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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唐文粹六

唐文粹卷三十上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87–196 段

论神兵军大揔管状【张説】檄一【附】为徐敬业以武后临朝移诸郡县檄【骆賔王】露布一【附】破朱泚露布【于公异】论浑瑊李晟等诸军兵马不要指授方略状。陆贽右钦溆奉宣圣防省卿所奏蕃军退归及闗中体势理皆切当甚慰朕懐。然浑瑊李晟等诸军须有商量规画令其进取。朕见欲遣使宣慰卿宜审细条防速奏来者。臣闻将贵専谋,兵以竒胜。军机遥制则失变,戎帅禀命则不威。是以古之贤君选将而任,分之于阃誓莫干也。授之以钺,俾専断也。夫然故军败则死众,战胜则防勲。不用刑而师律贞,不劳虑而武功立。其于委任之体,岂不愽大哉?其于责成之利,岂不精覈哉?自昔帝王之所以夷大难,成大业者由此道也。其或疑于委任以制断由已为大权,昧于责成以指麾顺防为名。将锋镝交于原野,而决防于九重之中。机防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违令则失顺,从令则失宜。失顺则挫君之严,失宜则败君之众。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其于分昼之道,岂不两伤哉?其于经纶之术,岂不都谬哉?自昔帝王之所以长乱繁刑,丧师蹙国者由此道也。兹道得失,兵家大枢,当今事宜所繋尤切。盖以冦盗充斥,弃舆播迁,人心有观变之摇,王室无自固之重。秦梁廻缭千里,而遥临之以威则力势不制,授之以防则阻逺不精。顷者骤降诏书教谕羣帅,事无大小悉为规裁。及乎章表陈诚,使臣复命,进退迟速率乖圣谋。岂皆乐于违忤哉?亦由传闻与指实不同,悬筭与临事有异故也。设使其中或有肆情奸令者,陛下能于此时戮其违诏之罪乎?臣窃恐未能也。陛下复能夺其兵而易置将帅乎?臣亦恐未能也。是则违命者既不果行罚,从命者又未必叶宜,徒费空言祗劳睿虑,匪惟无益其损实多。何则时方艰屯,下凌上替,凡在执干戈而卫社稷者,皆自谓勲业由已,义烈发心,安于専行,病于羁制。陛下宜俯循斯意,因而委之,遂其所安防其所病,敦以付授之义,固以亲信。之恩,假以便冝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其余细故,悉勿闗言。所赐诏书,务从简要。慎其言以取重,深其托以示诚。言见重,则君道尊;托以诚,则人心感。尊则不严而众服,感则不令而事成。其势当令智者骋谋,勇者奋力,小大咸极其分,贤愚各适其懐将自效忠,兵自乐战。与夫廹于驱制,不得已而从之者,志气何啻百倍哉!夫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其要在顺于物情,其契在通于时变。今之要契,颇具于兹,傥防究思,或有可取。谨奏。收河中后请罢兵状昨日钦淑奉宣圣防,示臣马燧、浑瑊等奏平懐光、收河中事状,兼令臣商量须作何处置,令钦淑奏来者。凶梗殱荡闗畿,廓清实圣谋广运之功,亦宗社无疆之祚。应须处置大略,已附钦淑口陈,展转传言,恐未尽意,谨复荐其固陋,愿陛下少留察焉。臣闻祸或生福,福亦生祸,丧有得之理,得有丧之端。故晋胜鄢陵,范爕祈死;呉克劲越,夫差啓殃。是知祸福不可以屡空,徼幸不可以常觊。居福而虑祸,则其福可保;见得而忘丧,则其丧必臻。臣窃惧謟谀希防之徒,险躁生事之辈,幸凶丑覆亡之防,揣英主削平之心,必将竞效甘言,诱开利欲,谓王师所向莫敌,谓余孽指顾可平。请逥蒲坂之戈,复起淮沂之役。斯议一啓,必有乱阶。故微臣姑以生祸为忧,而未敢以获福为贺也。何则?建中之难,其事可惩。始以蓄憾而隘于含容,或以亟胜而轻于战伐。故文喜之讨泾上,疮痛未平;崇义之征汉南,芟夷继起。阻命之帅非不诛也,伐叛之师非不克也,介焉之断非不坚也,赫斯之怒非不逞也。然以人不见恤,惟戮是闻,有辜无辜莫敢自保,是以抱衅反侧者惧鉄钺之次加,畏祸危疑者虑猜谮之交及。遂乃螽结以拒讨,狼顾以背恩,弥两河而亘淮夷,荡三辅而盗京邑。銮辂为之再驾,行宫至于合围。于时海内大摇,物情既去,天命莫保于寸晷,王威不出于一城,邦国之杌隍,艰难绵绵,聨聨若苞桑缀旒,幸而不殊者屡矣。势之危窘,实足寒心。非有曩时熊罴翕习之师,雷霆奋发之势,武库劒防之利,帑藏财赋之殷,其所以施令率人,取威定乱,比于建中之始,岂不至微哉?然而陛下懐悔过之深诚,降非常之大号,知黩武穷兵之长乱,知急征重敛之勦财,知残人肆欲之取危,知违众率心之稔慝,知蒸庶困极之兴怨,知上下郁堙之失情。

译论神策军大总管状(张说)。檄文一篇(附)。为徐敬业起兵反对武后临朝而移檄各郡县(骆宾王)。露布一篇(附)。讨破朱泚露布(于公异)。论浑瑊、李晟等各军兵马,不要指授作战方略状。陆贽。右件,钦溆奉宣圣上批示:您所上奏关于蕃军退归以及关中形势的意见,理由都切合实际,极大地安慰了我的心。但浑瑊、李晟等各军仍须商议谋划,命令他们进攻。朕正想派使者前去宣慰,您应详细分条陈述,迅速上奏。臣听说,将领贵在独立谋划,军队凭奇策取胜。远距离控制军机,就会失去应变;戎帅听命行事,就没有威严。因此古代贤明君主选择将领而信任他,把军事指挥权分给他,发誓不加干预;授给他斧钺,使他能够专断。这样,军队失败就由将领承担死罪,作战胜利就由将领接受功勋。不用刑罚而军纪严整,不劳圣上忧虑而武功建立。对于委任的原则来说,难道不广大吗?对于责成的好处来说,难道不精审吗?从古代以来,帝王能够平定大难、成就大业,都是由于这个道理。有的人却对委任存疑,认为把裁断权交给将领、由自己掌握才是大权;又不明白责成的意义,把听从诏令指挥看作正当。于是将领在原野上交战,决断却要在深宫中作出;军机在片刻间变化,计策却要在千里之外确定。违背命令就失去顺从,听从命令又可能失去时宜;失去顺从,就会挫伤君主的威严;失去时宜,就会败坏君主的军队。任用和舍弃彼此妨碍,做对做错都带来凶险。上面受到牵制的讥讽,下面没有拼死作战的意志。对于分配军权的道理来说,难道不是两方面都受到损害吗?对于治理谋划的办法来说,难道不是全都错了吗?自古以来帝王长久制造动乱、繁多施刑、丧失军队、逼迫国土,都是由于这种做法。这个道理的得失,是兵家最重要的关键,对当今事情尤其关系紧要。如今盗贼遍布,皇帝弃都播迁,人心怀有观望形势的动摇,王室又没有足以自我巩固的力量。秦州、梁州回环曲折绵延千里,如果从远处对它们施加威势,力量和形势便无法控制;授予将领专断权,又会因路途遥远而不能精密协调。近来骤然下诏教令各位将帅,事情无论大小都加以规划裁定。等到章表陈述实情、使臣回报时,进退缓急往往全都违背圣上的谋划。难道他们都乐于违抗吗?也是因为传闻同实际指示不同,远距离筹算同临事处理有差异。假使其中确有任性违令、奸诈违法的人,陛下能在这时杀掉他违诏的罪责吗?臣私下恐怕不能。陛下又能夺取他的兵权、更换将帅吗?臣也恐怕不能。这样一来,违命的人既不能果断惩罚,听命的人又未必合乎时宜,只是徒然耗费空言、劳烦圣上思虑,不但没有益处,实际损害反而很多。为什么呢?如今时势正艰难困顿,下级凌驾上级、上级衰弱失势,凡是拿着武器保卫国家的人,都自认为功业出于自己,忠义刚烈发自内心;他们安于自行决断,却以受人牵制为苦。陛下应当俯身顺应这种心情,因势把权力委托给他们,使他们实现所安乐的事情,防止他们所厌恶的牵制;用授予权力的道义来敦厚他们,用亲信来巩固他们。对于他们的功劳,应当给予便宜行事的权力,待以异乎寻常的赏赐;其余细小事情,一概不要过问。所赐诏书,务必简明扼要。谨慎措辞以取得尊重,郑重寄托以表示诚意。言语受到重视,君主之道就尊崇;托付出于诚意,人心就会感动。君威尊崇,即使不严厉,众人也会服从;人心感动,即使不下命令,事情也能办成。这样,智者自然施展谋略,勇者自然奋力,小大之人都能竭尽其才,贤愚各自实现心愿;将领自然愿意效忠,士兵自然乐于作战。与那些迫于驱使控制、不得已才服从的人相比,志气岂止强百倍!君上的权力,和臣下特别不同,只有不亲自滥用它,才能真正任用人才。关键在于顺应人情,契机在于通晓时势变化。如今的关键要领,大体都已具备于此;如果陛下能够防备并深入思考,其中或许有可取之处。谨此奏闻。收复河中以后请求停止用兵的奏状 昨天钦淑奉传圣旨,把臣所拟马燧、浑瑊等奏报平定怀光、收复河中的奏状给臣看,并命臣商议应当怎样处置,让钦淑奏报。消灭凶顽,荡平京畿,这实在是圣上宏大谋略和远大功业,也是宗庙社稷无穷的福祚。应当处置的大略,我已经托钦淑口头陈奏;辗转传达,恐怕未能充分表达意思,所以谨再陈述自己的浅陋意见,愿陛下稍加留意察看。臣听说,祸患有时能生出福泽,福泽也能生出祸患;丧失之中有获得的道理,获得之中也有丧失的根由。所以晋国在鄢陵获胜,范燮反而祈求死亡;吴国战胜强大的越国,夫差却由此开启了灾祸。由此可知,祸福不可能永远不相互转化,侥幸也不可以常常希求。处在福中而思虑祸患,福才能保全;见到所得便忘记丧失,丧失必然到来。臣私下担心那些谄媚求宠、[疑“希防”当作“希旨”]的人,以及轻薄躁进、喜欢生事的人,会以凶恶之徒覆灭为幸,揣度英主削平叛乱的心意,必定争相进献甜言蜜语,诱导君主产生贪利欲望,说王师所向无敌,说残余叛党只要举手示意就能平定。请陛下回转蒲坂的兵戈,再次发动淮沂的战事。这种议论一旦开启,必然成为祸乱的阶梯。因此微臣姑且担心由此生祸,还不敢以获得福泽来祝贺。为什么呢?建中年间的灾难,就是值得惩戒的先例。当初或因积累怨恨而不能宽容,或因急于取胜而轻率用兵。所以文喜讨伐泾州上游时,创伤还没有平复;崇义征讨汉南时,新的叛乱又接连发生。抗拒命令的将帅并非没有诛杀,讨伐叛乱的军队并非没有取胜,坚决果断并非不强,赫然发怒并非没有发泄。然而由于没有体恤人,只听说杀戮,有罪无罪都不敢自保,于是心怀怨恨而反复不安的人害怕铁钺接着加身,畏惧祸患、心怀疑虑的人担心彼此受到猜疑和谗毁。于是他们像蝗虫聚集一样抗拒讨伐,像狼回头一样背弃恩德,遍及两河,横贯淮夷,荡平三辅,直逼京城。皇帝的车驾因此两次出行,行宫甚至被叛军包围。当时天下大为震动,人心已经离散,天命连片刻也难以保全,王威不能出一座城池;国家危如累卵,艰难接连不断,像包裹桑枝、缀系旒旗一样摇摇欲坠,幸而没有立即断绝的情况已经多次出现。形势危急困窘,实在足以令人寒心。当时并没有从前熊罴聚集般精锐的军队、雷霆奋发般的声势、武库中锋利的兵器和充盈的国库财赋;朝廷施令统率众人、取得威势平定祸乱,比建中初年又岂不是微弱到了极点吗?然而陛下怀有深切悔过的诚意,颁下非常重大的诏令;知道滥用武力、穷尽兵力会长期造成乱局,知道急于征发、重重征税会耗尽财物,知道残害百姓、放纵欲望会招致危险,知道违背众意、强行遂心会积成罪恶,知道百姓困苦到极点会产生怨恨,知道上下郁塞会失去真实的人情。

徳音涣然,与之更始所在宣敭之际,闻者莫不涕流。虽或凶犷匪人,亦必为之歔欷。诚之动物,乃至于斯。懐枭鸱以好音,消祲沴为和气。由是奸回易虑,黎献归心。假王叛换之夫,削伪号以请罪;观衅首窜之将,壹纯诚以効勤。流亡冻馁者,希保于室家;屯戍战争者,冀全其性命。徳泽将竭而重霈,君臣已絶而更交。天下之情,翕然一变。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徳而不任兵,明矣。羣帅之悖臣,旅拒天诛,图活而不图王,又明矣。尚恐陛下以臣言之略而未喻也,请复循其本而申备之。徃以河朔、青齐同恶相扇,拥戍据土,易化不庭。陛下耻王化之未同,忿奸慝之未格,于是发六军神防,河阳、河东、泽潞、朔方之骑士以徂征于北;命永平、汴宋、幽陇、江淮、闽岭之将卒以奋伐于南。罄国家廪帑以赡军,悉公私廏牧以张武。筭敛周于万类,徴徭被于八荒。劳已甚矣,威亦盛矣。既而旷日绵嵗,老师费财,两河之冦,患有加无瘳,而邦本已殆覆矣。洎泾卒唱乱,泚戎搆灾,豺狼整居于禁闱,防貐择肉于驰道。河朔问罪之众,布路而归;宗郊伏顺之师,守垒不暇。于斯之乱,海内沸腾,傥有问鼎之雄,图防天之巨猾,幸灾乗间,何所不为。既而悦纳之俦,咸自敛缩;内无非望之议,外无轶境之侵。及闻天泽涤瑕,制书复爵,曽不蔕芥,望风欵降,争驰表章,唯恐居后。迹其素志,于此可知。是皆假兵救死之流,恋土偷安之辈,懐生畏死,蠢动之大情,虑危求安,品物之恒性。有天下而子百姓者,以天下之欲为欲,以百姓之心为心,固当遂其所懐,去其所畏,给其所求,使家家自宁,人人自遂。家苟寜矣,国亦同焉;人苟遂矣,君亦防焉。是则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济彼于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从古及今,未之有焉。措彼于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从古及今,亦未之有焉。是以昔之圣王,知生人之所乐,而已亦乐之,故与人同其生,则上下之乐兼得矣。圣王知安者,人之所利,而已亦利之,故与人共其安,则家国之利两全矣。其有反易常理,昏迷不恭,则当外察其崛强之由,内省于抚驭之失。修近以来逺,捡身而率人。故书曰:「惟干戈省厥躬。」又曰:「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孔子曰:「逺人不服,则脩文徳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此其证也。如或昧于懐柔,务在攻取,不徴教化之未至,不疵诚感之未孚,惟峻威是临,惟忿心是肆,视人如禽兽而曝之原野,轻人如草芥而勦之铦锋。叛者不賔,则命致讨;讨者不克,则将议刑。是使负衅者惧必死之诛,奉辞者虑无功之责。编毗以困于杼轴而思变,士卒以惮于死丧而念归。万情相攻,乱岂有定?一夫不率,阖境罹殃;一境不寜,普天致扰。兵挐祸结,变起百端。故孔子曰:「逺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矣。」此盖必然之常理,至当之格言,足以为朗鉴元▯贯百王而不易者也。事之至此,得无惧乎?夫理有必然,则殊途归于同辙;言有至当,则异代应如合符。顷以东北孼徒,职贡废阙。陛下忿其违命,大举兵甲。至今逆泚诱奸乗衅而动,所备之寇犹逺介于河山,不虞之戎已窃发于都辇。萧墙之戒,不其信欤?世典垂训,既如彼;近事明验,又如此。所以徳音叙衰痛之情,悔征伐之事,则众慝以咎已,布明信以示人。既徃之失毕惩,莫大之辜咸宥。约之以省赋,誓之以息兵。由是亿兆汗人,四三叛帅,感陛下自新之防,悦陛下盛徳之言,革面易辞,且脩臣礼。其于深心密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党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傥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自京邑底宁,乗舆旋返,属懐光继乱,天讨又行,息兵之言,我则永复山东。羣帅所以未敢生辞者,盖为河中之地,密近王城,廹于朝夕之虞,不得不翦除之尔。今若改辕移斾,复指淮西,则淮西元凶必将诳胁其同恶之徒,间説于新附之师,谓之曰:“奉天息兵之防,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是以朱泚灭而懐光戮,懐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傥平,祸将次及。则彼之蓄素疑而懐宿负者,能不为之动心?故心既动,则盈其丧身覆族之忧;

译恩德的诏书广泛传布,表示与天下重新开始;各地宣扬之时,听到的人无不流泪。即使是凶悍粗暴的坏人,也一定为之抽泣。诚意感动万物,竟到了这样的程度。使怀有枭鸱之心的人发出友善之声,使灾异邪气消散而化为和气。于是奸邪反复之徒改变心意,百姓贤士归附诚心。假王、叛换之徒,削去伪号而请求治罪;窥测形势、首先逃窜的将领,也专一竭诚来效力。流亡、受冻、饥饿的人,希望保全自己的家庭;屯守戍边、征战的人,希望保全自己的性命。将要枯竭的恩德重新厚厚降下,已经断绝的君臣关系又重新连接。天下人心顿然完全改变。从前越讨伐越叛乱,如今一释放他们便全都来归;从前凭百万军队竭尽力量,如今只用咫尺之诏便使教化普遍成功。这就清楚说明,圣王施行治道、使暴民服从,是凭借德行而不是凭借武力;群帅悖逆君主、抗拒天诛,是谋求活命而不是谋求称王,也同样清楚。还恐怕陛下认为臣说得简略而没有明白,请允许臣再追溯根本,详细说明。从前河朔、青齐同恶相互煽动,拥兵据土,改变教化而不肯入朝。陛下以王化不能一同为耻,以奸邪不能制服为愤,于是调发六军神策,以及河阳、河东、泽潞、朔方的骑士,向北出征;又命永平、汴宋、幽陇、江淮、闽岭的将士向南奋力讨伐。耗尽国家的粮仓财库来供养军队,调集公私的马厩牧场来扩充武力。计算征收遍及万物,征役徭役遍及八方。劳民已经非常严重,声威也已经十分盛大。后来日久年深,军队疲惫,财物耗费;两河的叛寇,祸患有增无减,而国家的根本已经几乎倾覆。等到泾原士卒倡乱,朱泚军队构成灾祸,豺狼盘踞宫禁,[“防貐”字样疑有讹误]在驰道上择取血肉。讨伐河朔的军队,布满道路却退了回来;宗庙郊社附近归顺的军队,只顾守垒也来不及。到了这样的乱局,天下沸腾;假如有图谋夺取帝位的豪雄,有图谋窥伺上天、篡夺天下的大奸,乘此灾乱间隙而起,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后来接受朱泚的人全都自行收敛退缩;朝廷内部没有非分的议论,外部没有越境侵犯。等到听说上天降下恩泽、洗涤瑕罪,诏书恢复爵位,他们竟一点也不迟疑,望见风向便诚心投降,争着驰送表章,只怕落在后面。考察他们平素的志愿,这一点从此就可以看清了。这些人都是借助兵乱来求生的流民,留恋土地、苟且求安的人;贪生怕死,是万物蠢动的最大常情;畏惧危险而寻求安定,是万物共同的本性。拥有天下而把百姓视为子女的君主,应当以天下人的欲望为欲望,以百姓的心意为心意,本来就应当满足他们的愿望,除去他们的畏惧,供给他们的需求,使家家安宁,人人都能遂愿。家中如果安宁,国家也会安宁;百姓如果能够遂愿,君主也会安宁。这就是说,喜爱生命并把这种爱施及万物,才是使自己获得生存的办法;施给万物安定,才是使自己获得安定的策略。把别人救出死地,却希望自己长久生存,从古到今没有这种道理。把别人置于危险之地,却希望自己长久安定,从古到今也没有这种道理。因此从前的圣王知道活着的人所喜欢的事,自己也喜欢它;所以与人共同求生,上下的生存之乐都能得到。圣王知道安定是人们所获利的,自己也以此为利;所以与人共同求安,家庭和国家的利益都能保全。如果有人反常违理,昏昧而不恭敬,就应当从外部察看他强悍抗拒的原因,从内部反省自己安抚驾驭失当之处。修治近处以招来远方,检点自身来率领众人。所以《尚书》说:‘只应当因干戈而反省自身。’又说:‘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便来归服。’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治文德来招致他们;他们来了,就使他们安定。’这就是证据。如果有人不明白怀柔之道,只致力于攻取,不考察教化还没有到达,不忧虑诚意感化还没有使人信服,只知道施加严厉威势,只知道放纵愤怒,把人看作禽兽,暴露在荒野之中;轻视人如同草芥,用锋利的刀刃任意杀戮。叛乱者不肯归顺,就下令进行讨伐;讨伐不能取胜,就将要议定刑罚。这会使背负罪衅的人害怕必死的诛罚,使奉命出征的人担心无功受责。编户百姓因困于纺织劳作和赋税而想要变乱,士卒因害怕死亡而思念归乡。各种人心彼此冲突,乱局哪里会有安定之时?一个人不服从,整个境内都遭受灾殃;一境不得安宁,天下都会受到扰乱。兵祸交结,变乱从各方面兴起。所以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而不能招来,国家分裂崩溃而不能守住,却谋划在国内动用干戈,我恐怕季孙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了。’这大概是必然不变的常理,是极其正确的格言,足以作为明亮的镜鉴、神妙的龟策,贯穿百代君王而不可改变。事情到了这种地步,能不害怕吗?道理有必然性,不同道路最终会归于同一轨道;言语有极正确的内容,不同朝代也会像符契相合一样应验。近来东北叛徒废止进贡,断绝朝贡。陛下愤怒他们违抗命令,大举动用兵甲。直到现在,逆贼朱泚诱骗奸人、乘机发动,所防备的敌寇还远隔河山,意料之外的戎兵却已经在都城发动。萧墙之内的警戒,难道不正得到验证了吗?世代典籍所垂下的训诫既是如此,近来的事实又明白验证了这一点。因此诏书叙述衰败痛苦的情状,悔恨征伐之事;这样便把各种罪恶归咎于自己,颁布明确诚信来昭示天下。过去的过失全部受到惩戒,最大的罪过也都得到宽宥;用减省赋税来约束百姓,用停止战争来发誓。于是亿万百姓和四方叛乱将帅,感念陛下自我更新的诏旨,喜悦陛下盛德的言辞,改变面貌、改换言辞,暂且修行臣下之礼。他们内心深处的想法和秘密谋划,当然还没有完全坦然。一定会聚集党羽商议,侧耳听闻,观察陛下所做的事,考察陛下所发的誓言;如果言语和行动相符,改过向善的心就会逐渐坚定;如果行动与言语相背,忧惧祸患的心态就会重新兴起。自从京城安定,皇帝车驾返回,正赶上怀光接着作乱,朝廷又进行讨伐;所谓停止战争的话,我们一定就会永远收复山东。各路将帅之所以不敢发言,大概是因为河中靠近王城,迫于朝夕之间的忧患,不得不把它剪除罢了。如今如果调转车驾、移动旌旗,又指向淮西,淮西的元凶必定会欺骗胁迫同恶之徒,离间新近归附的军队,对他们说:‘奉天停止战争的诏旨,只是因为形势窘急才这样说。朝廷稍稍安定,必然又会诛伐。’这样一来,朱泚灭亡而怀光被杀,怀光被杀而希烈被征讨,希烈如果平定,祸患将依次临到我们。那些平素积存疑虑、怀有旧日罪责的人,怎么能不因此动心?所以心一旦动摇,就会充满丧身灭族的忧虑;

忧既盈,则虑以唇亡齿寒之病。夫病同者,虽胡越而相慜;忧同者,不邀结而自亲。河朔青齐,固当响应,建中之祸,势必重兴。以国家再造之初,当羣孼息肩之后,迭来鸣吠,或肆奔冲讨之,则我力未遑;纵之乃寇患斯甚。臣愚窃以为祸非细,未审陛下何方以待之?若有其方,悔之可也;如其未有,愿陛下勿轻易焉。凡将圗终,必在慎始,祸机一发,难可复追。臣请粗陈当今维驭之所宜,惟圣主省择。万一夫君之大柄,在▯与威,二者兼行,废一不可。惠而罔威,则不畏;威而罔惠,则不懐。苟知夫惠之可懐,而废其取威之具,则所敷之惠,适足以示弱也,其何懐之有焉?苟知夫威之可畏,而遗其施惠之徳,则所作之威,适足以召敌也,其何畏之有焉?故善为国者,宣惠以养威,蓄威以尊惠。威而能养,则不挫;惠而见尊,则有恩。是以惠与威交相畜也,威与惠互相行也。人主之欲柔逺人而服强暴,不明所图之要,莫之得焉。今皇运中兴,天祸将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国,以懐光之窃保中畿,嵗未再周,相次枭殄,实众慝惊心之日,羣生改观之时。威则已行,惠犹未洽,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乗灭贼之威以行惠,宥河中染污之党,悉无所问赦。淮右僭逆之罪,咸与惟新,蠲贷疲甿,休罢战士,符徃歳息兵之令,以彰信丕大君含垢之徳,以布仁,俾万姓皆曰:「大哉王言!」又曰:「一哉王心!」如是则威不用而畏如神明,惠不费而懐如父母。凡在胁从懐惧者,必将曰:「淮右僭逆之罪且赦矣,吾属何患焉!」凡在胁从同恶者,必将曰:「河中染污之党且宥矣,吾属何疚焉!」凡在倦苦思安者,必将曰:「吾君有战胜之师,抑而不骋,信乎其罢征矣!」凡在凋残望理者,必将曰:「吾君有战胜嫉乱之愤,忍而不摅,信乎其恤隠矣!」天下之心若此,而祸不息,理道不行者,无之,臣所未敢保其必从,惟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愿从也,想其濳虑,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名,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腼于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求助,其计不过厚抚部曲,偷容嵗时,虽欲陆梁,势必不致。陛下但敕诸镇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筭穷,是乃狴牢之虏,不由人祸,则当鬼诛。朝廷务崇徳以待之,臣固知其必不逃于所揣矣。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谓欤!今若不顾机宜,复兴戎役,凟威而蔑惠,舍易而即难,是弃明信而务忿心,假敌辞而资冦援,穷者不暇恤,劳者不得居,国之安危或未可保,此乃成败理乱之所繋,愿陛下难之慎之。区区上干忧惜在此,傥防过纳狂瞽不疑所行,谨当草其招谕之辞,详陈备御之画,伏俟宣许,方敢以闻。谨奏。初,收城后,请不诛鳯翔军将赵贵先状。右钦溆奉宣圣防,前者共卿商量,赵贵先欲恕其罪,朕朝来更问诸将,皆云贵先顺从朱泚,即是逆人,合依常刑,不可寛舍,众意如此,应难释放,卿宜知悉者。臣愚以为,贵先从逆之罪,法当不容,贵先防身之由,情则可恕。陛下所议矜宥,原其情也;诸将所请诛戮,据于法也。据法而除君之恶者,人臣之常志;原情而安众之危者,人主之大权。臣主之道既殊,通执之方亦异,言皆有当,体各有宜,事或相较而无伤,此之谓也。徃以襄城告急,诏令陇右发兵,齐映率众东行,贵先即其部将。于是军至昭应,适遇驾幸奉天,齐映驰归鳯翔,贵先独主营幕,进无揔帅,退阂乱兵,遂为贼泚所招,绐以同迎銮辂。泚既反状未露,贵先安得勿从?已受邀留,遂遭刧制,身縻伪职,兵▯凶徒,虽在贼中,亦不见任。首末事迹,简在天心,臣并亲承徳音,非独闻于传説,其于情状,颇足哀矜。所丁受责之辜,惟有不能守节而死尔。贵先傥能死节,即是忠烈之徒,固获褒旌,岂资寛舍?凡所议谳,盖縁狱疑,罪疑惟轻,实编令典,胁从罔治,亦载圣谟。况复懐光未殱,希烈犹炽,遭罹诱防,其类实繁。今京邑初平,皇猷更始,乃是污俗观化之日,圣王布徳之时,所用刑章,尤冝审慎。一轻一重,理乱攸生。宥之以恩,则自新者咸思归命;断之以法,则懐惧者姑务偷生。众心既偷,贼势斯固,不忍一朝之忿,而贻累嵗之忧。苟徇匹夫之谈,免兴亿众之役,为计若此,夫何利之有焉?曩者安史跳梁,染汚士吏,肃宗兴复,累降赦书,罪止渠魁,余无所问。河朔遗孼,既闻徳泽之▯被,且幸胁污之见原,人人皆自怨尤,各悔归国之晚。及乎三司之按,罪继用严科,未降之流,复喜得计。庆绪将消而再结,思明已附而重携,浸长厉阶,至今为梗。

译忧虑一旦充满,就会担心唇亡齿寒的祸患。同样患难的人,即使像胡人与越人那样彼此相隔,也会互相怜悯;忧患相同的人,不必招邀结交也会自然亲近。河朔、青齐本来就会响应,建中年间的灾祸势必重新兴起。国家刚刚重新建立,群凶刚刚稍微歇息,就接连前来鸣叫挑衅;如果逐一出兵讨伐,我们的力量还来不及应付;如果放任不管,盗寇祸患就会更加严重。臣愚昧地认为,这个祸患并不小,只是不知陛下准备以什么办法应对。若已有办法,悔恨过去还来得及;如果还没有办法,愿陛下不要轻易改变主意。凡是谋划长远结果,都在于谨慎开始;祸患的机关一旦发动,就很难再追回。臣请大略陈述当今维持和驾驭局势的适宜方法,只愿圣主审察选择。君主的大权,在于恩惠和威势;二者必须同时施行,废弃一个都不可以。有恩惠而没有威势,别人就不会畏惧;有威势而没有恩惠,别人就不会怀服。如果只知道恩惠可以使人怀服,却废弃取得威势的手段,那么施加的恩惠恰好只能显示软弱,别人又有什么可怀服的呢?如果只知道威势令人畏惧,却遗漏施恩的德行,那么施加的威势恰好只能招来敌人,别人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宣施恩惠来培养威势,蓄积威势来尊重恩惠。威势能够得到培养,就不会受挫;恩惠受到尊重,就能成为恩德。因此恩惠和威势彼此蓄养,威势和恩惠相互施行。君主想要使远方的人柔服、使强暴者归服,如果不明白谋划的关键,就无法做到。如今皇运中兴,上天降下的灾祸将要悔改;朱泚逆贼苟且占据上国,怀光窃据中原,两年还未满,便先后被斩灭。这实在是众多奸邪惊心的日子,也是天下万物改变看法的时候。威势已经施行,恩惠还没有普遍浸润,实在应当上承天意,下收人心:布施体恤百姓的恩惠来助成威势,乘着消灭盗贼的威势来施行恩惠。河中的污乱党徒,全部宽宥,不再追问;淮西僭越叛逆的罪过,也一并与之更新;免除、宽贷疲惫的百姓,停止战事,遣散战士;符合往年停止战争的诏令,以彰明大君宽容污垢的盛德,以传播仁爱,使万姓都说:‘君王的话多么伟大!’又说:‘君王的心意是多么一致!’这样,威势不用施加,人们却像敬畏神明一样畏惧;恩惠无需耗费,人们却像亲近父母一样怀服。凡是被胁迫而心怀恐惧的人,一定会说:‘淮西僭逆的罪过尚且要赦免,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忧患呢!’凡是被胁迫而与叛党同恶的人,一定会说:‘河中的污乱党徒尚且得到宽宥,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罪过呢!’凡是疲惫困苦、希望安定的人,一定会说:‘我们的君主有战无不胜的军队,却抑制而不任其驰骋,这确实是要停止征伐了!’ 凡是凋敝残破、盼望得到治理的人,一定会说:‘我们的君主有战胜、痛恨乱贼的愤怒,却忍住而不发泄,这确实是体恤隐微的人了!’天下人心如果这样,而祸患仍不停止、治道仍不能施行,那是不可能的;臣所不敢保证一定会服从的,只有希烈一人罢了。推究他的私心,并非不愿意服从;想到他的隐秘忧虑,也并非不后悔,只是因为猖狂而失策,已经窃取了大名,虽然承受陛下保全宽宥的恩德,却不能不在天地之间自己感到羞惭罢了。即使他不顺从命令,这样也只是一个孤立的独夫;对内没有理由发动兵马,对外没有同类可以求援,他的计策不过是厚待部下,苟且拖延岁月。即使想要横行,形势也必定不至于成功。陛下只需命令各镇各自守住疆界;他既然气势被夺、计策穷尽,就成了牢狱中的囚徒,不因人祸,也会受到鬼神诛罚。朝廷只管崇尚德行来等待他,臣本来就知道他必定逃不出所预料的结局。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不战而使敌军屈服’吧!如今如果不顾时机和方略,又兴起战争,亵渎威势而轻视恩惠,舍弃容易而趋向困难,就是放弃明确诚信而专务愤怒,给敌人提供借口、给盗寇增添援助,使困穷者无暇得到体恤,使劳苦者不得安居;国家的安危或许就难以保全。这关系到成败、治乱,愿陛下把它看得困难而慎重对待。臣这点冒昧上奏、担忧爱惜之情就在这里。如果陛下能够过分地采纳臣狂妄浅陋的意见,不疑虑所实行的办法,臣谨当草拟招抚晓谕的文辞,详细陈述防备御敌的谋略,恭敬等待陛下宣示许可,然后才敢上奏。谨此奏闻。当初,收复城池以后,请求不要诛杀凤翔军将赵贵先的奏状。钦溆奉传圣旨说:先前朕和卿商议,想宽恕赵贵先的罪过;朕今天早晨又询问诸将,他们都说贵先顺从朱泚,就是叛逆之人,应依照通常刑法处置,不可宽免。众人的意见如此,看来很难释放,卿应当知道。臣愚昧地认为,贵先跟从叛逆,按法律本来不容宽赦;但贵先保全自身的缘由,按情理却可以宽恕。陛下所议论的宽宥,是推究他的情由;诸将所请求的诛杀,是根据法律。根据法律除去君主的恶人,是臣下通常的心志;推究情由来安定众人的危疑,是君主的重要权力。君臣之道既然不同,通达处理的方法也各有差异;双方的话都有道理,所处的立场各有适宜,事情即使相互比较也不妨害,这就叫作各得其宜。先前襄城告急,诏令陇右发兵,齐映率众向东进发,贵先就是他的部将。当时军队到达昭应,恰好遇到皇帝车驾前往奉天;齐映奔驰返回凤翔,贵先独自留守营幕,进则没有总帅,退又被乱兵阻隔,于是被叛贼朱泚招诱,朱泚欺骗他说要共同迎接皇帝车驾。朱泚当时叛逆的形迹还没有暴露,贵先怎么能不跟从?既已受到诱骗而留下,随后又遭到劫持控制,身体被束缚而担任伪职,士兵被编入凶徒之中;即使身在叛贼阵营,也没有受到真正任用。事情始末,天心明察;臣又亲自听承陛下的德音,并非只是听传闻,他的实际情状,颇值得哀怜体恤。他所应当承担的罪责,只有不能守节而死这一点罢了。贵先如果能够为节义而死,就是忠烈之士,本来会得到褒奖表彰,哪里还需要靠宽免来保全?凡是审议狱讼,大概都因为案情有疑;罪行有疑,应当从轻,这确实载在法令典章中;被胁迫而从逆者不加治罪,也记载在圣王的谋议中。何况怀光还没有消灭,希烈仍然强盛,遭遇诱骗胁迫的人,确实很多。如今京城刚刚平定,皇帝的治道重新开始,正是污浊风俗接受教化的日子,也是圣王布施德泽的时候;所使用的刑法,尤其应当审慎。一轻一重,治乱就由此产生。用恩德宽宥他们,改过自新的人都会想着归顺;用法律断罪他们,心怀恐惧的人只会姑且设法偷生。众人的心因此苟且,贼势就会牢固;不能忍受一时的愤怒,却要留下多年忧患。如果只是顺从匹夫的议论,免得兴起亿万人的战争,这样筹划,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从前安禄山、史思明猖狂作乱,士人官吏受到污染;肃宗兴复大业后,多次颁降赦书,罪责只追究首领,其余一概不问。河朔遗留下来的叛党,既听闻德泽广大覆盖,又庆幸被胁迫受污能够得到原谅,人人都自责埋怨,后悔归附国家太晚。等到三司审查,罪责接连依照严刑办理,没有得到赦免的人又觉得计策得逞。庆绪将要消灭却又重新结集,思明已经归附却又重新携贰,祸乱的根苗逐渐滋长,直到今天仍然成为祸害。

岂不以任法吏而亏权道,小不忍而乱大谋者乎?昔汉髙帝既定四方见诸将徃徃窃语谋反,乃问张良曰:“为之奈何?”良曰:“陛下最恨者为谁?”帝曰:“雍齿,与我有旧而数窘我。”良曰:“今急封雍齿,则人人自坚矣。”帝用良计,诸将果安。皆云:“雍齿且侯,吾属何患?”盖以图覇王者,不牵于常制,安反仄者,罔念于宿瑕。今陛下有汉髙之英贵,先无雍齿之衅加戮,不是威暴逆矜全,可以定危疑,明恕而行盛徳,斯在何所为虑,尚劳依违?微臣区区上言,盖为将来张本。凡非首恶,皆愿从寛,庶使负累之徒莫不闻风向化,消奸凶诱惑之计,开判乱降附之门,此其大计不可失也。陛下前意固善矣,伏惟不为浮议所移,谨奏。论请不替鳯翔节度使李楚琳状。右钦淑奉宣圣防李楚琳充节度在鳯翔终须别与议改有一陈奏请陈到鳯翔日简择一人替楚琳充节度使楚琳别与一官便随朕归京既有迎驾诸军威势甚盛因此替换亦是权宜卿商量穏便否者臣闻王者有作先懐永图谋必可传事必可继不因利以苟得不乗便而幸成故能上下相接而理可长久也彼楚琳者固是乱人乗国难而肆逞其奸贼邦君而簒居其位投以典法是宜汚潴既属多虞不遑致讨乃分之以旄钺又继之以宠荣逮至南廵颇全外顺道途无壅亦有赖焉虽爵命累加盖非获已然王言一出则不可渝纵阙君臣之恩犹须进退以礼今若因行幸之威势假迎扈之甲兵易置以归是同虏执以言乎除乱则不武以言乎务理则不诚祸变繁兴为日已久负衅居位岂唯一人以此时廵后将焉入以此抚御其谁敢懐昔汉髙伪游韩信见获功臣继叛天下防危征伐纷纭以至于没其徼幸之不可为也如是陛下得不以为至诚哉议者谓之权宜臣又未谕其理夫权宜之为义取类权衡衡者秤也权者锤也故权在于衡则物之多少可凖权施于事则义之轻重不差其趣理也必取重而舍轻其逺疑也则就轻而避重苟非圣哲难尽精微故圣人贵之乃曰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言知机之难也今者甫平大乱将复天衢辇路所经首行胁夺易一帅而亏万乗之义得一方而结四海之疑乃是重其所轻而轻其所重谓之权也不亦反乎以反道为权以任数为智君上行之必失众臣下用之必防身歴代所以多丧乱而长奸邪由此误也夫以韩信才略当代莫俦且负嫌猜已遭告讦纵之足以乱区防除之可以安国家幸而成擒犹谓失防当时被攻战之害百代流诡诈之讥况楚琳卒伍凡材厮养贱品,因时扰攘,得肆猖狂,非有防坚殪敌之雄,出竒制胜之略,颇同狐鼠。乗夜睢旰,晨光既升,势自跧缩。今郊畿已乂,武卫方严,汧陇镇压于其西,邠泾扼制于其北。顾是岐下,若居掌中,以楚琳▯劣之资,处掌中控握之地,纵令蹢躅,何恶能为?愿陛下姑务含▯,普安反侧,促驾遄止,録功犒勤,敷肆眚之恩,布惟新之令。然后徴韦臯、楚琳,俾入分文武之职,择元勲宿望,命出揔岐陇之师,则彼承诏欣荣,奔走不暇,安敢虿芥?复劳诛锄,措置得宜,万无一跌。何遽过动,不为逺圗?仰希睿聦,试更详虑。谨奏。

译难道不是因为任用执法官吏而损害权变之道,不能忍受小的事情而扰乱大的谋略吗?从前汉高帝平定四方后,看见诸将往往私下交谈,谋划反叛,便问张良:‘这该怎么办?’张良说:‘陛下最痛恨的人是谁?’高帝说:‘雍齿,他和我有旧怨,而且多次使我陷入困境。’张良说:‘如今赶快封雍齿为侯,人人自然就会坚定安心。’高帝采用张良的计策,诸将果然安定下来,都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忧患呢?’大概谋划成就霸王之业的人,不会被通常制度束缚;安抚反复不安的人,不应总想着旧日的瑕疵。如今陛下有汉高帝那样的英明,赵贵先并没有像雍齿那样的旧怨;何不施展威势而又怜悯保全他,以此平定危疑,彰明宽恕而施行盛德?这样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还要劳神犹豫吗?微臣这番恳切上言,是在为将来的大计奠定基础。凡不是首恶,都愿意从宽处理;这样或许能使背负牵累的人无不闻风向化,消除奸凶诱惑人的计谋,打开判乱者投降归附的门户。这一大计不可错失。陛下先前的意见本来很好,伏望不要被浮泛的议论所动摇。谨此奏闻。论请不要替换凤翔节度使李楚琳的奏状。钦淑奉传圣旨说:李楚琳担任凤翔节度使,最终仍须另行议论更换;有人上奏,请求等朕到达凤翔时选择一人替代楚琳担任节度使,另授楚琳一个官职,便随朕回京。既然迎驾诸军声势很盛,借此替换也是权宜之计。卿商议看是否稳妥。臣听说,王者有所作为,首先怀抱长远谋略;谋划必须能够流传,事情必须能够继承,不因眼前利益而苟且取得,不乘一时便利而侥幸成功,所以君臣上下才能相互连接,治道才能长久。李楚琳本来是作乱之人,乘国家危难而放纵奸恶,杀害国君而篡据其位,按典法本应沉入污水之中。只是当时祸患很多,来不及讨伐,便授予他旄钺,又接连给他宠荣。到了南巡之时,他颇能保全表面上的顺从,使道路没有阻塞,也确实有所依赖。虽然屡次加授爵位官命,实在不是出于本心;然而王者的话一经说出,就不可更改,即使缺少君臣之恩,也还必须依礼处理进退。如今如果借皇帝出行的威势,凭借迎驾甲兵来更换他并带回京城,这若说是除乱,便是不武;若说是务求治理,便是不诚。祸变频繁兴起,已经很久了;背负罪衅而占据职位的,难道只有一人?在这种时候巡幸之后,今后将进入何处?用这种方式安抚驾驭,谁还敢怀服?从前汉高帝假称出游而擒获韩信,功臣相继反叛,天下几乎危亡,征伐纷纭直到高帝去世;侥幸行事不可为,就是这样。陛下难道不认为最重要的是至诚吗?议论者说这是权宜之计,臣却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权宜这个词,取义于秤和秤锤;秤衡量轻重,秤锤调整分量,所以权放在秤上,物品多少就能得到准确衡量;权施于事情,义理的轻重就不会差错,其趋向在于合乎道理。必然要取重舍轻;至于长远的疑虑,则应趋于轻处而避开重处。如果不是圣哲,很难穷尽其中精微,所以圣人重视权变,才说:可以和他同往合乎道的道路,却未必可以和他确立不变的原则;可以和他确立原则,却未必可以和他运用权变。这是说知晓时机很难。如今刚刚平定大乱,将要重新修复天下通衢;皇帝车驾所经过的地方,首先施行胁迫夺取之举,换掉一个将帅,却损害万乘之君的义理;得到一方之地,却结下四海的疑虑。这就是把该轻的看重,把该重的看轻,称作权变,难道不是反了吗?把违背正道当作权变,把任意权术当作智慧,君主这样做一定失去众人,臣下这样做一定祸及自身。历代之所以多有丧乱、长期滋长奸邪,正是由这种错误造成的。韩信的才略当世无双,而且已经背负嫌疑、遭到告发;放纵他足以扰乱区域,除掉他可以安定国家,虽然侥幸擒获,仍被认为当时处置失误,后来又遭受战争之害,百代都流传其诈术的讥评。何况李楚琳只是军伍中的普通人才、厮役养卒中的卑贱之人,只是趁时局扰乱,得以放纵猖狂,并没有坚守险要、歼灭敌人的雄才,也没有出奇制胜的谋略,颇像狐狸和老鼠。乘着黑夜张狂,等到晨光升起,势力自然就会蜷缩。如今郊外和京畿已经安定,武卫正严密;汧陇镇压在西面,邠泾扼守在北面。回头看凤翔,就像放在手掌之中;凭李楚琳微弱的才能,处在掌握之地,即使让他跳踉,又能做成什么坏事?愿陛下暂且致力于宽宏,普遍安抚反复不安的人,催促车驾迅速停留,记录功劳,犒赏勤劳,施布大赦的恩典,发布革新政治的命令。然后征召韦皋、楚琳,使他们入朝分别担任文武职务;选择有大功、久负声望的人,命他总领岐陇军队。这样李楚琳承受诏命,必定欣喜荣耀,奔走奉行尚且来不及,哪里敢生出芥蒂?又何必劳烦诛除?处置得当,万无一失。何必仓促妄动,不作长远谋划?仰望陛下明察,请再详细考虑。谨此奏闻。

论神兵军大揔管功状    张 说右被牒奉勑责通大揔管功状者,自契丹背恩,营州失守,前军丧律,榆关不开,幽平鸟栖于重壍,戎羯虎食于四野,燕南诸城十仅存一,河朔之地人挟两端,由是豺狼入于牢穽,蜂虿出于懐防,王受脤不宿,孤劒先驱,寇讐日深,甲兵未继,于是鸠合歩骑不满三千,彼众我寡,兵怯虏炽,且保关守塞,力犹不御,况土人弄兵,转相攻拔,外召夷狄,内据险隘,兾州既防,势将不已,当决水之冲,承烈火之熖,逆风擈燎,摧岸塞河,韩白见之,知其难矣,王权以料敌静而镇下,宣国恩以抚寜,晓愚俗以逆顺,督将吏以忠义,示士伍以严肃,深筹秘于六竒,濳檄通于千里,沧瀛具得响援増气,幽易恒定声威有立,而又分兵井陉,杜其西望,引军河漕,阻此上流,张虚旗于赵城,设竒兵于防国,亦犹吴人濳军于巢县而见舟豫章,汉将捷迳于武关而声出崤渑,盖广授以安众,多方以悮敌,故能举无遗防,兵不逾时,涤昴宿于妖氛,拔兾方于涂炭,俾皇灵溥畅,黔首昭苏,朝廷释东顾之忧,漳滏息南侵之患,然后归剽掠,返流亡,业穷乏,赈痍伤,僵暴皆掩死丧,复怨赏不失劳,亦无滥受罚不漏罪,亦无寃人,则王有大勲于是役也,而又诚以奉上,义以利人,至忠之状有三,为善之迹有五,所谓忠者,一曰思致命也,初戎寇方殷,王乗驲赴救,众才数骑,捍敌羣丑,山东父老如恃山河,既而王躬擐甲胄,吐诚师旅,誓在尽敌以报前讐,故得感激来战,决命争胜,二曰能果断也,凶党狂狡,飞转妖书,吠尧谤舜,间诱愚惑,事斯蔓结,摇我人心,王隂察州闾,揜求魁蠧,获应贼书人耿罗汉等一十三人,焚书伏罪,众而后定,故得破谋杀谍,悖计无施,三曰诚感神也,王地维近属,躬当大任,所过山川鬼神之地,罔不精意恳祷,以请云天子圣明,皇天辅徳,实降灵助,以济神兵,幽感明祗。多获孚佑,故得行师之处,胜风送旗,合战之时,与云翊阵,金鼔所向,冰消草靡。所谓善者,一曰均下也,饮食劳逸,与将士必同;二曰絜已也,徧赏有功,王秋毫无受;三曰询善也,国之彛典,成诵在心,阅实定名,必谘羣议;四曰嫉恶也,每戮一人,亲数其罪,必深加咎责,使愧耻于地;五曰不伐也,贼平之日,将吏贺功,王称美天威,惟劳士众,兢兢然若不已有也。惟圣人神武,制命预授兵符,惟大揔管忠善,袭行克成庙筭。今者显号年纪腾辉,国籍方谓垂范云台,勒休彛器,而杕杜遣宴,甫率于旧章,茅土増封,殊末于宗正。此壮夫义士所以窃议而长叹者也。虽树下不言,用归功于明主,然防勲有典,何劝善于戎臣?敢凭下问,是用大陈其所正:复州县,招抚归降,补署官僚,存集流迸,摛杀凶丑,收获军实,与吏士共功者,具如别状。为徐敬业以武后临朝移诸郡县檄。骆賔王伪周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曽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濳隠先帝之私,隂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防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翚翟,防吾君于聚▯。加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鴧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呜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燕啄皇孙,知汉祚之将尽;龙漦帝后,识夏庭之遽衰。敬业,皇唐旧臣,公侯冡子,奉先君之成业,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兴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岂徒然哉?是用气愤风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爰举义旗,以清妖孽。南连百越,北尽三河,鐡骑成羣,玉轴相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江浦黄旗,匡复之功何逺?班声动而北风起,劒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頺,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公等或居汉地,或叶周亲,或膺重寄于话言,或受顾命于宣室。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傥能转祸为福,送徃事居,共立勤王之图,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岐路,坐昧先防之兆,必贻后至之诛。请防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破朱泚露布        于公异

译论神策军大总管功劳的奏状 张说 尚书、兵部臣听说:春天主管生长繁荣,秋天主管杀伐。如果始终只有杀伐,就不能完成一年的功业;施行仁德就顺利成就,施行暴虐就会残败断绝。如果一概不分邪正,就不能建立大中之道。因此春秋依次运行,就能沟通天地元气,使生气充盈;德治和刑罚同时施行,就能合于王道而建立常法。乱由此可以除去,兵也不能废弃。尧、舜、禹、汤的德行,统摄元气、建立法则的君主,有的制备五种兵器,有的张设九种征伐,大概都是想排除奸寇、保全民众,补足雍熙之治尚未普及之处,辅助声教尚未到达之地。既然这样做是有原因的,那究竟是什么呢?伏惟皇帝陛下,广泛取法天地,正直光明与日月相配,陶铸六合,表率端正万邦,发扬高祖、太宗的光辉,奉承肃宗、代宗的伟业。自从继承大业前人的基业,高居清明宫阙,四海承受统一整齐的风教,天下有生之物无不得到安遂。边鄙有时发生干戈,于是设置军队,以求有征讨而无战争;许、蔡一带等待首领被诛,陆梁之徒背命妄诞;泾原发生肘腋之间的变乱,逆贼朱泚因此投身凶恶的德行,借助奸徒的羽翼,迷惑我天下百姓,窃夺我们的神器,聚集成为兴起污秽的东西,腥污宫闱;又散布成为旬始那样的妖星彗孛,侵犯星辰运行的次序。先皇怀柔河朔,施恩保佑下民,记录他们顺从教化的功绩,优厚地以登贤之礼相待;恩泽深厚广大,聚集于平民之家,名位显赫,又给他们增修资质,希望改变他们的桀骜,使其逐渐归于大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却没有想到恶木会生出砍伐后残留的枝桠,疯狗会向豢养它的主人狂吠。近来正值皇帝车驾顺道出行,停驻在郊外,而朱泚却聚集凶恶、号召丑类,阻兵而残忍,长戈指向宫阙,流箭射向天子;像老鼠啃噬一样穿透高墙,像蝎尾蜇刺一样毒害王师。他的罪过超过后羿、寒浞,恶行积满,像枭獍一样凶残。因此四方都愤怒,九服喧腾;想要拔剑的人挥袖而起,争着磨刀的人不约而同地汇聚。适逢叛贼窥伺间隙、暗中施行凶谋,既暂缓雷霆般的诛罚,便延长了片刻生命。臣因此恭敬承受圣上谋算,奉行上天的讨伐;整理衣冠登坛,申明君臣的大义;举行祃祭、祭享社神,借助神灵在幽冥中的赞助。本月二十五日,臣总领军队,直趋都城;掠过浐水一带扬旗,在苑囿旁下营。军士如山岳云气舒展,营木如森林排列;蓄养威势、积聚锐气,径直歼灭凶恶首领;击鼓息旗,尚且不把小利放在心上。叛贼起初侵犯时,已经略加扫除;本以为他们气势已尽,前来归降,谁知还敢像尸体一样盘踞固守。敌人若可以放纵,军队何必这么多?到二十七日,臣在中军部署诸将,召来胜利之风于大旗之下;战鼓尚未敲响,人心已经粗猛奋发;军令先行,军纪便凝重严肃。人人怀有报国之心,争相磨砺报仇雪恨的刀刃。臣知道军队可以任用,于是继续长驱直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十三人〕 五月二十八日寅时,华州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尚可孤、本军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吴诜、都虞候兼御史大夫邢君牙、京西行营都知兵马使检校刑部尚书孟涉、右厢兵马使郭审全、权文成、神策行营商州节度都虞候彭光俊等,在牙旗之下接受命令,在辕门之外分别指挥。将士们跃马争先、鼓足勇气,免胄出发;夹着水道陆路,左右旋转抽击;抵达丘陵后逐渐广泛布阵。声势充塞天地,气势雄盛如钲鼓。军队布置在光华门外,把精锐全部投入神策仓。东面的城垣盘绕倾塌化为尘土,滋水干涸成为平地。左军还没有离开旧营垒,前军偏师已经长久逼近贼军锋刃。仿佛从天而降,又像从地中出现。贼将姚令言、张云等,心怀轻浮狡诈,口头还凭借气势凌人、强作忠诚;论谋略力量则有所不及,倚仗乱局,贼人的意气却似乎有余。势头像暴风奔驰,人数如蝗虫聚集;横向排列成坚固阵势,旁边连接高冈,仍然张开踉跄挣扎的鳞甲,又举起螳螂般的手臂。衙前兵马使兼御史大夫王佖、知衙兼刀斧将兼御史中丞史万顷等,彼此约誓,又汇合军队声势;指挥军队,像兕牛发威;将士感激奋发,仿佛风云也为之变色。于是先登上前进攻,深入敌阵合力攻击;七路擒敌之军连续发动,快如流星;两翼向旁展开,像云气聚合。霜刃交相先发,闪耀如火;鼍鼓腾起声响,震动轰鸣。贼军正如土崩瓦解,我军便如雷霆猛击,乘着他们跌倒倾覆之势,直到上兰,擒取那巨大的首恶,直通宫禁之中。贼军的心腹段成谏已经生擒;贼军的羽翼沈厚运,也终于被制伏而决定死生。因此他们有的系颈求生,投下兵器乞求投降,在荒野之间奔逃,在旌旗麾下震慑。臣认为他们虽然沾染了污浊风俗,从前实际上都是平民,所以推以最初一样的赤诚之心,施行始终如一的王化。姚令言等竭力抵抗王师,退却后又重新集合;恶鸟将要坠落,还回头顾念危巢;妖狐将被擒获,仍然守着旧穴。从卯时到酉时,他们前来抵抗而又再次进攻;喧哗叫嚣之声,仿佛山岳倾倒、河流决口;战鼓鼙鼓的气势,像雷霆争斗、雷声奔驰。风神屏翳吹起直向敌人的风,火神回禄煽动燎原的火焰。战马奔驰还没有停止,士卒的愤怒还没有舒展;军队已经从北向南进发,最终载着尸体、斩断首级。又命决胜军节度使、工部尚书唐良臣,右军兵马使、御史大夫赵光诜,义武军兵马使杨万荣,左步军使孟日华,马军将田子奇、霍去傲、郝觐,华州左厢兵马使马英,右先锋兵马使董玼,神策军商州节度兵马使…… 骆宾王 伪周的武氏,性情并不温和谦顺,出身其实十分卑微。过去她曾充任太宗的才人,因更换衣服而进入内宫侍奉。到了晚年,她扰乱春宫,暗中隐瞒先帝与她的私情,阴谋图求后宫的宠幸。她一入宫门便遭人嫉妒,容貌如蛾眉,却不肯向别人退让;她善于掩饰防范、制造谗言,又特别能以狐媚迷惑君主。她把元后的地位践踏在翚翟之服上,使我们的君主陷入聚麀之乱。加上她心如毒蛇蜥蜴,性情如豺狼一般,亲近狎昵邪僻之人,残害忠良,杀害姐姐、屠戮兄长,弑杀君主、鸩害母亲。人神都对她憎恨,天地也不能容纳她。她还包藏祸心,窥伺窃取帝位。君主所宠爱的儿子,被幽禁在别宫;奸贼的宗族亲党,却被委以重任。唉!霍子孟已经不在,朱虚侯也已经亡故。燕子啄食皇孙,使人知道汉朝的国运将要终结;龙涎玷污帝后的征兆,使人看出夏朝的朝廷正在迅速衰败。敬业是大唐的旧臣,是公侯的嫡长子,承奉先君遗留下来的事业,承受本朝深厚的恩德。宋微子因此兴起悲痛,确实是有缘由的;袁君山为此流泪,难道是徒然的吗?所以我气愤激发,志在安定社稷,趁天下人失望之际,顺应四海之内共同推戴的心意。于是举起义旗,来清除妖孽。南面连接百越,北面直达三河,铁骑成群,玉轴相接。海陵的红粟,仓库中的储粮多得没有穷尽;江浦的黄旗,匡正复兴的功业还会遥远吗?班超的声威一震动,北风便兴起;宝剑般的气势冲天而上,南斗星也仿佛被压平。发出怒喝时山岳崩塌,叱咤之际风云变色。凭这样的力量来制服敌人,什么敌人不能摧毁;凭这样的力量来谋求功业,什么功业不能成就?诸位有的居住在汉地,有的与周王室有亲属关系,有的在朝廷言语之间接受重托,有的在宣室承受先帝遗命。遗言还在耳边,忠诚难道能忘在心中吗?坟土还没有干,六尺之孤又托付给谁呢?如果能够转祸为福,送走过去的事情、安置好当下,共同建立勤王的计划,就不要辜负大君的命令。将来各种爵位赏赐,都可以指着山河为誓。假如你们留恋困守的城池,在歧路上徘徊,坐视而不察先前防备的征兆,必然招来后来者的诛讨。请看今天这天下之中,究竟是谁家的天下?《破朱泚露布》 于公异

尚书·兵部臣闻:春司生荣,秋主杀伐。若终始杀伐,则不能成嵗功;仁则顺成,暴则▯絶。若一贯邪正,则不能建大中。是故春秋序行,则通元和而充气母;徳刑具举,则协王道而经彞伦。乱由是除,兵不可去。尧舜禹汤之徳,统元立极之君,或制五兵,或张九伐,盖欲攘削奸寇,保乂生灵,补雍熈之未洽,佐声教之不暨。有以然者,抑实为何?伏惟皇帝陛下漙博法于乾坤,贞明侔于日月,陶埏六合,表正万邦,扬髙祖、太宗之耿光,奉肃宗、代宗之丕烈,自纂大前绪,髙居穆清,率土承有截之风,懐生无不遂之物。边鄙或耸干戈,爰设有征无战,许蔡徯首领之诛,陆梁背诞,泾原生肘腋之变,逆贼朱泚所以委身凶徳,假翮奸徒,荧惑我生人,儹贼我神器,聚为起秽之物,腥彼宫闱,散作旬始之妖孛,干躔次。先皇懐柔河朔,敷佑下人,録其率化之绩,优以登贤之礼,恩泽汪濊,集凡庶之门,名位薰灼,加阘葺之质,兾革桀骜,将驯大和。殊不知恶木生槎枿之英,瘈狗吠豢牢之主。顷属銮舆顺动,郊圻驻驆,而泚乃啸凶命丑,阻兵安忍,长戈指阙,流矢射天,穿髙墉以鼠牙,毒王师以虿尾,罪逾羿浞,恶贯枭獍。是以万方愤怒,九服嚣腾,思齿劒者投袂而兴,争淬刀者不期而防。属贼伺间衅,隂贷凶谋,既缓雷霆之诛,遂延晷刻之命。臣是用祗承睿筭,恭行天讨,摄衣登坛,明君臣之大义,祃牙飨社,假神祗之幽賛。以今月二十五日揔领师徒,直趋都邑,略防浐以扬斾,瞰苑囿而下营,土岱云舒,木棚林植,养威蓄鋭,直殄凶渠,卧鼓偃旗,犹轻小利。贼初凌犯,已略芟夷,谓其气竭而来归,尚敢尸居而作固,敌若可纵,师多奚为?至二十七日,防诸将于中权,召胜风于大斾,未鼔而人心粗厉,先庚而军令凝严,各懐报国之心,争淬伏讐之刃。臣知其可用,遂此长驱。五月二十八日。寅时,华州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尚可孤,本军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吴诜,都御候兼御史大夫邢君牙,京西行营都知兵马使捡校刑部尚书孟渉,右厢兵马使郭审全,权文成,神防行营商州节度都虞候彭光俊等,承命于牙旗之下,分麾于辕门之外。将士等超乗贾勇,免胄啓行,夹川陆而左旋右抽,抵丘陵而浸滛布濩,声塞宇宙,气雄钲鼔。陈兵于光防门外,尽锐于神防仓。东缭垣摧以成尘,滋水涸而为地。左广未离于旧垒,前偏已久于贼锋。若降于天,如出于地。贼将姚令言、张云等,志懐僄狡,言尚慿凌作忠,尽谋力则不及,怙乱贼义气如有余,势同飚驰,众若螽集,横列坚阵,旁连髙冈,犹张蹭蹬之鳞,更举螳螂之臂。衙前兵马使兼御史大夫王佖,知衙兼刀斧将兼御史中丞史万顷等,自相约誓,又合军声,指麾而防兕作威,感激而风云动色。遂先登进撃,深入合攻,七擒连发而星驰,两翼旁张而云合。霜刄交先而霍燿,鼍鼔腾声而隠辚。贼方土崩,我乃霆撃,乗其踣借,遂至于上兰,取彼鲸鲵,直通于中禁。叚成諌贼之心膂,既已生擒;沈厚运贼之羽毛,终制死命。故其系颈求活,投戈乞降,崩腾于莽苍之间,震慑于旌麾之下。臣以其虽染污俗,昔实平人,推赤心以如初,敷王化而如一。姚令言等力扞王师,退而复合,恶鸟将坠,尚顾危巢;妖狐就擒,犹守旧穴。自卯以及酉,来拒而复攻,讙噪之声,山倾而河泄;鼔鼙之气,霆鬬而雷驰。屏翳发向敌之风,回禄扇燎原之熖。马逸未止,士怒未舒,既自北而徂南,竟舆尸而折首。又使决胜军节度使工部尚书唐良臣,右军兵马使御史大夫赵光诜,义武军兵马使杨万荣,左歩军使孟日华,马军将田子竒、霍去傲、郝觐,华州左厢兵马使马英,右先锋兵马使董玼,神防商州节度兵马使。贾慎,金左都虞候张望都等领马歩为副,势均破浪,攻甚决。河虽其恃武库之五兵,慿宫垣之万雉,及兹翦灭,才欲乗凌,曽乏铸刃之锋,已失藩篱之固,遂生擒伪署侍郎董奉,中书侍郎平章事蒋镇,右仆射平章事张光,兵马使李希倩等。逆贼朱泚与同恶姚令言、张芝等,轻骑走出,臣已遣兵马使李希竒追摄,计即诛夷。臣窃以此贼包藏逆谋,参防凶徳,祲氛其气豺虎,其心背先皇亭育之恩,伤陛下▯黙之化。汉之莽、卓,未有如此之大者也。或者上天之意,申儆于巨唐中兴之期,光啓于陛下,不然何王师奋发,势无驻于建瓴,丑类抢攘,功有轻于折棰,犹逃密网,尚返只轮。诚当尽敌之时,更发追亡之骑,且稽分体,未即燃脐,快亿兆之欢心,荡宗社之深耻,即当枭戮,用申刑典。今已肃清宫禁,修谒寝园,钟簴不移,庙貌如故,盖宸极之所垂象,列圣之所雄都,神扶业业之倾,天降穣穣之福,不然岂免于毁圯之患,崩剥之虞者哉。

译尚书省兵部臣下听说:春天主管生长繁荣,秋天主管杀伐。如果始终只有杀伐,就不能完成一年的功业;施行仁政就顺应自然并取得成功,施行暴政就会使万物凋零断绝。如果把邪正混为一贯,也就不能建立中正之道。因此,春秋按时运行,就能通达元气,使充盈之气成为万物生长的根本;德政和刑罚一同施行,就能符合王道而成为常法。祸乱由此得以清除,兵力却不可废弃。尧、舜、禹、汤的德行,以及统摄元气、建立法度的君主,有的设置五兵,有的施行九伐,大概都是想排除削平奸贼盗寇,保护安定百姓,补足雍熙盛世尚未完全达到的地方,辅助声教尚未遍及之处。既然有这些道理,究竟又是为什么呢?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广泛取法于乾坤,贞正光明可与日月相匹敌,陶铸、化育六合,表率端正万邦,发扬高祖、太宗光明伟大的功业,承继肃宗、代宗盛大的功烈。自从继承前代的大业,居处高明清静之位以来,四海之内承受统一整肃的教化,所有有生命的万物无不得到顺遂。边远地区有时兴起干戈,于是设置有征讨而不交战的措施;许、蔡地区等待诛杀首领,陆梁之徒背叛妄言,泾原又发生了近在肘腋之间的变乱。逆贼朱泚因此投身于凶恶的德行,借助奸徒的羽翼,迷惑我们的百姓,图谋盗窃我们的神器,聚集成污秽之物,腥染宫闱;又散布成旬始那样的妖星孛星,侵犯星辰运行的次序。先皇安抚怀柔河朔,施恩保佑下民,记录他们顺从教化的功绩,优厚地用登贤的礼遇对待他们;恩泽深广,遍及平民之家,名位显赫,又加以阘葺之质,希望改变他们的桀骜,使他们逐渐归于大和。殊不知恶木也会生出槎枿一样的枝杈,疯狗也会对豢养它的主人狂吠。近来正值銮舆顺时出行,驻跸于京城郊外,而朱泚却聚集凶徒、发出丑恶的号令,凭借军队而安于残忍;长戈直指宫阙,流箭射向皇天,像老鼠啃咬一样穿透高墙,像蝎尾施毒一样毒害王师,罪过超过后羿、寒浞,恶行多得如枭獍一般。于是天下各方愤怒,九州之内喧腾;想要以剑报仇的人挥袖而起,争相磨刀的人不约而同地聚集。正逢贼军窥伺时机、暗中筹划凶谋,既然暂缓了雷霆般的诛罚,便姑且延续片刻的性命。臣因此恭敬承受圣明的谋算,奉行上天的讨伐;提衣登坛,申明君臣之间的大义;在军前举行祃祭、享祀土地神,借助神明幽微的赞助。本月二十五日,臣总领军队,径直奔赴都城,稍稍靠近浐水便扬起旌旗,俯视苑囿而扎下营寨;土山如云舒展,木栅像树林般排列。我们养成威势、蓄积锐气,只等直接消灭凶贼首领;即使击鼓收旗,也还觉得只是小利。贼军当初侵犯时,已经被大略铲除;本以为他们气势已尽、会前来归顺,哪里还敢像尸体一样僵卧着固守?敌人如果可以放纵,那还要军队做什么?到二十七日,臣在中军会合诸将,在大纛旗下召集胜利之气;鼓声尚未响起,人心已经粗厉勇悍;庚日之前,军令已经凝重严明。人人都怀有报国之心,争相磨砺诛伏仇敌的刀刃。臣知道这支军队可以任用,于是继续长驱直进。五月二十八日。寅时,华州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商州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尚可孤、本军副元帅都知兵马使吴诜、都虞候兼御史大夫邢君牙、京西行营都知兵马使检校刑部尚书孟涉、右厢兵马使郭审全、权文成、神策行营商州节度都虞候彭光俊等,在牙旗之下接受命令,在辕门之外分掌旌麾。将士们跃马乘车、奋勇争先,免去头盔便出发;他们夹在川陆之间,或左旋、或右抽,抵达丘陵后渐渐分布开来,声势充塞天地,气概雄壮如钲鼓。军队陈列在光化门外,把全部锐气用在神策仓。东面的围墙缭绕崩塌,化为尘土;滋水干涸,变成平地。左军尚未离开旧营垒,前军偏师已经逼近贼军锋线。军队仿佛从天而降,又仿佛从地底涌出。贼将姚令言、张云等,心怀轻佻狡诈,言语间还凭借凌厉气势逞强;他们的谋略和力量本来不足,却依仗作乱,贼军的气势似乎仍有余力,形势如暴风奔驰,人数如飞蝗聚集,横向列成坚固阵势,侧旁连接高冈,仍然张开困顿挣扎的鳞甲,又举起螳螂般的手臂。衙前兵马使兼御史大夫王佖、知衙兼刀斧将兼御史中丞史万顷等,彼此约誓,又汇合军中声势;他们指挥军队,军士便如兕牛发威;将士们受到感动激励,风云也为之变色。于是先登上前进攻,深入敌阵合力攻击;七路擒敌之势接连发动,快如流星,两翼从旁展开,像云气聚合。霜刃交错,闪耀如霍;鼍鼓声腾起,震响如雷。贼军正像土山崩塌,我们便如雷霆猛击;乘着他们跌倒之势,进军到上兰,擒取那些巨鲸大鳄般的贼首,直通宫禁之中。段成谏作为贼军的心腹,已经被生擒;沈厚作为贼军的羽翼,最终被决定了死命。所以他们有的被系住脖颈求生,有的投下兵器请求投降,在苍茫原野之间奔逃,在旌旗军威之下震恐。臣认为他们虽然沾染了污浊的风俗,从前实际上都是平民,便仍像起初一样推以赤诚之心,以始终如一的态度施行王化。姚令言等人拼力抵抗王师,退下后又重新集结;就像恶鸟将要坠落时还回望危巢,妖狐已经被擒还要守着旧穴。从卯时一直到酉时,他们来拒战又再次进攻;喧闹叫喊的声音,仿佛山岳倾倒、河水奔泄;战鼓的气势,仿佛雷霆交战、雷声奔驰。屏翳向敌军发动狂风,回禄煽动燎原的火焰。战马奔逸尚未停止,士卒的愤怒尚未舒展;他们已经从北面进军到南面,最终载着尸体、斩断敌首。又命决胜军节度使、工部尚书唐良臣,右军兵马使、御史大夫赵光诜,义武军兵马使杨万荣,左步军使孟日华,马军将田子奇、霍去傲、郝觐,华州左厢兵马使马英,右先锋兵马使董玼,以及神策商州节度兵马使出战。贾慎、金左都虞候张望都等率领骑兵和步兵担任副攻,气势均如破浪前进,进攻十分果决。河东军虽然凭借武库中的各种兵器,依仗宫墙万雉之固,但到这里被剪除殆尽,刚想乘势凌犯,才发现缺少铸造兵刃的锋利器具,已经失去了藩篱般的坚固防守,于是便生擒了伪署侍郎董奉、中书侍郎平章事蒋镇、右仆射平章事张光、兵马使李希倩等人。逆贼朱泚与同谋作恶的姚令言、张芝等人骑轻马逃走,臣已经派兵马使李希奇追捕他们,估计很快就会诛灭。臣私下认为,这些贼人包藏反叛的阴谋,参与并助长凶恶的德行;他们的气息如同妖氛,心肠如同豺虎,背弃先皇养育教化的恩德,伤害陛下深沉无为的治理。汉代的王莽、董卓,也没有这样大的罪恶。或许这是上天的意旨,在大唐中兴之时加以警戒,并把光明启示给陛下;否则,为什么王师奋发进击,势头如从高处倾水一般不可停留,丑类仓皇奔乱,功效比折断木杖还容易,却仍然逃脱了严密的罗网,还能保全一辆车轮呢?现在正是应该消灭敌人的时候,更应派出骑兵追击逃亡者;暂且停留,是因为还没有把这些人的肢体分裂,也还没有立即剖腹取出肝脏来祭天。应当使亿万百姓尽情欢喜,涤荡宗庙社稷的深重耻辱,立即将他们斩首示众,以申明刑法。如今宫禁已经肃清,寝园已经修整并前往拜谒,钟簴没有移动,宗庙形貌仍旧如初。这大概是天子宫阙所显示的祥瑞,也是列圣神灵雄伟的都邑;神灵扶助将要倾覆的基业,上天降下丰厚的福佑,否则,哪里能避免毁坏倾圮、崩裂剥落的祸患呢?

此皆上天降鉴,睿虑旁施,制兵要于事先,规雄图于彀内,再造可封之俗,固櫜不战之功,左武右文,销锋铸镝,澹乎华胥之梦,熙然葛天之风。臣谬寄台司,幸当统帅,乏吉甫之文武,缺郄縠之诗书,此皆诸将叶心,羣帅宣力,非臣庸绩,敢自矜大,不胜庆快之极,谨差某官奉露布以闻。

唐文粹巻三十上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三十下宋 姚铉 编制策一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策「刘蕡」朕闻古先哲王之理也,▯黙无为,端拱司契,陶甿心以居简,凝日用于不▯,立本以厚下,推诚而建中。繇是天人通,隂阳和,俗跻仁夀,物无疵疠。噫!盛德之所臻,夐乎其莫可及也。三代令王,质文迭救,百伪滋炽,风流寖微。自汉而降,足徴盖寡。朕顾惟昧道,祗荷丕搆,奉若谟训,不敢荒寜。任贤愓励,宵衣旰食,讵追三五之遐轨,庶绍祖宗之鸿绪。而心有所未逹,行有所未孚,由中及外,阙政斯广。是以人不率化,气或堙厄,灾旱竟歳,播殖愆时,国廪罕蓄,乏九年之储。吏道多端,微三载之绩。京师为诸夏之本也,将以观理,而豪猾逾检。太学明教化之源也,期于变风,而生徒惰业。列郡在乎颁条,而干禁或未絶。百工在乎按度,而滛巧或未息。俗堕风靡,积讹成蠹。其择官济理也,聼人以言,则枝叶难辨;防下以礼,则格耻不形。其阜财发号也,生之寡而食之众,烦于令而鲜于理。思欲究此谬盭,致之治平,兹心浩然,若渉渊水。故前诏有司,慱延羣彦,伫啓宿懵,兾臻时雍。子大夫皆识逹古今,防在康济,造庭待问,副朕虚懐,必当箴治之阙,辨政之疵,明纲条之致紊,稽庶富之所急。何术斯革乎前弊?何泽斯惠乎下土?何施而治古可近?何道而和气克充?推之本源,着于条对。至若夷吾轻重之权,孰辅于理?严尤底定之策,孰叶于时?元凯之考课,何先?叔子之克平,何务?推此▯镜,择乎中庸,期在治闻。朕将亲览对,褐衣小生沐浴斋戒,伏于彤庭之下,谨顿首上言。皇帝陛下,臣诚不佞,有匡国致君之术,无位而不得行;有犯顔敢谏之心,无路而不得逹。但懐愤抑郁,思有一时之发耳。常欲与庶人议于道,商贾论于市,得通上聼,一悟主心,虽被妖言之罪,无所悔焉。况逄陛下以至德嗣兴,以大明垂照,询求过阙,咨访谟猷,制诏中外,举能直言极谏者。臣既辱斯举,专承。大问敢不悉意以言?至于上之所忌,时之所禁,权幸之所避讳,有司之所与夺,臣愚不识大体,伏惟陛下少加优容,不使圣朝有傥直而受戮者,乃天下之幸也,非臣之所望也。谨昧死以对。伏以圣策有思古先之理念,▯黙之化,欲通天人以济俗和,隂阳以煦物,见陛下慕道之深也。臣以为哲王之理,其则不远,惟陛下致之之道何如耳。伏以圣策有荷丕搆而不敢荒寜奉谟训而罔有怠忽,见陛下忧劳之至也。若夫任贤愓厉,宵衣旰食,宜黜左右之纎侫,进股肱之大臣。若夫追踪三五,绍复祖宗,宜鉴前古之兴亡,明当时之成败。心有所未逹以下情蔽而不得上通;行有所未孚,以上泽壅而不得下浃。欲人之化也,在修已以先之;欲气之和也,在遂性以导之。救灾旱在致乎精诚,广播殖在视乎食力。国廪罕蓄,本乎冗食尚繁;吏道多端,本乎选用失当。豪猾逾检,由中外之法殊;生徒惰业,由学校之官废。列郡干禁,由授任非人;百工滛巧,由制度不立。伏以圣策有择官济理之心,阜财发号之叹,见陛下教化之本也。且进人以行,即枝叶安有难辨乎?防下以礼,即格耻安有不形乎?念生寡而食众,则可罢斥游堕;念令烦而理鲜,在乎观察行否。慱延羣彦,愿陛下必纳其言,造庭待问,则小臣安敢爱死。伏以圣策有求贤箴阙之言,审政辨疵之令,见陛下咨访之心勤也。遂小臣屏奸豪之志,则弊革于前;守陛下念康济之方,则惠孚于下。邪正之道分,而理古可近;礼乐之方着,而和气克充。至若夷吾之法,非皇王之权;严尤所陈,无最上之策。元凯之所先,不若唐尧之考绩;叔子之所务,不若虞舜之舞干。且俱非大德之中庸,未可为上圣之▯镜。又何足为陛下道之哉?或有以繋安危之机兆,存亡之变者,臣请披沥肝胆,为陛下别白而重言之。臣前所谓哲王,之理,其则不远者,在陛下慎思之力行之始终不懈而已。谨按《春秋》:元者,气之始也;春者,歳之始也。《春秋》以元加于岁以春加于王,明王者当奉若天道,以谨其始也。又举时以终岁举月以终时,《春秋》虽无事,必书首月,以存时,明王者当奉若天道,以谨其终也。王者动作始终,必法于天者,以其运行不息也。陛下既能谨其始,又能谨其终,懋而修之,勤而行之,则可以执契而居简,无为而不宰矣。广立本之大业,崇建中之盛德矣。又安有三代循环之弊,而为巧伪滋炽之渐乎?臣故曰:“唯陛下致之之道何如耳。”臣前所谓“若夫任贤愓厉,宵衣旰食,宜黜左右之纎佞,进股肱之大臣”,实以陛下忧劳之至也。

译这些全都是上天降下鉴察,陛下的睿智思虑广泛施行,在事情发生之前掌握用兵的要领,在谋略范围之内规划宏大的事业;重新造就可以封爵的太平风俗,牢固建立收兵不用的功业;崇尚武力而兼用文治,销熔刀锋、铸造箭镞,使天下安闲得如同华胥氏之梦,和乐得如同葛天氏之风。臣错误地任职于台司,幸而恰逢统率军队;我缺少尹吉甫那样文武兼备的才能,也没有郄縠那样通晓诗书。这些功劳全是诸将同心协力、众位统帅竭尽力量取得的,不是臣的微薄功绩,臣哪里敢自夸自大!臣不胜庆幸畅快之至,谨派某官奉上露布奏报。《唐文粹》卷三十上。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三十下。宋代姚铉编。制策一。应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策——《刘蕡》。朕听说古代圣明君王治理天下,清静无为,端坐而执掌政权,使百姓的心志归于简朴,在不劳扰的情况下凝聚并运用日月般的功业;确立根本来厚待百姓,推行诚信来建立中正之道。由此天与人相通,阴阳调和,风俗达到仁厚长寿,万物没有灾病。唉!盛大德行所达到的境界,实在高远得没有人能够企及。夏、商、周三代的贤明君王,质朴与文饰交替补救,但各种虚伪日益炽盛,风俗教化渐渐衰微。自汉代以来,足以作为征验的更是少之又少。朕回顾自己昧于治道,恭敬地承受宏大的基业,奉行先王的谋训,不敢荒废安逸;任用贤才,勤勉自励,早起晚食,哪里敢说能追及三皇五帝的远大轨范,只希望继承祖宗的宏伟事业。然而内心仍有不能通达之处,施政仍有不能取信于民之处,从中央到地方,缺失的政事因此越来越多。所以人民不能遵从教化,时气有时闭塞困厄,旱灾年年不断,播种耕作错过时令,国家粮仓很少储蓄,缺乏九年之储。官吏治理事务多端,是因为没有三年考绩的实效。京师是诸夏的根本,本应让人由此观察治理,却有豪强狡猾之徒越过法度。太学是阐明教化源流的地方,本来希望由此改变风俗,却有学生懒惰荒废学业。各郡本应颁布条令,却有人触犯禁令仍未断绝。百工本应遵守法度,却有过分巧诈的技艺仍未停止。风俗败坏,教化像风一样飘散,日积月累的错误终于成为祸害。至于选择官吏来救济治理,若只听人言,便难以辨别枝叶;若用礼法防范臣下,臣下内心的羞耻又不会显露。至于增加财富、发布号令,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政令繁杂而治理成效很少。朕想彻底弄清这些谬误,使天下达到太平,心中对此充满忧虑,就像涉渡深渊。因而先前诏令有关司广泛延请各位贤士,希望开启长期蒙昧的智慧,达到时世和谐。诸位大夫都通晓古今,胸怀安定济世之志,来到朝廷等待询问,以满足朕虚心求教的心意,一定应当指出治理上的缺失,辨明政务的弊病,说明纲纪条文紊乱的原因,考察百姓富足所急需的事情。用什么办法革除过去的弊病?施加什么恩泽惠及天下?采取什么措施才能接近古代的治理?遵循什么道路才能使和气充分充盈?请推究根本源流,写成条目回答。至于管仲调节轻重的权术,哪一点有助于治理?严尤平定天下的策略,哪一点合于时宜?元凯考核官吏的办法,什么应当放在首位?叔子克敌平乱的事业,应该以什么为务?请推究这些龟鉴,选择中庸之道,以期获得治理的声誉。朕将亲自阅览你们的回答。穿着粗布衣服的士子沐浴斋戒,俯伏在朱红宫庭之下,恭敬地叩首上言:皇帝陛下,臣确实没有才德,有匡正国家、辅佐君主的办法,却因为没有职位而不能施行;有冒犯君颜、敢于进谏的心,却没有途径表达。但是心中怀着愤懑郁结,只想有一天能够发泄出来。臣常想同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同商人们在市场上讨论,得以把意见传达给皇上,使君主心中有所醒悟,即使因此获罪于妖言,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何况陛下以至高的德行继承兴盛的事业,以大明之光照临天下,询问过失,访求谋略,向朝廷内外发布诏令,选举能够直言极谏的人。臣既然有幸被选中,专门承受这次大问,怎敢不尽心竭力地陈说?至于皇上所忌讳的事情、时令所禁忌的事情、权贵宠臣所避讳的事情,以及有关部门所能裁夺的事情,臣愚昧而不了解大体,只希望陛下稍加宽容,不要使圣明的朝廷有敢于直言而遭杀戮的人;这才是天下的幸运,并不是臣所期望的结果。臣谨冒死回答。臣以为,圣策中追念古代先王的理念,向往清静无为的教化,希望沟通天人以使风俗和谐,调和阴阳以滋养万物,这正显示了陛下仰慕治道的深切。臣认为,圣明君王的治理原则并不遥远,只在于陛下以什么办法实现它。圣策中说承受宏大基业而不敢荒废安逸、奉行先王训诫而没有懈怠,这显示陛下忧劳到了极点。至于任用贤才、警惕自励、早起晚食,就应当罢黜左右近臣中纤巧谄佞的人,进用辅佐君王的大臣。至于追踪三皇五帝、继承恢复祖宗事业,就应当鉴戒前代的兴亡,明察当时的成败。内心有不能通达之处,是下面的情实被阻塞而不能向上通报;施政有不能取信之处,是上面的恩泽壅塞而不能向下普遍施行。想使人民受到教化,在于先修养自己;想使时气和顺,在于顺遂人的本性来引导他们。救治旱灾,在于表达精诚;广泛播种耕作,在于考察百姓赖以取得食物的劳作。国家粮仓储蓄很少,根本原因在于冗余食禄的人仍然太多;官吏治理事务多端,根本原因在于选任不当。豪强狡猾之徒越过法度,是由于内外法律不同;学生懒惰荒废学业,是由于学校主管废弛。各郡有人触犯禁令,是由于授任不得其人;百工过分巧诈,是由于制度没有建立。圣策中有选择官吏以救济治理的心意,有增加财富、发布号令的感叹,这正显示了陛下教化的根本。况且根据人的行为来进用人才,枝叶哪里还难以辨别呢?用礼法防范臣下,臣下内心的羞耻哪里还会不显现呢?想到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就可以罢斥游荡懒惰之人;想到政令繁杂而治理成效少,关键在于考察政令是否真正施行。广泛延请群贤,希望陛下一定采纳他们的言论,臣既然来到朝廷等待询问,又怎么敢吝惜性命?圣策中有求贤并指出缺失的话,有审察政务、辨明弊病的命令,这显示了陛下勤于访求的心意。若能实现臣排斥奸邪豪强的志愿,弊病就会革除于以前;遵守陛下安定济世的方略,恩惠就会惠及下民。邪正的道路分明,古代的治理就可以接近;礼乐的方术显著,和气就能够充盈。至于管仲的办法,并不是皇王的权术;严尤所陈述的,也不是最高的策略。元凯所优先做的,不如唐尧的考核功绩;叔子所致力的,不如虞舜舞干戚以示威而使天下归服。况且这些都不是大德之中的中庸之道,不能作为上圣的龟鉴,又哪里值得臣向陛下陈说呢?但有些事情关系到安危的征兆、存亡的变化,臣请求披露肝胆,为陛下辨明并郑重陈述。臣前面所说圣明君王的治理原则并不遥远,关键只在于陛下慎重思考并切实实行,自始至终都不懈怠而已。臣谨按《春秋》说:元,是气的开始;春,是一年的开始。《春秋》把“元”加在岁首,把“春”加在王者名下,是说明王者应当顺应天道,谨慎对待开始。又举时来终结一年,举月来终结一时;《春秋》即使没有事情,也一定记载首月,是为了保存时序,说明王者应当顺应天道,谨慎对待终结。君王一举一动有始有终,都必须效法天道,因为天道运行不息。陛下既能谨慎开始,又能谨慎结束,勉力修治,勤奋施行,就可以执掌政权而处于简静,无为而无所不主宰了;就能广立树立根本的大业,崇尚建立中正之道的盛德。又哪里会有三代循环的弊病,逐渐使巧伪日益炽盛呢?所以臣说:“只在于陛下以什么办法实现它。”臣前面所说“任贤自励、早起晚食,应当罢黜左右纤巧谄佞之人,进用辅弼大臣”,正是因为陛下忧劳到了极点。

臣闻不宜忧而忧者,国必衰;宜忧而不忧者,国必危。今陛下不以国家存亡之计、社稷安危之策,而降于清问,臣不知陛下以布衣之臣不足以定大计邪?或万机之勤,而圣虑有所未至邪?不然,何宜忧而不忧者也?臣以为陛下之所忧者,宜忧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四海将乱,此四者乃国家已然之兆,故臣谓圣虑宜先及之。夫帝业既艰难而成之,固不可容昜而守之。太祖兆其基,高祖勤其绩,太宗定其业,▯宗继其明,至于陛下二百余载,其间圣明相因,扰乱继作,未有不委用贤士、亲近正人,而能绍兴其徽烈者矣。或一日不念,则颠覆大器,宗庙之耻,万古为恨。臣谨按《春秋》:人君之道,在体元以居正。昔董仲舒为汉武帝言之略矣,其所未尽善者,臣得为陛下备而论之。夫继故不书即位,所以正其始也;终必书,所以正其终也。故为君者,所发必正言,所履必正道,所居必正位,所近必正人。又按《春秋》:阍寺杀吴子余祭,书其名,《春秋》讥其踈逺贤士,昵近刑人,有不君之道矣。伏惟陛下思祖宗开国之勤,念《春秋》继故之戒,将明法度之端,则发正言。而履正道,将杜篡弑之渐,则居正位而近正人,逺刀锯之残,亲骨鲠之直,辅相得以专其任,庶寮得以守其官。奈何以防近五六人,揔天下之大政,外专陛下之命,内窃陛下之权威慑朝廷,势倾海内,羣臣莫敢指其状,天子不得制其心。祸稔萧墙,奸生帷幄,臣恐曹节、侯览复生于今日矣。此宫闱之所以将变臣谨按《春秋》:鲁定公元年春,王不言正月者,《春秋》以为先君不得正其终,则后君不得正其始,故曰“定无正”也。今忠贤无腹心之寄,阍寺专废立之权,陷先帝不得正其终,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况皇储未建,郊祀未修,将相之职不归,名分之宜不定,此社稷所以危也。臣谨按《春秋》: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春秋》之义,两下相杀不书,而此书者,重其专王命也。夫天之所授者在命,君之所存者在正。操其命而失之者,是不君也;侵其命而专之者,是不臣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将倾也。谨按《春秋》:晋赵鞅以晋阳之兵叛入于晋,书其归者,以其能逐君侧之恶人,以安其君,故《春秋》善之。今威柄凌夷,藩臣跋扈,或有不逹人臣之节,首乱者以安君为名,不究《春秋》之微,称兵者以逐恶为义,则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于诸侯,此海内所以将乱故樊哙排闼而雪涕,袁盎当车以抗词,京房发愤而殒身,窦武不顾而毕命,此皆陛下明知之耳。臣谨按《春秋》:晋狐射姑杀阳处父,书襄公杀之者,以其君漏言,襄公不能固隂重之机,处父所以及戕贼之祸,故《春秋》非之。夫上漏其情,则下莫敢尽意;上泄其事,则下莫敢尽言。故传有“造膝诡词”之文,《昜有“失身害成”之戒。今公卿大臣,非不欲为陛下言之,虑陛下忽而不用之。陛下忽而不用,必泄其言;臣下既言而不行,必婴其祸,适足钳直臣之口,而重奸臣之威。是以欲尽其言,则有失身之惧;欲尽其意,则有害成之。忧故低徊郁塞以俟陛下感悟,然后尽其启沃耳。陛下何不以听朝之余,时御便殿,召当世贤相与旧德老臣,访持变扶危之谋,求定衰救乱之术,塞隂邪之路,屏亵狎之臣,制侵凌迫胁之心,复门户扫除之役,戒其所宜戒,忧其所宜忧。既不得理于前,当理于后;既不得正其始,当正其终。则可以防奉典谟,克承丕搆,终任贤之效,无旰食之忧。臣前所谓“若夫追踪三五,绍复祖宗,宜鉴前古之兴亡,明当时之成败”者。臣闻尧舜之为君也,而天下大治,以其能任五官、四岳、十二牧,不失其举,不贰其业,不侵其职。居官惟其能,左右惟其贤。元凯在下,虽微而必举;四凶在朝,虽强而必诛。考其安危,明其取舍。至秦二代,汉之元成,咸愿措国如唐虞,致身如尧舜,而终败亡者,以其不见安危之机,不知取舍之道,不任大臣,不辨奸人,不亲忠贤,不逺谗佞。伏惟陛下察唐虞之所以兴,而景行于前;鉴秦汉之所以亡,而戒惧于后。陛下无谓庙堂无贤相,庶官无贤士,今纲纪未絶,典刑犹在,人谁不欲致身为王臣,致时为升平?陛下何忽而不用之耶?又有居官非其能,左右非其贤,其恶如四凶,其诈如赵高,其奸如恭显者,陛下又何惮而不去之邪?神器固有归,天命固有分,祖庙固有灵,忠臣固有心。陛下其念之哉!昔秦之亡也,失于强暴;

译臣听说,不该忧虑却忧虑,国家一定衰败;应该忧虑却不忧虑,国家一定危险。如今陛下不以国家存亡的计策、社稷安危的方略来向臣下询问,臣不知道陛下是认为布衣之臣不足以决定大计吗?还是由于万机劳苦,使圣虑有所未及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该忧虑的事情却不忧虑呢?臣认为陛下所应忧虑的,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社稷将要危亡,天下将要倾覆,四海将要动乱。这四件事正是国家已经显露的征兆,所以臣说圣上的思虑应当首先及于这些。帝业既然经过艰难才建立,本来就不能轻易守成。太祖开创根基,高祖勤勉完成功业,太宗安定事业,玄宗继承其明德;到了陛下,已二百多年,其中圣明相继,扰乱接连发生,却从来没有不委用贤士、亲近正人而能继承兴盛其美业的。哪怕有一天不加思虑,也会颠覆国家重器,使宗庙蒙受耻辱,成为万古遗恨。臣谨按《春秋》说:君主之道,在于体察元始而居于正位。从前董仲舒曾大略向汉武帝说过这些道理,其中还没有完全说好的地方,臣可以为陛下补足并加以论述。继承前代而不记载即位,是为了端正其开始;最终一定记载,是为了端正其结束。所以做君主的,发言一定要是正直的话,行事一定要走正道,居处一定要在正位,亲近的一定要是正人。又按《春秋》:阍寺杀死吴王余祭,《春秋》记载阍寺的名字,是讥刺他疏远贤士、亲近刑人,已经有不合君道的行为。希望陛下思念祖宗开国的辛劳,牢记《春秋》关于继承前代、端正始终的戒训;要彰明法度的端绪,就应当发表正直言论,履行正道;要杜绝篡弑的逐渐形成,就应当居于正位而亲近正人,远离刀锯刑杀之徒,亲近刚直敢谏之臣,使辅相得以专心任职,使众官得以守住职分。为什么却让身边五六个人掌握天下大政,对外专擅陛下的命令,对内窃取陛下的权威,以威势震慑朝廷,权势倾覆海内,使群臣没有人敢指出他们的罪状,天子也不能控制他们的心志?祸患在宫墙之内酝酿,奸邪在帷幄之中滋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又会在今日重生。这就是宫闱将要发生变故的原因。臣谨按《春秋》:鲁定公元年春,周王不说正月,《春秋》认为先君不能端正其终结,后君便不能端正其开始,所以说“定公没有正月”。如今忠贤之臣不能成为心腹,阍寺却专有废立的权力,使先帝不能端正其终,使陛下不能端正其始。何况皇太子还没有确立,郊祀还没有修举,将相的职权没有归于正位,名分应有的秩序没有确定,这就是社稷危险的原因。臣谨按《春秋》:王札子杀召伯、毛伯,《春秋》的义例是,双方互相杀害本不记载,而这里记载,是因为特别重视他擅自使用周王命令。上天所授予的是天命,君主赖以存在的是正道。掌握天命却丧失它,是不成其为君主;侵夺天命而擅自专行,是不成其为臣子。君不像君,臣不像臣,这就是天下将要倾覆的原因。臣谨按《春秋》:晋国赵鞅带着晋阳的军队叛乱进入晋国,记载他回归,是因为他能够驱逐君主身边的恶人、使君主安定,所以《春秋》称许他。如今威权柄政日渐衰微,藩镇之臣跋扈,有人不懂人臣的节操;如果首先作乱的人以安定君主为名,却不推究《春秋》的深意,举兵的人以驱逐恶人为正义,那么政令刑法就不由天子掌握,征伐也必定出自诸侯,这就是海内将要动乱的原因。因此樊哙推门而入、流泪陈情,袁盎拦住车驾直言抗争,京房激愤而死,窦武不顾自身而终至丧命,这些都是陛下明知的。臣谨按《春秋》:晋国狐射姑杀阳处父,记载为襄公杀他,是因为襄公泄露机密,不能守住秘密谋划的关键,阳处父因此遭到杀害,所以《春秋》非难襄公。上面泄露自己的内情,下面的人就没有谁敢尽情表达意见;上面泄露事情,下面的人就没有谁敢尽情发言。所以《左传》有“造膝诡词”的说法,《易》有“失身害成”的戒训。如今公卿大臣并非不想为陛下陈说,只是担心陛下忽视而不采用。陛下忽视而不采用,就一定会泄露他们的言论;臣下既然进言而没有得到施行,就一定会遭受祸患,这恰好足以钳制直臣的口舌,加重奸臣的威势。因此想要尽说自己的言论,就有失身的恐惧;想要尽情表达自己的心意,就有损害功业的忧虑。所以他们只好徘徊郁塞,等待陛下醒悟,然后再尽力进献辅益。陛下为什么不在听朝之余,时常驾临便殿,召见当代贤相和有旧德的老臣,访求扶持危局、应对变化的谋略,寻求安定衰败、挽救动乱的办法,堵塞阴邪的道路,屏退轻薄亲狎之臣,制止侵凌逼迫的心思,恢复清除宫门的职事;该戒备的就戒备,该忧虑的就忧虑。既然前面没有得到治理,就应当在后来治理;既然没有端正开始,就应当端正结局。这样就可以防守奉行典谟,能够承继宏大基业,最终取得任用贤人的功效,不再有早起晚食的忧劳。臣前面所说“追踪三皇五帝、继承恢复祖宗事业,应当鉴戒前古的兴亡,明察当时的成败”,说的就是这个。臣听说尧、舜做君主时,天下大治,是因为他们能够任用五官、四岳、十二牧,不错失所举荐的人,不让他们改变职守,也不侵犯他们的职权。任官只看才能,身边只用贤人。元凯在下位,即使地位卑微也一定举荐;四凶在朝,即使势力强大也一定诛除。考察他们造成安危的结果,明确取舍的标准。到了秦二世、汉元帝和汉成帝,都希望安置国家如同唐尧虞舜,使自身达到尧舜的境界,最后却都败亡,是因为看不见安危的征兆,不懂取舍的道理,不任用大臣,不辨别奸人,不亲近忠贤,不远离谗佞。希望陛下察看唐虞兴盛的原因而在前面以此为法,鉴戒秦汉灭亡的原因而在后面加以戒惧。陛下不要说朝廷没有贤相,百官中没有贤士;如今纲纪还没有断绝,典章刑法仍然存在,谁不想献身成为王朝之臣,致力于使时代达到太平?陛下为什么忽视而不任用他们呢?又有些人任官却没有相应才能,近侍却不是贤人,他们的恶行像四凶,他们的诈术像赵高,他们的奸邪像恭显,陛下又为什么顾忌而不除去他们呢?国家重器自有归属,天命自有分定,祖宗宗庙自有神灵,忠臣自有一片忠心。陛下可要牢记啊!从前秦朝灭亡,是失于强暴;

汉之亡也,失于微弱。强暴则贼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主。伏见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祸,不翦其萌。伏帷陛下深轸亡汉之忧,以杜其渐,则祖宗之鸿绪可绍,三五之遐轨可追矣。臣前所谓“陛下心有所未逹,以下情塞而不能上通;行有所未孚,以上泽壅而不得下浃”者。且百姓有涂炭之苦,陛下无由而知,则陛下有子惠之心,百姓无由而信。臣谨按《春秋》书梁亡不书取者,梁自亡也,以其思虑昏而耳目塞,上出恶政人。为冦盗皆不知其所以然,以其自取灭亡也。臣闻国君之所以尊者,重其社稷也。社稷之所以重者,存其百姓也。苟百姓之不存,则虽社稷不得固其重;苟社稷之不重,则虽国君不得保其尊。故治天下者,不可不知百姓之情也。百姓者,陛下之赤子,陛下宜命慈仁者亲之育之,如保傅焉,如乳哺焉,如师之教导焉。故人之于上也,敬之如神明,爱之如父母。今或不然,陛下亲近贵幸,分曹补署,建除卒吏,召致賔客,因其货财,假其气势,大者统藩方,小者为牧守。居上无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言;居下无忠诚之节,而有奸欺之罪。故人之于上也,畏之如豺狼,恶之如仇雠。今海内困穷,处处流散,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鳏寡孤独者不得存,老防疾病者不得养。加以国权兵柄,专在左右,贪臣聚敛以固宠,奸吏因縁而弄法。寃痛之声,上逹乎九天,下入于九泉,鬼神为之怨怒,隂阳为之▯错。君门九重而不得告诉,士人无所归化,百姓无所归命,官乱人贫,盗贼并起,土崩之势,忧在朝夕。即不幸因之以师旅,继之以凶荒,臣恐陈胜吴广不独起于秦,赤眉黄巾不独生于汉。故臣所以为陛下发愤扼腕,痛心泣血耳。如此则百姓有涂炭之苦,陛下何由而知之?陛下有子惠之心,百姓安得而信之?致使陛下行有所未孚,心有所未逹,固其然也。臣闻昔汉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余事,其心甚诚,其称甚美,然而纲纪日紊,国祚日衰,奸宄日强,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择贤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自陛下御防,忧勤兆庶,屡降德音,四海之内,莫不抗首而长息,自喜复生于死亡之中。伏惟陛下慎终如始,以塞万方之望,诚宜揭国权以归其相,持兵柄以归其将,去贪臣聚敛之政,除奸吏因縁之害,唯忠贤是近,唯正直是任,内宠便辟无所聼焉,选清慎之官,择仁惠之长敏之以利,煦之以和,教之以孝慈,导之以德义,去耳目之塞,通天下之情,俾万国欢康,兆民苏息,则心无所不逹,行无所不孚矣。臣前所谓欲人之化也,在修已以先之者。臣闻德以修已,教以导人。脩已也,则人不劝而自至;导人也,则人敦行而率从。是以君子欲政之必行也,故以身先之;欲人之从化也,故以道御之。今陛下先之以身,而政未必行;御之以道,而人未从化,岂不以立教之防未尽其方邪?夫立教之方,在乎君以明制之,臣以忠行之。君以知人为明,臣以匡时为忠。知人则任贤而去邪,匡时则固夲而守法。贤不用,则重赏不足以劝善;邪不去,则严刑不足以禁非。夲不固,则民流;法不守,则政散;而欲教之必至,化之必行,不可得也。陛下能斥奸邪,不私其左右;举贤正,不遗其踈逺,则化浃于朝廷矣。劝人以敦夲,分职而奉法,修其身以及其人,始于中而成于外,则化行于天下矣。臣前所谓欲气之和也,在遂性以导之者,当纳人于仁夀也。夫欲人之仁夀也,在乎立制度,修教化。夫制度立,则财用省;财用省,则赋敛轻;赋敛轻,则人富矣。教化修,则争竞息;争竞息,则刑罸清;刑罸清,则人安矣。既富矣,则仁义兴焉;既安矣,则夀考生焉。仁夀之心感于下,和平之气应于上,故灾害不作,休祥荐臻,四方底寜,万姓咸遂。臣前所谓救灾旱,在致平精诚者。臣谨按《春秋》,鲁僖公一年之中三书不雨者,以其人君有恤人之志也;鲁文公二年之中一书不雨者,以其人君无悯人之心也。故僖致精诚而旱不害物,文无悯恤而变则成灾。陛下诚能有恤人之心,则无成灾之变矣。臣前所谓广播殖,在视乎食力者。臣谨按《春秋》,君人者必时视人之所勤。人勤于力,则功筑罕;人勤于财,则贡赋少;人勤于食,则百事废。今财食与人力皆勤矣,愿陛下废百事之用以广三时之务,则播殖不愆矣。臣前所谓国廪罕蓄,夲乎冗食尚繁者,臣谨按《春秋》臧孙辰告籴于齐,《春秋》讥其无九年之蓄,一年不登而百姓饥。

译汉朝灭亡,是失于微弱。强暴,贼臣就会害怕获罪而加害君上;微弱,奸臣就会窃取权力而震慑君主。臣近来看到敬宗皇帝没有预料到类似秦朝灭亡的祸患,没有剪除它的萌芽。伏望陛下深切忧虑汉朝灭亡的祸患,堵塞它逐渐形成的趋势,那么祖宗的宏伟事业就可以继承,三皇五帝的远大轨范也可以追赶。臣前面所说“陛下内心有不能通达之处,是下情阻塞而不能向上通报;施政有不能取信之处,是上面的恩泽壅塞而不能普遍下达”,还可以这样说:百姓有陷于水深火热的苦难,陛下没有途径知道,那么陛下虽然有爱民如子的心,百姓也没有途径相信。臣谨按《春秋》记载梁国灭亡却不记载谁攻取它,是因为梁国自行灭亡;这是由于它思虑昏乱、耳目闭塞,上面施出恶政,人民和盗贼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正是它自取灭亡。臣听说国君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重视社稷;社稷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保存百姓。如果百姓不能保存,那么即使有社稷也不能稳固其重要地位;如果社稷不被重视,那么即使是国君也不能保全其尊贵。所以治理天下的人,不能不知道百姓的实际情形。百姓是陛下的亲生孩子,陛下应当命令慈爱仁厚的人亲近他们、养育他们,像保傅保护太子那样,像乳母哺育婴儿那样,像老师教导学生那样。因此,人民对上面的统治者本应像敬奉神明一样恭敬,像爱戴父母一样亲爱。如今却不是这样:陛下亲近宠幸的人分掌各曹,补授官职,任用卒吏,招致宾客,凭借财货,借助权势;大的统领藩镇,小的担任州牧郡守。他们居于上位没有清明惠民的政绩,却有贪暴饕餮的言论;居于下位没有忠诚守节的操守,却犯有奸诈欺罔的罪行。因此人民对上面的统治者像怕豺狼一样畏惧,像憎恨仇敌一样憎恨。如今海内困穷,到处流离逃散,饥饿的人得不到食物,寒冷的人得不到衣服,鳏寡孤独者不能生存,年老和患病者不能得到供养。再加上国家的权力和军队的权柄专在左右近臣手中,贪官聚敛财物来巩固宠幸,奸吏乘机钻营而玩弄法律。冤屈痛苦的声音,上达九天,下入九泉,使鬼神为之怨怒,使阴阳因此错乱。宫门深重而百姓不能申诉,士人无处归附教化,百姓无处归依命运,官府混乱、人民贫困,盗贼一齐兴起,土崩瓦解的形势,危忧就在朝夕之间。倘若再不幸因而发生战争,接着又遇到灾荒,臣恐怕陈胜、吴广不会只是兴起于秦,赤眉、黄巾也不会只是产生于汉。因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激愤扼腕、痛心泣血,正是因为如此。既然这样,百姓有陷于水深火热的苦难,陛下又从哪里能够知道呢?陛下有爱民如子的心,百姓又怎么能够相信呢?致使陛下的施政不能取信于人,内心的意图不能传达下去,确实就是这个缘故。臣听说从前汉元帝即位之初,改定制度七十多项,他的心意十分诚恳,声誉也非常美好,然而纲纪一天比一天紊乱,国运一天比一天衰弱,奸邪一天比一天强盛,百姓一天比一天困苦,是因为他不能选择贤明之人任用,失去了掌握权柄的能力。自从陛下登上皇位以来,忧劳于亿万百姓,多次降下恩德诏令,四海之内没有不抬头长叹、庆幸自己又从死亡中复生的人。希望陛下慎终如始,以满足天下的期望,实在应当把国家权力交还宰相,把军权交还将帅,去除贪臣聚敛财物的政策,消除奸吏钻营玩法的祸害,只亲近忠臣贤士,只任用正直之人;对内宠和便佞之臣不要听信;选用清廉谨慎的官吏,选择仁慈惠民的长官,以利益使百姓敏捷,以和气使百姓温暖,用孝慈教导他们,用德义引导他们,消除耳目闭塞,沟通天下的实情,使万国欢悦安康、百姓得以苏息,那么内心就没有不能通达的事情,施政也没有不能取信的地方了。臣前面所说想使人民受到教化,在于先修养自己。臣听说,德是用来修养自身的,教是用来引导别人的。修养自己,人民不用劝说就会自然归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引导别人,人民就会敦厚地实行并率先跟从。因此君子希望政令一定施行,就用自身作表率;希望人民跟从教化,就用正道驾驭他们。如今陛下以自身作表率,政令却未必实行;用正道驾驭人民,人民却没有跟从教化,难道不是因为建立教化的原则还没有穷尽其方法吗?建立教化的方法,在于君主用明智的制度来制定,臣下用忠心来执行。君主能够知人,是明智;臣下能够匡正时政,是忠诚。知人就能任用贤才、除去邪人;匡正时政就能巩固根本、守住法度。贤才不被任用,即使重赏也不足以劝善;邪人不被除去,即使严刑也不足以禁止罪恶。根本不牢固,人民就会流离;法度不遵守,政事就会离散;想使教化一定达到、风俗一定改变,是不可能的。陛下能够斥退奸邪,不偏私左右近臣;举用贤正,不遗漏疏远之人,那么教化就会浸润朝廷。用敦厚根本来劝导人民,划分职责而奉行法令,修养自身并推及他人,从宫中开始而在外部完成,那么教化就会施行于天下。臣前面所说想使时气和谐,在于顺遂人的本性来引导他们,是要把人民引入仁厚长寿的境界。想使人民仁厚长寿,在于建立制度、修明教化。制度建立,财用就节省;财用节省,赋税就减轻;赋税减轻,人民就富裕了。教化修明,争竞就会停止;争竞停止,刑罚就会清明;刑罚清明,人民就会安定。人民富裕了,仁义就会兴起;人民安定了,长寿就会产生。仁寿之心在下感发出来,和平之气在上得到回应,所以灾害不发生,吉祥不断到来,四方安定,万姓都能顺遂。臣前面所说救治旱灾在于达到平和而精诚的境界。臣谨按《春秋》:鲁僖公一年之中三次记载不下雨,是因为君主有忧恤百姓的心志;鲁文公二年之中只记载一次不下雨,是因为君主没有怜悯百姓的心。所以僖公竭尽精诚,旱灾没有伤害万物;文公没有怜恤之心,灾异便形成灾害。陛下如果确实有忧恤百姓的心,就不会有形成灾害的变故。臣前面所说广泛播种耕作在于考察百姓赖以取得食物的劳作。臣谨按《春秋》:做君主的必须按时察看百姓所勤劳的事情。百姓勤劳于力役,耕作建筑就会减少;百姓勤劳于财货,贡赋就会减少;百姓勤劳于食物,百事就会荒废。如今财货、食物和人力都已经困于劳作,希望陛下废止一切不必要的事务,以扩大三时农务,那么播种耕作就不会错过时令。臣前面所说国家粮仓储蓄很少,根本在于冗余食禄者仍多。臣谨按《春秋》:臧孙辰向齐国请求借粮,《春秋》讥刺鲁国没有九年储蓄,一年歉收百姓便饥饿。

臣愿斥游堕之徒,以笃其耕植;省不急之费,以赡其黎元,则廪蓄不乏矣。臣前所谓吏道多端,夲乎选用失当者,由国家取人不尽其才,用人不明其要故也。今陛下之用人也,求其声而不求其实,故人之趋进也,务其末而不务其夲臣愿考课绩之实,定迁序之制,则多端之吏道息矣。臣前所谓豪猾逾检,由中外之法殊者,以其官禁不一也。臣谨按《春秋》齐桓公盟诸侯不书日,而葵丘之盟特以日者,美其能宣明天子之禁,率奉王官之法,故《春秋》备而书之。故夫官者,五帝三皇之所建也;法者,高祖太宗之所制也。法宜画一,官宜正名。今又分外官中官之贠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于南则亡命于北,或正刑于内则破律于外,法出多门,人无所措,实由兵农势异,中外法殊也。臣闻古者因井田而制军赋,间农事以修武备,提封约卒乘之数,命将在公卿之列,故兵农一致而文武同方,可以保乂邦家,式遏乱略。洎太宗皇帝肇建邦典,亦致府兵省台军衞文武叅掌,居闲岁则櫜弓力穑,将有事则释耒荷戈,所以修复古制,不废旧物。今则不然,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请;大将不主兵事,止于养勲封。今军容合中宫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职,首戴武弁,嫉文吏如仇雠;足蹈军门,视农夫如草芥。谋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诈足以抑扬威福;勇不足以镇衞社稷,而暴足以侵轶里闾。羁绁藩臣,干凌宰辅,隳裂王度,汨乱朝经,张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仗节死难之义,岂先王经文纬武之防邪?臣愿陛下贯文武之道,均兵农之功,正贵贱之名,一中外之法,还军衞之职,修省署。之官近崇贞观之规,逺复成周之制。自邦畿以刑于下国,始天子而逹于诸侯,则可以制豪猾之强,无逾检之患矣。臣前所谓生徒堕业,由学校之官废者,盖以国家贵其禄而贱其能,先其事而后其行,故庶官乏通经之学,诸生无进业之心矣。臣前所谓列郡干禁,由授任非其人者,臣以为刺史之任,理乱之根夲系焉,朝廷之法制在焉。权可以抑豪猾,恩可以惠孤寡,强可以御奸冦,政可以移风俗。其将校有曾经战阵及功臣子弟,各请随宜酬赏,无理人之术者,不当授此官,则絶干禁之患矣。臣前所谓百工滛巧,由制度不立者,请以官位爵禄制其器用车服,禁人金银珠玊锦绣雕镂,不蓄于私家,则无荡心之巧矣。臣前所谓辨枝叶者,在考言而询行也。臣前所谓形耻格者,在导德而齐礼也。臣前所谓念生寡而食众,可罢斥惰游者,已备于前矣。臣前所谓令繁而理鲜,要察其行否者,臣闻号令理国之具也,君审而出之,臣奉而行之,或亏益止留,罪在不赦。今陛下令繁而理鲜,要得非持之者有所蔽欺乎?前臣所谓慱延羣彦,愿陛下必纳其言,造庭待问,则小臣岂敢爱死者?臣闻晁错为汉画削诸侯之策,非不知祸之将至矣,忠臣之心,壮夫之节,苟利社稷,死无悔焉。臣今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戮,盖所以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岂忍姑息于时忌,窃陛下一命之宠哉?昔龙逄死而啓殷,比干死而啓周,韩非死而啓汉,陈蕃死而啓魏。今臣之来也,有司或不敢荐臣之言,陛下又无以察臣之心,退必受戮于权臣之手。臣幸得从四子游于地下,固臣之愿也。所不知杀臣者,臣死之后,将孰为啓之哉?至于人主之阙,政教之疵,前日之弊,臣既言之矣。若乃流下士之惠,条近古之理,致其和平者,在陛下行之而已。然上之所陈者,实以臣亲承圣问:敢不条对?虽臣之愚,以为未极教化之大端,皇王之要道。伏惟陛下,事天地以教人敬,奉宗庙以教人孝,养高年以教人悌,育百姓以教人慈,调元气以煦育,扇太和于仁夀,可以逍遥而无为,垂拱而成化。至若念陶钧之道,在择宰相而任之,使权造物之柄;念保定之功,在择将帅而任之,使修分阃之▯;念百度之未贞,在择庶官而任之,使专职业之守;念百姓之愁痛,在择长吏而任之,使明惠养之术。自然言足为天下教,动足为天下法,仁足以劝善,义足以禁非。又何必宵衣旰食,劳神▯虑,然后致其理哉?谨对。

唐文粹卷三十下

译臣希望斥退游荡懒惰之徒,使他们专心耕种;节省不急需的费用,以供养百姓,那么粮仓储蓄就不会匮乏。臣前面所说官吏治理事务多端,根本在于选任不当,是因为国家选取人才不能尽其才,用人又不明白要领。如今陛下用人,只求名声而不求实际,所以人们竞相进取,也只致力于末节而不致力于根本。臣希望考核实际功绩,确定升迁次序的制度,那么官吏事务多端的弊病就会止息。臣前面所说豪强狡猾之徒越过法度,是由于内外法律不同,因为官府禁令不统一。臣谨按《春秋》:齐桓公与诸侯结盟没有记载日期,唯独葵丘之盟特意记载日期,是赞美他能够宣明天子的禁令,率领众人奉行王朝官府的法令,所以《春秋》详尽记载。官职,是五帝三皇所建立的;法律,是高祖、太宗所制定的。法律应当统一,官职应当正名。如今又分为外官、中官,设立南司、北司的机构,有人在南司犯禁便逃到北司,有人在内廷依法受刑便逃到外廷破坏法律;法律从多个门道发出,人民无所适从,实在是因为军队和农业的势力不同、内外法律不同。臣听说古代依据井田制制定军赋,错开农事来修治武备,规定封域内卒乘的数目,命将帅列于公卿之中,所以兵农一致,文武同途,可以保卫安定国家,遏制乱谋。到了太宗皇帝开始建立国家典章,也设置府兵,减少台军、卫军,使文臣武将共同掌管;闲暇的岁月便收藏弓箭、努力耕作,有战事就放下农具、拿起武器,因此修复古代制度,而不废弃旧有事物。如今却不是这样:夏官不知道兵籍,只是奉命入朝;大将不掌管军务,只是供养功勋、享受封爵。如今军队的仪容归合于中宫的政务,军法附属于内臣的职权;他们头戴武官冠帽,把文官视同仇敌;脚踏军门,把农夫看得如草芥。他们的谋略不足以剪除凶逆,诡诈却足以左右威福;勇力不足以镇守社稷,暴虐却足以侵扰乡里。拘束藩镇之臣,侵犯宰辅,毁坏王朝法度,扰乱朝廷常经;张扬武夫的威势,对上用来控制君父,借天子的命令,对下驾驭英豪;有藏匿奸邪、窥伺事变的心,却没有持节赴难、以死报国的义,这难道是先王经文纬武的防范吗?臣希望陛下贯通文武之道,均衡兵农之功,端正贵贱的名分,统一内外的法律,恢复军卫的职守,整治各省署的官员,近则崇尚贞观的规范,远则恢复成周的制度。从京畿开始施行于下属国家,从天子开始而通达诸侯,这样就可以制服豪强狡猾之徒的强横,不再有越过法度的忧患。臣前面所说学生荒废学业,是由于学校主管废弛,大概是因为国家重视官禄而轻视才能,把事务放在前面而把品行放在后面,所以各级官员缺少通晓经学的学问,诸位学生也没有进修学业的心思。臣前面所说各郡有人触犯禁令,是由于授任不得其人。臣认为,刺史的职任关系到治理或动乱的根本,也关系到朝廷的法制。权力可以抑制豪强狡猾,恩惠可以惠及孤寡,强力可以抵御奸贼,政令可以改变风俗。对于将校中曾经参加战阵的人和功臣子弟,可以各自酌情给予酬赏;但没有治理百姓办法的人,不应授予刺史之官,这样就能杜绝触犯禁令的祸患。臣前面所说百工过分巧诈,是由于制度没有建立。请用官位爵禄来规范器用、车服,禁止人民把金银、珠玉、锦绣、雕镂之物蓄藏在私家,那么扰乱人心的奇巧之物就会没有了。臣前面所说辨别枝叶,在于考察言论而询问行为;臣前面所说使羞耻显现,在于引导德行而整齐礼法;臣前面所说想到生产的人少而消费的人多,可以罢斥懒惰游荡之徒,前面已经说明。臣前面所说政令繁多而治理成效少,关键在于察看是否施行。臣听说号令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君主审慎地发出,臣下奉行它;无论有所损益,最终都应确定保留或废止,若有过失,罪责不可赦免。如今陛下政令繁多而治理成效少,恐怕是掌管和执行这些政令的人有所蒙蔽欺骗吧?臣前面所说广泛延请群贤,希望陛下一定采纳他们的言论,来到朝廷等待询问,那么臣这样的小臣哪里敢吝惜性命呢?臣听说晁错为汉朝制定削弱诸侯的策略,并非不知道灾祸将要到来;忠臣的心志、壮士的节操,只要有利于社稷,死了也没有悔恨。臣如今并非不知道言论一发出祸患就会响应,计策施行而自身就会被杀,实在是因为痛惜社稷的危难、哀怜百姓的困苦,哪里忍心姑息当时的禁忌,私自窃取陛下一时的宠命呢?从前关龙逢死去而启发了殷朝,比干死去而启发了周朝,韩非死去而启发了汉朝,陈蕃死去而启发了魏朝。如今臣来到这里,有关部门也许不敢推荐臣的言论,陛下又无法察知臣的心意,退下之后必然会死在权臣手中。臣有幸能够在地下随这四位贤人交游,本来就是臣的愿望。只是臣不知道,杀害臣的人,在臣死后将由谁来启发呢?至于君主的缺失、政教的弊病、往日的弊端,臣已经说过了。至于把恩惠施加给下民,分条说明接近古代的治理,使天下达到和平,就在于陛下实行它而已。然而上面所陈述的,实在是因为臣亲自承受圣上询问,怎敢不逐条回答?即使以臣的愚见,也认为这些还没有穷尽教化的大端和皇王的重要道路。希望陛下侍奉天地,以教导人民敬畏;奉祀宗庙,以教导人民孝顺;奉养高年,以教导人民敬长;养育百姓,以教导人民慈爱;调和元气以滋养万物,以仁寿之道播扬太和之气,这样就可以逍遥无为,垂衣拱手而使教化成功。至于思考陶铸天下的道理,就在于选择宰相并任用他,使他掌握造化万物的权柄;思考保全安定的功业,就在于选择将帅并任用他,使他修治分掌一方的职责;思考百种制度尚未端正,就在于选择百官并任用他们,使他们专心守持各自的职事;思考百姓的忧愁痛苦,就在于选择长官并任用他们,使他们明白惠养百姓的方法。这样自然会使所说的话足以作为天下的教诲,所做的事情足以作为天下的法则,仁爱足以劝人行善,义正足以禁止罪恶。又何必早起晚食、劳神费虑,然后才能实现治理呢?谨此回答。《唐文粹》卷三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