廉使元相国听闻此事，开始为他选择地点筑屋。继任廉使陆中丞知道后，帮助修缮完成。三年禅院建成，五年佛事建立。正殿若干间，斋堂若干间，僧舍若干间。夏季来挂单的僧人，每年不下八九十人；除了安居和游览之外，每天都与寂然讨论心法要旨，振兴禅门风气。僧俗中依附而受其教化的人很多。唉！支遁、竺法潜去世后，佛法声势沉寂；灵山荒废后，佛法也无人实行。几百年以后由寂然继承振兴，难道不是时代有所等待，而教化也有缘分吗？大和六年夏，寂然派门徒僧常贽从剡地到洛阳，带着书信和图画，拜访从叔乐天，请求为禅院作记，说：“从前道猷开始开发这座山，后来寂然继承并兴盛这座山，如今乐天又为这座山留下文章，真是奇异啊！沃州山和白氏家族，难道世世代代都有缘分吗？” 《塑像记》　段成式 世间如果要抵御巨大的灾难，一定会想到披金浴铁、强悍勇毅的人；即使在佛门中，也有忿怒搏击、为护持佛法而战的神将。根据佛教经典，他们从天下降，居住在须弥山的一半处，为忉利天的尉候；北方毗沙门天王统领药叉众，所治理的地方有水晶宫城，守护着人世。他所居住的地方叫纷陀利、质多罗、七林、摩偷、如意等处。下方压着象迹，正位于欢喜之地；上方连接蜂歌等种种庄严之境，常常防备尸迦将军来破坏怨敌。圣者奋起勇健的手臂，从甲胄树林中走出，独自举起胜利之幢；一刻也不停地使迦娄罗鸟垂下翅膀，使阿修罗束手就擒，仍然怒不可遏，折断莲茎，狂乱地搜寻藕丝。大概因为多闻天王居于初地，远离十二种过失，所以经书说毗沙门天王得到方便，能够救护灾难之门。从前缚喝伽蓝，北方胡虏因感梦而忏悔；近来于阗聚落，西羌看见神像便前来归降。他的威神营卫声势震动，灵验之事真实不虚，世代不断有文字记载。相传北方天王与瞻部洲有缘，说西域瞿萨国本是天王安顿神灵之处。庐陵龙兴寺西北角，原先有一尊彩绘遗像，武宗五年毁坏废弃；到大中初年重建寺院，那地方成为僧人干立的住处。干立常常梦呓不安，十多天才清醒，于是立即迁到别的房间。

译昉发誓要塑造北方天王像【梁朝称雕塑佛像也为“变”】，请押衙熊辂担任募资领首。熊辂于是和执白筹募捐的郭宣、熊师佐等人，在乡里老人和百姓中宣传，首先结集布施，增加助缘，募集到零散钱帛，共二十万。熊辂又大力捐出自己的财物，经过一年，工程完成。于是塑成多闻天王的形象，岩石般刚毅，像活的一样；眉毛聚结如云，眼角如电光闪击，猛烈的火焰像彗星掠过肩头，蚑蜂状的装饰冲向轩昂的额部；金色涂饰错落，色彩纷繁而不杂乱，光彩离奇，棱角分明，确实达到了工巧明的境界。它若能防御鬼魅、蛊毒和邪祟，就不只是击打三尸、分裂五冢而已。至于白色天女和掌管财藏的神灵，共有四四十六类，堂内三面墙上绘写着各部落的雷公，个个忿怒【缺字】，留下凶恶可怖的神情。吉祥之人以香火祈求福报，树林中的人持竹签求灵；既然福报已经凭借我而来，哪里还会缺少主人？唉，我曾读《正法念经》，说摩诃陀山每月六斋日，四天王在此处巡察，阎浮提的善业难道能不归于敬奉吗？我与熊辂同为学者，他性情端正耿介、敏捷善辩，王公大多折服于他。他又通晓禅那宗旨，获得总持的契诀，常常持诵北方真言。大中三年，他患病将死，忽然梦见天王手持长矛顿地，泉水迸射，溅到他的脸上；他因惊醒而汗流浃背，病便痊愈。大中十二年，洪州狂贼盗取兵器、杀害官吏，不久州府派熊辂上府，他走到新涂时梦见天王支着长矛、瞪眼说道：“世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啊。” 想去哪里就在哪里留宿数日。贼人毛鹤果然剖取肝脏来吃、饮用头颅中的血，尤其肆意残酷。他所践踏、伤害人的情形就是这样。十三年秋，我闲居汉上。辂担任交趾使，入京请我记述释氏之事。他以上述事情，请我阐明张说关于北方的旧事。信州南岩有一处清净宴坐的地方，禅师就住在那里。禅师的来历，无法详细知晓。当初，州中有个砍柴人，在野外遇见他；他的形貌孤独块然，与草木混在一起。砍柴人向州长询问，州长便邀请他来到这里，至今已经三十年了。州人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于是就以“草衣”称呼他。他的脚从不踩地，口中从不尝食；每日不分昼夜，四时不论寒暑，处在寂静无声的境界中，只有一张绳床而已。世间万物喧闹纷扰，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他内心认为，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以及五蕴都是从虚妄造作而来，于是以无有之法审察十二因缘，在正智之中获得真实、恒常的自我。方寸之间，澄澈空寂，身体与智慧两者都清净无染。他有时也能听到防备性的言语和柔和的说话声。声音所到的远近，随听者根器的高下而异，就像雨水滋润万物、风在空中运行一样。踏入他的门槛，人人都能有所领悟而进入。若不是在无边无际中运转玄妙的机理，穷究真实之相的根源，那么四时就会从外部侵袭，百般疾病就会从内部产生。古人所谓遗弃外物、脱离世人而独立自存的境界，禅师已经达到了。唉！世人因外物触动而放纵心意，心被外物牵着迁移，于是利害产生，吉凶显现，被牵制束缚，再也不能复归本真。至人则能在动中返归寂静，在情感中恢复本性；夭寿、仁厚与鄙陋的差别，都是由此产生的。这大概只是世俗道理中的一种说法罢了。对于禅师的道来说，难道不就像稊稗一样微不足道吗？建中二年，我因公务路过上饶。当时左司郎崔公出任郡佐，也在探求禅师的境界。他熟知其中意味，详细向我说明；又拂去我冠缨上的尘埃，携手相接，以从仪表形迹中获得的善意洗涤我，并且认为《楞严经》的精妙旨趣、《毗耶经》的秘密功用，都在这里了。又怎能知道，这里的宴坐不会就是在他方世界说法呢？所以我粗略记下所闻所见，刻在石上作为记志。《鹦鹉舍利塔记》　韦皋 元始精气把五行之气赋予万类，即使是鳞、甲、毛、羽之类，也一定有感受清【缺】纯粹之气的。它们有的光彩如离火，有的禀受奇异的苍天精气，都与人文相应，用来顺奉时政，于是便有变革。那只禽鸟学习人语，明了空相而不执念；死后留下真实骨头，这大概不是元圣显现、感动人心，和其他不同因缘共同运用一个真理来教化吧。前些年有人进献一只鹦鹉，说：“这只鸟的声音和姿态，可以比拟观音。”华夏有河东裴氏，志向在于喜好金仙之道，听说西方有珍禽成群嬉戏、和鸣，演说畅达佛法之音；又因这种鸟的名称被载入梵文经典，智慧超出寻常禽类，便认为它是佛身所化，常常亲近而敬重它。起初告诉它六斋日的禁戒，到了辰时以后，非时之食，整晚都不看一眼，确实可以借此矫正世俗风气，使梵行端严。有人教它持诵佛名，说：“应当由有念达到无念。”它便仰头振翅，像是在领受善言。后来有时让它念佛，它默然不答；有时对它说不要念，它却开口称念“阿弥陀”。反复试验都一样，从未有差错。我认为，它把有念作为因缘所生，把无念作为真际。有缘生之心时不回答，是因为缘起；真际虽能发言，每句话本来也是空的。每当空室将近天明，它就发出和雅的声音，肃穆得像笙竽；清静的鼓声仿佛来自天风，音调上下回旋，念念相续。听到的人无不心神清爽，赞叹其善。唉，它的寿命难道到了吗？因缘难道尽了吗？今年七月，它忽然憔悴不乐，一天比一天严重。驯养它的人知道它将要死去，便敲磬告诉它：“你要向西方归去了吗？现在为你敲磬，你应当存念。”每敲一下磬，它就称念一声弥陀佛；敲到十下，十念便完成了。它收拢翅膀，放下双足，不震动，也不跌倒，突然安然死去。按照佛经，十念完成便可往生西方；又说得到佛智慧的人，死后会有舍利。懂得这些道理的人，当然不会认为异类不能如此。于是命人依照阇维之法用火焚烧它，余烬的末端果然有十多粒舍利，光彩耀眼，晶莹地留在掌中。见识者惊异地观看，听闻者惊骇地倾听，都说：“如果确实可以借此诱导迷妄、利益世人，那么哪里还会不是菩萨的教化呢？”当时有位高僧惠观，常到三学山巡礼圣迹，听说了这只鸟的事，流泪悲泣，请求把舍利供奉在灵山，用陶砖建塔，以彰显这一奇异之事。我认为，这只禽鸟活着时遵循佛道，死后又有征验。古代之所以能够通达圣贤之道、达到最高教化，女娲以蛇身承继帝位，中衍以鸟身建立侯国，这些都记载在史册中，谁能说那是荒诞怪异之语呢？何况这只鸟对于佛道大有裨益，圣证又如此明白，怎么可以默默无言呢？因此我不顾忌讳，直截了当地把它写入文章。贞元十九年八月十四日记。《泗州大水记》　吕周任

译《春秋左氏传》说：“天违背时令便产生妖异，地违背常物便造成灾害。”对于水灾来说，就是把有利变成了祸害。唐尧时，大水包围山陵，浩浩荡荡直达天际；汉武帝时，洪水漂浮并啃噬桑树，淹没了钜野。都使上天震动君心，使下民陷于昏乱困苦。这是什么缘故呢？上天或许是在警戒清明的君主、表彰忠诚的人吧。大唐贞元八年，岁次壬申，夏六月，上帝降下灾祸，惩罚东方土地。浩浩荡荡的长河，周围绵延千里。请让我探究它的根源来说：当时山体在桐柏山裂开，山谷中水流喷涌而出，向下注入淮水。平缓的水流高达七丈，浮水寿逾濠水，下游连接苍茫大水。东风挟带海潮而来，天上又不断降雨；水势相逆，涛浪飞溅，倒流而上，回旋冲击，堵塞淮水、泗水。阴云积聚，暴雨骤降，河水如从倾斜的屋脊飞泻而下，昼夜不停。到了十多天，天地仿佛共同发怒，云雷聚集。以水助水，吞没洲渚，漂走堤防；人来不及逃跑，鸟也来不及飞翔。连片屋檐都成了河流，宫室和百姓全都像鱼鳖一样漂浮。事情出乎意料，谁能谋划应对呢？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大夫、泗州刺史、武当郡王张公，因为刚刚到任，便召集地方老人询问旧情，搬取柴薪、垒筑石块来抵御洪水。水势渐渐增强后，他运用心智谋划应对，编连船只和木筏来装载人员物资。于是连接船只、催促划桨，把城邑中的孤儿寡妇、老人弱者，以及州中的库藏、图籍和官府器物，先安置到远处的村墅。军用物资、铠甲盾牌、男女百姓、马匹牛只，立即迁往水边高处。将领、健丁和壮士则阻挡洪水能够阻挡的地方，任凭情况便利而自行安置。过了几天，部署便安排妥当了。洪波浩瀚漫无边际，看不出岸在哪里。狂风激起巨浪，船只不得不倾覆；巨浪如山崩，城墙不得不坍塌。高丘像岛一样，渐渐也被淹没；夏屋像木筏一样，接连漂浮。天地回旋翻转，万物混沌其中。张公独自和身边十几个人，把船停在郡城西南角，在女墙和湿透的城墙上面对冲来的洪波，这不是太危险了吗？张公的随从都变了脸色，一同请求迁移。张公说：“我是天子守土的臣子，如果有难便躲开，那么如何对得起君命？况且南山隔着淮水，不过五六里，我还能够前往。何况这里是另外的境地，离开职守就是奸邪之举；即使死了，我也不会这样做。”于是张公命令州内十个驿站迁到虹城西部边界，向南依傍南山，向东四百里，通达维扬的道路，使星速驿使没有阻塞。又向东北直渡，经下邳五百里到达徐州，以沟通廉察使的询问。又迁移淮南城的人员，准备截断小船往来的通道，树立标志、设置信号，以防备盗寇的变故。张公常常端坐拱手面对洪水申诉说：“我奉圣主的明诏，主管牧守这个州，以观察万民。河神为什么不仁慈，降下这样的巨大灾祸？这是我的罪过。”他声色俱厉，正色面对危险而不屈服。经过两旬，水势稳定；又过两旬，水开始退去。从洪水开始到水势开始消退，已经过了六个时段，又过一个时段，水流才重新恢复。郊外境内没有一块平地不变成坡地，城郭之间没有一处堤岸不变成深谷。一尺长的椽木、一片瓦片，荡然无存。令人惊异的是，只有张公露宿的处所和内寝仍巍然存在。难道它们不能随水漂走，或许是不能倾覆毁坏吧？这就是神灵仰慕张公的仁爱，把百姓万物放在自己之前；神灵赏识张公的忠诚，在大难面前坚守节操；神灵尊崇张公的正义，行动适合权变而成就事务。因此保全了他处理政务、休养安居的地方，以彰显张公的善行。过去邵伯治理时，百姓爱护甘棠树而不砍伐。如今神灵加以扶持，不也是同样长久吗？张公于是舍弃车辆步行，丢下车舆踏入泥泞，慰问死者、抚恤生者，安抚并恢复军队和州郡，远远地使圣上的忧虑得到宽解。皇帝下诏令左庶子姚公前来吊慰并赈济灾民。至于修建府署、重建城池，皇帝诏令有关部门核计功劳而赏赐钱帛；又建立街市，修造井屋。张公再三劝勉百姓，核定工料期限，给予赦免和借贷。刚过一年，城邑就恢复了正常。至于用缩板筑成墙垣、栽种柳树作为屏障，开辟四通八达的正道，建起两列相对的官署，都是张公的新规划。天灾流行，哪个朝代没有呢？遇到昏庸的君主就加重，遇到贤能的君主就退去。所以刘昆返回时风势便止、火灾便灭，王尊来到黄河边水势便停止，大概都是忠诚达到极点的缘故。张公曾经率领疲弱的军队守卫孤城，以一百人抵挡一万人，使国家保全了山东的土地，名声载入青史。张公就是国家的长城。如今他乘一叶小舟，系在危楼城垒之上，来抵挡涨海般的洪水之势；城墙倾颓而没有一块再倒，水势停止而他所救助的人全都保全。张公就是国家的贞臣。我确实知道，明主把重任交给张公，都是因为这些感应而相通。周任才智不敏，曾向旧史官学习，借古事来劝喻张公，实在不能与张公相提并论。谨慎地叙述并记下此事。《唐文粹》卷七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七 宋代姚铉编 记类（录志附录共十七首） 记类五 《太学张博士讲〈礼记〉记》【欧阳詹】《穆氏四子讲艺记》【崔祐甫】《吴郡诗石记》【白居易】《琴堂记》【柳识】《伯乐川记》【孙逖】记类六 《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柳宗元】《邠宁节度飨军记》【李观】书画琴旧物八篇 《画记》【韩愈】《祖二疏图记》【王蔼】《苏州画龙记》【李绅】《录桃源画》【附舒元舆】《书屏记》【司空图】《玉筋篆志》【附舒元舆】

译《斫琴志》《卫公故物记》【韦端符】种植二篇 《养竹记》【白居易】《【缺】竹记》【刘宽夫】《太学张博士讲〈礼记〉记》　欧阳詹 解释经典的著作称为“讲”，“讲”这个字的意思是构建。它就像农民耕田一样：田地将要种植庄稼、求取收获，虽然已经耕过了，还必须锄草，分清田畦和田垄，美好的谷物才能由此生长。经典将要学习以求明白，虽然已经读习了，还必须讲解，穷究其中的旨趣，儒术才能由此形成。我国在春季祭享先师，后来又选择日期，命令太学博士清河张公讲授《礼记》，以盛大地彰明儒术。祖圣三次刊定经书，九位公卿在五部经籍中通晓六籍，《礼记》也在其中。礼，是驾驭人的根本，所以在群经之首讲授它。行过束脩之礼后，讲席便设置起来。张公走到几案北面，面向南坐；直讲官举起文牍，面向北坐。大司成穿端委之服坐在东面，小司成率领属官排列在西面。国子监师长按次序入座，公侯子孙从自己的学馆而来；太学师长按次序入座，卿大夫子孙从自己的学馆而来；四门馆师长按次序入座，八方俊秀人才从自己的学馆而来；广文馆师长按次序入座，天下秀异英才从自己的学馆而来。其余法家、墨家、书家、算家，只要术业精明的，也都从自己的学馆而来。人们没登完台阶便如云而来，入席后像鱼鳞般排列；聚集的帽子如繁星，接连的衣襟形成帷幕。张公先阐明礼的根本，接着陈述礼的要义，辨正三代礼制损益的得失，评定百家疏义的长短，把作者的意旨熔会贯通，灌注到学者耳中。他的言论如河水从高悬处倾泻，如风从天空降落，清冷而洒荡，幽深而远大，没有一点污浊；昏暗之处如镜子般在心灵中澄澈，凝滞之处如冰在心泉中消融。第二天，这件事传到朝廷，百官中的达官来了一半；又过一天传到都城，九城中有名望的人也来了一半。他们都循声而来，得到真实的收获而归。我任职于下庠，掌管六项教务；自知学问不足以训导人，便率领学生跟随张公，从开始直到结束，目睹张公的美德，恭敬地记下这件盛事，写在屋壁上，并把当时执简抠衣前来听讲的人列在左边。贞元十四年五月二十七日记。《穆氏四子讲艺记》　崔祐甫 检校秘书少监、兼和州刺史、侍御史河南人穆宁，字子宁，凭正直进入朝廷，凭严明治理地方。这位历阳的长官，并不只是奉行丞相、御史的符令，等待执行三尺法令，以期禁止暴行、惩罚奸邪而已；他还能够扩充我君主的德化，以教化清正百姓。教化的兴起，开始于家庭，推广到国家。这件事体大深远，并非见闻浅陋的人所能涉及。请让我说说他家中的教化吧。使君有四个儿子，叫赞、质、赓、赏。他们姿态挺拔秀美，如同瑶林中的玉树栽在庭院；像驯服的白羽鸟安居廊下，聪明而有才智。他们年纪都已突然长成，正要用六经百家的学问传播礼乐，致力于忠孝，端正名分器物，开导人伦。如同兰花自有芳香的内心，泉水自有清澈的源头，德行的根基由此开始。使君说：“从前陈亢因听到《诗经》、听到礼、听到君子把儿子孔鲤置于远处教育而感到高兴。如今赞等人，有的已经成年，有的也接近成年；学习《诗经》、学习礼，那么也已经实行了把儿子置于远处教育的原则。我能不努力办好这件事吗？”于是考察州城东面四十里的地方，在僧人居所之外修建住所，设置台阶、庭院、门窗，布置芳草和拳石；近处幽静，远处开阔，平坦田野绵延，温泉沸腾，可以散步游适，也可以洗浴除垢。他对四个儿子说：“你们这些孩子就在这里休息、游玩吧。”赞、质、赓、赏拜手稽首说：“惠施的车、董仲舒的帷、苏秦的锥，这三样东西全都具备了；如今郡府就是冬温夏清的所在。把早晚请安改成十日或一月一次，难道不会思念父母吗？家中有严父在，我们只接受命令：他说让你们砍削，就让我们砍削；让你们修补屋顶，就让我们修补；让你们背负，就让我们背负。这样一来，使君的材料、使君的厅堂、使君的柴薪，都能做成而且美好。哪里还在于学习早晚省视父母的近礼呢？”又曾听说，他们的祖先安阳府君传授《洪范》九畴，究明天人与人的关系。赞等人恭敬地承受严厉教诲，继承修治祖先的德行。穆氏家门想不兴盛也不可能了。祐甫才德浅薄，幸而与使君有在郎省任职时的旧交。《考槃》诗说居处在山阿，年岁已经将晚。谁说我们相距遥远？于是驾车出游，既拜见地方长官，又来到几个孩子的学馆。使君的第三个儿子，字绍古，在兄弟中排行居中，研习文史，考察旧事，十分精熟而有成就。他见到我，对我说：“丈人是我父亲的朋友，在华夏之门从事学问已经很久了，何不写篇文章教导我呢？”像我这样的人，应当写什么文章呢？祐甫回答他说：“我是个质朴的人，只是有志于文章，知道文章的大致道路，却不知道其中的精粹。” “请说说您所见到的情况，而由绍古亲自选择。”想用文章治理国家的，应当学习董仲舒、贾谊；想用文章感化风俗的，应当学习扬雄、司马相如。言偃的文章，文采郁盛而没有显传；卜商有《诗序》，其体制接近六经。屈原、宋玉那些怨刺比兴的辞章，深刻却失于中正，接近子夏所说的‘哀而有思’；刻石、铭座的文章，应取法崔骃、蔡邕论述京都和政事的作品；宗法班固、张衡那样飞驰书信、撰写檄文的文章，应取陈琳、曹植、刘桢气势奋发的作品；潘岳、陆机的辞藻繁富而华丽。超过这些以后，我就不知道了。宋、齐以来，年代还不算久远，有文才的人，世系都还保存着；要评论他们的优劣，文章本身也不容易，于是暂且缺略不论。绍古说：‘何不把它写下来？’于是命我执笔记述。这是大历七年十一月十八日，检校尚书吏部郎中、博陵人崔祐甫所作的文章。《吴郡诗石记》　白居易 贞元初年，韦应物任苏州刺史，房孺复任杭州刺史，都是豪迈之人。韦应物嗜好诗歌，房孺复嗜好饮酒，每次与宾客朋友一同饮醉、一同吟咏，他们风流高雅的韵致大多流传在吴中，有人把韦、房二人称作诗酒仙。当时我才十四五岁，寄居在这两个郡，因为年幼卑微，不能参与他们的交游。我晚年更加觉得他们才华格调高，而郡守地位尊贵；当时心里想，后来如果能得到苏州或杭州一郡来任职，也就满足了。到了如今，我从中书舍人间接兼领二州，去年脱下杭州刺史的印绶，今年佩上苏州刺史的印绶，既在杭州饮醉，又在苏州吟诗，纵情高歌、狂放的诗篇，也常常流传在人们口中。这样一来，苏杭的风景和韦、房的诗酒，我都兼有了，哪里料想当初的愿望竟能达到呢？然而两郡的物产风貌和人情，与从前并没有不同；前后相隔三十七年，江山依旧，牙齿头发却已经不同了，又令人感叹。韦应物在这里写了许多诗，有一首郡宴诗说：“兵卫森然如画，燕寝凝聚着清香。”这是最为警警动人的句子。如今把这首诗刻在石上，传给后人，因此把我的《旬宴》一章也附在后面。虽然雅俗不同，各自吟咏一时的心志，偶然写在石碑背面，也算报偿了当初的愿望。宝历元年七月二十日，苏州刺史白居易题。《琴堂记》　柳识

译君子的座位旁，必定左边放琴、右边放书。他高雅地喜爱阅览古书，古琴也曾带在舟车之中。大历六年，浙西观察使、苏州刺史兼御史大夫、赞皇公奉诏只身入朝。春季正月的夜晚，车驾停在朱方。刺史樊公说：“江月正照着轩窗，愿以一杯酒助兴。”过了不久，赞皇公弹琴，樊公以歌声相和，演奏琴曲彼此呼应。琴声澄清而抚慰人心，二人轮流充当伯牙和子期；琴声激越而人心安静，琴兴酣畅而酒意清醒。清亮的声音向着月色，和煦的气氛充满厅堂。春风还很寒冷，但这夜里却觉得温暖。宴会结束后，赞皇公回头对润州说：“见过明珠的人，才会鄙视鱼眼；懂得雅乐的人，才会轻视郑声。”自从淳朴本性分散而成为器物，真实的意味就在琴中。它与众乐都出自无声，却唯独能够使人达到寂静；同样协和五音，却唯独能引发丰富感受；同样都名为音乐，却唯独能与圣贤相应。这正应当称道它的德性，因为它切近于道。从前尧以美好的利益施惠天下，曲调才开始畅达。自舜、禹直到孔子，琴声不止于表达哀思，有时也应当把忧戚直接陈述出来。后来常常玩赏琴曲，调和治理之道如果做到这种程度，难道只是袭取陶渊明的真实心意，空自拍击琴身罢了？难道是袭取胡笳的巧丽，表现异域的悲声吗？我有山水桐木之音，把它珍藏并持守着。古代琴曲就作为其余部分，尚未有空闲写出。由此可知赞皇公所喜爱的，无不是可以流传后世的训诫。像有道之人尚且如此看重琴，何况真正有道的人呢？我特意记下这番议论，赠给通达之士。《伯乐川记》　孙逖 太原元帅、黄门侍郎李公，是国家宗室的盟主、朝廷的崇高德臣，具有元凯般的忠诚严肃，又兼有桓公、文公般的节制才略。戊辰年秋七月，李公因边疆事务，在伯乐川防备幽州长史李公，这是奉王命而行。车驾驾着四匹牡马，八个鸾铃铿锵作响，旌旗飘扬，车声轰轰。乙未日从北京出发，戊戌日驻扎横野，己亥日到达防封。人员戒备，军吏值宿，在高地设置防御标志，在旷野开辟辕门。渔阳的精锐、太原的才力，披甲战马八百匹，步兵三千人，兵戈如林；军士们各有长幼而又都知礼，宾主之间没有失礼。蚩尤的五种兵器也因此受挫，若敖的六卒也会惭愧，这支军队声势雄壮，确实足以震慑北方毡帐、震动京城高阙。于是地主进献粮食牲畜，以彰明飨宴之礼；君子举止合乎礼仪，以示范上下的法则。歌唱《蔓草》所咏的相遇，笑谈投壶时说错话的失误。大厨房的食物已经充足，筛酒芳美；从士卒到车夫都尽情欢乐，连舆台等下人也吃到满足，仁慈惠爱的德行正在这里体现。幽州和太原，是形势如衣襟带子的要地：黄河以北由幽州控制，黄河以东由太原控制。此处位于两军交界、两境之上，其中有一片弃置土地，全都成为空旷的树林。守住它，内外相连的形势就完整；放弃它，侦察瞭望的道路就会隔断。李公考察古今，估量河川地势，献上方略入朝觐见君王，商议工匠役夫的安排，向东修建这处防地。于是考究、测度，不游荡，也不追逐；带着干粮，不再劳苦于停宿；用防御和侦察作为一夜的守卫，没有违背原先的谋划，便返还旌旗回去了。君子认为，这处防地的设置能够运用典制。当初李公刚到太原时，斟酌民情，安排政事，认为节省费用是国家的善政，于是减少戍卒以减轻征发；认为修治防备是军事的良法，于是设置秋季集训以聚集军队；认为粮食充足是百姓的庇护，于是奖赏屯田士兵以安养他们的力量；认为贪图近利是奸弊产生的根源，于是禁止和籴以惩治弊端。然后排列山泽的险要，扩大亭燧的防备；侦察骑兵从长城出发，烽火通达到大漠。登记田地、整治赋税，讲习射术、训练驺卒；积蓄信义作为国家的宝物，修养德行、整饬刑法作为作战的武器。实行一年，军队便有了节制，边境不再惊扰，这是龚遂、黄霸式的教化。即使魏绛有和戎之利，却縠有敦厚诗教之德，申伯成为南方诸侯的表率，韩侯完全接受北国，也不能与此相提并论，不能衡量李公的力量。李公与幽州李公之间，情义如兄弟伯仲，芳香如蕙兰。周代诸侯让异姓之臣担任继承者，晋国大夫因官职相同而成为同僚；入朝时位居六卿之下，共同行使司马的法令；出征时都承担九命之职，共同接受元帅的军法。《诗经》说：“正因为他本来拥有，所以才能继承发扬。”说的就是这两位公。若不记载这处防地，又将叙述什么呢？我要宣扬他们的美德，使它流传万年，让后世知道两位公在这条川谷相会。《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　柳宗元 唐朝的制度，岭南设置五府，府所辖州有十多个。各地大小军队以及号令的施行，都听命于节度使。岭南以外是大海，多有蛮夷之国，从流求、诃陵、西底、大夏、康居一带，环绕海水建国的有一百多个，都归押蕃舶使统辖。内地幅员万里，臣民执持官印、拱奉玉帛、按时入朝、听受教命；外部羁縻属国数万里，凭借译员传话、捧持珍宝，每年率领使者来进贡。合并内外两位使者的重任，在广州治理。因此宾客和军队的事务，没有比这里更重大的。宾客方面有牲畜、粮食、音乐和礼仪，用以亲善远方、会合众人；军队方面有犒劳馈赠、宴飨、慰劳归来和勤勉送归，用以聚合众力、同一人心，这就是治理之道。门墙、台阶、堂序，不能与其他地方相提并论；必须有粗大的栋梁、宽平的庭院、高大的门，才可以向上充分容纳揖让之礼，向下适合行步的尺度。如今御史大夫扶风公廉任广州刺史，并且专掌两使，增加德惠以招来远方之人，申明威势以整修军政。举行大宴飨，合奏音乐，务求丰盛。此前在治城西北角修建厅堂，公面向北，宾客众人面向南；在西边演奏【缺】伎，在东角俯视泉池。堂室幽暗低矮，庭院狭窄，廊下简陋，太阳还未到中午，炎热便直逼眼前，污秽之气再次升起，礼仪无法完成。

译所以凡逢大宴飨、大军旅，都只好暂借外垒举行。原来的形制不能胜任，于是公开始扩大并改建，厅堂面向南，横向八楹，纵向十楹。原先的宴饮位置改成东序，西边也同样设置。外面有更衣的处所、膳食的房屋，排列观台以供远望，设置偏亭以舒展声乐。极目远望、回头环顾，没有什么地方不能看到。旧有的泉池，增加疏浚并多种草木，使人闲暇休息时仿佛置身山林沟壑。问工程取法于什么，以师舆为准则；问劳役从哪里征发，就征用蛮夷奴隶；问木材从哪里取得，就拆迁空闲房屋。有的补足缺漏，有的砍伐山木、漂运海上；农民和商人都拱手而立，睁大眼睛观看各种器具。到十月甲子日终于建成。公命令在新堂举行宴飨，旌旗、牙旗、茸纛、金节和析羽，以及各种旗帜，全都在下面装饰陈列。击大鼓，鸣铎、铙。公和监军使恭敬地迎接上宾，邀请群僚、将校、士卒和官吏，全部依次就位。穿着花卉纹衣裳的人、穿毡衣的人、胡人、夷人、蜑人、蛮人，睁眼张望而入列的有一千多人。鼎中的羹食、切成节块的肉、烧烤炙肉，以及羽类、鳞类、狸类、牙类的食物，沉在酒中或漂浮在酒面的醍醐、盎齐，全都平均供给士卒。兴王之舞、服夷之伎，敲击、吹奏、击鼓的声音，飞腾变化、奇幻怪异的姿态，远近之人都来观看。礼仪完成、音乐遍奏后，大家依次祝贺，并说：“这个地方临近边防，事务重大，五位长官合力经营；如果没有这样的厅堂，就不能完备地容纳各种礼仪；如果没有公的德行，就不能容纳这么多人。过去从未有过如此规模，今天才开始创立。”大和年间有人来这里观看远方的景象，古代的军政，哪里还能够超过这里呢？华元是著名的大夫，杀羊设宴却使驾车的人没有吃到；霍去病是优秀的将军，剩下肉食而士卒却面有饥色，他们尚且还能凭才干名垂至今。何况这里各种美善都具备，它的道理怎会废弃呢？希望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永远昭示后代。于是大家一同前来告诉我，并且请求我写文章。我推辞而不能成功，于是刻在这里。《邠宁节度飨军记》　李观 朗宁郡王张公，持有七尺之节，统领三州军队，治理我们的邠地荒远之地，屏护雍州疆域。他的威严超过广汉，声威压倒四邻。军队不向南侵犯，国家没有西方忧患。军队严整，百姓安定，边境防守安然无事。圣上听说这些，哪一次不背靠屏风而赞叹呢？于是赐给他彤弓，嘉奖他并亲笔书写诏书，对他加以慰劳、使他安定，这样的恩宠哪一天会没有呢？因此，凡是持节执钺、统领军队的臣子，都仰望张公而又欢喜又敬畏；难道不能在朗宁军士面前称颂他吗？我恭敬地据实说：“获得拜受赏赐的光荣，是圣上崇高的宠信。朗宁足以激励那些不肯竭力尽忠的臣子。然而这件事涉及君臣的区别，我尤其怎敢不把它记述下来呢？”过了三个月，河面冰凌尚未流动，东风刚刚聚集，风势柔和曲折。承受公的军令，公先前奉诏亲自率军防备胡人，乘着空隙，君命尚未传回，便没有自行商议返回。虽然军门之外可以专断，然而也有许多事情不能专断。于是负责军务的官吏进前伏在钺下说：“确实应当在这个月赏赐有功者、让劳苦者休息，惠及老人和病人，哀悯死者和孤儿。这样死者没有怨恨，生者感到欢悦。所以检阅军需、赏赐军队，确实是旧典；违背它就无法取信。”公听从了，于是选择吉日发布命令，打开连城四门，在四门击鼓，在四面城墙悬挂旌旗。太阳已经升起，尘土不再飞扬，深重的阴气闭藏，和美的阳气上升。军中的声音欢快安康，储备车辆雷鸣般响动，众民聚集，氐羌人也聚集而来。空山的树木已经逢春，近塞的草木散发芳香。朗宁于是召集文武官吏，排列成行，面向东西两方，空出位置再拜，如同接受皇上的命令；等到命令下达，便再次宣告号令，使恩惠周遍众人，登堂而恩泽广布。勇士们排列在军营厅舍中，军校和士兵依次站在军堂里。前进时像风一样快，坐下时像云一样密集。旌旗遮蔽太阳，刀刃交相闪光。公与众人一起进食，众人安定他才安定，士卒无不感动。于是大家尽情醉饱，饮用酒肴。这一天，朗宁军中没有淫靡之声，也没有杂乱之音。右边陈列金鼓，左边陈列羽旄，用来振奋武威、壮大军容。其余管磬的欢声、弦匏的繁音，也无不合乎节拍，协调雅正。使三军将士气概坚毅，内心和顺。羌族首领释放我们的俘虏，归还他们侵夺的财物。年轻壮士和乐温暖，老弱病者也发出欢声。灾气化为祥瑞，敌虏奔逃而成为俘获。伟大啊，朗宁的治理，难道不是明德远播吗？由此可知，举行飨宴不只是为了滋味，奏乐也不只是为了声音。仁爱可以顾护人的肌肤，和谐可以舒畅人的感情。所以朗宁宴飨士卒，兼用仁爱与和谐来施加教化，难道只是用腥膻食物来装饰它吗？武德有七项，朗宁大概实行了其中两三项。当时正值岁纪协洽、国家举行郊祀的第二年，我这个平民来游观，参加公的宴席。宗室盟友、侍御史益，有文才、品行、忠诚和信义，随朗宁的军队出征，厌恶结党。年轻时曾取悦于人，所以不亲自写这篇记。朗宁命我来写，说：“你的文章直截了当，长于记事。”益知道这件事，于是题名为《邠宁节度飨军记》。《画记》　韩愈 杂录古今人物的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有五人，骑马、披甲、携带兵器站立的有十人。一人骑马手执大旗站在前面；骑马披甲、携带兵器前进，同时下马牵马的有十人。骑马而且背负东西的有两人，骑马执器物的有两人，骑马带着田犬的有一人，骑马牵马的有两人，骑马驱赶马匹的有三人。手执缰绳站立的有两人，骑马下地、倚着马、举臂停着猎鹰站立的有一人，骑马驱赶并涉水的有两人。徒步牵牲畜放牧的有两人，坐着指挥使令的有一人。披甲戴盔、手持弓箭、斧钺并直立的有七人，披甲戴盔、手执旗帜直立的有十人。背负东西的有七人，仰卧休息的有两人，披甲戴盔坐着睡觉的有一人，涉水的有一人，正在涉水、坐下脱脚上物件的有一人，因寒冷靠近火边的有一人。杂执器物服役的有八人，捧着壶和箭的有一人，住下准备食物的有十一人，舀取并倾注液体的有四人。牵牛的有两人，赶驴的有四人，其中一人拄杖背负东西。妇人用车载着、能看见幼儿的有六人，抱载幼儿上下的有三人，幼儿嬉戏的有九人。总计人的活动有三十二种，人物大小共一百二十三人，没有一个相同。大马九匹；马匹中也有高低不同的，有行走的、奔跑的，有涉水的、走陆地的，有翘首的、回头看的，有鸣叫的、睡卧的，有嘶叫的、站立的，有像人一样站立的，有啃食的、饮水的，有排尿的、登高的，有下坡的、发痒而蹭树的，有喷气的、嗅闻的，有欢喜而互相嬉戏的，有愤怒而互相踢咬的，有吃饲料的、被人骑乘的，有疾驰的、奔走的，有载着衣物的，有载着狐兔的。

译马的活动总计二十七种，马匹大小共八十三匹，没有一匹相同。牛大小共十一头，骆驼三头，驴的数量与骆驼相同而多一头。隼一只，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各种兵器以及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袋、箭囊、铠甲、头盔之类，瓶、盂、笠、筐、筥、锜、釜，以及饮食和服用的器具，投壶的箭和博弈的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精妙。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十分清闲，同住的有独孤申叔，他刚得到这幅画，便拿来和我弹棋；我有幸获胜而得到它，心里十分珍惜，认为这不是一个工匠所能独自构思完成的，大概是汇集许多工匠的长处而成；即使百金也不愿意换掉它。第二年离开京师到河阳，和几位客人谈论画的品格，于是拿出来观看。座中有赵侍御，是位君子；看见这幅画后，神色忧戚，像有所感触，过了一会儿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摹写的画啊，已经丢失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这件事，得到国本【缺】和绝妙之物，便摹写下来。”后来得到它，游历闽中时却丢失了。闲居独处时，它还时时往来于我的心中，因为当初制作它十分辛劳，而我早年又特别爱好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如今即使再次遇到它，我的力量也已经不能重画了，只能让工匠保存它的大致形貌。我既十分喜爱这幅画，又感念赵君的遭遇，于是把它赠给赵君，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状和数量，时时观看它来排遣自己的情怀。《祖二疏图记》　王蔼 吴郡顾生善于描摹事物，他笔下描绘人物的风神、情态和气度，极其传神。从长江以东，人们都称赞他神妙。有好事之人先用优质金帛行贿，他一定躲开而不看；设置精美食物，也不向对方道谢。他说：“主人如此殷勤，难道没有用意吗？为什么不使我醉饮一斗酒？趁我酒兴酣畅、心神放逸时，应当不会吝惜。”于是把白绢铺在座位角落，先在面前放置一器酒。他起初沉思良久，望着画面摇头动颐，忽然饮了十多杯，一斗酒还不到三次推让。主人说：“酒兴相互激发，我将要勇于作画了。”中午还没有到傍晚，数幅画面上便出现京城外的帷帐；帐中有筵席，筵中有两壶牺尊酒，觥、觩、罍、斝等酒器成倍增加，乐师也比牺壶的数量多。乐器有竽、琴、瑟，有笙、镛、缶、筑和鼓，并且仿佛鼓手彼此配合合奏。列坐的人都戴冠束带、穿着盛服；有拿着算筹主持事务的，有捧着斝杯上前饮酒的，有凭着车轼缓缓而来的，有看着骑者回头的，有仰着嘴大笑的，有低头肃立的，有离开座席而遗落簪履的，有整理衣襟准备上前的。这就是汉代公卿为祖二疏饯行的场面。主人看了很久，问道：“面向东坐的，就是将要出行的客人。离开国家、离开群体，脸上却没有悲惨怨恨之色，为什么画得这样精妙？”顾生说：“二疏离去，是因为知足。他们不是憎恶时政，不是认为时政失礼，不是担心陷入祸机，不是躲避谗毁之口，也不是失去了权势和利益。他们既辞去了早晚辛勤的职务，又实现了优游自在，所以脸上没有悲惨怨恨的神色。”主人叹息说：“既然不因利益而改变自己高洁的才能，这是多么清高啊！又能嗜酒而混同于世俗，是多么高尚啊！画二疏来留给当时的世俗，以作劝勉；要寻找能够描摹事物情态的人，谁能超过你呢？” 《苏州画龙记》　李绅 自从造父、刘累死后，豢龙氏不能再使龙相配繁育，龙也不再扰乱人间，隐去而不让人亲近，只是常常不时出现。史官一定会把它们详尽记载下来，但历代能够辨认其真实形状的很少，所以画工便得以用诡巧来改变形貌，把神奇变化画出来，使它们光彩斑斓、五色灿烂，反而远离真实形象。大概龙上飞入天，被层层云气遮蔽；下潜归于泉中，深入无底。考察丹青画像，很难验证真相。好事者张挂龙画给众人观看，观者有的惊骇疑惑，有的只得到它的外形。长洲县令府北廊有六条画蛟龙，黑白玄素，鳞片奇异，形状特殊而质地怪异；昂首拖尾，仿佛随着风雷而动；乘着屋椽，贴近屋檐，好像冲破云雨。燕雀害怕在它们上面栖息，蝼蚁也不敢沿着它们旁边爬行。龙目光照射，明亮得没有一点尘垢；身躯盘曲蜿蜒，仿佛环绕着椽栋。每当飞雨经过窗户，稀疏的云气充满天空，鳞片在阴暗处闪耀，回头望着墙壁，竟疑心那里真的有龙。画像旁题记说：“这是僧繇以前未曾兴盛的旧法，至于摹画它的是谁，就不知道了。”僧繇画龙，天赋给他幽深的构思；如今这面墙上的龙，指向遥远的异代，在画法上继承他们，却并不逊色于二人，只是姓名失传。询问年长者，也完全没有传记记载。博陵县令崔君茂宰开始命我撰述此事，列举丹青实物作为验证，附在县志末尾，希望几百年后，即使楼宇改变、龙的形象被遗忘，事情仍刻在简册上，清清楚楚。时在贞元癸未年秋七月记。《录桃源画记》　舒元舆 四明山道士叶沈拿出一幅古画，画的是《桃源图》。图上有一条溪，溪名是武陵之源。按照仙人书籍的记载，它是三十六灵洞中的一支。溪水流向、流势与江河相同，有的地方深而清绿，有的地方浅而洁白；白水冲击岩石，绿水如同落在镜中的影子。溪流南北两岸有山，山势像屏风，连续伸展开去。山峰高耸却不险峻，翠色浓郁而不浮艳。两岸夹着千万株树木，排列站立，仿佛彼此作揖。红色鲜明如霞，枝干拔起，像要随时移动，灿烂得仿佛展开笑颜。山地铺着朱红底色，草木散布如柔软的地毯。有青色衣襟的鸾鸟，有丹红头顶的鹤，有羽毛洁白如玉的鸡，有毛色金黄的狗；它们毛发蓬松，亭亭然间杂站立的有十八九只。北岸有曲折幽深的岩洞，洞门细小，隐约露出室宇；霞光照耀的栏杆回旋曲折，云中石阶呈现五种颜色。洞中人物肌肤面容如冰雪，衣服装饰都背负着星月般的纹彩。南岸有五个人，服饰容貌像彩虹和美玉，左右有书童、玉女，梳着角髻侍立的有十二人。看他们的神态，都逍遥飞动，仿佛十多片云，油然生出，忽然远去。平坦处有一座坛，台阶层层相叠，坛面如玉如冰。不一会儿升起灰烬和炉灶，灶口含着火，炉上有云气，并且具备五种颜色。中间有一叶溪船漂浮而来，船上一人眉发洁白如雪，身穿秦代衣服，手里划着短桨，神情意态深远。合起来观看，大体上山势高峻，水色深沉，人物相貌奇伟，鹤的神态闲适，烟霭山岚、草木仿佛都带着香气。仔细欣赏久了，自己仿佛觉得筋骨清润如玉，好像进入镜中，不像身处人间，顿然生出高远脱俗的志趣。我正坐在画中境界里，不一会儿道士便卷起画把它收藏起来，仿佛我的身形又跌回尘土之中。再看刚才张挂画的墙壁，又疑心有顽石从中化出，堵断了道路。我见过的画物不能说少，像这样一幅图却从未见过，因此知道画工的精妙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叶君暂且珍重收藏它，我没有办法请求得到，于是蘸墨记录它的名称和数目，用来保证将来摹画时不致失真。

译《书屏记》　司空图 人的品格和气度，有的人内心严峻，必然刚劲；内心刚劲，那么从他的笔迹也足以看出这个人。历代列入书法品评的有八十一人，其中多是贤能豪杰，不能说是虚妄。唐朝初年欧阳询、虞世南以后，继而有名家，先父在元和、长庆年间，起初以诗向兵部卢公载请教，任职商于时，因题写诗作、记述唱和，便凭书法受到裴公休赏识，被征召任钟陵副职，后来征拜侍御史，退居中条。当时忻州李戎也以草书、隶书著名，作为计吏在蒲地，便拿出所珍藏的徐浩真迹一扇屏风送给先父，共四十二幅，八种书体全都具备。题写的多是《文选》中的五言诗，其中“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十几个字，有的写草书，有的写隶书，尤其精妙绝伦。有的字下还缀着小纸条，记着：“像发怒的狻猊抉石，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可以用来观看碧落了。”先父清晨披阅玩赏，几乎废寝忘食，常常告诫我说：“正长的诗篇精英，吏部的笔力，逸宕之气相互资助，奇妙功力没有痕迹。儒家的珍宝，没有超过这扇屏风的。”只是这两种美妙之物都为神物所窥伺，必定会在水流中夺璧、在烈火中飞散，恐怕不是子孙能够保存的。庚子年遭遇战乱，先父从虞邑住所背负它逃走，安置在王城别业。丙辰年春正月，陕军再次进入，先后收藏的物品以及佛道图像、书籍，共七千四百卷，连同这扇屏风全都化为灰烬。痛惜啊！如今我旅居华下，在进士姚顗住处，得到观看《书品》和徐公的评论，于是感慨愤懑，追述此事，留给后学，并且希望精于鉴赏的人一定会继续为它们编次评述。光化二年八月三日，泗水司空图含泪撰写记录，谨慎记下此事。《玉筋篆志》　舒元舆 秦丞相李斯把苍颉、籀文改造成玉筋篆，字体崇尚太古。人们说古代好像没有人能超过他，当时评论书法的人都心悦诚服，因此几乎形成了独自一家的法式。经历两汉、三国直到隋朝，换了八个姓氏，没有人能超过他。唉！上天的意思大概是说篆书之道不能永远断绝，所以把它授给赵郡李氏之子李阳冰。阳冰生于大唐开元天子时代，没有听说得到外界的奖誉，却亲自进入篆书之门，独能隔着一千年与秦李斯相遇，可以说没有辜负天意了。当时能够评论书法的人也都对他心悦诚服，并且说：他的格调峻拔，笔力猛烈，功夫完备，光大之处超过秦李斯一倍。这正是上天用书法珍宝来祥瑞我大唐。否则，为什么历经许多姓氏而寂寞无人才呢？我不专攻篆书，只是能辨识它的笔画，常常有意寻求秦丞相的真迹。距秦丞相时代已经很久了，听说他的八个字刻在荆玉上，又有大碑立在峄山山顶。如今荆玉璧已经做成传国玺，飞升到天上了，本来就不可能看见；大碑还留在人间，往往有好事者登上山顶得以观看。我也常常询问前往峄山的道路，准备日后裹足前往观赏。还未成行时，我行经长安，遇到同乡客人得到李阳冰遗留下来的真迹，写在六幅白绢上，于是请求带回客堂张挂。只见那些字有虫蚀鸟行般的痕迹，好像弯曲的铁石陷入屋壁；霜日照耀时，疑心龙蛇惊骇，鳞甲张动，都要飞走。齐目观看，清楚看见文字的根柢生长在我的堂中。这样以后才知道先前评论书法的人说李阳冰胜过李斯。虽然我还没有登上峄山，看到这幅作品，也可以相信他篆书造诣深厚的说法。试着用手拂去它烟熏尘染的面貌，由于长期侵蚀暴露，纸面收缩、草料般的纤维破裂，玉筋篆仿佛将要折断。我把这种怠慢告诉它的主人，主人说：“这种东西容易得到，哪里值得这样珍爱？”我说：“如今世人之所以看重秦李斯的笔迹，并不是都能辨认清楚，而是因为它属于秦代，李斯又相隔遥远。假使秦李斯与我并肩而立，你还能珍重它吗？从前我还想辛苦登上峄山之巅，而秦李斯的字缩在我的掌握之中；如今它尚且不能使你珍贵。你不过生在唐代，又恰好和李阳冰同为唐人。我知道李阳冰死后二三十年，他的遗迹流传于世，本来就不少，能够让你亲眼看见好几次，所以你轻视它到这种地步。假使李阳冰生在秦代，我又怎么能使你仓促间看到遗留下来的尘迹呢？这是你的眼光低贱，世人都这样。唉！李阳冰既然去世，书法珍宝就像埋入地下。后人苦苦求取，如今却遭到不懂得它的人轻易交换；想来他若活着，笔下每天都会有新的作品，原本也就会成为门户中常见的可见之物。李阳冰即使想求得高价出售也做不到，只会被弃置如粪土，必定遭到它主人的斥责。主人听了这些话，惭愧之色显现在眉眼之间，想把它卷起退还；我知道他一旦退还，必定会因循旧习而不相信，于是强行阻止他留下这幅作品，拿笔把我的志意写在它的下方，用来证明它确实是书法珍宝，并非虚妄。文字说：李斯离世已经一千年，李阳冰生在唐代，李阳冰又已经离世。后来的人会是谁？再过一千年，也许有人；但谁能等到那一千年以后？若无人出现，篆书便终止在李阳冰这里。唉！主人，请你把它当作珍宝。《斫琴志》　舒元舆 在寂寞之间，有一种极高妙的声音蕴藏在梧桐木中。越地客人沈虬子凭耳朵听出它来，长木音常用斧头砍伐那棵树的上等木材，将它剖削制成琴。我客居越地时，看见他正用斧斤取朴木制琴，斧刃一动，便发出清浊相应的声音；浊声传递，渐渐削成圆满，浊声如雪落，清声与它应答，好像寒玉穿透木头，喷出玲珑之声。等到察看他开始运意时，只见心神放入虚无之间，仿佛手中握着无可比拟之物。人们只看见朴木在刀刃下，却看见沈氏制成的琴进入眼中，不知道究竟是斧斤多次砍削而成，还是琴的形态自行变化了。琴的两肩高耸张开，好像面对古人；两处琴池张口而开，好像舀取澄澈的水。斧刃停下，四面察看，琴色上呈，旁边观看的人有的茫然不知沈生是怎样做到的。于是装上七根素丝琴弦，弹奏一曲，五声一同鸣响；鸣响之中有灵峰横空、飞泉出云、凤龙腾跃、鹤鸣哀啼、乌鸦悲鸣、松树在风中吟唱。起初听它，声音进入身体，觉得毛发骨骼都耸立起来；中间仿佛境界出现在眼前，觉得精神清爽振奋；最后看见变化的本源空旷深远，贯通到心灵，于是四肢百骸、七窍都飘然忘我，觉得精神站立在寥廓之上，洞见天地初始的元气，肩并太古，视野开阔到天地之外。于是知道不懂声音的人，一生都处在昏蒙之中。唉！木材不过几尺，琴弦不到十根，古代圣人却想让其中含有天籁之音。天意如此明确，竟借此琴来叩问它的变化。木头和琴弦都是没有情感的东西，因为不能自己发声，所以历代知道它必定会鸣响的机会极少，以至于被烧进鼎下、干枯折断在空山中而无人听见的，并非一例。如今人们明明只凭声音来判断，尚且会迷惑，何况枯木没有任何征兆，却责怪它一定不会发声，难道不更加荒谬吗？我由此看见沈氏之子审辨声音的能力，以及他运斧制琴的本领，都与神妙相遇。我担心将来这张琴流传人间，被别人混同乱类，那么沈氏的技艺就会化为尘土。因此记下此事。《卫公故物记》　韦端符

译三年冬天，我在三原县令的座中向各位官员作揖。有位客人说：“我姓李，是县丞。”他对我说：“我是卫公的后代。他家传下来的文帝赐书和其他服饰器物十多件，至今还在。”我随即到县丞住处，请客人替我拜访县丞，县丞请我入内就座。我于是跪下请求说：“借着您是仆射公的后代，我本来就希望看看仆射公留下的功烈及其许多事迹。虽然相关文辞已有记载，但有些记述可能缺漏，天下人却都已耳闻。我听说您家世代传有文帝诏书和赐给卫公的服饰器物，希望能让我观看。”县丞神情凄然说：“好。”便到家中弯腰快步走出，捧来一函赐书和一件其他器物。打开观看，有一条玉带，带端共有玉方十三枚，其中完整的七枚，有两角磨损的六枚，每枚都缀有环，用金固定连接。县丞说：“传说这些环是排列佩带使用的。玉质纯粹的，像含着怡悦之色；有光泽的，像融化消释一般。这是卫公擒获萧铣时高祖所赐的，于阗进献的三条玉带中的一条。”有一件白锦袍，衣襟衣袖短小，裁制极其精巧严密，光彩灿烂如水波。旁边还有一件紫纹绫袄，袖子短小，形制像袍；上面织有树林，下方有奔驰射箭的人，又杂织有狻猊、老虎、骆驼等图案。有一件靴裤，上面往来交错，像钩连锁剑，纹样恐怕不是中原人所制作的。从开始传到今天，没有人能说出它的名称。有一件象笏，比今天的笏略窄，形制也不同。有一件佩笔，笔管用奇异木材制成，笔套刻饰金纹，另做金环在中间加以限制。有两个笔套火镜，一件大觿、一件小觿，两个算囊，一只椰盂；大概都是平常佩在玉带环上的物件，共十三种，丢失了五种，现存八种。大帝还是孩子时，和卫公的儿子年龄相仿，文帝命他住在宫中陪伴自己的孩子玩耍，于是赐给他皇子的服饰器物。黄色绫袍都织有龙鸾纹，白锦袄用五彩织成花鸟图案，白锦半袖和小笏，全都工艺精巧、质地优良，如今的工匠已经不能制作。文帝赐书二十通，多谈征讨之事，只是慰劳辛苦、表示信任、一定奖赏罢了；军务的节度全都交给卫公，文帝自己不从中干预。等卫公患病，文帝亲自下诏多次，其中一封说：“有一位日夜照看卫公病情的老年妇人，让一个人来，我想详细知道卫公的起居情况。”县丞说：“权文公看到这封诏书，常常哭着说：‘君臣之间，竟然能够这样吗？’”我看完这些东西，内心仿佛有什么击中了悲痛之处。从玉带上，我看见远方进献物品，皇帝并不专自占有，而是用来赏赐有功之臣；从文锦等物上，我看见当时工匠用心追求功巧，而不追求奢靡；从皇帝赐给卫公儿子皇子服饰上，我看见皇帝把臣下视作朋友而同游【缺文】；从征讨诏书上，我看见皇帝选择将帅的才能，把将帅的职责交给他们。皇帝过去处理这些事情，曾经不从旁曲意干预；还有什么能够动摇他呢？卫公在病中见到皇帝，皇帝回答、怜悯卫公，就像家人看待自己的子弟一样。卫公的功劳功业如此，当然足以感动皇帝。若只推说这是时运，我是不相信的。县丞说：“你观看我家的旧物，与别人观看不同，好像脸色有所触动，内心有所感受。每到霜露变换的时节，我就反复查看这些东西。人们一向说你擅长文辞，希望你替我记下这次观看，以慰藉我的追慕之情。”所以题作《卫公故物记》。《养竹记》　白居易 竹子为什么像贤人呢？竹根稳固，稳固可以树立德行；君子看见它的根，就想到善于建立事业而不可动摇的人。竹性挺直，挺直可以立身；君子看见它的性情，就想到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的人。竹心空虚，空虚可以体察大道；君子看见它的空心，就想到善于应变、虚心接受意见的人。竹节坚贞，坚贞可以树立志向；君子看见它的竹节，就想到磨炼名节品行、在平安和险难中始终如一的人。正因为如此，君子大多把竹子种在庭院中作为观赏之物。贞元十九年春天，白居易通过拔萃科选拔及第，被授予校书郎，开始在长安寻找借住之处，得到常乐里故关相国私人宅第的东亭居住。第二天，我的鞋走到亭子东南角，看见这里有一丛竹子，枝叶凋残，没有声息，也没有光彩。我向关氏的老人询问，他说：“这是相国亲手种下的。自相国去世、别人借住以后，竹子便被编筐的人砍伐，被做扫帚的人割取；剩下的枝干，长的不到寻，数量不到百株。又有各种草木混杂生长其中，杂乱茂密，几乎使人以为这里没有竹子。”白居易怜惜它们曾经经过长者之手，却在庸俗人的眼中遭受轻贱，竟被这样剪除抛弃，而本性仍然存在。于是砍除遮蔽的杂草，清除污秽土壤，疏通竹间道路，培土封护竹根，不到一天就完成了。从此太阳出来便有清凉的树荫，风吹来便有清越的声响，竹子依依然、欣欣然，好像有情感，正在感激知遇。唉！竹子不过是植物，对人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它有类似贤人的地方，人们尚且爱惜它、培植它，何况真正的贤人呢？这样说来，竹子对于草木，就像贤人对于众人。唉！竹子不能自己显出不同，只能由人来使它显出不同；贤人不能自己显出不同，也只能由任用贤人的人使他显出不同。因此作《养竹记》，写在亭子的墙壁上，留给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也想让当今任用贤人的人知道这个道理。《斫竹记》【“斫”音“果”，意为砍，见《玉篇》】　刘宽夫 左史院靠近宫殿的正地，正对着日华门东侧；世俗尘埃不能飞入，人的心意自然感到遥远。那里深闭幽静，仿佛不是官署。有一丛竹子，翠色连接着台阶。它内空外洁的操守，以及遮蔽座席、驱除烦恼的作用，紫微郎高公曾经作赋赞咏，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然而岁月渐久，藤蔓蔓延侵入，大小竹子彼此依附，高低丛生茂盛，使日光不能透入，阴气常常凝聚，暮色因此早早降临，阳春因此减少温暖，四季失去正常，整个庭院总是昏暗。蚊虫成群飞舞，雀鸟自得其乐。摊开图画、散置书卷，观看起来也不快意。二年冬天，我在侍奉轩前的闲暇、撰写公文之余，偶然走到庭院台阶，厌恶它的遮蔽，于是命人拿起斧斤，准备治理荒芜。我沉吟片刻，便加以告诫，并对那些人说：“磨利你们的器具，端正你们的目光，谨慎操持，慎重区别。有根干空虚、叶子环绕而杂乱的，去掉；随风摇摆而不能自行端正的，去掉；高大却依倚他物的，去掉；聚集弯曲的，去掉；空窍而不能作为笙簧材料的，去掉；挺立却不能供鸾凤栖息的，去掉。若有成群而不乱、独立而能自持，强风吹屋也不能使它倾倒，大旱使万物枯焦也不能使它憔悴，坚固可以与松柏相配，刚劲可以凌越雪霜，茂密可以停留晴日烟霭，疏朗可以漏下夜间月光，姿态婵娟可供赏玩，挺拔刚劲而不回曲的，你们一定要保护它们。”

译不久，砍削修治全部完成，繁杂荒芜立即消失；该去的、该留的，邪曲与正直于是分明了。不到十天，疏朗的竹林已经清晰可见，显现出清风洗涤心虑的功效，也显现出明亮阳光照见奸邪的作用。檀木般的乐声随风而生，音韵合于宫调和徵调。君子因此知道竹箭的美好，也推重分别取舍的功劳；至于其他好处，不用等待说明就可以明白了。有人认为这些事情太小，我却可以把它推广开来，于是记录一时的美妙笔意并加以叙述。《唐文粹》卷七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八 宋代姚铉编 箴诫铭【共四十一首】箴二十五篇 《大宝箴》【张蕴古】《丹扆箴》六首【附序，李德裕】《瑞箴》【孙朴】《兵箴》【梁肃】《太仓箴》【李商隐】《狱箴》【张说】《县令箴》【古之奇】《县令箴》【元结】《五箴》【附序，韩愈】《动静二箴》【皮日休】《口箴》【姚元崇】《视听箴》【沈颜】《自箴》【元结】《行己箴》【李翱】《暗室箴》【欧阳詹】诫八篇 《二诫》【附序，柳宗元】《冰壶诫》【姚元崇】《执秤诫》《执镜诫》《守诫》【韩愈】《敌诫》【柳宗元】铭八篇 《几铭》【权德舆】《门铭》【卢仝】《二铭》【附序，罗衮】《栉铭》【卢仝】《藏剑铭》【潘存实】《座右铭》【白居易】《猩猩铭》【裴炎】《大宝箴》　张蕴古 考察古今，俯仰天地，只有君主能够造福天下，只有做君主最为艰难。君主统治整个天下，处在王公之上，任凭各地贡来他所要求的东西，百官陈述他们所倡导的意见。因此恐惧谨慎之心日渐松弛，邪僻放纵的情绪逐渐滋长。哪里知道事情常常从忽略之处发生，灾祸常常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产生呢？所以圣人接受天命，拯救溺陷，疏通困厄，把罪责归于自己，按照百姓的心愿行事。太阳光明无所偏私，照耀最公正的地方。亲近故旧，是为了让一个人治理天下，不是让天下供养一个人。用礼制禁止奢侈，用音乐防止放纵。左边听取言论，右边处理政事；出行时有警戒，入内时有清道仪仗。四时调和阴惨与舒畅，日月星辰共同承担得失。因此自身要成为法度，声音要成为准则。不要说无人知道，身居高位也要听取卑微者的意见；不要说事情没有妨害，小事积累也会成为大事。欢乐不能达到极点，欢乐到极点就会产生悲哀；欲望不能放纵，欲望放纵就会造成灾祸。把九重宫室建得壮丽，所居住的地方不过容得下膝盖。那些昏昧无知的人，把瑶玉做成高台，把美玉建成宫室；在面前陈列八珍，所吃的也不过是适合口味。只有狂妄而不思考的人，才会把酒糟堆成山、把酒积成池。不要在宫内沉溺女色，不要在宫外沉溺打猎；不要看重难得的财货，不要听亡国之音。内里沉溺女色会损害人的本性，外出沉溺禽猎会放荡人的心志；难得的货物使人奢侈，亡国的音乐使人淫靡。不要认为自己尊贵就傲慢贤人、轻侮士人，不要认为自己聪明就拒绝劝谏、自以为是。我听说，夏后氏曾经因为进献食物而频频起身，魏帝也曾被牵住衣襟而停止前行。应当安定那些心怀疑惧的人，如春日的温暖、秋露的滋润。要有巍巍荡荡的气度，扩大汉高祖的宽宏胸襟；处理这些政事，要像踩在薄冰上、临近深渊一样，战战兢兢。要采用周文王的小心谨慎，《诗经》所说的不自作聪明、不自以为知，《尚书》所说的不偏不党。对待彼此一视同仁，不把个人好恶放在心中。众人都抛弃之后才施加刑罚，众人都喜悦之后才施行赏赐。削弱强暴，治理混乱；伸张屈抑，纠正冤枉。所以说：像秤、像砥石，不预先规定物体的轻重，悬挂起来后轻重自然显现；像水、像镜子，不向万物显露自己的情感，万物的美丑自然映照出来。不要混浊不清，也不要过分清明；不要昏暗糊涂，也不要苛细明察。即使冕旒遮住眼睛，也要看见尚未形成的事变；即使黈纩堵住耳朵，也要听见无声的变化。让心思处在澄澈安静的境界，使精神游于至道的精微之中。叩击它便有回应，声音无论洪大细小，都能得到相应回声；斟酌它便能随量而满，无论深浅都得到充盈。所以说：这是天的常道、地的安宁、王道的正直。四时不言语却依次更替，万物不言语却自然化育。哪里知道这是帝王的力量使天下和平呢？我王以智慧和力量拨乱反正，百姓畏惧他的威势，却还没有感怀他的恩德。我皇顺应时运，以淳厚之风教化天下，百姓怀念他的开端，却还没有安享他的结局。于是我叙述这面金镜，穷尽神妙，发挥圣德，使人用心来响应，以言语来施行；包括治国的体要，以及对言辞号令的褒贬。使天下成为公有，使君主一人获得福庆。张开罗网，开始祝祷；援琴而弹，命人作诗。一天又一天，始终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祸福由人自己召来，上天也会保佑他。掌管正直的诤臣，冒昧把过去的疑虑报告给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丹扆箴》六首【附序】　李德裕 臣听《诗经》说：“心中爱戴他，怎么能不远远地称说他呢？”这是古代贤人忠诚侍奉君主的原因。行迹疏远而言语亲切的人，处境危险；身在远方而心意忠诚的人，容易触犯君主。然而臣私下想到，臣自幼承受先圣的恩泽，偏蒙宠光。如果不以忠心爱戴君主，就是向上辜负明察一切的神灵。臣近来侍奉先朝，适逢多次发生阴气为灾，曾经写作《大明赋》来讽谏，颇蒙先朝皇帝嘉许采纳。臣今天向明主竭尽忠节，也是出于同样的心意。从前张敞镇守远郡，梅福身在偏远边地，尚且竭尽诚意、尽力亲近，不逃避责备和悔恨。何况臣曾学习旧史，颇知箴谏讽喻之道，虽然身处疏远之地，仍然想着献上可行与不可行的意见。谨向丹扆叩首，六篇箴言都列在后面，恭敬地呈请皇上阅览。臣惶恐不安，伏地等待。《宵衣箴》先王处理政务，天将破晓便等候鸡鸣，鸡叫声此起彼伏后，太阳出来就临朝视事。伯禹是大圣人，珍惜每一寸光阴；光武帝最为仁厚，因忧劳国事而反复不安，也不以此为忌。不要让姜后独自摘下簪珥来劝戒，宫中女史用彤管记录言语，应当牢记先王的志向。《正服箴》圣人制作服饰，使法度形象可以观看。即使在宴饮游乐时，也还不忘安逸的危害。汲黯神色庄严，能够纠正不戴冠帽的失礼；杨阜慨然直言，也曾讥刺穿着轻薄华美的丝织衣服。四时所穿的服装，各有主管之官负责。不是规定的服装就不要穿，偏离正道尤其应当警惕。《罢献箴》汉文帝下诏停止进献，把騄駬和銮辂退还，缓缓驱车而行。能够使用千里马，此后的贤明君主也能约束自己，穿着翟鸟皮衣。既然焚烧筒布，就应当毁弃以道德为名的华丽，以仁慈节俭为美。只要不越过天道，这就是最高的道理。《纳诲箴》君主应当接受劝诲，以求达到中正；能够像流水一样顺从善言，才可以成就功业。汉代的骜君沉溺于酒，举起大杯，甚至用钟来盛酒；魏明帝奢侈，建造凌霄高宫。忠言虽然没有冒犯他，善言却不能被采纳；把规谏当作耳塞，这叫堵塞耳朵。《辨邪箴》身居君位、处在深宫，关键在于察觉祸患尚未萌发。即使有奸邪隐伏，也不能遮蔽明察。汉孝昭帝的睿智超过周成王；他从上书中知道欺诈，照见奸邪而查明实情。燕王、盖侯的势力既已被折服，王道便安定平和。即使百代以后，也会流传美好的声名。《防患箴》天子的孝道，在于恭敬遵循王法；安定时一定想到危险，才不会留下忧患。乱臣猖獗，并非可以仓促估量。穿着玄色衣服而不能辨认，直到触碰琴瑟才倒下；栢谷之中有贼寇横行，豺狼猪狗堵塞道路。看见外貌便进献饮食，这些都足以作为戒惧。《手诏答复》【皇上虽然不能完全采用李德裕的意见，却特意命翰林学士韦处厚殷勤起草诏书答复，也可以说是极力奖善纳忠了】卿是文雅的大臣，肩负一方重任，作为各部的表率，使全吴地区肃清安定；教化像春风一样流行，澄清政务而从容坐啸。想到你的善政，朕心中赞叹不已。卿的宗族世代多有声名功绩，连续两代有人位居内廷，六朝都有人承袭侯伯爵位。你果然能够激发爱君的诚心，晓喻诗人所说的忠谏，在远方也不忘忠告，讽谏君上而常常深思远虑。你用端正自身来启发朕，用遵循礼法来约束朕。朕反复读了你的规谏，多日夜间都为之赞叹。朕把它放在座席旁边，用来比拟韦弦之益，铭刻在心中，哪里只是药石般的功效。卿既然已经献上诚心，朕也常常希望听到开诚的劝谏；如果朕有错误的举动，不要忘记秘密陈述。山川相隔遥远，但朕对你的眷顾注视何曾停止？你一定要勉励自己，以副你深厚的忠诚。《瑞箴》　孙朴

译国家将要兴盛时，妖异之兆不足凭信；国家将要灭亡时，祥瑞之兆也不足以认为吉利。四灵之中尊长的，没有比龙更高的。夏朝德运将要衰败时，为什么会降下雌雄二龙？桑树、谷树生长在朝廷，殷朝的国运又恢复昌盛，麒麟出现难道反而是妖兆吗？孔子说：“周公辅佐周朝，越裳进献白雉；安汉相辅佐汉朝，越裳又来了。”白鱼跃入武王船中，鸑鷟在岐山鸣叫，殷人聚集欢喜，周人聚集悲哀。白色灵气在夜间哭泣，五星聚集在中天。秦人把它说成妖异，汉人把它说成祥瑞。对方认为是祥瑞，此处却认为是妖异，颠倒竟到这种程度。妖异到来便恐惧，祥瑞到来便狂妄。倚仗外物而毁灭道德，没有不灭亡的。我作这篇箴言，帮助进献给贤明的君王。《兵箴》　梁肃 帝王之道本无固定名称，帝王的治理却有实际征验，所以效法上天诛伐，制造五种兵器。所谓王道、霸道，功业都在于使天下受益，威势实际上是用来辅佐德行的；征伐乃是为了除去祸患。逐鹿于原野，战龙在旷野；大宝危殆动摇，若不是兵力，还有什么能够改变它？用兵应如决开河流，行动迅疾超过扑灭烈火。苍苍天下万民，把性命悬在我手中；所行的是军队，所统率的是德行。功业根本在义，不在武力；顺应它的叫圣人，违背它的叫贼。成败存亡，很少不是由此决定的。人数众多不值得依靠，取得胜利也不足以保证长久。武王一次出兵，便拥有九州；纣王屡战屡胜，最终却没有后嗣。所以统治百姓的人，不要说“我强大，没有人敢抗拒我”：寻邑的百万军队，在昆阳覆灭；不要说“我势大，没有人敢制约我”：陈胜、吴广挥动衣袖起兵，嬴氏便大为溃败。武力不可玩弄，玩弄它必然走向穷困；军队不可废弃，废弃它最终必有凶祸。所以说：“天下虽然太平，忘记武备就会危险；不教百姓作战，就是抛弃他们。”齐桓公夸耀兵众，结果九国因此离散；徐偃王推行仁义，本国也因此毁灭。传说以美言称赞止戈，《易经》则称道用兵有法。古代明智之人，虽有神武却不滥杀。治乱的关键，系在极细微的时机上。既强壮正直又顺应时势，谁能说我会受到阻遏？我这个旅臣谨以此箴言进谏，冒昧告知执掌兵权的人。《太仓箴》　李商隐 危险啊，太仓！危险得如同太行山。那悬车束马的险道，是为了登上高冈。这里是祸患的根苗、怨恨的聚集处，往往从斗斛的计量开始；无论小事大事，都不可不防。万顷清澄的水面，不能因此废弃它的浩荡；烈火炽盛使人畏惧，也不能因此废弃刚强的内心。哪里比得上宽严适中呢？泉谷之地，不要说容易通过。贪财的人为财而死，至死不改。驾驭狡猾的马，要控制缰绳，不能不使它锋利。下属有时谄媚我，说我耳聪过人；这种甜言蜜语，是想使我变聋。下属有时夸耀我，说我连秋毫都能看见；这种甜言蜜语，是想使我变瞎。长官如果总想作战，不要舍弃强弩；长官如果总想捕获禽兽，不要忘记捆缚猛虎。众人的言论，有错误也有真实，就像五味，有甘也有辛；应当亲自品尝取舍，不要听信别人。上天生成五色，有白有黑；眼睛应当自己辨别，不要被别人迷惑。何况九重宫门高大森严，近在墙东；上天察看、上天听闻，只有明察而又聪敏。斗、合、升、斛的量器，为什么要用铜来制作？因为它经受寒暑、暴露在外，形状始终不变，也象征君子耿介而居中。终日战战兢兢，还担心有所失误。缰绳为什么要锋利？因为要把它锻造得清正坚固。捆虎用什么？要用明察来连接控制。弩用什么发射？要以真诚发出。这样便使后来者居上没有机会产生，使有余和不足无从争执。应当把内心作为准绳和法度，何必担心不能正直？不公平的人各自敬守职责，统一自己的心力。仓中之水，仓外之人和马，都不可食用。陶器不要倒扣着养鱼，以免因此叹息。难道没有别的粮食吗？难道没有别的草料吗？薏苡看起来像珍珠，不可不加以防备。仓中的役夫，来自千条道路、万方渠道；狡猾的人把仓中当作炭，把窥伺者当作炉。应对事务要形成制度，不可没有一定的规范。因私情而指使人，千万不要借口呼朋唤友、亲戚姻亲来做事，或有人来替他们说情。仓中的酒醴，千万不要拿去赊卖。海边老人没有机心，鸥鸟因此不飞走；海边老人改变了心思，鸥鸟便飞走了。所以圣人从防范细微之处直到显著之处，丝毫不遗漏忠恕之道。借贷之事，应先把这道门堵塞。必须防备苍蝇把白的变成黑的。唉，谁来思虑，谁来谋划？从前汉代，仓令淳于意获罪，少女上书申诉，使无辜之人陷入如此境地，难道不令人悲伤吗？谨告诫君子：身体可以被杀，道义却不可改变。《狱箴》　张说 官府设有决曹，掌管这些刑狱之事；不只是议定罪名，也要防止欲望滋长。所看重的是仁慈宽恕，并不是怜悯那些窘迫而束手的官吏。官吏如果苛细挑剔，百姓将无处安身。古代君主对此有所戒惧，并以此自勉。茫茫天下，蠢蠢众生，贤能与愚昧混杂，真实与虚伪彼此倾轧。他们像受惊的鱼，又像惊飞的鸟，不能保证不犯法，因此应当公平地对待他们。罪有大小，刑罚有时重有时轻，不要只为快意，应当期望查明实情。谁能说这不是关系国家的重要政令？谁能说这不是关系人的性命大事？残虐会招来灾祸，宽厚会带来福庆，应当谨慎，应当体恤。狱讼之事可畏可敬；作为监狱便应坚固，作为牢房便应幽闭。早晨严密管理锁钥，夜晚谨慎安排更鼓；圆形的监狱寂静无声，囚犯一个挨一个被拘系。他们求食时摇尾巴，见到官吏便低头。自古以来以此立名，实在是逼迫人的地方。狭窄的房室，倾斜漏雨的屋宇，冬天有严寒，夏天多酷热，怎能把人收押于此，怎能任意处置？不要说没有妨害，不要说没有伤害。一个妇人含恨，可以使三年久旱；一个男子结怨，可以使六月飞霜。它足以关系安危，也足以关系兴亡。谨告司掌刑法的人，不要轻视国家法令。《县令箴》　古之奇 告诫你们这些众多士人，各自掌管自己的职务。施政不宜过于严猛，刑罚不宜过于宽纵。宽纵会使人怠慢，严猛会使人残伤；宽纵不能成事，严猛不能使人安宁。小恶不能任其发展，要防止它蔓延成大患；片面的一句话也可能被采用，细微的祸端将逐渐聚成大祸。既然有道德的根苗，难道会没有种子吗？镜子不能照见自己，只能照见外物；人不能自知，就应听取劝谏，不要违逆。欲望不可放纵，财货不可贪求；贪财会产生灾祸，放纵欲望会使祸患迅速到来。不要轻视小人，蜂蝎都有毒；不要轻视小道，小车也能翻覆大车。不要以为刚强可以长久，长久逞强的人会灭亡；不要以为柔弱可以任人践踏，践踏柔弱的人会感到羞耻。刚强有适用的时候，柔弱也有适宜的时候；要时时考虑是否合宜，愿你深思。不宽恕而自称明察，不如不明察；不通达而自称清正，不如不清正。不要去做恶行，不要违背善名。守住中正之道，无论成败都不失其正。过路的人以此箴言告诫士人，希望彼此同声相应：像山一样厚重，像水一样清澈，像石头一样坚固，像松树一样贞洁，像宝剑一样锋利，像镜子一样明亮，像弓弦一样笔直，像秤一样公平。《县令箴》　元结 古今所看重的，是拥有土地的官员；当他被选授此职时，哪一次不是很难得？因为他的举止行动，关系百姓的祸福；因为他的吐纳进退，能使百姓感到寒冷或温暖。政事烦扰，百姓就怨恨；施政严猛，百姓就畏惧。不要因自己的喜怒而施行赏罚。过于宽松就会使人怠慢，哪里还能推行政令？过于简略就会疏漏，很难据此治理政事。既明察又果断，正直却不无情；清廉而又仁惠，果断之后必定实行。有人说：“事情由上级官员开启，并不由我作主；辞职离去，有什么不可以？”谁还愿意治理百姓呢？把这篇箴言赠给你，难道只是写在衣带上吗？更应当铭刻在心。《五箴》并序　韩愈

译人的毛病在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知道了却不能改正，是没有勇气。我生三十八年，短发日益变白，松动的牙齿日益脱落，耳聪目明不如从前，道德一天比一天背离最初的心愿；我最终不能成为君子而竟成为小人，已经十分明显了。因此作《五箴》来责备自己的过错。《游箴》年少时，我将要寻求多种才能，早晚勤勉不懈；如今已经满足于所得，便早晚嬉游，无所作为。唉，我啊，难道是没有智慧了吗？难道要被君子抛弃，而归入小人的行列吗？《言箴》不懂得言语之道的人，怎么可以同他谈话？懂得言语之道的人，即使沉默，他的心意也已经传达。幕府中的辩论，别人反而把你看成叛逆；朝廷中的评论，别人反而把你看成倾险。你还不吸取教训吗？难道还要喋喋不休来害死自己吗？《行箴》行为同义理相违，言语同法度相背，即使后来没有造成祸害，你也可以后悔。行为没有邪曲，言语没有偏颇，即使死了也等于没有死；你还后悔什么？应当悔改并停止。你的恶行怎样才能痊愈？应当停止并悔改。你的善行又在哪里？后悔不能追回过去，也不能重新做成。只要思考就能得到，你却偏偏不思考。《好恶箴》没有违背道义却有所喜爱，是因为没有考察它的道理；没有违背道义却有所憎恶，是因为没有详察它的缘故。从前所喜爱的，如今看出它的过失；若继续亲近它便成为结党，若舍弃它便成为仇敌。从前所憎恶的，如今看出它的美善；若继续跟随它便感到惭愧，若舍弃它便成为狂妄。仇敌、结党、狂妄、惭愧，都会使自身不祥，使道德不义。不义而不祥，是恶行中最大的恶。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做事没有颠沛失措时，年纪还轻，尚且有不思考的时候；如今已经老了，还不谨慎，为什么呢？《知名箴》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心充实有余的人，声誉自然传播四方。今天告诉你获得名声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声名，应当忧虑自己是否诚实勤勉。从前子路只怕自己没有声名，结果声名显赫千载，德誉更加尊崇。你夸耀自己的文章，依仗自己的言语，乘人之不能，掩饰自己以求取名声。你不是那人的父亲，也不是他的老师，未经请求便去教训他，谁能说这不是欺凌？用欺凌来招致憎恶，用掩饰来媒介怨恨。你竟然始终没有觉悟，直到遭遇灾难。小人在受辱时，也能够知道悔恨；等到已经安宁，最终还是不能自我警戒。把这些话从心中发出，又铭刻在你面前；你如果不顾羞辱，那就会这样。《动箴》　皮日休 行动产生于欲望，行为产生于作为；有欲望便不要妄动，有作为便不要疑惑。我的道还没有丧失，有什么不能明白？不要生在末世，身居爵位必然危险；不要处在乱国，有俸禄也必然成为尸位者。留下时不要招致怨恨，离去时不要引来讥笑。行迹不要暴露，显赫的名声不要追求知闻，声望不要招致猜疑，荣誉不要引发怀疑。道路平坦如砥石，也要走过蒺藜；四海都如同家乡，离开困厄便不受束缚。一天比一天谨慎，始终把这些话放在心上。《静箴》幽深寂静之中，才是大道的境域。处身不违背仁德，居止不违背道德。不要欺骗孩童；即使衣冠不整，也不要轻慢。即使奴仆的言语在深山中造成嫌隙，也要像快乐地面对豺狼一样把它们诛除；深林虽然安静，毒蛇蜥蜴仍会螫咬你。居住不一定要在荒野，只要合乎本性的寂静；停留不一定要地方广大，只要内心舒适。不要因名声而骄傲，不要因聘帛而改变志节；不要矫饰名节，不要只求俸禄衣食。身体虽然已经安稳，也要如同面对敌人的箭镞；滋味虽然甘美，也要如同口含冰蘖。成就我的高尚风操，全靠清静之力。《口箴》　姚元崇 君子希望说话迟钝谨慎，吉祥的人少说话；伶牙俐齿应当引以为戒，长舌多言只能成为诗歌中的讽刺。这样的话一旦说得不好，即使相隔千里也会造成违逆；不要以为可以收回，四匹马也追不回已经说出的话。唯有安静沉默，才是澄明精神的极致。去掉过分和极端，处在万物之外。多言就多失误，多事就多祸害。声音繁杂便流于淫乱，声音稀少反而宏大。屋子本来没有暗处，墙壁也有耳朵。为什么要说天在听呢？李树下自会形成小路。看似不会说话的人，反而为世人所尊崇；话不轻易出口，便成为当时人的首领。不要摇动你的舌头，以招来你的灾祸；不要轻易改变你的言辞，那也非常可耻。要恭敬，要谨慎，这样才能长大并长久。怎样才算恭敬？三次受命便离去。怎样才算谨慎？把嘴封上三道。勉励啊，先生，行动起来并努力吧！把这些话写在屋壁上，代替韦弦之戒。《视听箴》　沈颜 人虽然都用眼睛看，却不都能明察，所以眼睛有时会盲；人虽然都用耳朵听，却不都能聪敏，所以耳朵有时会聋。眼盲，是因为外物扰乱了眼睛；耳聋，是因为声音迷惑了听觉。玉石，人们都知道玉是玉、石是石；但碔砆混杂其中，便会使人混淆。宫音，人们都知道是宫音；商音，人们都知道是商音，但郑、卫之声会使人迷惑。世上谁愿意舍弃真实而取用虚伪，背弃正道而归附邪道呢？实在是因为观看不详察、听闻不审慎罢了。使人观看不详察、听闻不审慎的，难道不正是由于碔砆和郑卫之声吗？唉！天下这样广大，万物这样众多，能够扰乱眼睛、迷惑耳朵的，不只是碔砆和郑卫之声而已。由此可知，不是圣贤之人，却能不被视听所迷惑的，实在少有。《自箴》　元结 有时士对元子说显达自身的方法：“不与时势争夺，就无法显贵荣耀；不向世俗谄媚，终身都会使自己困苦。你想求取权势，必须曲意逢迎、圆滑周旋；你想求取官位，必须奸诈媚上。不能这样做，便不必推辞贫穷卑贱。”元子回答说：“不能这样做，正是我的本心。我反驳你的话，作我的自箴：‘对时势施行仁义谦让，别人就不能凌驾于你；处世清廉耿介，别人就不能伤害你。你若能保全道德，必定忠诚正直；你若能保全操行，必定方正端直。终身如此，才可以称为君子。’” 《行己箴》　李翱 别人爱我，我要以义理衡量他；合乎义理便是朋友，否则只是为了利益。别人憎恶我，我要思考原因；即使是过错也不改正，那么又有什么可仇恨的呢？仇恨确实会产生怨恨，利益确实会损害道德。我如果不思考，就会陷入迷惑。内心反省不足，惭愧便显现在脸上。内心没有别的过失，又何必害怕众多言论？如果过错确在自身，就如同站在市场上等待受戮。轻慢戏谑，无论来自自己还是别人，都不是你的耻辱。从前的君子，只守持礼法；从小到大，哪一样不依从礼法呢？如果远离这个原则，还有什么不能做出来？事情发生在人身上，糊涂的人也知道改变；但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却没有人思考，仓促之际不加戒备，灾祸怎能预料？把它写在身边，作为我的老师。《暗室箴》　欧阳詹 人的行为是用来检点自身，不是用来给别人看的；不要淫乱，不要放纵，处身应当始终如一。勤勉的君子，即使在暗室中也要处处防范；不要放纵你的精神，不要轻视你的本质。远离这些小恶，想着那些大吉；不要以为旁边有帷幕、头顶有遮盖，天的鉴察没有不到之处；不要以为后面关闭了门，前面遮掩了视线，神明存在于无形之中。上天不会长久包容恶行，神明确实公正正直；神明发怒、上天降罚，从来没有穷尽。过去赵盾曾假寐，矜庄之心使上天回转而消除他的祸害；鉏麑已经自杀，又有苻坚暗中制定法度，神明败坏了他们同类的行为。苍蝇一叫，上天窥察、神明窥察，人没有不知道的；神明愤怒、上天愤怒，身体无处隐藏。山涧的松树守抱节操，幽谷的兰花以香气自芳；岁寒也不改变，没有人看见也仍然芬芳。草木尚且如此，人又能说什么呢？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恐惧。先师曾有这样的话，谨告知您。《三戒》并序　柳宗元

译我一向厌恶世上的人，不懂得推究自身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有的依仗时势去求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炫耀技能来激怒强者，窃取一时的机会来肆意施暴，最终都遭遇灾祸。有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它们很像这种情形，于是我作了《三戒》。《临江之麋》临江有个人打猎，捕到一只小麋鹿，便把它养了起来。它一进门，群犬就垂涎欲滴，摇着尾巴一齐跑来。那人发怒，呵斥它们。从此每天都抱着小麋鹿走到狗面前，反复给狗看，让狗不要妄动；又逐渐让它和狗嬉戏，时间久了，狗都顺从那人的意思。小麋鹿渐渐长大，忘了自己是麋鹿，以为狗真是自己的朋友，便用角抵撞、翻滚扑倒，和它们越来越亲昵。狗害怕主人，便同它俯仰周旋，表现得十分友善；但时常偷偷舔它的舌头。三年后，小麋鹿走出门外，看见外面的狗在道路上成群，便跑去想同它们嬉戏。外面的狗见了又高兴又愤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肉散乱在路上。小麋鹿直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黔地没有驴，有个爱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到了那里，发现没有什么用处，便把它放在山脚下。老虎看见它，觉得是个庞然大物，以为是神，便藏在树林里偷偷观察。老虎渐渐出来接近它，小心翼翼地，不知道它是什么。一天，驴大叫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恐惧。但老虎来回观察，发现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渐渐熟悉了它的叫声，又在它前后靠近，却始终不敢攻击。老虎更加靠近，越来越轻慢，摇撞倚靠，冲击冒犯。驴禁不住发怒，踢了老虎一脚。老虎于是高兴起来，盘算说：‘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便跳跃着大声吼叫，咬断驴的喉咙，吃光它的肉，才离去。唉！驴的形体庞大，好像有德行；声音宏大，好像有本领。假如它不施展出自己的本领，老虎虽凶猛，因疑惧最终也不敢捕食它。如今却是这样，真可悲啊！《永某氏之鼠》永州有一家人，特别迷信禁忌，以为自己出生的年份正值子年，鼠是子年的神灵，因此喜爱鼠，不养猫狗，禁止童仆打鼠；仓库、厨房全都任凭鼠肆意出入，不加过问。于是老鼠互相转告，都来到这家，饱食而没有灾祸。这家屋里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衣架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饮食大多是老鼠吃剩的。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同人并行；夜里便偷窃、啃咬、争斗、横行，叫声千奇百怪，使人无法睡觉，但这家人始终不厌恶它们。几年后，这家人迁居别州，后来的人搬来居住，老鼠仍像从前那样作乱。新主人说：‘这是阴邪一类的恶物，偷盗横暴尤其厉害，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于是借来五六只猫，关上门，拆掉瓦片，灌入鼠穴，悬赏招募童仆，设网捕捉；杀死的老鼠堆得像小山，丢在偏僻处腐臭，几个月后才平息。唉！那些老鼠难道以为自己饱食而无祸能够长久吗？《冰壶诫》并序　姚元崇 冰壶，是清洁纯净到了极点的象征。君子面对它，不能忘记清白。它通透明澈而没有瑕疵，澄澈得能见到底；在官位上清明正直的人，大概有类似它的地方吧？所以内心怀有冰一样的清洁，外表含有玉一样的温润，这就是君子冰壶般的品德。玉本来没有瑕疵，冰也极其洁净，方与圆彼此映照，表里都清澈透明。它用来比喻那些贞正廉洁、能够守持节操的人。如今凡是入列称臣的人，在官位上把搜刮剥削作为职责，居于上位便把财货贿赂当作亲近的凭据，难道不同于大象因为有牙而遭焚身，鱼儿贪食鱼饵而必然暴露鳞片吗？所以君子让出荣誉而不忧虑，辞去盈满而把它视为珍贵，以此完备自己的德行，保全自己的本真。与其获得污浊的富贵，宁可接近清白的贫穷。吴隐酌取泉水，庞恭献上清水；席皮洗帽，缊袍空着里子。虽然【阙】害怕别人知道，但所知道的事情已经很远大了。唉，你们这些在位者，俸禄丰厚、【阙】地位尊贵，本来应当振作廉洁勤勉的操守，【阙】竞逐的门户。面对冰壶，□戒惧之心仍应存在；要把这种清白留给子孙。《执秤诫》并序 秤，是用来称量的器具，也是天下公平的象征。君子执掌它，用来使自己的内心公平。秤在天上，可以调和七政；在人间，可以使万物均平。称量万物而公平施行，治理政事以公正为本。丝毫不差，轻重必定恰当。这就是执秤、持衡的道理。圣人制作秤，四方都取它作为准则；立志守持公平，形体兼具端正正直。把它用于天官，选拔综合人才便能得当；施行于乡里，纷争竞逐便会止息。因此南北两端相对，左右两边相持；称量物品高低，不差丝毫，使锱铢不受迷惑，轻重没有疑问。智者不能歪曲，愚者不能欺骗；保存诚信，去除欺诈，以公灭私，不偏不党，君子应当像它一样。法律是天下共同的器物，官员是百姓的老师；自身端正，即使不下令也能使人实行；下属没有怨言，只求上级公平。所以说：‘上面所仰望的，众人都向往；我所教导的，众人都仿效。’内心如果极其公正，人们将大同；内心能够守持专一，政事便不会有过失。唉，你们众多士人，敬慎并努力吧！希望能够成为众人的准则，像佩戴弦带那样时刻自警。《执镜诫》并序 手执镜子，是取它的明察。它内里含有虚静之心，外表分明而光亮；万物不能隐藏欺诈，形体也无法逃避显现。因此野鹿从中窥见自己便惭愧，山鸡对着镜子便起舞。所以君子把它描绘制作出来，放在座位旁边，大概是要照见奸邪回曲之心，断绝险恶偏邪的道路。诗说：‘我的心不是镜子，不能把一切都含容。’说的也是这个道理。秦楼的明镜能够照鉴，余晖凝聚而自有光色；清晨的光芒能够洞察幽微。用鞶组装饰，用珠玑装入匣中；龙环绕水池而卧，乌鸦临月飞翔。它的光芒旁及四邻，延伸照见万象，救济万物的范围广大，有利于人的作用也广泛。掌握在帝王心中，便使宇宙融和明朗；悬挂在群臣面前，便使杰出者受到瞻仰。明镜不隐藏瑕疵，君子以此为嘉美；不厌倦反复照察，君子以此为效法。唉，你们这些在职者，应当成为时代的准则：刑罚不可滥用，政事不可残害。如今世人很少致力于德行，纷纷谄媚，反而淹没忠直；必须像镜子一样明察，决断才能公平；像镜子一样洁净，决断才能果断。谨告后来者，不要辱没前代贤哲。《守戒》　韩愈

译《诗经》说：‘大国是屏障。’《尚书》说：‘用来藩卫王室。’诸侯对于天子，不只是守护土地、奉行职务、进献贡物，本来还应当有所作为来屏障和藩卫王室。如今有人住在山中，知道猛兽会造成祸害，就一定加高篱笆，在外面设置陷阱等待它们；有人住在都城，知道穿墙越壁的小偷会盗窃，就一定加高墙垣，在里面加固门闩锁钥来防备。这是乡野人和鄙陋之人都能做到的，并不需要有超过常人的智慧才行。如今那些处在强悍邻国之间的通都大邑，却不知道为此作防备，难道不是糊涂吗？乡野人和鄙陋之人能做到，王公大人反而不能，难道是才力有所不足吗？大概是认为不值得做罢了。天下的祸患，没有比认为不值得做更大的；才力不足还在其次。认为不值得做的人，敌人来到也不知道；才力不足的人，如果事先思考，和祸患之间还会有差别。那些强悍的邻国，披甲持戈，不知有多少；它们的土地绵延千里，同我们的疆土交错相接，并没有丘陵、江河、洞庭、孟门之类的关隘阻隔。它们又知道自己不能同天下诸国并列，早晚踮足伸颈，盼望天下发生事变，以乘我方的便利。这种祸害比猛兽和盗贼更加严重。唉！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为此作防备呢？孟贲、夏育如果不戒备，连童子都能抗拒；鲁国的鸡如果不预料，连蜀地的鸡都不能抵挡。如今鹿对于豹，体形并非不高大，然而最终还是成为豹的猎物，是因为爪牙的材质不同，勇猛和怯弱的资质有别。问：那么应当怎样防备呢？答：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敌戒》　柳宗元 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患，却不知道敌人也是最大的益处；人人都知道敌人会造成祸害，却不知道敌人也有最大的好处。秦国有六国作敌，战战兢兢而日益强盛；六国被消灭后，懈怠轻慢，终于灭亡。晋国在鄢陵击败楚国，范文子认为这是祸患；厉公不能谋划，整个国家都产生怨恨。孟孙氏憎恶臧孙氏，孟孙死后臧孙反而忧伤；药石一旦除去，我的灭亡就不远了。即使有智慧能够懂得这些道理，最终仍可能陷入危险，何况今天的人，竟然从不思考。敌人存在时便恐惧，敌人离去时便欢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使祸患更加严重。敌人存在可以消灭祸患，敌人离去反而会招来过错。有人能够懂得这个道理，便能使大名传播并受到警戒；疾病能够治愈，便可长寿；矜夸而死、放纵欲望却不戒备，这不是愚蠢就是衰老。我作这首戒诗，愿思考它的人没有灾祸。《几铭》　权德舆 天地间的大和之气融洽充盈，应当斟酌而运用它。广大无边的变化，都从细微的征兆上产生。它契合乾道而化生万物，又暗中辅佐下界成为人的纲纪。百工各有秩序，遨游于虚无之中；与浑然一体的天地相合，时而卷曲、时而舒展，同万物一起冲和运行。把它用于工艺，方寸之间便如同炉火；周遍运行而不会停滞。造物主还有什么能与它相比？以一来制止动乱，以少数来治理众多；有时施行其道，有时隐藏其作用。盘桓守正而利于贞固，得到时机便大有作为。调和并辅助万物生成，灿然形成文明，舒展而贯通八方。它隐藏时没有形迹，山川因此生云，元气弥漫充盈。所以说：‘知晓细微征兆，就是神明。’孔子、周文王距离圣人时代已经很远了；时世没有那样的人，能够见到征兆便行动，形成形迹便能觉悟。蘧生能够收敛自己，颜子差不多可以达到这种境界。万物知道至极而达到节度，表明好恶而不发生过失，五种政事没有混乱。百种制度静止时深如渊，运行时圆转如环。得失相互纠缠，彼此在其中相望；看不见它的征兆，不知道它为何如此。审慎地运用它，我的道便永远完整。《门铭》　卢仝 原文多处字句残缺，无法据现有文字作可靠的完整翻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二铭》并序　罗衮 黄帝制定巾几的法则，孔甲有盘盂之戒，太公陈述酒杯和镜子的铭文，都是为了彰明成败、防止遗漏。我不敢追随圣贤的足迹，只取枕和杖两件物品为它们作铭，也算是古代卑微士人不忘君臣名分的一点心意。《枕铭》有时仰枕，有时侧倚；有时安稳，有时危险。不要使自己的思虑走入邪曲。《杖铭》身体疲倦，用手杖来扶助；国家危急，用贤人来谋划。《栉铭》　卢仝 人有头发啊，每天早晨都要想着梳理；人有身体啊，也有心灵啊，为什么不能这样修治自己呢？《藏剑铭》　潘存实 我曾经得到一个剑匣却不肯持有，有人对此感到奇怪，我便回答说：‘正直不能用谄媚来取得，善行不能用来伤害，仁爱不能用来施暴；如果喜爱这些，那么利益就不在刀剑的锋芒上了。’于是作铭说：蛟龙入泉，星辰升天；雄伟的神器，蓄藏在人间。唉！行动不仁，静处不修德；即使是百炼精钢，对于爱惜自身的人，又有什么力量呢？《座右铭》　白居易 我私下仰慕崔子玉的《座右铭》。虽然不能全部实行，却常常抄写在屋壁上。然而其中似乎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于是续作《座右铭》。不要羡慕富贵，不要忧虑卑贱贫穷。只需问自己道德如何，贵贱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听到诋毁不要忧愁，听到赞誉不要欣喜。只需看看自己的行为如何，毁誉又有什么值得评论的！不要因自己的心意而傲视外物，以免远离他人而受辱；不要用脸色去求取事情，以此自重其身。交游要同邪道分开，居处要同正道为邻。内心自有取舍，除此之外不分疏远亲近。修养外在行为并推广到内心，安静涵养和谐与真实；涵养内心也不要遗漏外在行为，行动总要遵循义与仁。千里路程从脚下开始，高山由一筐尘土筑成。我的道也是如此，实行它贵在每日更新。不敢规劝别人，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终身还要自我勉励，死后留给子孙。子孙如果反而是非颠倒，那就是我的子孙的问题。《猩猩铭》并序　裴炎 郦元《长水经注》说：武平封谿县有一种兽叫猩猩，形状像猿而面孔像人，容貌【阙】，会学习人的语言。如果同它交谈，听到的人没有不抽泣的。吃它的肉，终年都不会厌食，还可以用来辟谷。《淮南子》说：猩猩知道过去而不知道未来，意思是它知道人家的往事以及祖父的姓名和官位。阮汧说：他曾经出使封谿，听当地人说，猩猩在山谷中行走，常常有数百只结群。乡里人把酒和酒糟摆在路边，又知道猩猩喜欢穿木屐，便编草制成木屐，把它们相互连结。猩猩看见酒和木屐，知道乡里人在设下诱捕，便说出设伏者祖先的姓氏、名字，并呼喊辱骂道：‘奴才想诱捕我，我要离开你们。’过了一会儿，又互相说：‘不如一起试着喝酒。’等到喝出滋味，直到醉倒，便拿起木屐穿上，于是被人擒获，凡是捕到的一个也没有漏掉。人们把它们关在栏槛中，任它们随意饮酒。将要烹杀时，乡里人挑选肥的，猩猩便自己推辞，哭泣着把它送走。左太冲《吴都赋》说：‘猩猩啼哭而走向烹杀。’乡里人把猩猩送给封谿令，县令问：‘这是什么东西？’回答说：‘猩猩。’只是因为配上酒、再加上木屐，才可以把它们诱来擒获。西方胡人取它的血来染毳罽，颜色鲜艳而不暗淡。

译有人说：如果刺破它的血来问它，你能给我多少？猩猩说：‘二升。’果然正好达到这个数目。如果加以鞭打再问，它便随着施加的鞭打而增加，直到一斗也不肯一下子全部交出。张荐是喜好古事的孝廉之士，他从箱子里拿出这幅图给宾客看。宾客看后说：‘这兽真可悲，怎么这样愚蠢！’有僧人去尘也在座，对众宾客说：‘那不过是兽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我私下看见世人也像它一样，却始终没有觉悟。’在座众人拉住他问：‘财色名利使人沉溺，难道不像猩猩喜爱酒吗？爵赏禄位束缚人，难道不像猩猩喜爱木屐吗？贪食招来祸患，还用修饰言辞企图免祸，难道不像猩猩推让肥肉吗？积聚利益而产生罪孽，死了也不后悔，难道不像猩猩含着自己的血吗？你为什么只为猩猩悲哀？’众宾客惊讶地变了脸色，叹息说：‘高人的话意义太大了！难道这是那些奔逐世俗利益、沉没于名位事务的人所能听到的吗？’于是恭敬地把这些话刻写下来，作为座右铭。铭文说：你的形体只是猿猴，你的面孔才像人；言语不要辜负人的面孔，智慧不要超过自身的实际。淮阴侯辅佐汉王，李斯辅佐秦国；哪里比得上隐居箕山，以保全自己的本真？《唐文粹》卷七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七十九 宋姚铉编 书一【共八首】论政 《上姚令公书》【张九龄】《答张九龄书》【姚元崇】《谢杜相公论房杜二相书》【柳冕】《上宰相书》【陆长源】《贺崔相国书》【权德舆】《论事于宰相书》【李翱】《上崔相公书》【刘轲】《再上崔相公书》《上姚令公书》　张九龄 某年某月某日，左拾遗张九龄谨以奏记呈给紫微令梁公阁下：您登上朝廷宰辅之位，主持天下政务已经很久了。人情的真伪、事情的得失，您经历得更多了。不是那些曲学之士的说法，也不是我的浅陋忧虑，能够对您有所增益或损害，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然而我的心意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不能停止这片区区之心；如果能够得到您的容纳，也不过是采用九九之术，借此道路进言罢了，难道能忍心舍弃它吗？如今您掌握天下的权柄，辅佐圣朝，深受信任，渴望看见太平；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怎么可以错过呢？而您既然遇到了非同寻常的君主，已经踏上难得的机会，又明察如镜，运筹如掌上之物，有形之事必能察知，所到之处没有不成功。早晚都可以达到羲皇、轩辕时代的境界，难道只能说是伊尹、吕尚而已吗？时机容易失去，功业将要完成，可满朝众人都倾心于从前的弊病没有革除，往往还在反复议论，我私下为此惋惜。为什么呢？任用人才应当合乎才能，这是治理政事的大体；同人才共同治理天下，没有别的道路。果真缺少可用的人，并不是没有识人的眼光，而是因为用人被私人感情牵引。见到形势便依附，是俗人所能做到的；不轻易接受人情和请托，却是志士难以做到的。您若察知那些苟且依附的人以及不轻易求进的人，主动接近并厚待后者，进而任用他们，那么禽息为了知己必定碎首，豫让感激国士也能漆身报仇。至于有些人把交往当作市井交易，廉颇门下的宾客有时虚有其名、有时充实，形势一变就如同门可罗雀；廷尉交友也看重贵贱，起初许诺为朋友死，等到体面利益都被满足，最终却背弃朋友而自己得饱，飞身名已经成就。这是小人的常态，不可不察。自从您担任相国这样的重职，掌握用人权力，那些浅薄而根基不稳的人已经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前来；他们谄媚亲戚以求取声誉，讨好宾客以求得容纳，把情意结在笑语之间，使谈论生出羽翼，事情牵涉极广，变化难以预知。其中难道没有人才吗？所失在于没有廉耻。您有时舍弃他们的短处而收取他们的长处，别人不了解内情，您又如此深加防护，便会说您对这类人徇私。有人议论说：‘不认识宰相，就无法升迁；不通过交游，就无法求得任用。’明主在上，您又身为宰相，怎么能让这种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来？我之所以替您极为惋惜，是因为人可以真诚感动，却很难逐户劝说。为您谋划，应当拒绝那些充当媒介说情的人，即使他们有所长处，也一概加以阻抑，专心谋求选拔众人的办法，平息他们诋毁上级的过失。祸患有时从胎芽中产生，也不可忽视。唉！古人说：‘抵御寒冷没有比厚皮裘更好的，停止诽谤没有比自我修养更好的。’修养达到极点，什么诽谤不能止息呢？不要说没有害处，它的祸患将会很大。那些才长而器量广的人，如同珍珠潜藏、玉璧隐没，没有人先行引荐他们来求取通达；即使后来才得到时机而自我安定，如今难道没有这样的人吗？无论亲近还是疏远，只要向同类之人询问，哪里会找不到呢？即使暂时不认识他们，又有什么不可以？由此可知，女子不私通，人们才可以把她作为妻子；士人不苟且求进，才可以把他作为臣子。这本来就在您的器度之内，何必采用小人的说法呢？我本来知道您能藏山纳海，别人进言也没有过失；下情能够上达，气氛便会和谐融洽。因此不敢沉默而已。愿您不要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正确的话，以免损害您的明察。这是我最大的愿望，幸甚！幸甚！《答张九龄书》　姚元崇 忽然承蒙您赐来书信，喜悦和慰藉一齐到来。退下来反省自己，惭愧恐惧也很深重。实在是我的智慧和能力所不能达到的，朝廷责备我是应该的。我本是平凡浅陋的才质，向来不是经世济民的人才，却承蒙过分的听信，错误地接受了朝廷委任。从年少到长大，从隐微到显达，始终以正直之道为事业，而不以曲折之路求取通达。历仕三朝，年过一纪，凡是我所推荐的人，很少回避嫌疑；确实有祁奚那样的举荐，也并非没有许允那样的回答。武则天时代，我已经遭受流言攻击；坚持这样做始终不改，久而久之自然能够自我辩明。近来又受到奖赏提拔，更加努力弥补自己的驽钝平庸，每每把推举贤能、进用士人作为职责，希望使公卿大夫各自称职，难道是杨桥偶然得到任用、解狐能够荐举吗？可是那些悠悠闲散之徒不值得怜察，喧嚣的言论却想要中伤我。皇上依靠天听，俯察神道；我既不能保全自身而退避，只知道坚定内心继续前进。然而我既没有隐藏的罪恶，即使死去也可以证明清白。惭愧自己不够聪敏，恭敬地承受您的美意，特别把它铭刻在座位上，永远作为自身的珍宝。元崇叩头。《谢杜相公论房杜二相书》　柳冕 柳冕再拜上书，相公阁下：昨天收到蒋起居的书信，恭敬地承知您把我论述房玄龄、杜如晦二位宰相的文章，以及回答《江西刑政论》的文章，共四本，交付史馆。柳冕惊惕自失，害怕辜负您的厚意，于是取出旧稿删改了几处；惭愧没有郢人挥斧般的精妙，只留下伤手的过失，谨随奏状一并献上。退下后更加惭愧。去年又继续承蒙您亲笔写信，说国家承受浮靡文风的弊病之后，房玄龄、杜如晦任宰相，却不能使文风返归质朴，这确实如您的高论。您又说文章承受徐陵、庾信的弊病，不能返归古道；我认为并非如此，所以追论此事，献给您左右。况且今天的文章同古代的文章，立意已经不同了。为什么呢？古代作者因为政治治乱而产生哀乐，因为哀乐而写成咏歌，因为咏歌而形成比兴。所以《大雅》兴起，王道便兴盛；《小雅》兴起，王道便有所缺失；《雅》变为《风》，王道便衰落；诗歌不再兴作，君王的恩泽便枯竭。至于屈原、宋玉，哀伤而多思，流荡而不能返回，都是亡国之音。至于西汉的扬雄、司马相如以后，身处盛明时代，却学习亡国之音，所失难道不大吗？然而汉武帝听到《子虚赋》，却叹息说：‘唉，我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

译所以汉武帝喜好神仙之事，司马相如作《大人赋》来讽谏皇上；皇上读后飘飘然，反而产生了凌云的志向。扬子云非难他说：“说是讽谏固然可以，但我恐怕终究免不了起到劝诱作用。”扬子云知道这些道理却不能实行，于是《风》《雅》一类的文章变成了徒取形似的文字，比兴的体制变成了追求飞动的辞采，礼义的情感变成了描摹物色，诗的六义全都丧失了。为什么呢？屈原、宋玉首先倡导，两汉推波助澜，到了魏晋和江左，便随波逐流而不能回返了。因此，萧何、曹参虽然贤能，也不能改变淫靡绮丽的文体；荀彧、荀攸叔侄虽然声势盛大，也不能改变追逐声色的文辞；房玄龄、杜如晦虽然明达，也不能改变齐梁以来的弊病。由此可见，社会风俗和人们的好尚，取决于当时的君王，而不在于臣下，这是很清楚的。所以文章之道如果不以教化为根本，就只不过是另一种技艺罢了。当时的君子以做文人为耻，常说：“德行成就便居上，技艺成就便居下；文章和技艺属于后者。”所以孔夫子把它放在末位。正因如此，杨震、杨秉、荀淑、陈寔四人，都以德行和经术闻名震动海内；他们的门生来受业，都是一时的英俊之士，而那些文章之士却不能行束脩之礼。难道不是因为两汉接近上古，还保有三代的风气吗？可惜的是，这种风气系于士人的风尚，而不是根本出自君王的教化。至于荀子、孟子、贾谊，他们阐明先王之道，穷尽天与人的关系，心意并不在文章上，文章却自然随着心意流露出来；这才是真正君子的文章。然而荀子、孟子的学说困顿于儒家与墨家的争论，贾谊的才华又被绛侯周勃、灌婴废弃。道理本可以拯济天下，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文章本可以改变风雅，却不能使风雅振兴，这是因为天下人都陷于迷惑，不可能靠一个人来纠正。如今风俗改变人已经很久了，文雅不能振兴，实在太严重了。如果仅仅因此责怪它，那么萧何、曹参一类人也都是罪人，难道只是房玄龄、杜如晦吗？相公如果要改变文章，就应当先改变风俗。文章和风俗的弊病，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改变它的方法，在于▯其心，使人每天实行却自己不知道。伏望您尊重经术，轻视文士。经术受到尊崇，教化就会美善；教化美善，文章就会兴盛；文章兴盛，王道就会兴起。这两方面，只在于圣明的君主去实行罢了。陆冕再拜。给宰相的信　　　　　　　　　陆长源 某年某月某日，太中大夫、守汝州刺史兼御史中丞、本州防御使陆长源谨奉书于相公阁下。相公凭借足以名传当世的谋略，具备辅佐时政的才器，发扬文苑中宏大的事业，继承台庭的盛业。圣上倾心等待相公的启发辅导，天下侧耳等待相公治理政事。难道将来不能与房玄龄、杜如晦相提并论，并与苏颋、宋璟同列吗？我近来在朝廷，接触君子的举止，聆听哲人的言语，区区诚意愿在此尽数表达。如今皇上聪明英武，自汉、魏以来，贤君明后没有比得上当今皇上的。自登上帝位以来，宰相也没有像房、杜、苏、宋那样的人。为什么偶然遇到圣主似乎有时，而得到贤相却没有途径？大概原因就在这里。劝诫别人的过失，也应先端正自身，然后再要求影子是直的。因此宰相是引导众生的根本，考察政教的源头；应当端正言辞来巩固它，平和心气来对待它。事物各有其官职，官职得到合适的人，便能提纲而使网目张开，振起衣领而使皮毛全举。至于改变制度、评议军国大事、关系社稷安危的事情，自然在于圣上的内心决断；至于希望宰相自古以来所应做的进谏可行、替换不可行之事，以及朝廷的常规典章、各部门的缺失事务，则下笔便可使之张弛，一句话便可指挥，使政事归于常典，治理革除旧弊，和气遍及下民，清风肃穆于朝廷之上。这样，宰辅的事业自然能够施行，辅弼协调的意义也能充分发挥。何必舍弃容易的事情而去攻取困难的事情，冒犯皇帝不可测的威严，踏着老虎的尾巴却毫不顾忌呢？宰相所承担的职责，在于任用贤能；贤能之士不被滥用，百姓自然得到治理；其次在于掌握政权，政令不受歪曲，国家自然安定。任用贤能，体现在官员的任免调换上；掌握政权，体现在赏罚上。任用贤能时，应断绝党羽关系，舍弃个人憎恶嫌隙，使韦、弦各自发挥作用，使车轮、车辕各得其用。近来任用人材，却被声名利禄扰乱心志，被爱憎蒙蔽见识，把枉曲当作正直，毁坏方器而改作圆器；任免出于私门，赏罚随着个人欲望。这样还想求得道理能够实行、事情能够办成，难道办得到吗？况且尚书省六司，本是治理天下的机构：兵部没有军籍簿册，户部没有户籍图册，虞部不掌管山川，金部不掌管钱谷，光禄寺不供应酒食，卫尉寺不供应帷幕，秘书省不负责校勘，著作局不负责撰修；官署徒然设置，俸禄白白领取，考核计功的人借此取得资历，沽名养望的人借此取得地位。一个方面如此，各部门全都如此；还想使纲举目张、衣领振起而皮毛齐举，难道办得到吗？这就是宰相的职责。况且屋梁倾斜了就把它扶正，房屋便没有压倒人的忧惧；疾病严重了就及时攻治，人便没有灾害之患。扶正倾斜的屋梁靠的是良匠，攻治重病靠的是良医。所以政教有了过失，谏臣就应当据理抗争来议论；败坏和祸患兴起，御史就应当执持法令来纠正。谏臣必须是正直不顾自身的士人，御史必须是勤勉不懈、嫉恶如仇的人。如今却都选温润秀美、沉默宽厚的人来担任，这就像车辕朝北却要到楚国，圆孔配方榫，想要扶正倾斜、治愈疾病，难道办得到吗？贞元初年，兵乱刚刚平息，蝗灾、旱灾接连发生，许多州县百姓逃亡，士人百姓饿死，以至于官厨供给不足，国家费用更加艰难。《王制》说：“国家没有九年的储蓄，叫作不足；没有六年的储蓄，叫作紧急；没有三年的储蓄，国家就不像国家了。”耕种三年，必须有一年的粮食储备；耕种九年，必须有三年的粮食储备。以三十年的平均积蓄计算，即使遭遇旱灾、水灾，百姓没有面带菜色的，天子的饮食才可以每天奏乐供奉。如今正值丰收年成，谷价低而损害农民，实在应当提高价格收购粮食，充实太仓的储藏，怎么能在丰收谷贱时轻忽，却在灾荒危急时陷入危险？近年来国家实行和籴，大概没有用对人，文书账册徒然存在，仓廪并不充实，这是因为赏罚的典制荒废，奸邪贪滥的官吏得以任用，也是宰相选择人才的过错。某州人口减少了一万，兵员却不过两千；夏季征收的赋税用来供应秋季，秋季征收的又用来供应夏季。倘若四时中有一时失常，一年没有收成，实在恐怕奸人乘机作乱，所造成的祸患不会小。

译何况天下各州县，大体都与此相同。古人说：“旱灾时就要准备船只。”即使在丰收之时，也必须为灾害危险作准备，这也是宰相的职责。蝗灾、旱灾发生时，圣上忧虑京畿各县残破困病，亲自选拔台省官员十人出任京畿县令；后来京畿渐渐得到治理，便都升任大郡长官，这正是圣上表彰贤能、奖赏功劳的用意。近来度支发布的敕符都说：“刺史、县令若使户口减少，便考绩降等一人；若使赋税征敛增加，便考绩升等一人；受宠者便在朝廷显达，遭嫌者便沉沦于草野。”想要使作恶者恐惧、行善者受到鼓励，难道办得到吗？这也是宰相的职责。何况如今北方胡虏已经和亲，糜费反而更加严重；西方戎族制造事端，边境还没有安定。所希望的是求得方叔、召虎那样的人才，选用傅说那样的将领，联结北方边塞的营垒，收复黄河以北的城池，在湟中振兴军旅，收取陇右之地。况且田单只是平民，却击败了乘胜而来的乐毅之军；谢艾只是书生，却击破了精锐的麻秋之兵。难道只是有这样的时势，却没有这样的人才吗？不过在于任用还是不任用罢了，这也是宰相的职责。太宗得到房玄龄、杜如晦，贞观之治便成就；玄宗得到苏颋、宋璟，开元的事业便安定。如今相公身居朝廷之上，担当台衮的职责，将与房、杜、苏、宋一同列名青史，难道肯亲近偏爱而行事，使心腹之人重蹈覆辙吗？我年齿和头发都渐渐衰老，但志向和力量还在；若能遇到贤相、逢上明时，也愿意一展平生抱负，稍微施展自己的才分；否则，老死于泉石之间，也算是求仁而得仁。我再拜。给崔相国的贺信　　　　　　　　权德舆 伏惟您德行宏大而完备，从内心发于外表，积蓄成为志气，播散成为事业。这样看来，养育百姓、掌握教化大权、凝聚众心，已经日益稳固长久。况且大贤之士的出仕或退处，关系天下的安危治乱。因此诏书下达之日，人人都相互庆贺。又早年有幸读到《皇极综论》《玄德志》《孤云赋》《凄风诗》。我反复诵读多日，充分看见您精密思虑所达到的境界。谈论治乱的人，大多把世运推说成必然，却不知道政治的张弛变化，只在于人的作为罢了。自古以来哲人贤士，有的志向不能施展，郁结于当世，长叹痛哭，于是写成文章。伏惟您把平日的感慨申述于圣明，使日月星辰光彩润泽、天下各方都遵循正道，这实在只在您的举手顾盼之间，哪里能逃出您的掌握呢？再以西汉的公卿宰辅来说，萧何、曹参用清静无为使皇帝的事业兴盛，张良、陈平用谋略明察来辅佐王业。到了宣帝时，魏相通晓旧典，邴吉知晓大体，这些都是显著可称道的人物。至于张苍精通律历，公孙弘擅长文章，韦贤喜好学习，平当知晓廉耻，他们也号称贤相，但又次一等。至于匡衡、张禹、孔光、马宫之流，身穿儒服、头戴儒冠，却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不能胜任职责。最下等的陶青、刘舍、庄青翟、赵周之流，都拘谨庸碌地占据职位，所以身名一同泯灭。这几个人难道不大略知道君臣之道和古今变化吗？只是苦于没有什么可以发扬阐明的，只求保住俸禄和职位罢了。有时身居其位却毫无功绩，难道不是最大的悲哀吗？古人又有立德、立功、立言的教诲。只是我很幸运，得以读到您光明灿然的文章，又亲自承受您的余论，从中看出大君子遣词造意，宏大宽裕而广博深厚的境界。至于德行和功业，实在都在于今天；使天下人的耳目为之一新，使万物恢复其完整本性，全在于您亲自践行并坚持到底罢了。不再多说。某再拜。

译给宰相论事的信　　　　　　　李翱 凡是身居高位的人，都勇于进取而怯于退让，只看见自己的道能够推行，看不见自己的道已经受阻，日复一日地拖延，直到被贬退，突然临近生命终结，也不能预先替自己谋划；前后都是这样。阁下居相位已经三年了，符合人情之处不少，违背众议之处也已经很多。奸邪之人被任用却不知道，知道了又不能罢免；柳泌任刺史，您防止却不能阻止；韩愈直言进谏，您贬责劝谏者而不能采纳。道路上的人都说：“还要那位宰相做什么？”阁下还自我宽解，认为仍然可以辅佐政事使天下太平，虽然弯曲一尺，却还能伸直八尺；比较所得，不只是可以补偿所失，何必急忙决定自己的去留呢？我实在惊怪阁下能够容忍，已经过分了。昨天以来，我高枕不能入睡，静静地替阁下思考：哪有宰相上奏三次请求罢免一个邪人，最终却仍不被相信的道理？阁下天性畏慎，又不能公开辨明此事，只好忍受羞耻署发诏令，内心惭愧私下叹息，却又将自我宽解说：“我的道还在推行，我的话还被信任，我果然是贤相。如果我引退，那么谁还能辅佐天下太平呢？”这又是极其错误的。当贞观初年，房玄龄、杜如晦做宰相时，也以为没有房、杜便不行。开元初年，姚崇、宋璟做宰相时，也以为没有姚、宋便不行。房、杜、姚、宋不再做宰相，已经很久了；中书省却从来没有没有宰相的时候，那么果真为什么一定要依赖房、杜、姚、宋呢？何况道不能推行，即使是皋陶、伊尹又能做什么呢？房、杜、姚、宋确实贤能；但如果道不能推行、言语不被信任，那么他们心中认为贤能的人，最终不敢不进用；他们心中认为邪恶的人，最终也不敢不推荐。假如许敬宗、李义府与他们同列掌权，而他们的言论被信任、道理得以推行，又自知才智力量必不足以排斥许、李，那么他们是要自行引退而停止，还是坐等被贬退，或者仍然自我宽解、苟且安居职位呢？以阁下的明察来推度，应当可以知道答案。凡是考虑自己的事情，便不能明断；考虑别人的事情，便能明断。涉及自己的私情，涉及别人则公正，当然容易决断。我承蒙阁下深厚的知遇，受到您奖掖提拔的人不少；但能够承受您的恩德而竭尽言论进献的人，未必很多。幸而您把我当作国士看待，已经十五年多了；我只是想竭尽自己的本分罢了。听取还是责怪，都在于阁下裁决而已。给崔相公的信　　　　　　　　刘轲 当今帝尧般的圣主在上，防龙担任宰相，犬戎刚刚被驱逐，三晋是四战之地，没有凶猛的枭雏狼崽；正应当争相把福气归于相国而来道贺，我却独自不敢这样做。因此我的心情虽然与众人唯唯诺诺相同，却想着有机会跪下来吐露心意而没有实现，实在是因为相府尊贵高大，不是平民可以私自拜谒；有些事情关系到权衡天下轻重，若不先写信表达诚意，就没有办法进言。然而我暗自知道，这番心意不是为了自身祈求输纳，是真诚面对相公，难道您不会因他怀抱这样的心意而怜惜他吗？陆贾说过：“天下安危要注意宰相。”如今凶恶势力刚被平定，泰阶刚刚平稳，天下人悬心等待，想要恢复魏征、房玄龄、姚崇、宋璟的事业，成就太宗、玄宗时的盛况，就像哭泣的婴儿等待哺乳；能够满足这种期望的，只有相公，所以我把这些话告诉您。相公若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房玄龄、宋璟还在世，二位宗主的治道也都能在朝廷施行了。古语不是说：“即使有农具，也不如乘时而作”吗？自从用兵以来直到今天，不能说没有时机；得到时机却不乘势而为，凭借贞观、开元、治平的形势，那么形势超过目标就像箭离弦一样迅速。这正是我替相公惋惜之处，因为这样的时机难以再来。况且天下希望皇上达到太宗、玄宗的境界，正等待相公使他与之相肖。如今相公难道不是等待天下士人，坐在这里成为房玄龄、宋璟那样的宰相吗？又不是只有时机而没有人才；人才和时机如今都有，难道可以厚诬众多士人，说没有一个人能够谈论房、宋的旧事吗？从前宓不齐治理的城邑不到方圆百里，却师事五位老人，结交二十八位朋友；齐桓公做诸侯盟主时，身边有三位朋友、五位谏臣、三十位纠正过失的人；周公辅佐成王，亲自辛劳接待贤士，曾在穷街陋巷中执贽拜访七十人。他们一位圣人、两位贤人，扶持下民、拥戴君上，并不只是要求自己内心成就功业；天下人因此直到今天仍称他们为圣贤。何况正当相公开始奠定太平的基础，哪里知道那些有志之士不会磨炼勇气、培养气节，等待相公召唤而出仕呢？如今那些议论的人，见犬戎退到边境几十里之外，便说边境没有可忧虑之处、胡虏没有作为；见赵、魏之地死一个主帅便换一个将领，便说天下无事，朝廷可以高枕无忧。这难道是了解相公只想凭借此前的太平，而不想建立巍巍荡荡功业吗？还是他们听说宰相的职责，必定要以天下为言；若以秤和石来比喻，难道不是要凭借天下各种事物的轻重来取得平准吗？若以鼎中食物来比喻，难道不是要凭借天下水陆飞走的各种物产来调和滋味吗？像我刘轲这样的人，即使有活着的微小才能，难道不也是秤上、鼎中的一件东西吗？我自从懂得读书以来，就以自己不能摆脱章句训诂、声律毛病的浅小学问为耻，敢于追慕左丘明、扬子云、司马子长、班孟坚著书立说的足迹。因此我北居庐山，也常常有所著述。幸而正逢相公调和元气、厚养百姓之时，不使一物不能顺遂其本性，不使一个人不能实现其心愿。此时正应是天下穿粗布衣服的士人、孤立无援而以才艺求进的时机。我谨献上曾经撰写的《隋监》一卷、《右史》十卷。伏望您在处理枢密事务的空闲，赐予一阅。实在是恩幸，实在是恩幸。刘轲恐惧，再拜。

译再次给崔相公的信 刘轲谨再拜，相公阁下：我先前献信后三日，刘轲将要出通化门，心情迟迟不决，好像肚子空着，又像食物还没有吃饱。他还想着：如今嗣圣重新承继光明，相公登上宰辅之位，天下怀抱诚意、积蓄志向的士人，愿意不远千里到相府献计的，一定很多。我恰好赶上这个时机，得以到京城观光，却听说您想从东门出去归隐江湖。我既然身为儒生，考察天下的利弊，如果连一句话也不说，听闻天下的善恶，将凭什么去见江汉一带的士人？所以退回旅舍，思考有什么办法向相公表达诚意。伏念挑水负柴的浅陋意见，古人尚且不遗弃，相公难道会遗弃吗？我自思从停止耕作、困苦读书以来，有时能够在士绅长者旁侍坐；直到那些撰文驾说的士人，每当谈到本朝相府的事情，说到贞观便说房玄龄、魏征，说到开元便说姚崇、宋璟。从贞观到开元相隔数十年，中间难道没有像房、魏那样的宰相吗？从开元到现在相隔数十年，中间难道没有像姚、宋那样的宰相吗？为什么议论者局限于这四个人，不能说到第五、第六个人呢？难道没有继承者，只是力量不足、追赶不上吗？还是力量足以追上，却说不是大有作为的时机，所以不能有所作为吗？我曾试着这样说：车辕朝北却想到楚国，车辕朝南却想到晋国，都是无法到达的；即使天晚路远，难道是力量不足、前进不上吗？这是因为没有沿着正确的道路走。所以并不是议论者不屈指数到第五、第六个人，而是被局限在房、魏、姚、宋四人。古代天子把天下的事务归给相府，相府把天下的事务当作自己的责任。因此伊尹自负承担天下的重任，周公也把心思专注在伊尹身上。所以说，周公兼取三王的事业来施行四项政事。周公把心思放在伊尹身上，却不以比不上伊尹为惭愧；只是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为耻，所以心中惭愧。那些立志存心直至千年之后、无人继承的人，只有梁公、郑公高视千载之上，才开始把心思放在伊尹身上；他们又唯恐太宗不能达到尧、舜的境界，所以给他上以经纬天地为义的德谥“宗”，并建不迁的宗庙。到了姚公、宋公，又把心思放在房玄龄、魏征身上；他们也唯恐玄宗不能达到太宗的境界，所以使当时达到和谐安定，重新恢复贞观的治平风气。我请概略叙述姚、宋的旧事：姚崇任相时，先整顿有关部门，罢去冗余职务，修订旧法，使百官各尽其才；又奏请不轻易赦免、不无故越级升迁，不让官吏凭借功臣关系掌握政事。于是皇上向下属责成，下属的权力归于皇上，上下相交，天下便太平了。所以说，姚崇善于应变，因此能够成就天下的事务。宋璟任相时，把统筹治理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也专心依靠笔墨文书，所以说宋璟善于遵守成法，因此能够维持它。天下由此在四十年间归于正道，声威震动四海，教化施加于百姓，政事归于有关部门。穿着华美丝绸的富贵之家，想请托求见也不能通行，外戚亲戚于是束手无策。因此生在开元、天宝年间的人，从幼年直到壮年出仕，女子有了婚嫁，男子有了妻室，耳朵听不到战鼓，眼睛看不见兵器，所以玄宗无为而治，只恭敬地奉行玄默罢了。如今皇上新登大位，相公新掌大权，一定想把天下所有的善美汇集起来调和鼎中滋味，希望借此滋养天心、为众百姓造福。我知道相公也一定把心思放在姚崇、宋璟身上，也唯恐圣明君主不能达到玄宗的境界。姚、宋把心思放在房、魏身上，尚且不愧于房、魏；如今相公已经把心思放在姚、宋身上，难道能有愧于姚、宋吗？上天所要求的只是没有惭愧；实在就在于应变以成就事务、遵守成法以持守正道，践行他们的足迹，必定达到他们所达到的境界，使后世谈论宰相时，能够在四公之后加上相国的名字。相公如果以此为心，我知道您还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的事情有四件。孔子说：“不忧虑财富少，而忧虑分配不均。”如今沿边八镇的将士，听说六军的人坐在那里接受赏赐，无不张口等待哺养；他们想要把剩余的勇力用来壮大边防势力，只怕给六军的赏赐不够丰厚。这也是赏赐超过功劳，使人心动摇，并不是所谓赏赐达到极致却不耗费财物、赏罚分明而教化得以施行的做法。我切实认为相公还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这是第一件事。圣上从太子即位，这大概是三代以来不可磨灭的事情，即使街巷儿童也知道这是必然的。那些贪取上天功劳的人，以为这是房闾、永巷、北宫、贞伯子之流的功劳，必定暗中教唆谋划，提出一时的计策；皇上宠赐他们，使他们怀抱黄绶、腰垂紫组，不能说没有恩典。倘若上天的恩光只私照他们，使这种恩宠无人可比，让他们权衡天下轻重，专门供皇上顾问，那么即使贤如史游，纳忠尽心，也恐怕必然会逐渐形成弘恭那样的权势。古代贤圣，能在祸患尚未萌芽时遏止它；等萌芽滋长、根基扎实，就无法防范了。我认为相公还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这是第二件事。从前西汉初年，留侯张良讥刺高祖表彰任用萧何、曹参等旧交；东汉初年，邓禹告诫光武帝不要专任功臣；贞观初年，太宗从秦王府登上帝位，有人上密封奏章，请求把秦王府的旧部调来充任宿卫。太宗说：“朕正把天下当作一家，唯才德品行是取，何必问新旧呢？”既然以一家一国来说，谁能没有私心？一定要以天下来说，谁不是王朝的臣民？却把一家一国的私心施加于天下。范晔说：“举用德行，功劳未必丰厚；任用劳绩，人却未必贤能，必然会使人处在不相称的位置。” 这并不是因为要优待宽贷他们，而怜惜他们的功劳。所以姚崇、宋璟不让功臣掌握政事，大概原因就在这里吧？因此一旦打开这道门，就会长久关闭正道。我切实认为相公还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这是第三件事。近日有从边兵中来的人说：凡是亲身经历、可以在白天核验并开口说明的事情，并不是凭空虚构的游谈。国家用来抵御戎狄、构成边防屏障的地方，朔方是最重要的。朔方距离戎虏不过数百里，十分接近；之所以使胡人的尘土到不了亭障，实在是因为邠州、泾州的镇兵，使敌人不敢向东窥视。自从燕地盗乱以来，只有朔方军功劳最多，对内可以遏制叛乱，对外可以拓展胡虏之地。因此朔方对于朝廷，虽像手足保护头目，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近来奸邪之人掌握政权，主管财政的人锱铢必较，刻削士卒骨肉；不是红粮腐帛，便轮不到边兵，许多人没有棺材、没有铠甲，只能以赤身抵挡飞箭，接连挤满门庭。统率将领即使接连上奏十次，也被九重宫门扣留在内，不得上达天听。甚至有人拔刀架颈，举酒杯诅咒祈求死亡；贵为节度使尚且如此无聊困苦，何况责罚又来自士卒下属，他们还怎么能够保全性命，与戎狄作战呢？如今招致怨恨的人已经被驱逐，新的恩泽已经广泛施行，相公一定会深思过去的弊病，想出纠正它的方法，以朝廷谋略决胜，把成败责任授予边将。

译古人把天下比作一个人的身体，把四方边境看作四肢，把中原看作心腹。四肢有病，心腹怎么能没有忧虑呢？善于谈论边兵的人说，河陇不如燕蓟，燕蓟不如朔方。朔方军所处之地连接险要，地域狭小，杂居的胡虏习惯骑射；军中服役的人不是将士的父兄，就是他们的子弟，所以朔方军的条件不是其他军队能够相比的。如今还存在的边军，都是各军迁徙而来的人，或是叛乱余孽、残余寇贼；他们远离家乡，与妻子儿女分离，手执兵戈，身卧铠甲，坐着也没有时间让身体暖和。胡尘一旦兴起，他们便接连响应征召，却没有美好的利益来满足他们的欲望，也没有爵禄赏赐来磨炼他们的勇气；用这样的军队防守边塞，可以说像一群互相牵连的鸡。这是我所说相公还不能在朝廷上高枕无忧的第四件事。古代治理天下的宰相，只劳累自己一人、役使自己一心，取法天地，使天下没有遗漏的事务；大概全在任用使令人才罢了。《传》说：“让有智慧的人谋划，让有义气的人实行，让有仁德的人守持。”又说：“让有智慧的人辅佐仁德的人。”这就是舜使四方和睦、使元首端正的原因。我作为众多士人的一员，首先进言，希望相公能够首先采纳这些意见，然后打开平津侯的宾客之门，接待白屋出身的士人。并且询问他们：“安定天下的计策在哪里？”那么懂得致治、致君之策的人，就会肩并肩地从门下出现了。如果这样，那么我们的君主不会愧对太宗、玄宗，相公不会愧对房、魏、姚、宋四公；怎么会有力量足以追赶，却说不是时机因而不去做的道理呢？这就是我这个年轻人急切的私心所在。我切切希望，使后世执掌史笔的人能够直书萧相国的旧事，也使自己面对史官时没有惭愧的言辞。我这点微小的志向实在难以承受，却冒犯了尊贵之人，伏望您怜惜我的心意，宽宥我的罪过。某恐惧，再拜。《唐文粹》第七十九卷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第八十卷 宋代　姚铉　编 书信二【共十首】论兵 劝裴相不要亲自出征的信【李翱】给安邑李相公上书论安定边疆【林蕴】给周相公上书【杜牧】给司徒李相公上书论用兵 给宰相元衡上书论弘靖之事【林蕴】给宰相上书论安定边疆【李观】给泽潞刘司徒上书【杜牧】给招讨宋将军上书【罗隐】给韩舍人上书论行军【吴武陵】给李太尉上书论北方边事【杜牧】劝裴相不要亲自出征的信　　　　　李翱 近两三天来，大家都传说阁下因为淄青尚未平定，又请求向东征讨。虽然这不一定确实，也许只是传闻，但万一确有此事呢？只能预先把话说在前面，难道能等到事后再后悔吗？郭子仪、李光弼、李晟、李愬建立了大功，却没有亲自掌握国家政权。阁下以舍人的身份出使魏博，魏博六州便归顺了。自从掌握政权以来，出兵讨伐蔡州，久攻不克；后来奉命前往宣慰，不到一季吴元济便被生擒。又曾让一个平民拿着书信渡过黄河，王承宗便恐惧而接受命令，割地进献。自武德以来，宰相身居朝廷而成就功业的，从来没有能与您相比的。因此您应当以功成身退、修养德行并善于守成作为心意。为什么却像刚开始做官的士人那样急于追求功名，又想亲自出征，把迅速平定寇贼当作事业呢？自秦、汉以来，也曾有人建立大功却不知道适可而止，能够保全善终的。韩侍中曾亲自率领重兵压近边境，田司空曾深入贼境建立功劳。人的常情，都是希望功劳由自己成就，只怕居于人下。可是宰相奉命，带领三几个书生指挥军队来到前线，坐享其功名，这样便夺取他人功劳，是第一不可。功劳很大却得不到赏赐，是第二不可。用兵是危险的道路，万一十天一月不能立即成功，这样便坐失过去的功劳，是第三不可。这三件事都明白显著、容易看见，难道还要把事情归咎于时机未成熟吗？伏望您姑且听取我的狂言，向您所熟知而且厚重可靠的人询问。我的心意迫切，言辞已经说尽，没有空闲修饰文辞。伏惟稍加省察。李翱再拜。给安邑李相公上书论安定边疆　　　　林蕴 我曾把天下的事情分为十等，知道其中弊病

译的大半。二年冬天，我便献信，希望相公纠正并施行这些意见。唉，我没有官位，言辞分量轻，相公还没有把我的切实意见付诸实行。国家拥有西部土地，就像拥有右臂一样。手臂附着于身体，难道不牢固吗？手臂不存在，身体又怎能舒适？我因此斗胆再次陈述利弊，希望相公思考并实行。从前汉朝，西部是内府，装载财物的车和快马往来，从没有一天空闲；相距咫尺却如万里，烟尘不动，所以司马迁、班固能够挥弄刀笔，夸赞大汉功德灿然，与三代同样有古风。后来房玄龄、杜如晦辅佐太宗文皇帝，铲除凶恶叛孽，天下廓然清明；姚崇、宋璟辅佐玄宗明皇帝，声名文物光耀，照临异俗。后来的辅弼不能继承守护，所以我们的疆土和治理之地陷于犬羊之手。唉！如今残破的地方，只有北面抵达豳郊，西面到达汧陇；不过数百里便成了外域，难道不痛心吗？难道不可惜吗？况且驾驭马匹的人一定右手执鞭，左手执缰，是怕它发生意外。倘若手臂不能胜任力量，身体不能安稳乘坐，那么马踢人咬立刻就会发生，难道只是车驾失控吗？这件小事可以比喻大事，相公难道不应当想到它吗？我曾出行到国境以西，抵达泾原，经过凤翔，越过邠宁；这三个镇难道不是右臂中的大藩镇吗？自从划定藩镇边界、手执旌节斧钺的人，几乎有数十上百人。只有已故李司空李抱玉曾上奏章请求收复河湟，但事情很快搁置，功业最终没有建立。此后因循苟且，谁还来承担这件事？所以早晨接受命令，晚上便停止执行；日益富贵，月益骄慢；横跨宽阔大道，排列豪华宅第；指着长河，巩固子孙后代。士卒终年不脱离饥寒，按月隶属于时节，竭力供奉主将；死了就算完，赏赐始终不到手，像抛弃鸟兽一样丢在草泽泥土之中。因此死者在地下饮恨，生者在边地忍声。五十多年没有收复一尺土地的功劳，难道是朝廷不把它当作忧虑吗？还是任命将领没有选到合适的人吗？我因此私下知道，不仅土地未必能够收复，而且还担心犬戎奔驰突袭；不用一两天，三个镇中强的闭垒自守，弱的弃壁逃散，哪里还有空暇替国家抵御戎虏呢？这就是我所说手臂不存在，身体怎能舒适。如今听不到刁斗之声，烟尘也没有飞起，大概是宗庙社稷的神灵保佑，哪里是防守者有什么功劳呢？况且吃租税供给便可以防备饥饿，穿税布供给便可以抵御寒冷；衣食充足之后，才可以教习攻战。朝廷既然急切挂念边军，连早晚都不得安闲，飞快运送草料、转运粮食，常常唯恐误期。然而持戈背甲的人终年饥饿，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时至今日仍没有人能够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虽然度支有兼管此事的名目，节度使有营田的名目，却都用货利来诱惑人；那些权贵公卿的宾客僚属，全都参与和籴，一斗粮食必定骗取一丈绢，随便一句话就能使他们得到满箱黄金。这样一来，士卒不得不饥寒，将帅不得不奢侈；想让他们攻战，难道办得到吗？这就是所谓借给寇贼兵器，又送给盗贼粮食，能说这是抵御戎族吗？我料想相公也已经留意此事了。我私下认为弊病既然存在已久，就可以革除并改变。改变它的方法，在于相公暂时回转片刻的思虑。请您想一想，想一想；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才，就像班超一类的人，并不难得到。相公如果一定任命将领，让那些已经因封爵赐物而荣耀的人去任职，那么他们既然已经获得封赏，又还求什么呢？如今作战不能取胜、进攻不能成功，难道不是都由于这类人吗？由此说来，问题又不只是安定边疆没有得到合适的人。相公或许认为人不容易了解；倘若有一个果断的士人，敢于袒露肺腑，相公又能特别通达地奖掖提拔他，使他成为统领千人的将领，得以自行驻守在秦、陇以外、接近犬戎的地域；三年考核功绩，有才能便优厚奖赏，否则便诛杀其妻子儿女，可以吗？这正是贾谊、终军受到前人事迹感动之处；他们的慷慨激昂不是不够充分，只是当时没有得到信任。不知道相公认为我的这些话是

译否说得太草率？是否认为这样一个果断的士人也能成就功业、办成事情呢？况且天下隐居山谷的人，全都有自己的心志，只在于任用还是不任用。假如登上太常寺选拔榜的人，未必都擅长文章；成为牙门将领的人，也未必都能威震敌人。何况汉之所以成为汉朝，拥有许多奇异人才；难道唐之所以成为唐朝，偏偏独无奇士吗？伏望您加以筹划。给周相公的信　　　　　　　　杜牧

译某再拜。伏以大儒居于高位，却没有不知道军事的；没有不能控制军队而能够制止暴乱的；没有暴乱不能制止而能够使百姓生存、安定国家的。自有人类以来，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如今用兵最下等的办法，没有比刺伐之法更差的了。《诗经·大雅·维清·奏象舞》篇说：“清明的德业光耀相继，文王的法典得以施行，终于取得成功，这就是周家的祥瑞。”所谓“象”，是象征武王伐纣时刺击讨伐的战法。这是文王接受天命【接受殷王授予专征的命令】后七年，五次征伐，留下战阵刺伐的方法，传给武王。武王用它讨伐纣王而拥有天下，使天下达到清明太平，成为周家的祥瑞。周公摄政时，在清庙祭祀文王、武王，作这首诗来歌咏舞蹈，赞美文王、武王的德行。其次，较为高明的兵法，没有比钩援、冲车、临车攻城更好的了。如今一个士卒的长官，却不肯亲自去做。《诗经·大雅·皇矣》赞美周朝的诗说：“凭借你的钩援，凭借你的临车和冲车，来攻伐崇国的高墙。临车和冲车缓缓前进，崇国的城墙高大坚固。”这实际上说的是文王攻打崇国高墙，靠近城池，使用临车、冲车，以钩援攀登城墙；文王亲自做这些事情。文王是什么样的人？周公作诗歌咏他，孔夫子删定诗篇而选取它，列入《大雅》，用来赞美武王的功德，亲手弹弦、口中歌唱。不知道后代的人为什么竟比不上这三位圣人？哪有谋划国家大事、暴乱突然兴起、戎狄乘机侵犯边境，却坐在朝廷上说“我是儒者”，因而不能懂得军事的？不知道儒者究竟不可以懂军事，还是究竟可以懂军事？长庆年间兵乱兴起，从头到尾，朝廷中指挥部署不当的人，无法一一列举。高宗朝薛仁贵进攻吐蕃，在大非川大败。薛仁贵说：“今年岁在庚午，不应当在西方用兵。”这就像钟会、邓艾讨伐蜀国，最终自身被诛而不能回来。近来讨伐党项羌人，却征调关东的军队到西方作战，这是不懂天道。边地没有积粮，军队没有现成粮食，不先实行屯田，只随着日期运送粮饷，这是不懂地利。两汉讨伐胡虏，骑兵取自山东，也就是所谓冀州北部之地；那里产马，马匹优良而且人们熟习骑战，不是山东的兵就不能讨伐胡虏。近来却用步兵、骑兵一百人抵敌一人，这是不懂人事。天时、地利、人事这三方面都不先衡量长短得失，所以使天下困乏耗尽，却不能消灭弱小的胡虏。这就是不学习的过错。不教人作战，就叫作抛弃他们。既然谋划国家却不能估量敌情，难道不可以说是抛弃国家吗？我所注释的《孙武十三篇》，虽然不能向上穷尽天时，向下穷尽人事，但上自周、秦，下至长庆、宝历年间的兵势形态，都有所涉及；并且逐句分析形势的虚实，分开编成三编，冒昧献上，以供阅览。稍稍希望您鉴察并了解我的苦心，那就是最大的幸运。更加惶恐警惕至极。某顿首再拜。

译给司徒李相公上书论用兵 我恭敬地看到诏书，诛讨山东不接受朝命的人。朝廷之上，这件事全在相公您。虽然朝堂谋划已经确定，像在宴席间筹谋计算一样周密，但我这个卑微末士，仍冒昧进献一点浅见。恭请您舍弃我狂妄愚昧的过失，赐予一看。我在太和二年任校书郎时，曾到淮西将军董重质那里，问他凭三州的军队，四年不能攻破蔡州的原因。董重质自夸勇敢，多有谋算，又说不能攻破的原因，是征调来的士兵太杂。各道征来的兵士，多的不过五千人，少的不到一千人。既不能自成一军，作战时就必须依附当地军队，名为客军。每逢交战，客军在前，主人在后，因而势单力弱，心志不一。既然处在前列，多数便会导致败亡。如果战事似乎要胜，主人军就出兵救援，把功劳算作自己的；稍有不胜，主人军就先行退走，以至于客军全军覆没。起初两年以来，每次交战都必胜，这是因为大量杀伤了客军。到两年以后，客军已经消耗殆尽，只能同陈许、河阳的全军交战。即使唐州军不能趁下雪攻取城池，蔡州的财力军力也支撑不住了。当时朝廷如果让鄂州、寿州、唐州只守护本境，不用出兵进攻，只使用陈许、郑滑两道的全军，再配以宣润的弩手，让他们守住险要，那么不到一年，就不会再有蔡州了。如今上党的叛乱，又和淮西不同。淮西成为寇乱之地，已经将近五十年，攻破汴州、襄州、襄城，把那里所有的财货都夺来，运到悬瓠；又在溵水之上击败韩全义，杀死官军四万多人，运送车载的财物粮食，几个月也没有运完。因此那里的人尝到了做寇的肥美，见到了做寇的利益，风俗更加顽固，气焰已经形成，自以为天下的军队没有谁能与自己抗敌。父子相互勉励，已经延续了两代，根基深、源流广，要取下它确实困难。至于上党却不是这样，自从安史之乱南下以来，就没有十分归附；建中以后，每每奋发忠义。因此，郳公抱真能够使田悦陷入困境，迫使朱滔逃走，常常凭一支孤立、贫穷、寒苦的军队，横扫折挫河朔强横的军队。贞元年间，节度使李长栅去世，中使拿着诏书，授予本军大将；只要是军士拥戴的人，就授予他节度使。当时大将来希皓为众人所信服，中使准备把手诏交给他。希皓对众人说：‘这支军队选取人，按理应当是希皓；但我不能做节度使。如果朝廷拿一束草来，希皓也一定恭敬奉事。’中使说，自己亲自奉诏进来，诏令只是让本军选取大将，授予节钺，朝廷不另外任命别人。希皓坚决推辞。押衙卢从史的地位在下层，于是暗中同监军结交，越出队伍说：‘如果来大夫不肯接受诏书，请让我暂且管理这支军队和监军事务。’中使说：‘卢中丞如果肯这样做，这也正合圣上的旨意。’于是中使从怀中取出诏书交给他。从史捧着诏书拜了两拜，手舞足蹈。希皓回头挥手示意，同列的人便面向北方称贺。军士全部聚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从史此后逐渐蓄谋作奸，养了三千名义子，早晚对他们抚养熏陶。等到其父卢从史死后，军士把他留下，上表请求起复他，也只是那些义子同声附和。其余大将王翼、元乌重胤、第五钊等以及普通士兵，都不同心。到他被擒时，乌重胤坐在军门，向他们说明祸福，三千义子全都接受约束。等到河阳取孟元阳来担任统帅，全军没有主帅，只有一个月左右，竟连狗叫也没有发生，更不用说另有阴谋了。以这些事实验证，军心忠诚赤胆，风俗专一，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到了元和十五年，朝廷把那里授给刘悟。当时正值幽镇入朝觐见，天下无事。掌管朝廷谋划的人议论说，一定要削弱这些强健勇敢的士兵；他们经历百战千攻的功劳，却坐享租赋，已经很久了。忽然把他们黜退，编入司户，许多藩镇纷纷停止输送，达到极点。因此天下的兵士听到这件事，没有不愤怒怨恨的。到了长庆元年七月，幽镇乘此机会首先倡乱。昭义一军起初也很郁闷不平。诏书下达诛讨叛军后，皇帝派温起居出使，宣慰泽潞，并命令他们发兵。当时已是九月，天气已经寒冷，各地的全军尚未颁发冬衣；士兵们聚集来接受诏命，有的列队，有的离散，垂着手、强直着脖子，往往还出言辱骂。等到温起居站在重叠的床榻上，大力宣示恩德和诏令，又详细讲述昭义一军七十多年来忠义征战的功劳，以及安史以来叛逆灭亡的明显事例。话说完后，众人无不欢呼；士兵们穿着短褐，争着出来效命。当时各处用兵都屡遭失败，只有昭义一军在临城县北同果堡下大战，杀贼五千多人；所杀的都是楼下手持弓弩步射、徒步格斗的士卒，贼军的精锐勇士无不被消灭。贼军大为震动，再过一个月左右，只要田布不死，贼军也会自行溃败。后来又过一个月，这支军队大乱，杀死大将、磁州刺史张汶，趁机劫持监军刘承阶，把他属下的小使全部杀死。这实在是因为刘承阶侮辱轻慢全军，不断侵夺财物。张汶跟随王承元从镇州出来，长期同昭义交战，军人都憎恨他。张汶又依附刘承阶的谋划，想杀死刘悟而自己取代他，军人忌恨愤怒，于是终于发生了这场叛乱。并不是只有刘悟能够使他们这样做。刘悟死后，刘从谏请求继承职位，同他一起前来的、能够扶助他的，只有郓州随来的中军两千人。刘悟的副使贾直言入内责备刘从谏说：‘你的父亲带着十二州的土地归顺朝廷，功劳并不小，只因为张汶的缘故，自认为不清白，竟至于蒙受羞辱而死。你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么敢这样做？’从谏惊恐，不敢出声。全军听到这番话，都暗中认为贾直言说得对。正逢宝历年间多有变故，朝廷于是把职位授给了他。如今他才二十多岁，风俗还没有改变，旧日的老人也还在；即使想要劫持他，他们也一定不会听命。我认为河阳向西北到天井关，大约有一百多里【天井关属泽州】，关隘多在山中，井泉可以开凿。即使有军力，也恐怕不能成功。如果用一万人筑垒，在低处堵住关口，在高处筑起壁垒、挖深壕沟，不同他们交战，万一失败，势必惊动洛阳的军队。河阳军士向来不精锐勇猛，作战不足，防守却有余。成德一军六十年来世代同昭义为敌，听说平日无事时，村落邻里之间都不相往来。如今王司徒世代居住在那里，他们反而想着一雪旧恨，何况又有姻亲关系，愿意奋力作战是可以知道的。六十年互相仇敌的军队，凭借朝廷托付的重任，一定应当竭尽忠节来报答这种特别的恩遇。

译魏博受到风声影响，也应当效法顺从，但也只会围一座城、攻一座堡，砍伐树木填塞水井，拘系老幼而已；一定不能背弃二十座城，长驱沿山路而上，直捣上党。因此用武的地方和取胜的策略，关键在西面。如今加强紫塞的守备，谨慎防护白马堤，只使用忠武、武宁两军，配以青州五千精锐铠甲兵【三齐的士兵中，青州兵最为强劲】和宣润二千弩手，从绛州道路直接向东进军，不超过几个月，一定能覆灭它的巢穴。为什么呢？昭义军的粮食全在山东、泽潞两州，全部处于山中；土地贫瘠而狭窄，完全没有积谷，所以节度使多数驻在邢州，名义上是为了就近取粮。山东的粮谷既不能运来，山西的兵士也一定会单薄稀少；攻打空虚之处，正在这里。后周武帝大举攻伐北齐，行军路线经过河阳，吏部宇文防说：‘河阳是要冲，精兵聚集之处，用尽力量攻围，恐怕难以成功。’依我所见，彼汾水曲一带，戍守的小山平缓，用武之处没有超过这里的。武帝没有采纳，因而无功而还。后来又大举进兵，终于采用宇文防的计策，于是灭亡了北齐。前秦苻坚派王猛攻伐后燕，慕容伟在潞州大败将领慕容评，因而最终灭亡后燕，行军路线也经过这里。北齐高欢再次攻打后周，行军路线也经过这里。后来后周名将韦孝宽、齐王宇文宪常年镇守勋州玉壁城【今为绛州稷山县】，所以东西两方互相攻伐时，往往都经过这条道路。以古事作为证明，攻取这里成功的很多。依我的愚见，并不是说刘稹终究不能取胜，而是希望迅速擒获他，以免产生其他祸患。前些时候北方胡虏的战事才结束，上党又生变乱；幸赖相公谋划深远，北虏当天就败亡。假如北虏至今还存在，边防仍须转战，回头再顾及上党，哪里能够讨平？天下虽说无事，如果上党长期不能平定，另外又产生祸患，这也不是小事。自古以来，都是因为攻伐之事没有解决，旁边又发生其他变故。孙子说：‘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没有见过巧妙而能长久拖延的。’我听说圣主把全部军事事务交给相公，我受恩最深，私下冒昧触犯威严，远道陈述愚见。无任战栗惭愧，某顿首再拜。给宰相元衡弘靖的信　　　　　林蕴 陆贾曾说：‘天下有事，责任在将帅；天下无事，责任在宰相。’我恭敬地想到，相公兼有将帅和宰相的重任，掌握着杀生的大权；我也私下受到您的教化，有幸处在您的陶铸之中。四海安定，我就同歌颂虞舜、赞美鲁国的人为同类。假如有妖孽作乱，我怎么敢不粉身碎骨、剖裂肝胆，成为相公的心腹呢？愚人思虑千次，或许也有一次可取。恭请相公稍加采择。道路上的传闻说，淮西凶党侵犯边境；我料想相公的部署，已经像在掌中一样清楚了。然而舜拥有天下时，敞开四门，明察四方的眼睛，通达四方的耳朵，是想使天下人的真情全部显露。平津侯开设东阁来延揽天下士人，是想把天下人的长处和短处全部了解。恭敬地想到，相公怀有显赫的济世谋略，辅佐圣明皇上的朝廷；我切望相公以平津侯的德行，使圣上扩大虞舜之道，让天下的事情都能看重并实际掌握在手中，那么淮西的叛寇就不足以成为祸患了。我年幼时读书，不求深入理解，只看到古人有建功立业的，心中便羡慕他们。因此十次在春闱应试，最终都没有取得功名。如今只是河朔的一名从事罢了。如果我不自己说，又有谁替我向相公进言呢？况且人生在天地之间，一定应当合乎天地的本性。假如违背天地的本性，就是天地所抛弃的东西。如今淮西凶党，是天地已经抛弃的东西，相公如果确实顺应天意加以诛讨，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我私下听议论者说淮西军队强大，不能同恒州、郓州两军形成夹击呼应；这都是腐儒和小子的说法，不值得同相公商量大事。为什么呢？自从战争兴起以来，才六十年，人们都崇尚武力，各自想着建立功业。那里有人叛逆，这里就有人顺从；以顺讨逆，没有往而不胜的。自国初以来将近二百年，时常有悖逆之人，有谁能够长存？如今天下有六十个藩镇，甲士百万，虽然有些观望不定、没有完全教化的，也不过四分之三罢了。议论者如果认为申说淮州、蔡州必定强大，那么陈州、许州怎么会弱呢？何况以人对人，对方也是人；以兵刃相敌，对方也同样有兵刃。假如有人故意显出软弱，过错也不在士卒。我料想这件事，已经合乎相公的心意了。我请举元和四年冬天出兵讨伐恒阳的事来说明：当时王承宗拥兵阻拒朝命，卢从史暗中响应朝廷军队；如果朝廷军队前进，叛军一定会知道。何况内丘和临城只有二十里，北面是贼境，南面是朝廷军队，两处靠山，都置于死地。尧山和高邑共同占据一条川谷，假如卢从史一定主张带兵直进，那么赵州、高邑立即就可以被屠灭。这里既没有防备，对方又得到了计策，难道能说贼军势强而朝廷军队势弱吗？德宗朝，韩全义统率军队，自己选择退缩畏惧，是因为淄青等各道都防备并借故不肯用兵；这就像暗中把粮食送给盗贼，不能不失败。况且军队以拼死作战来显示成效，国家以丰厚赏赐表示诚意。我私下知道这件事，行营将士辛苦服役，赏赐却被将帅收纳，饥寒反而加在士卒身上；想让他们击破敌虏，怎么可能呢？再说朝廷奖赏任用，多借重旧人，大概是取其官位尊崇或声望很高，却不知道他们已经显贵尊重，还能再求什么？以此选用人才，往往都错了。我特地向相公道贺：如今的部署已经得到合适的人，陈许的李光颜、安州的李听、唐州的田秀，确实都是功劳、忠诚、正直而有建树的人，我也一向熟悉他们。恭请相公任用他们而不要怀疑，各自把兵权交给他们；只隔绝恒州、郓州两处，不让他们知道。其余相连的城镇，只要加以感激人心，人们统一心志，难道还不容易谋取吗？这样一来，相公的功劳就不会落后于郭尚父、李令公的功劳。难道辅佐商王、周王的功德，只能让前人独自享有美名吗？议论者如果认为恒州、冀州强横，相公还有魏博、泽潞可以牵制它们。

译淄青凶暴傲慢，相公还有梁宋、徐泗可以牵制它们。凭天下无穷的勇士，击破淮西有限的凶贼，谁说不可以呢？既然如此，我又切望相公任用勇敢的士兵，分派巡行各道；将帅中有不听命的，准许按军法处置；士卒中有遭受饥寒的，就把他们当作自己的赤子来保护。这样一来，忠勇之气奋发而起，奸谋自然灭绝；叛军倒戈、丢下兵器，不久就可以期待。我长期经历艰难险阻，见过很多成败；以前被刘辟想要杀害，没有人替我推荐辩白。本使程仆射入朝时，再三邀请我，我认为自己已经从万死之地出来，坚决请求得到一次伸展才能的机会。困顿失意，最终没有知遇之人。程仆射礼遇优厚，我又爱慕他的功名。到元和十六年，才接受他的奏请；承受恩诏后，又兼授宪官，心里希望辅佐军务，一定打算建立功业。自到河北以来，前后四年，众人认为困难的事情，我独自认为容易，大概是因为依照朝廷典章法令率先实行，道路上的人都知道，没有不惊骇的。况且家属并没有带走；今年八月间，幸亏程仆射推荐我归返朝廷，差不多已经半年，还没有遭到公论非难。我从西南、东北两处从军以来，虽然自知庸愚，却没有失去忠诚气节。如今正是相公举荐正直之人的时候，也是我有幸尽情进言的时机；仰望您陶铸裁成，把我置于人才行列。安抚远方的道理，这是首先要办的事情。不再多说。某再拜。给宰相的安边信　　　　　　　李观 天以精气，地以灵气，播布五行成为五常，人由此得到它；分离四时之气成为四方，蛮夷胡貊由此得到它。五行调和而成为最大的和谐，所以中原可以居住；四时之气偏斜而形成非正常之人，所以他们处在边地。这难道也是太极创造世界的智慧、天地施行化育的本心吗？圣人顺应五行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建立九州疆域并把边外隔开。五帝、三皇以及禹、汤以来，没有听说深入敌境的征伐，也没有记载轻率出兵的军队。大概是鸿蒙淳厚的风气还没有广泛流失，深远清静的恩泽还没有过分淡薄。周、秦之间，天下才开始疲劳。前面有泾阳的侵扰，接着又有修筑长城的徭役。周人驱逐他们而已，并不把这作为常务；秦人不知道天命，接连用兵而喧嚣不止，以至于违逆天地人三才，残害天下百姓，像蝗虫般的首领和豪杰奔走着谋划防备胡人的方法，最终却颠覆了守护国家的人。秦朝的事情，万代都应当引以为鉴！汉孝武帝承继强盛的基业，依仗雄才大略，认为函夏狭小，不能容纳众多百姓，于是把城郭扩展到荒远之地，安置邻近之民，向四方扬威，如雷霆发作、闪电充溢。经历五六年，功劳和祸患相当，誓言已屈、谋虑已尽，军队疲老而祸患接连发生。当时才开始互通和亲的消息，结束奔命作战的劳苦。然而天下已经空竭，君臣共同谋划，于是兴起盐铁、车船、防酤、六畜等租税。危险啊！不是居住的土地，不是可以牧养的人，何苦要这样做呢？何况秋季出征的胡虏，常常存在，托虏之赋却不废除。汉朝的事情，也应当成为万代的镜鉴啊！唉！只有我大唐掌握天象运行的枢机，驾驭百姓而统理天下，将近二百年，朝廷更替了九位圣主，国运开启中兴，纵横覆盖六合，上下贯通天地深渊。飞驰往来的人群，无不蒙受仁德。唯独犬戎跳梁，扰乱我国西部边疆。儒臣的主张说‘和亲’，武臣的议论说‘屯兵’。和亲就容易受欺侮，屯兵就增加耗费。九位圣主前后都以此为忧患。然而如果三方已经安定，集中力量对付一方，那么右臂可以斩断，六戎可以俘获；这正是太宗、玄宗在位的时候。此后内乱多次发动，国家一再疲敝，胡虏滋生新的谋略，土地失去原来的疆界。近来直到现在，情况越来越严重而没有好转。难道是背负鼎器的人缺少抵御敌人的资质，推车送将的人没有保卫疆域的忠诚吗？志士仁人因此屏息叹息。况且周朝称他们为猃狁，秦朝称为胡，汉朝称为匈奴，实际上并不是两种族类，不过随各国不同而命名罢了。如今称为吐蕃，正居西方庚位，渡过黄河向北，越过大海向西。宇宙极远的边地、羌戎的整个区域，也不能加以控制，不能斥退而远离。观察如今的情势，确实如此。那么，斥退他们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横向抵御戎兵所到之处，不超过千里；扼守盗贼的要冲，不超过十处。选择一名虎将，训练一万名勇士，使他能够独自控制军队、独自施展权力。军队有专人统制，就会竭尽力量；将帅没有分权，就能取得成功。这样一来，阴山可以重新恢复，虏兵可以重新隔绝在阳关之外，哪一处边疆的戎患不能安定呢？如今圣人早晨在明堂，晚上在诸宫，左右进退都有群臣陪侍，哪里能知道安定边疆的关键呢？和睦而安乐的大臣如果只把眼前小事放在心上，哪里有空再思考尊崇九庙根本的大事呢？况且国家想要收复三方的百姓，使他们得到养育，忙忙碌碌地唯恐不能周全，于是愤怒产生；寒冷中的士卒、饥饿的军队，最终都要由国家承担。我私下恐怕戎患没有止息之年，边疆没有安定之期，财物也有耗尽的一天。为什么呢？如今国家一旦统率军队抵御戎人，屡次动用疲惫的军队；不考察将士是否能胜任，将领也不选择贤良。负责防守的争夺险易之处，负责进攻的躲避先后难易。贼寇到来，就抛弃百姓而各自保全；贼寇离去，就冒领功赏而自称有功。这就是所说的戎患没有止息之年。作战时将领太多，势力就会分散；攻守时将领太多，军势就不能支撑。因为胜利时不能全部据有功劳，失败时又不能独自承担责任。如今还听说在胡虏经过的道路上筑城，把百姓迁到胡虏水边；城刚刚修完，贼寇就来钻入，百姓尚未安居便被拘囚；挽弓的人退却，披甲的人退走。这就是所说的边疆没有安定之期。况且不能没有军队来威慑胡虏，军队也不能不交战就撤回。所以明主能够向下征取苍苍大地的出产，将军能够在外使悠远的军队得到安乐。这就是所说的财物终有耗尽之日。然而三种祸患刚刚萌芽，难道只说一句尚平的话，就想让戎患退却吗？不希望把节度权分给许多人，而希望选择一个人；姑且用近代的事来说，就是开元年间哥舒翰担任将领的做法。想让边疆可以安定吗？不希望每年更换四方的军队，而希望沿用当地军队；姑且用古代的事来说，就是汉代晁错的防边主张。想让财物不会耗尽吗？不希望从山东供给衣食，而希望开垦边地田亩；姑且用古代的事来说，就是赵充国的奏议。这样，军队不会徒然享受供养而无功，胡虏不能彼此等待、互相胶结，国家也不会耗尽天下百姓，怎么能不说这是继承周、汉防边制度、为子孙谋划吗？又私下看到同北狄和亲，帝女下嫁，确实是国家想要保持往来友好的措施，缔结不臣之人的婚姻。然而听说他们淫乱交接多次，贪得无厌，而君主又一定派遣使者；使者一定要准备珍宝，这难道不会耗费财物吗？难道不会劳苦百姓吗？不知道是否将要采用郑人伐胡的道理，再采纳贾谊所说的五种诱饵之策？我私下认为，对于无知的习俗，不能年年辱没天子的使命；天子的使者，也不能每天都到穹庐之前。

译这样就会手足倒悬，夷人和华夏相提并论，又凭什么面向南方听取天下政事，安然庄严地观看诸侯呢？我冒昧以放弃同类而亲近异族的道理进言：安定西方的危局，可以采用前面所说的办法；申明北方的恩德，可以采用羁縻的文书。不希望国家在这里长期耗费兵力，也不希望在这里玷污天子的使命。这些都是朝廷大臣在朝廷上急切忧虑之事，也是皇帝冕旒之下所应忧惧的事；我这个狂妄的人，实在违背孔子不参与谋划的经训，只希望能列入公车上书敢于进谏的人中，使我把车马交出，求得试任属国官职，然后再观察结果。某再拜。给泽潞刘司徒的信　　　　　　杜牧 如今天下的轻重，寄托在几个人身上？宰相的地位、将军的权力，才干高、品德厚的人，地位轻则事情也轻，地位重则事情也重。将军难道能够推辞吗？从前齐国的盗贼，凭借父兄旧日将领的基础，七十年来占据海北河南、泰山以北三千里土地的赋税，计有一百县的铠甲兵士，独自据守一面，横向挑衅天下；有利就伸展，无利就满载自守，箭已上弦却不发射，把约定留给子孙，直到血脉断绝而已。即使让铁铸的偶人统率六军，想要攻取也很不容易，何况当时正承受征讨蔡州的疲弊，天下消耗，燕地盘踞、赵地伏藏，齐人又占卜窥伺我方。到了这种时候，一年不能取胜，百姓就有一半流亡；两年不能取胜，关东诸国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将军一心依仗忠诚，半夜起身倡导义举，天刚亮齐国便被平定了。疆土、户籍、财物、珍宝，全部探取出来，仰送到关中车辇之上；因此赵国一动摇，燕国一呼喊，争相前来，流汗奔走。一日之间，四海便空旷安宁。恭敬地想，将军如今的功德谁能相比？因此您最初镇守滑台，任尚书；镇守潞州，任仆射，随后任司空，又任司徒，于是开设丞相府，平章天下，越级录用、连跳等级，骤然取得富贵。古今之人，也都以为将军的功业到此为止。将军对国家的恩德实在极大，国家报答将军，按道理也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上党兵足马足，马匹极其良好，铠甲极其精良；后面背负着燕，前面抵触魏，侧面牵制赵。那三个贼虏屠杀囚禁天子的老臣，劫持良民使他们叛乱，首尾相连、交颈相接，各自盘踞千里，不进贡、不朝见，只私自供养妻子儿女。君王在上，这些人算什么？如今上党驱使精良兵马，不到三四天，就能在漳水以西同魏交战；不到五六天，就能在泜水以东同赵军会合；围绕太原，排击飞狐，迟缓一些不超过二十天，就能在易水以南同燕军相遇。天下各郡国中，足以为忠烈之事效劳的，没有比上党更合适的。明智、勇武、强健、忠诚、宽厚、信义，善于把握时机、随机应变【此处有缺字】；白天进攻一定善于作战；表面承担重任，实际上能使万人乐意赴死迎敌。天下足以为忠烈之事效劳的人，没有谁比将军更合适。将军的名号、俸禄、职位、富贵、休誉和显荣都已经具备，应当驱使三族以上的将校来承受恩泽，应当冒死出力来副合天下的倚重和期待；天下之人，也没有谁比将军更合适。因此将军背负着天下‘三个无如’的期望。当初将军依靠齐国，然后等待禄位，任用进入内室的等类子弟；一身联系着齐国累世的叛逆，最终在边境争夺首级。齐国给您的恩德很厚，但形势对您极为不利。将军认为大仁可以牺牲生命，大忠不顾细小的礼节，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它来。如今将军背负着三个‘无如’的期望，上承天子、下据四海之大，认为天下有缓急时应当有所作为；日夜准备陈述请求，如今却默默处置了四五年。背负天下三个‘无如’的人，应该这样吗？不应该这样吗？因此天下的小人认为将军当初灭亡齐国，是见利便行动；如今安定潞州，是见义却停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下的利益无穷而义却有限，奔走追逐无穷的利益，背弃有限的义，哪里还能辨认他呢？有见识的人则说不是这样。桓公、文公称霸时，先修明刑法政令，然后办理各项事务。近来山东士人来此，都称道上党的政治：军士和官吏，男人详细丈量田地，妇人种桑，老人得到赡养，孤儿得到庇护，上下各方面都没有差错。到了政事庭前，将军不知道尊贵，平民也不知道卑贱。诸侯骄横已经很久了，所以有高才的人不忍登门；仁政不施行也已经很久了，所以暴乱不能停止。像这样，将军正好以仁政招来高才；如果实行仁政来招致高才，难道只是为了停止暴乱、尊崇九庙、振兴中兴，还会有什么急迫的事吗？汉代的伯通、晋代的牢之，两人的功劳和力量都不小，却一旦被诛杀。人们难道会替他们喊冤吗？前秦的丞相王猛临终还告诫苻坚要警惕后来的祸患。大唐太尉房公忍死上表，请求停止征伐辽东；这两位贤人当时的德业并不比其他人差，尚且至死不改变。大概是因为他们把辅佐君主、使百姓存活作为事业，并不把夸耀功劳、邀取后世声名放在心上。恭敬地希望将军思考伯通、牢之为什么不能善终，仰观王猛、房玄龄为什么流芳后世，那么天下人的口中都会祝愿将军福寿，眼睛都会看见将军盛德的容貌，手脚一定不敢把不肖之事加在将军的草木之上。这是上下万世烈丈夫口中念诵、心中祈求的事，如今将军能够拥有它，难道可以轻易舍弃吗？大唐二百年间，从外部叛乱的有三十多种；大的叛乱有三次平定了其中的三分之二，小的也包围千里。燕、赵、魏、潞、齐、蔡、吴、蜀，同欢共悲，彼此援救；有阵中被刺死的，有帐下被杀的，有围城中死的，有伏剑死的，有斩首死的，有绞死的。大的持续三年，小的有时只一个月，已经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谈到忠义，就说有父子同在祭坛，兄弟接踵而死；论罪时就说某人有功，论功时又说某人可以赦罪。恭敬地想，十二位圣主的仁德何等广大啊！上天考察罪恶、消灭叛逆，又何等急切啊！这些都是将军所熟知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小人没有职位却谋议国家大事，按理当获死罪。我恐惧再拜。给招讨宋将军的信　　　　　　罗隐

译朝廷在简陵九年，彭虺肆意施毒，因而东南这一条臂膀枯竭耗损。后来吴地士卒又在良山叛乱，于是东西两浙的力量几乎耗尽。从那以后天子不愿再使百姓陷入困苦，因此官爵还没有真正具备资历，诸葛爽、祁安、文祏都凭借盗贼身份而升入朝廷官序。这期间又不幸发生江南水灾、钟陵火灾、淮南饥荒，汴州、滑州以东遭受螟灾；所以那些无赖之徒，只要一顿饭吃不饱、一件衣服遮不住身体，就磨快短刀，挺起白棒，等待朝廷。朝廷姑息他们，于是王仙芝、尚君长等侵犯我们的房舍，寿州的乱兵剥掠梁宋。天子认为虮虱般的痛痒不足以搔抓，便下令在十二州中选取将军任节度使。并不是方镇没有将帅，也不是朝廷缺少人才，而是因为将军从陇右崛起，不到二十多年，三次拥节旄，所以认为将军一定能够知恩用命。如今听说群盗已经攻取睢阳两城，大梁也筑墙自固；他们盼望将军，就像沸水等待浇水、压力等待解除一样急迫。可是将军坐着朱轮车、张着大旗，悠闲地巡行东道，难道不知道朝廷的八十三州都在供养将军、等待将军护卫吗？又让将军去诛除草野盗贼吗？从前韩国有个医术高明而性情吝啬的医生，因此替人治病从来不剔除病根，只是延长病情来养肥自己的财富。后来有个到韩国经商的人因长疽去见医生，医生又想把他的疽扩大来索取更多诊费，于是用药使它成熟，正好到了该溃破的时候，商人便死了。商人的家族长久居住在韩国，韩侯便杀了他的族人，并登记没收他的财产。如今两个贼寇正在啃食寿春，攻陷颍上，洗劫亳州城邑，掠夺合肥，并在梁宋一带活动；他们杀害老人，伤害少年，驱赶百姓的妇女，车载百姓的财物，这些将军本来就知道。自从将军接受任命到现在已经三个月，关东的惨祸仍未解除，百姓被杀、受伤、驱赶的事情没有停止；这都是将军造成的，并不是尚君长、王仙芝造成的。文皇帝时有卫公李靖，太宗时有郑仁泰、薛仁贵；他们有的收敛军队却不谨慎，有的窥伺等待辎重，主管监察的官署当时都依法绳治他们。如今将军的功业比不上卫公李靖，出兵也不是郑仁泰、薛仁贵所能相比，却强行聚集官吏士卒，鞭打运送粮饷的人；依我愚见，将军的行为比尚君长、王仙芝更加残酷。我非常替将军忧虑。先前天子考虑到将军疼爱儿子的心情，又授予您禁军官职，让您在军前任事；这说明朝廷宠待将军、倚望将军，都非常深厚。如果将军竭力除暴，推诚报国，现在正是时候，不要走那个韩国医生的老路。给韩舍人行军的信　　　　　　吴武陵 朝廷任命将领，几十上百年来从未有过这样重大的任命。然而开始任命时重视，最终责成时也重视，确实是极其重大。如今丞相主持此事，刑部以宣慰为名，掌握生杀的机会、制定成败的谋略，独自在阁下手中。阁下能使诸侯全部归附，把其余贼寇全部诛除，以快天子的心意吗？如果说我只负责接受投降，以及接收他们的县邑，那只是一名王官的职责，并不是相国和朝廷大贤所应当承担的降服之事。如果说我要用法令整齐他们，那么韩弘的法令已经很严肃，不能再加严了。如果说我要用朝廷的威势胁迫他们，使诸将害怕而向前战斗，那么只需在下发的几行诏令中决定实行，不必亲自跟随在后面推搡着他们、扼住脖子驱赶他们。如果说我要亲自巡视他们的军队，有不听命的就夺取兵符、调换他的幕府，那么这些事情应当事先定好，不可以临时等候消息。如果说我要率领那三位将领，督促六万军队进兵诛贼，那么军队各自听从本帅的命令。你从未抚慰安抚过那些人，又凭什么来团结他们的心、要求他们拼死作战呢？如果只说贼人感念我的德义，一定会来投降，这大概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万一不是这样，又将如何防备他们的将领、谋求胜利呢？唉！国家的治乱，就在这次行动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如果采用他的谋划，两河不足以平定，河湟也不足以收复；如果失去他的防备，天下的事情从此就会更加纷繁，难道不可惜吗？丞相尊贵显重，平素亲近武陵的言论，却轻视而不能全部实行；我担心事情不能完全符合愿望，所以把大意陈述给阁下。军事机要变化如神，应事立即决断；如果千里之外也一定要等奏闻之后才办事，情况就会发生变化。诚心希望丞相秘密请求敕令，事情无论大小，都先执行而后奏闻。还应当奏请调取那些一向不受宠的宦官来做监军，用他们来统一军权；立即把一向受宠的宦官留在宫中，作为我们内应，于是采用阴符五贼的办法来倾覆诸侯。若再拿出绢帛八九十万赏赐士大夫，确实这样做了，那么谁不成为丞相的人？既然取得了关键人物，就用朝廷命令任命三位将领为三阵主帅；部署确定后，明确侦察哨，击杀牛只示威，把实际期限秘密传给沿边诸将。然后公开提出三个期限欺骗贼军，让辩士带着一封书信送给元济及其将士，许诺保全他们的性命，他们一定会投降。如果事情不如预料，就在一天之内迅速进军，一定能抵达城下；这就是大概的谋略。至于临机应变，又怎么能一一列举？从前司马宣王征讨孟达，便从八路急攻；征讨公孙文懿，则舍弃敌人的锐势而趋向其空虚，以缓兵来扰乱敌人，各自根据形势取利。擒获敌人的关键在于士气，关键只看我们的法令如何。过去萧王凭一千人，刘牢之凭八百人，高隆凭三千五百人，谢玄凭五千人，刘裕凭二千五百人，都建立了大功，成就了大业。处理当世事务，关键在于团结人心；团结人心，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张大自己的声势。我听说掌管军纪的有三百人，只要军令得以施行，也足以满足诸侯的期望，夺取群寇的心，归拢六万人的志向。这样一来，贼军不行动便罢，一旦行动，必定在一战中拼死，以延续自己的性命。希望阁下不要急于求成，谨慎发布命令，只需选拔奇才罢了。从前先主之所以分割蜀地而称帝，正是因为以自己的长处和短处的权衡压倒了曹公。如果确实能使诸侯以严暴相待，而我用宽厚收服他们；诸侯用杀戮对待百姓，而我用礼义感化他们；他们有所短处，我显现自己的长处；他们有所不足，我施予自己的富余，那么事情有什么不能成功，功业有什么不能成就？书信不能全部写尽，等见面时再详细说明。给李太尉论北方边事的启　　　　杜牧

译某启奏：我恭敬地认为，圣主垂衣而治，太尉执掌朝政，威严德泽在上显著，和煦恩泽向下流布。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星辰运行安顺，日月光明；天子的事业更加昌盛，圣人的统绪无穷无尽。既然功业成就、治理安定，实在是道德尊崇而声名流传。如今却没有听说您纵情东山游乐、在后园醉饮，反而忧惧不安，像是唯恐不足、战战兢兢如同一无所有，难道不是因为边疆仍然惊扰，异族还没有消灭吗？防备他们入侵，仍然需要征发兵力。我恭敬地认为，回鹘的部落人口本来就不多，比起突厥，极其弱小。如今国家破败、众人叛离，逃到汉地南方，成为寄居异乡的游魂，以草木野菜为食。白发骊骍的骑兵，已经凋残耗损；奶酒、皮衣、毛毳等资具，因饥寒全都耗尽。他们把性命寄托在杂种部落，藏身阴山。趁此时取之，可以一战而定。如今我推测胡虏不出兵有两个原因：时而离开，时而回来，徘徊不决，一定是另有打算。西戎已经同他们取得要约，正在窥伺他们的势力，准备共同侵扰，这是第一点。又因为他们心胆破碎，马畜残少，暂且在水美草丰、阳光温暖、河川宽广之地放牧马匹、训练牲畜，等待强大起来，这是第二点。如今征发中原的军队，同他们首尾相接、长期戍守，就有军队疲老、财物耗费的忧患；深入敌境，又有严寒冻伤、脚趾脱落的痛苦。向戎狄显示我军的弱点，还会生出奸雄的野心。如今不乘机攻取，恐怕会留下后患。我冒昧以管窥之见上陈，触犯尊严。自两汉以来征伐胡虏，都是在秋冬季节，通常不超过一百天。驱使中原人进入苦寒之地；这时匈奴的强弓因胶未凝而不易折断，幼马已经断乳，牲畜肥壮、牧草茂盛，力量完备、气势旺盛，同他们交战，胜少败多。因此匈奴说：‘汉朝确实是大国，只是汉人不能吃苦罢了。’这就是所谓避开敌人的空虚而攻击它的充实，避开自己的短处而攻击对方的长处。到了后魏崔浩，因为看到了其中的道理；当时蠕蠕强盛，多次侵犯北部边境。崔浩请求讨伐他们说：‘蠕蠕依仗土地遥远，已经长期放松戒备。因此夏天就驱散部众、放牧牲畜，秋天才背向寒冷、面向温暖，南下侵扰抢掠。如今从他们意料之外出兵，乘他们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他们一定惊骇四散，如星星分散，向着尘土飞扬之处奔逃。公马还在防守放牧，母马又眷恋小马，驱赶奔驰很难控制；得不到水草，过不了几天，就会聚集困顿而死，可以一举消灭。’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等到全军进入敌境，蠕蠕事先没有防备，百姓和牲畜遍布原野，惊恐地四处奔逃，没人能够互相收拢。于是分兵追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是俘获的人口和牲畜财产，遍布山泽。高车部因为杀败蠕蠕各部，归降的有三十多万落。敌军于是溃散。魏帝防守弱水向西进军，到达涿邪山。各位大将担心深入会有伏兵，劝魏帝停止追击。崔浩先前劝他追击到底，他没有听从。后来听凉州的胡商说：“如果再向前走三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了。”魏帝深深悔恨此事。按我所见，如今如果用幽州、并州冲击敌阵的骑兵，以及酒泉训练的射手，整顿队伍、申明戒令，仲夏时秘密出兵，计算阴山与涿邪山的远近，成功的把握十之八九。考察蠕蠕与回鹘的强弱，就像虎视猎物一样。五月正值仲夏，天气炎热，到阴山一带还很寒冷；中原的军队足以施展，行军就像躺在枕席上那么安逸，玩弄敌寇就像在手掌和大腿之间一样容易。车辆声震动，悬瓶倾泻，热汤浇在朝阳的雪上，一举将敌人消灭殆尽，这是必然的形势。如今等到冰封河流才防备秋季，冰雪消融才解除戍守，行动已经迟了；敌人把这当作常规，出兵就会出乎其意料，实在是上策。有人说：“向北攻取黠戞，让它去讨伐回鹘。”我私下认为，黠戞从另一个部族兴起，越级成为可汗，必定是英杰之人；天时一定会帮助他，贤能之才一定会被任用，法令一定会严明。消灭回鹘以后，它便会成为强敌，何况向它显示我们的软弱，必定会被它轻视。如今四海九州同受教化、共同贯通，各地诸侯听命，年成丰收，正可以把玄玉埋在常山，安置残存百姓于河垅。面对这些疲弱的敌虏，难道还要把他们留给子孙吗？伏惟太尉相公文德一向显著，武功又有成就，划定疆域便能把军事形势看得清清楚楚，按阅文书便能把边疆事务了解无遗。只要一声指示，就可以把敌人的踪迹扫除。过去汉武帝求取贤才，有人上书不值得采纳，便立即批示罢除，从不因此治罪，所以能够使南越、匈奴臣服，大兴礼乐。如今太尉与仁圣天子同心同德，有志之士无不愿意效死。伏望特别宽容我的狂直，不要加以诛责；即使因此获罪或得荣幸，我都感到无限感恩。《唐文粹》卷八十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八十一 宋·姚铉编 书三【共七首】论《易》一 《与刘禹锡论易书》【柳宗元】论礼二 《答王绩书》【杜之松】《重答杜君书》【王绩】论《国语》二 《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柳宗元】《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论制集一 《答杨湖南书》【权德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