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粹卷九十七

译《序白》【舒元舆】丞相、少傅授职，天子作《三杰之诗》并命作宴序。苏晋 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珍视贤才，从而使天下达到均平。有左丞相燕国公、右丞相广平公、太子少傅安阳侯，都是众生中的大德之人、皇朝的元老。他们的道德声名显著于朝廷，功绩遍及华夏和边疆。因此褒奖他们的成功，赐给他们大吉。选择日期于朔日，选择时节于秋季。让他们到王庭应命，在公府接受官职。群臣相见作揖，众官和礼官分别彰明礼仪，掌舍官安排次序，乐工备办佾舞和饭食，六卿献蒸肉并在阶下拜礼，三公由此完成仪式。来自上天的贺庆接踵而至，宾客次序井然，众人光彩焕发。玉纬星垂下文彩，南风和畅，和雅颂的变化相应。金浆降下甘醴，云天光明，正适合尽情饮酒。宰相以德为贵、崇尚和谐，充分具备庄重恭敬、令人瞻仰的典范。众人的情意回旋交融，预先共同周旋，享受宴饮交谈的欢乐。今后将同心协助上天治理，合力辅佐皇帝的事业；使黑山的更声停息，包容青海一带的兵戈；贤才如云雨汇聚，百姓衣食如水火不可缺少。每日吟咏《鱼藻》，每年陈述《由庚》。愿享有殷、赵的长寿之年，留住鲁阳公挥戈使太阳停留的光景。于是命令在宴会上作诗，接着唱歌。《季春下旬，诏宴薛王山池序》张说 万物有生命的本性，各不相同；阳春的一段和气发动，动物植物都舒畅，春意充满，田野大地都欢悦。这正是后皇用来发布时令、布施新庆，使二南超过周公、召公的风俗，让百官形成刻在金石上的歌咏的时节。碧绿的水流在阳光下温暖，南山的积雪正在消融。上次进献已经过了十二天，正是暮春初夏之交。京城的胜景，借上林苑供游览而进入戚里；池台依傍修竹而设宴，泉水取自御府，食物供应自天厨，仙乐歌倡纵情演奏，宦官监督劝酒。这是太平盛世的美事，前代史书还未记载，实在伟大啊！皇帝的德行一天天更新，九种功业都得到叙成；运转玉衡来调和四时，手执金镜来安定天下。尧、舜、汤、文仿佛近在咫尺，房玄龄、魏征、伊尹、吕尚一同在朝廷执政；不可见的圣人仿佛可以看见，不可闻的教诲仿佛可以听到。难道不是深思如何战胜残暴、停止杀戮，积累百年的至仁，推演历法、按察图谶，开启千年的昌盛运数吗？黄河清澈难得，人的一生又有多少年；百姓击壤而歌的欢乐，确实是有缘由的。这里有青门大道、朱邸高台，城中烟气屡屡升起并停留在山野之间，适时的风吹来，掠过水面和春色。将要因离别而惆怅珍爱，落花洒满道路；到了夏天又欣然相会，玩赏山峰和云影映照池沼。于是摆列筵席、分授坐几，各曹设立帷幕，船只送来江鸭，船舶迎来海鹤；鱼龙九剑等百戏纵情表演，鸾凤箫和鼓乐一齐奏响。百瓮美酒再次赐下，慈爱之心从三爵酒中流露；炮烤的香气熏染树林，满塘的醪醴使山丘沟壑都感到满足；无数次演奏急促的管乐，沉醉于深厚的恩泽而取乐。群公作诗，让我为之题写序文。长卿患消渴病，觉得提笔越来越迟缓；子云虽是壮年男子，面对雕虫小技也几乎完全荒废。我怎敢害怕词句鄙陋艰涩，只恐怕玷污了这场盛大的集会罢了。《集贤殿书院奉诏送学士张说赴皇帝赐宴序》张九龄 集贤殿，本来是集仙殿。皇上自身以睿智成为圣明之主，却仍然专心好学，任用大臣一定以经术为根本。谋划王业也始于向老师和大臣学习；至于博学大儒、见闻广博知识丰富之士，自开元初年建置以来，直到现在，大量征召聚集，宫中的藏书因此焕然广大。皇帝在听政余暇，便亲临这里。忠臣嘉宾都能尽情发挥心意，聪明才智和文章思虑也得到光大发扬。因此下臣以道德亲近君主，君主也十分欢悦。皇帝就在御座上发出德音，把它作为等待神人的事。即使方士说它可以流传千载，本来也不合经典。于是改名为集贤，去掉华饰而务求实际。后来又有诏令，增加其学官秩次。因此集贤殿的庭院，变成了议论政事、思考治道的场所。中书令燕国公在外辅佐各种政务，以奉行使皇帝心意充实的谋略；在内讲说六经，以完成润色政治的事业。所以能够出入华美宫殿，成为翰林学士的师长。皇帝认为他贤能，实在是上天所依赖的人。受命之日，所承受的宠荣更加优厚。皇帝赐下盛满圣酒的酒罍，颁给御厨制作的膳食，用音乐和食物助兴。思念德泽、饱享恩赐之时，又有侍中安阳公等承受恩典参加宴会；学士右散骑常侍东海公等也在此代理职务。有的如稷、契这样的贤臣，有的如渊、云这样的才俊；正如文王拥有众多贤士，周室因此安宁；汉武帝得到贤才，汉朝因此兴盛。如今高出前代，难道不正是在当今吗？都可以作诗，以光大这伟大的功业。《泉州席史君宴请州中赴试秀才于东湖亭序》欧阳詹 贡士本来有宴饮，这是我泉州牧席公新近制定的礼制。贞元癸酉年，本州有八位优秀的秀才，席公将把他们荐举到朝廷。古代宾主相见、相送，有享礼也有宴礼；享礼用来彰明恭敬俭约，宴礼用来表示慈爱恩惠。这两种礼制都要使用，却很少有人能够兼行。诸侯选拔俊才，送到天子那里；送行之日，只举行乡饮酒礼，这就是享礼。摆上大块肉和玄酒，却不让人饮食。席公想到，如果有肉却不让人吃，仁恩就不能普遍下达；有酒却不让人饮，欢乐就不能彼此交融。他正想使邦俗从浇薄转变，使王室之人达到德行，可贤者还没有受到仁恩，才士还没有和我交欢，那些愚昧的人又将怎么办呢？秋七月，与八人举行乡饮酒礼之后，又增加宴礼；菜肴转为正式膳食，甜酒取自家中酿造，又寻找丝、桐、匏、竹乐器来助兴，选择华美车轩和优胜景色来增光。第二天，便在东湖亭举行会集。席公削减乡里的繁琐礼节，却执守宾主之仪；宾主作揖谦让登堂，从容就座；音乐遍奏而情性不放纵，酒爵没有定数而仪态仍然严肃，声音铿锵，仪容整齐。于是老人们前来观看，家家户户都挤满道路；不是亲属好友，便是乡里邻居，全都在心中赞颂，选择善行。唉，推行他的教化，不必提着耳朵口头传授；改变当地风俗，也不必挨家挨户吹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席公这次宴饮，风俗已经在其中改变，教化已经在其中推行；他确实是一位尽心竭诚、奉行君主教化、治理百姓的宰官。天色尚未昏暗，酒德和恩意都已充足，有人从容离席说道：“诗，是用来赞美盛德、描绘盛德的。君侯因一点善行、凭一点小才，扭转一县人的心志，成就一县人的行为；在美好的享礼中彰明我们的恭敬俭约，在清雅的宴饮中显示我们的慈爱恩惠。扭转人心、成就人行，是周公、孔子的才华；彰明恭敬俭约、显示慈爱恩惠，是管仲、晏婴的贤能。如果没有歌咏，那六义又将怎么办呢？”这一天，乡人有《甘棠》《泮宫》一类的诗篇；宾客中有天水人姜阅、河东人裴防，以及颍川人陈诩；本邑人济阳蔡沼也辅佐赞美这件盛事，纷纷献上雅正篇章。我是席公治下的百姓，有幸击鼓奏乐，在八位秀才之前发声；捧着祭豆等待撤席，时时在席公身旁，看见各位君子的作品，于是仿效卜商之后，记述这次会集。《暮春太师、左右丞相诸公在韦公逍遥谷会集序》王维

译山中有姑射仙人，人们大概把那里看作世外之地；海上有蓬莱、瀛洲，并不属于人世屋宇之下。逍遥谷在天都附近，近来由王公所有；不废弃大的伦理，却保存小的隐居，这正可称道。足迹仿佛经过崆峒山，身体却拖着朱绂；早晨入朝承明门，晚上住宿青霭之间，所以值得崇尚。先天年间的君主，使百姓处在宽厚安宁之中；欢心上达天帝，喜气下降成为阳春。此时有太子太师徐国公、左丞相始兴公、少师宜阳公、少保崔公、特进邓公、吏部尚书武都公、礼部尚书杜公、宾客王公；他们穿着礼服，戴方领，垂着冠饰，执笔于耳旁，诏令特许不直呼其名，命令也不必下拜。他们坐而论道，使天下和谐；掌管国家典章的人各司其职，一同考察天地之和、人与神的安泰。在朝廷听到的是雅颂，向民间询问便听到续作的歌诗。于是说道：“美好啊，这是至治的时代！我们可以用酒会集，奏钟鼓取乐；从红色宫廷退下，选择吉日和佳地，右班佩剑，驾六驺车，彩绘车轮承载车毂，羽饰旗幢在前引路，到逍遥谷去。”神州郊野借给它绿草，骊山打开朱门，渭水边有美竹，鲁地有嘉树；云气从栋梁间升起，水流环绕屋舍；骊陵下方连接着叶地，新丰的一半纳入家园林苑。馆舍建在高峰之巅，栏杆旁有小径；遵循古人的节俭，只重新涂饰丹青。山谷比天先亮，羲和也不能准确掌握时刻；芳草花卉晚于春天开放，句芒也不能统一它们的时令。桃花小径幽深曲折，蘅草水边高远辽阔；车驾在草木丛中停留，佩玉在苍翠之间上下移动。此时外面的仆人报告席次，兽官献上鲜肉；酒器用大酒罍，烹饪用五鼎；木制器具粗朴笨拙，顺应天然形态作为装饰。沼泽中的水草、苹和蘩，都是山野的美味，可以用来进献。乐工各就其位，曼妙歌姬开始表演；齐地的琴声在右座慷慨激昂，赵地的舞蹈在白云间回旋。衣着衮冕的宾客和松风相伴，佩珠戴翠的女子与烟露相映；太阳照在会集的水边，群山笼罩着晚间雾气，人们仍然洗濯衣缨、清歌高唱，倚着梧桐吟咏，与松乔仙人结为同伴。这就像羲皇时代的上人，处在三代以后，却有帝舜作为君主；九州之内，却有华胥氏的风俗。上客如巢父、许由一样戴冠冕，主人如元凯兄弟一样贤明。四种美好集中在同一时刻，如果废弃而不记载，罪过就在掌管礼仪的人。我私下想到，楚国的傅臣曾经常到茅堂居处，仰面感谢右军，忽然为兰亭之事作序；大概是没有得到任命，难道能说他贤能吗？《萧尚书受命、路尚书到林亭宴集序》潘炎 文昌台的贵臣刚刚接受官服，拜谢叩头，答谢并宣扬美好的任命，曲折地退下。于是举行庆贺之礼；退居舍馆闲暇之时，又怀念宴饮谈话的乐趣。这可以亲近同僚朋友、宣示恩宠光辉，使原本相对的人变得亲近，欢悦地聚集起来。因此萧公接受纳言之职，路公参加庆贺升迁的会集，连同冢宰、司寇，共有三位主宾。国老们和谐如埙箎，阳春之气依循星乌的次序，欣喜和荣耀彼此相合。时逢美景，形制由礼制选定，地点听从主人安排，穷尽土木幽僻荒远之处，寻访柏亭的奇妙构筑。宾主有礼，以美酒调和，以清谈激发；厨房丰盛却不奢侈，筵席铺陈却不混杂，亲昵而不亵渎，酣饮而不放纵。这里有太平君子的光彩，也可以长久显示贤人的德行。风调日暖，烟霭无阴；松树茂盛，草木滋生；泉水和山石气息相通。黄莺从幽处出来初次鸣啭，花朵含愁将要凋谢。外物献上美景，内心充满融和。高兴的情怀直达丹霄，余下的恩泽垂布在清明白昼。四座相互顾盼，请我为这尊贵而喜悦的会集题诗作赋，使它永不忘记。《在韦庶子宅会集序》　　　　顾况 过去洛阳、邺中、兰亭、岘首，文雅盛大，风流美事，大概只是一方之地的事情。如今席上有芳香的酒器，庭院中有美好的树木，饮酒作诗的，都是大国圣朝的贤才，如群龙振翅、白鹭振飞，手握兰草、身佩美玉的人。放在古代，难道会显得鄙陋吗？放在今天，难道不荣耀吗？终日会集一晚，把怀抱寄托给千载。这时正是暮春舒展和暖、孟夏盛大开展的交界。《蓬池禊饮序》　　　　萧颖士 禊，是失传的礼制。郑国的风俗中有这种活动，大概是取草木萌芽生长、阳光铺展温暖之意；手持芳兰，面对清川，乘着和气来洗除不洁，以求福祉，其意义就在这里。晋代中期才开始有会集宴饮的欢乐；江东的宋、齐时期，又间或用文章诗咏来增饰风流，于是远近郁积，成为盛大的会集。至于华林园曲水，是万乘天子亲临的事；兰亭激湍，是一城之主举行的实践。而方伯的欢乐，却从未有前代记载，一直等待今日。天宝乙未年暮春三月，河南连帅兼陈留太守李公，因为政务办成、事务简少，方国之中空闲较多，便率领府、郡属官和两三位宾客，在蓬池畅饮，完备祓除之礼。梁代已经有蓬池，向前直到溵水、颍水，右边汇合城邑，水面浩渺，波纹荡漾；水光荡漾，天空澄明，船只都可来到这里，泛舟时景物随波而动。它的左边是遥远原野绵延相接，高冈峻拔耸立，美丽花卉散发异香，杂树连成青色，于是台亭和登高远眺之处都在这里。于是郡府官曹发放钱财以供费用，县吏率领役徒来安排停顿；前一天晚上确定计划，第二天早晨集合办事。这一天，州牧才拥着车马随从，拖曳旌旗，卯时从北窗出发，辰时渡过南川；不快也不慢，秩序整齐、声势盛大，在东面停下车驾。然后放船顺着春水而下，扬帆行驶；羽觞传递，芳美菜肴陈列，缓舞清歌；采摘青苹，惊起紫鳞；船只环绕水中小洲，远望南津。在巳时吃饱，在未时畅饮；歌唱欢乐，作赋吟咏；已经醉了，席将结束却没有倦怠，太阳落山了仍未停止。大家陶然快乐，因为这足以表明胜境和佳辰的种种美好，也表明名公喜好美事的深厚情意。我才疏不敏，听前代记载说：德泽融洽、礼仪完成之后，就应当有诗歌相继。梁代本是魏国，诗人都作诗来记述其志意。《洛阳郑少府与两省遗补会集韦司户南亭序》王维 只要皇帝能够治理国家，辅佐大臣能够左右辅弼，众多政绩都得到治理，主管各部门有了许多闲暇，所举之事无不合乎德行，那么谁还来献上自己的可取之处呢？我虽列身丹陛侍从之中，却很少伏身青蒲之上进谏；抒发胸怀，来到这馆舍，防陵向南望去，曲江向左转弯。登上一级台阶，鄠县的乡社仿佛就在近处；尽力休息三次，天地才显得广大。暮气凝聚，天色将晚，苍苍的寒树映入眼中。于是与诸位多次唱歌，饮我的酒。文人已经排定次序，亲自当面烧起兽炭，膳夫来往奔走，屡次进献鲜美的食物。德性深厚的人，能够与时势一同变化：拂衣离去、放迹山野，便是小隐中的野人；束带入朝，便是大夫行列中的君子。为什么车辙只限于一地，难道是非还在外物吗？况且骑马有缰绳，步行有次舍，可以整日游赏，也可以夜以继日。客人难道不是诗人一类吗？为什么这样默默无言！这是《江陵陆侍御宅防集，观张员外画松石序》。符载

译天地六合之间有精纯美好的气息，它注入人的身体，就成为太和之气、聪明才智、杰出才能和绝妙技艺。从最初出现人类直到我们这些人，若没有得到这种气息便罢了，一旦得到，必定凌越高远、超绝独立，冠绝古今。无论作用大小，其中的神妙始终一贯。尚书祠部郎张藻，字文通，在丹青绘画方面怀有世间罕见、无人匹敌的妙处，难道天地间的秀美都集中在张公这一方面了吗？起初，张公声名显赫，居住在长安城中。喜好此事的人以及卿相大臣，既然被他的精诚所感动，便拿着权衡尺度之类的凭据，把作品送入贵人之家，别人无法妄加猜测、亲眼观看。过了不久，他被贬为武陵郡司马，官务清闲无事，从容地居于大府，于是士君子往往得以获得他的珍品。荆州从事、监察御史陆澧，字深源，连同他的弟弟防、润、淮，都因文章品行而才华显耀于当世，所以许多怀才抱奇的人都来游其门下。秋季七月，深源在防的宅院中设宴，华美的厅堂深沉幽静，酒器和食器安静而精美，庭院竹林雨后景色清朗，疏淡爽洁，令人喜爱。张公天赋纵横，忽然有所领悟，立即请求霜白的绢素，希望留下防的奇异踪迹。主人振衣而起，发出感叹，众人相互应和。当时座中有声望名闻的士人共二十四人，在他左右，全都挺立凝神注视着观看。员外坐在中央，盘腿而坐，鼓荡气势，神妙的构思开始发动；它惊动人心，仿佛流电划过天空、暴风直冲云霄。笔锋顿挫、转折、挥掣，迅疾闪烁，墨毫飞动，黑色墨气喷涌；握掌运笔仿佛要把纸面撕裂，形态离合惝恍，忽然生出奇异的景象。等到画完，松树鳞皮斑驳，山石高峻险绝，水色深湛，云气幽微；他投笔起身，四处观看，仿佛雷雨过后天色澄明，见到了万物的情态本性。看张公的技艺，并不只是绘画，实在是道。正在创作时，他已经知道要抛弃机巧，心意进入玄妙的变化之中；万物存在于心灵深处，而不在耳目之间，所以能够从心中得到，在手上应验，孤特的姿态、绝妙的形状，一触笔便显现出来，气息交会于空寂之境，与神明结为同类。若是用狭隘的尺度衡量长短，用浅陋的眼光计算美丑，凝神握笔、迟疑下墨，犹豫很久，那就成了绘画中的赘疣，难道值得挂在口头议论吗？唉！由基的弓箭、造父的车马、内史的笔札、员外的松石，如果这些技艺可以传授，即使是执鞭赶车的卑贱之人，我也愿意拜他为师；如果无法求得，只能学习我的东西，那么就会知道：道达到精微、技艺达到极致，必须从玄妙的领悟中得到，不能从糟粕中取得。众位君子认为这件事很正确，也认为防很值得称道；即使兰亭、金谷的盛会也不能超过这里。有人或许会因没有歌咏赞美而被前人耻笑，因此命我这个浅陋之人开头叙述，让诸位尽情挥洒宏大的思绪。《鲁山令李胄三月三日宴僚吏序》。欧阳詹 三月三日，在野外备办酒食，称为褉饮，是古代的习俗。唐朝当今皇帝即位的第九年，确定一年三节：一是二月一日，称为中和；二是九月九日，称为重阳；又取三月三日的褉饮，赐群臣举行大宴，登高临川，顺应时令的宜适。直到四方拥有土地的诸侯，也可以自行宴请属官。贞元十二年暮春月下弦后的第一天，正是这个日子。临汝鲁山县令、赵郡人李胄，恭敬地在县城南面滍水之滨宴请同僚。他在宴席开始时说：“宴饮，是古人用来表示慈爱恩惠、期待众人和合欢乐的方式。国家赐下这样的宴饮，情意也是古人的情意。况且食物在于充实肠胃，不在于充塞眼目；酒在于成就礼仪，不在于沉溺心神。歌声抒发内心的和悦，舞蹈表现自然而生的快乐。穷尽八珍，饮尽千钟，强行发扬声势，考校丝竹乐器，这样有劳有逸，难道合乎共同欢乐的本意吗？”于是首先设一席，肉一肩，酒一壶，命令由天子任命为佐官的人入席；其次设一席，酒肉也同样，命令由自己任命为属吏的人入席；再次设一席，酒肉也同样，命令乡里中被推许为年长有德的人入席。肉吃饱了，酒喝醉了，因而凭借教化培育长久浸润的作用，有人上前歌唱，有人起身舞蹈，都是发自内心，显现在仪态容貌上，婆娑慷慨，不同于习惯性表演。随后渔人请求用自己的船，农人请求用自己的农具，园圃主人请求带来自己的牲畜，射猎者请求献上自己的鲜物。大家饮用浊酒，品尝酒糟，滤取浮沫相饮；水面微波，风势平静，阳光温和，河川晴朗，野外显得妩媚而和熙、安宁而恬静，众人的心意归于一处。即使是至高义理的门庭、极大和顺的家庭，父兄子弟同处一族一堂，也没有超过这里的。若不是仁德深厚、教化淳美，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游历四方的人，确实亲眼看到了这件盛事。这场宴饮即使遍及天下，但百里之内风雨尚且不同，只怕其他地方的景物在今天也不能像贵县这样；一方的教化不同，只怕其他地方的欢乐在今天也不能像贵县这样。因此写下这篇序。《始得西山宴游记序》　柳宗元 自从我成为受辱获罪的人，居住在这个州，常常忧惧不安。有空闲时，便缓步而行，漫无目的地游览。每天和同伴登上高山，进入深林，走尽曲折的溪流，幽深的泉水和奇异的山石，没有一处不到。到了那里就拨开草坐下，倒出壶中酒喝醉。醉后就互相枕着对方躺下，心意所到之处，连梦也同样到达。醒来便起身，起身便回去。我以为凡是这个州中山势有奇异形态的地方，都已经被我游遍了，却从来不知道西山的奇特。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我因坐在法华西亭，望见西山，才开始指认它的奇异。于是命仆人渡过湘江，沿着冉溪前进，砍掉丛生的荆棘，烧去茅草，直到山势高处才停下。攀援登山，张开两腿坐着远望，只见几个州的土地都在座席之下。它们高低起伏的形势，有的开阔低洼，有的像小土堆，像洞穴；咫尺之间仿佛容纳千里，聚集压缩、层层堆积，没有什么能够逃脱隐藏。青山盘绕，白云缭绕，向外与天边相接，四面望去浑然一体。这才知道这座山高高独出，不同于小土丘。它悠远无边，仿佛要同浩大元气一起运行，却找不到尽头；它浩荡广大，仿佛与造物者同游，却不知道哪里才是穷尽。举起酒杯斟满，颓然醉倒，不知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从远处逼近，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却仍然不想回去。我的心凝定下来，精神得到舒展，仿佛与万物的变化融合在一起。这才知道我从前根本没有真正游览过，真正的游览从这里才开始。所以写下这篇序，来记载这一年，即元和四年。《清明日南皮泛舟序》　萧颖士

译从前建安年间，魏文帝还是王太子，曾和朋友及众位俊彦在南皮游览。吹扬鸣响的芦苇，漂浮甘甜的瓜果，清泉深曲回旋，千古以来水色一片相同。这就是在城角寄托胜景的旧迹。由小处推及广大，便能使贵贱之人的欢乐平等；拿今天来比拟古代，风流雅事也并没有改变。何况今天正值清明，时世升平，百姓富足，海滨的利益丰饶，歌谣吟唱震动齐地，这也是当代一方的欢乐。县令东海人徐君，以及两三位英俊僚属，都是人中杰出之士，吏治才能高超。郊外驿舍承接当年的欢乐，豪放之人重新激发庄子的兴致；大家一起举起翠色帷帐，泛舟清波，红妆女子屡屡起舞，绿色美酒缓缓进献，管弦乐迎风奏响，士女环绕河岸，密集交错，可以用来享受圣上的恩泽，显示百姓和乐。层层城郭中景色移动，碧绿潭水上阴影升起，荡开温暖明丽的气色，放任鱼鸟游泳。想到关塞高峻险绝，昆明池清冷澄澈，关河相隔千里，看不见帝京，这正是兴致情怀达到极致之处。于是命文人记下异乡的胜事。《夏日诸从弟登汝州龙兴阁序》李白。木槿在芳香的园中盛开，蝉在珍贵的树上鸣叫，大概正是记述南方火旺之月的景象。此时可以居处于台榭，住在高敞明亮之地。我的朋友们顺应这个意思，于是选择了清幽美胜之处。到了龙兴寺，把宝马留在门外，步行登上金色的楼梯来到阁上。渐渐走出轩窗，远望云天。晴日下的青山翠色绵延而遥远，四面环合；暮色中的江水碧绿流淌，颜色浑然一片。屈指计算乡里的道路，回头还疑心自己身在梦中。敞开衣襟倚着高栏，仿佛置身天空之外。唉！屈原、宋玉早已长逝，再没有人可以同我谈论。能够启发我的人是谁？有我这两个弟弟在，就应当挥写你们如凤凰般华美的辞藻，举起如鸾鸟般的酒杯。愿与你们同白云老兄相伴，不要辜负古人。《春夜宴诸从弟桃园序》天地，是万物暂居的旅舍；光阴，是百代过客。人生如梦，这一生能有多少欢乐？古人手持烛火在夜间游玩，实在是有原因的。何况温暖的春天用烟霭般的景色召唤我，大自然把文章才华借给我。我们聚集在桃花芬芳的园中，叙说天伦亲情的欢乐。各位弟弟俊秀出众，都像谢惠连一样；我们这些人吟诗歌唱，唯独惭愧不能像谢灵运。幽雅的赏玩还没有结束，清妙的高谈却转得更加清雅。摆开美玉般的筵席，坐在花间；传递羽觞，在月下喝醉。没有佳作，怎么抒发高雅的情怀？如果诗作不成，就按照金谷园宴饮的酒数受罚。《游云门序》　梁肃 最高尚的德行以无边无际为友，即使没有江海也能自得闲适；次一等的境界则与仁者智者相伴，以山水为乐。所以志趣相合、道路相同，贤者有柴桑隐居；游赏之道和兴趣相同，我们这些人有云门之游。他们所达到的适意境界是一样的。宴会前一天，僧人释去諠邀请我与朋友一同探访玉笥山，登上会稽山，然后溯流若耶溪，经过凤林向南走，心里想要摆脱尘世的羁绊，穷尽林泉深远幽奥的景致。于是舍船登上清澈的水湾，回身策马走过闲旷的原野，穿过深远的雾霭，历经崎岖险路，进入深翠之中曲折回环，终于到达云门。看那群山层层叠叠、翠色相连，秦望山拔地而起，五座山峰高峻险绝，排列在山谷之间，深沉高耸直上碧落，旁边涌出佛寺金界。山下则百道泉水汇流，积成澄澈的潭水；水中涵映虚空，明净如镜；急流击石，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的声响与大地的籁声互相唱和，不须笙磬，五音便交替奏响。远眺和倾听仍不能满足，于是凝神思考、安然休息，恍惚间疑心诸天楼观排列在咫尺的庭院道路之中，那里另有日月。随后走入真实的境界，静静聆听佛法之音，合乎《漆园》所说万物齐一的道理，达到维摩诘无所住着的根本境界。万里景物如经洗涤，百骸仿佛坐落于空无之中；看仙人松乔也觉得羸弱，把世界看轻得如同枣叶一般。大概是由于道因境界而更加深厚，道理又从外物的启发中自然彰显出来。过去慧远曾记述庐山，谢灵运曾题写石门；道流胜赏，古今一脉相通，怎么可以不赋诗赠给云门山呢？于是我们各自作诗来记载这次游会。同道的人还有陇西李公；接受高阳齐霞举的约请而未来得及参加，也请他一同赋诗，用来扩大这次游赏的情致。《序饮》　柳宗元 买下一座小丘，第一天锄地整理，第二天清洗涤荡，于是在溪水上置酒。先前写记时所说的“牛马饮”，就是让人分坐在牛背马背上，把酒斟满杯中顺流放下，再接住饮用。于是设置监史并命令道：“应当饮酒的人举起筹来，每筹十寸，共三枚，逆着水流投下。筹能够不在回旋的水湾中打转，不停在沙洲，不沉到水底的，就算通过；不饮酒而筹在水中回旋、下沉或停住的，就要饮酒，饮酒次数依筹数计算。”等到有人投下筹，筹便旋转、滑行、奔流，像在舞蹈、跳跃；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开，有的停住。众人都倚着石头注视，欢笑拍手来助其声势；筹突然漂走，才得以无事。于是有人饮一次，有人饮两次。有个名叫娄生啚南的客人，他投下筹后，一次回旋、一次停住、一次下沉，独自饮了三次，众人大笑，欢乐极了。我患有痞病，不能饮酒，到这里却醉了。于是增减这条命令，直至日夜尽兴而不知道回去。我听说过去饮酒的人，有彼此作揖谦让、互相酬酢、拜上百次作为礼节的；有呼叫号哭、频频起舞，像沸水像浓汤一样，把这当作尽兴的；有脱衣露体、袒胸露臂，把这当作旷达的；有借助金石丝竹之乐，把这当作和谐的；有急促频繁、纠缠逼迫，把这当作亲密的。如今我们全都与此不同：舍弃百拜而保留礼节，不呼叫号哭而达到尽兴，不袒胸露臂而表现旷达，不凭借金石之乐而和谐，去掉纠缠逼迫而亲密；简朴却能同乐，放纵却仍恭敬，快乐而从容，用来契合山水的乐趣，成就君子的心境。应该写下这篇《序饮》，留给后人。

译《序白》　舒元舆 今年子月月望，长安大雪下了整日，玉花般的雪片纷纷飞舞，散落大地。我和朋友们喜爱这场雪，于是从居所向南走了一百多步，登上高冈，来到青龙寺门前。寺门高高耸出尘世，正适合放眼舒怀；今天的雪景，尽都收入眼中。只是长安有许多高处，我不能与它们并列；到了傍晚，被寺僧道深挽留，于是带我进入堂中。初夜时有明亮的影子照入室内，室中人都说是雪光反射进来；再次开门偶然站立，才看见冻结的云层斑驳散尽了整个太空，真气如帷帐一般，碧玉般的天空中有一轮月亮，大如圆盘，颜色如银，凝然照向东方，在碧玉般的天空上运行，却看不见痕迹。到了乙夜，月亮正悬在天空中央。我正为雪而高兴，月神望舒又来了，于是和朋友们走出大门尽情观看。向前直望，终南山展开千重屏风，铺满一方天空；东边的原野连接远方，与蓝色山岩、骊色山峦一起，群山如美玉含光；向北朝望天宫，宫中有高大的宫阙广观，像砌成的圭玉、重叠的美玉，从空中横贯虚无。此时安定身形、环视四周，觉得六合八极都成了我的高大空室；帝城仿佛白玉京城。我感觉五脏都从清光中洗涤出来，尘俗落地，结成寒冷的胶质，晶莹鲜明，清光透入骨肉；全身骨骸仿佛长出羽翼而跃起，像与神仙一同游于云天浩渺之上，飘然冲举，却不知道双足仍踩在寺院的地上，身体仍然追求世间的名声。我们几个互相对视，也不知道先前的景象从哪里来，如今又将从哪里消失。没有忌讳地说话，也没有惊叫出声，仿佛回到根本、返归开始，认得了真实的本性。若不是上天借给我们这种清静的景象，哪里能够辅助我们浩然之气的生成呢？真是这样吗？况且冬天凝结冻结的景象是有的；若要寻求同一夜间既有月亮、又有雪、又有飘落的清霜，像今夜这样大概很少见。因为这三种东西都呈白色，所以写下这篇序。《唐文粹》卷九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九十八 宋代姚铉编 序辛【总二十五首】饯别 《饯张尚书赴朔方序》【贾曾】《送桂州邢中丞序》【萧昕】《送裴中丞赴黔中序》【权德舆】《饯副大使移军广陵序》【李白】《送建安郡守之任序》【盛均】《送陈郎将归衡岳序》【李白】《送幽州李端公序》【韩愈】《送崔群序》【柳宗元】《送权十一序》【李白】《送区册序》【韩愈】《送张承祖之东都序》【李白】《送王埙秀才序》【韩愈】《送王棨序》【陈黯】《送符载归蜀省觐序》【崔群】《送族叔杨行元下第归广陵序》【欧阳詹】《送族弟旭下第东归序》【萧颖士】《送从侄耑游庐山序》【李白】《送薛处士序》【杜牧】《别中岳二三真人序》【陈子昂】《饯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源序》【李白】《送灵彻上人归沃州序》【权德舆】《送林公归衡岳序》【李白】《送浮屠文畅师序》【韩愈】《送简师序》【皇甫湜】《送玄上人归天竺寺序》【权德舆】《饯张尚书赴朔方序》　贾曾 君王让大司马统率军队、查禁违犯，封国使用统一的正朔，施恩安抚蛮夷，依法惩治扰乱华夏者，这些仪制由来已久。当今天子使三象运行和穆，功业清平六合，截断海路而显示威势，深入荒远之地推行教化，正要使流亡者安定、服从法度，使藩镇和京畿削除忧患，让受欺凌的百姓复苏。于是任命宰相、兵部尚书燕公专门持节统辖朔方，向各军统帅授予军令；黄河以北、关隘以西的地方，全都由燕公统领。这是因为再次分授统帅重任。燕公凭智慧开通万物，精微深刻，文才是当代革新的英华，武略足以抵挡万人。他历任众官，王道因此更加安宁；三次居于台衡高位，皇帝采纳他的意见，只看重他的贤能。他即使安坐堂上也足以制胜，却勤劳国事而忘记安定居处。阉茂年次年仲夏，贞闰在东洛拜手辞行，乘车奔驰到北阙，整备官属出发，成队的军旅随从而行。这一天，景风主管时令到来，火星在夜空明盛，伯赵鸟鸣叫以示警戒，阴凉的鸠鸟聚集而鸣。武赋可以登高远望，诗歌可以送别出宿。皇帝下诏召集百官，于是举行祖道宴会，并且重申后续命令，以丰厚赏赐加以宠荣。皇帝亲作文章赋诗送别，御笔题写笺札，另赐衣

译物，勉励他体会将士挟纩取暖的诚意，又兼以藩镇之喻，表达投醪劳军的情谊。用筐篚承载赏赐，用笔砚表示文采。前代典籍没有记载的盛事，今天在册籍中可以看见。侍中安阳公以仁德体察国事，中书令河东公以德行使朝廷兴盛，辅弼赞助而功业成就，宏大的谋略使远方敬服。他们仰慕采薇的高兴，又惆怅伐木朋友的离别。询问出征之师，选择这里作为郊外饯行之地。鼎门向右转，岔路从旁分开；正当关塞道路中断之处，山岭连接着华林高树。幕府官员预先设好帐幕，重重帷帐平展如云。太官举出丰盛食物，各种美味交错如霞。四夏六代乐舞变换，朱干玉羽的仪容壮盛。雷声震响川原，闪电照亮林野。朝廷百官倾城而出，街巷没有闲居之人。车盖相接遮蔽道路，衣袖飞扬于旷野之风中。羽觞交替传进，列坐的人尽情畅饮而不喧哗。清脆的铙声间或响起，将士受到激励而更加奋勇。观察太阳便知道吉时已到，吹奏律管验证商声。此时日影已经布满高远都城，风势腾起于沙漠。西域使者轻视郅支的威胁，东胡停止了冒顿带来的忧患。回想南仲出征、吉甫讨伐，距离那样的功业并不遥远吧？若木回照，前导的茅旗已经起行；听着远去战鼓的阗阗声，目送悠远转动的旌旗。歌咏此事的人常常感叹自己赶不上，思念离别的人踮脚远望。志向已经存在心中，发言时共同歌唱。自从天子有条理地整理清明的风教，请编写《出车》一类的诗篇，以接续歌咏百姓的雅诗。《夏日送桂州刺史邢中丞赴任序》。萧昕 桂林是重镇，临川是边远之地，位于五岭之外，控制两越交界。当地习俗接近中原风俗，教化也同于内地。然而当地居民居住洞穴、依寨而居，民众喜欢凭借武力自守；奇异货物繁多而服饰装束奢重，官吏没有廉洁的政绩，因此选择合适的任职者，实在难以找到其才。这个郡长期空缺，朝廷日夜希望有人称职，于是把腹心之任托付给他，派出爪牙般的干将，使他澄清地方、独断处理政务，并使他掌握整顿和防御的权力。皇帝知人善任，等待他报告最优的政绩。五月正值夏季，险远的道路绵延万里，湿热暑气刚刚升起，火云开始生成；踏上苍梧瘴疠弥漫的郊野，渡过沅湘风涛壮阔的水面。众人因这次任命而喜悦，却为这次远行而伤感。邢公竭尽力量、灭除私心，饮冰自守、奉行节操；凭忠诚，即使九折坂的道路也可以呵斥而过；凭诚信，即使三江的水也可以航行。聚集粮食，告诫随从，整肃行装等待驿传；没有酒来供我买饮，就暂且缓解离别的忧愁；征求文章以宠荣送别，安慰远行的思绪。我因为有渭阳的亲属关系，首先写下这篇序。《奉送裴二十一兄阁老中丞赴黔中序》权德舆 裴兄担任谏大夫五年，休美的声誉极为显著。他对于不顾自身、据守古道的事情，切实规劝磨砺；在门下省进献可取、纠正过失，众位君子只看见他拜章伏阁，却不知道他所说的内容。然而他抒发纯正的诚意，弘扬广大而明察的智慧，向清明的朝廷贡献，这些事哪里说得尽呢？每逢汉庭大臣和六官副职出现空缺，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朝廷任命他，已经很久了。壬子年诏书下达，任命他为黔中、巫地的长官，官秩列于清要之职，褒奖并赐给命服。朝中各位公卿都认为这是当地的一大幸事，同时又惋惜他离开朝廷，却没有明白其中的深意。等到他在别殿受到皇帝当面召见，君臣心意交流，皇帝把重藩的符节交付给他，又担心他不能使当地安定聚集。凡是为了派近臣、施恩远人的意思，都细密周全而厚重。皇帝允许他一个月后替换回朝，裴兄却请求治理三年；这又显示他把公事放在首位，急于解除百姓疾苦而忘记地方偏远。等到事情长期积累之后，众位公卿才明白：惜别是小事，感恩才是大事，而这都将在此次出行中表现出来。从牂牁通往夜郎，设置官吏来表示安抚怀柔，使剽悍轻捷的民众得到安定。治理失当，地方就会萧条愁扰；治理得当，民众便欢欣感悦。招抚招徕的方略，取决于官吏和长官。凭裴兄的慈惠正直、诚信纯洁、廉白无私，以仁德发自自身，不改变他的准则，使宏大的教化淳厚流行，在

译光明诚信中彻底展开；推究人情来施行政令，使风俗便利而又不受扰乱。那四境之内的百姓，就会像热水中等待洗涤一样归附，像水向下流一样顺从。史官拿着简册记录循吏，使者急忙宣告并传达征召的命令。即使想要再实现治理三年的诺言，又怎么可能呢？在还没有离任的时候，揭起红色帷幕，饮着醇酒，和乐地谈笑，内心没有隔阂。即使湿热蒸腾、雾雨连绵的时节，也无法侵入。大丈夫佩戴进贤冠，插着华美的冠缨，弘扬并施展自己的职责，无论远近都一样。过去在玉堂清禁之中参与议论、侍从皇帝，如今手持龙节有前导，金龟映照组绶，全都是侍奉君主。哪里有内外的区别呢？祖道祭神，沾醉饮酒，公开说出相互勉励的话，不过是在增加饭食、寄信问候罢了。至于山川风物，以及《离骚》中遥望远方的感叹，都已经详备于诗人的作品中，所以这里不再写。

译《饯副大使李藏用移军广陵序》李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军士的组练在雪光中照耀，楼船乘风而行；箫鼓喧沸，仿佛三山都在震动；旌旗飞扬，仿佛九天也随之旋转。贤良的牧守出城饯行，列位将领登上筵席；歌声唱出易水送别的气概，士气震动武安君的瓦釜。海上日光与夜色交替，云彩映入中流；筵席将尽时赋诗，用来壮大三军之事。我李白的笔已经老了，这篇序又能做什么呢？《送建安郡守之任序》　盛均 大禹划分九州的物产和地域，使万物各有其所；唯独人的善恶没有一个处处相同的地方，这是因为圣人知道民心会受到所在地教化的牵引。治理有风气，教化有根本；治理风气，是帝王的职责，地方邦国是根本，牧守负责教化。两汉以来，风俗教化相互冲荡，贪婪之风不断上涨，百姓无法安身，所以有的人得到一个郡，就像豪猪猛虎扑食豚羊一样。既然暴虐过度，教化自然不会良善。唐朝洗除衰世的弊病，只是牧守没有更新自己的规制，实际上仍然不知道风俗教化的根本不可转移。这样看来，享受俸禄的人，辅佐国家却不致力于治理，使邦国却不施行教化，实在是不懂得领取俸禄的道理。闽地像伸出一条手臂，向西便是建安。这个郡山环其四周，水流束于其中；当地人机敏狡黠而容易顺从，和闽地其他支郡相同，只是很少听说有善于教化的人。这难道不是因为地方深远、法令败坏，征敛没有节制，奸猾的官吏坐享其成，欺骗百姓，使百姓每天都受到荼毒吗？皇帝远远地挂念疲敝的民俗，喜爱有美好政绩的官员。使君先前治理三个郡，向来以善于教化著称；如今向东赴任，一定能够舒缓困病的民俗，解除朝廷托付给他的重大责任。我将等待日后庆贺，因此特意写下这篇序为他送行。《春日于南浦与诸公送陈郎将归衡岳序》。李白 仲尼一生漂泊，周文王遭遇明夷；如果不是处在合适的时代，贤者圣人也要低眉屈身，何况我这样不肖的人被迁徙放逐、如同枯槁之物，难道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早晨心情郁结不能舒展，到了晚上头发全白；登高送远，更使人增添愁绪。陈郎将义气凛然，英俊的才思纵逸飞发；他来到这里，降临专城长官的坐榻，离去时又邀取才子们的诗篇；在江中激发清雅的兴致，乘着洁白的水波径直离去。诸公仰望也追赶不上，于是接连写文章为他饯行；我惭愧受到启发，却冒然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名贤之首。写作者会讥笑我，把我当作拍掌取乐的材料吗？《送幽州李端公序》　韩愈 元年，当时的宰相李公任吏部员外郎，我曾和他一同入朝，谈到幽州司徒公的贤能。他说：“我前年奉诏前往幽州传达礼意，进入幽州境内，迎接慰劳我的使者接连到来，每次进见都更加恭敬。到了郊外，司徒公头戴红巾，穿着靴裤，手握佩刀，左右身上杂佩，弓袋挂着，箭插在房中，低身站在道路左边迎接我。我按礼辞谢说：‘您是天子的宰辅，不应行这样的礼。’到了府中，他仍穿着这身服装处理事务，我又说：‘您是三公，不可以穿着武服承受诏命。’但最终也没能辞去。登堂后以客礼相待，登阶便就座，却一定面向东方。”我说：“国家失去太平至今已有六十年。十日和十二支相配，数到尽头正好六十年，难道太平将要恢复了吗？一定要从幽州开始。幽州正是祸乱产生的地方。如今皇帝极其圣明，司徒公又勤于礼法，或许可以率先带领河南、河北的将领将来入朝觐见、奉行职守，恢复到开元年间的样子吧？”李公说：“是的。”如今李公既然早晚都在皇帝身边，一定会屡次向皇帝进言，元年的话大概就要实现了。李端公每年按时来东都为父母祝寿，东都的士大夫没有不登门拜访的。他为人辅佐司徒公十分忠诚，心愿是使司徒公的功名流传千万年，因此请允许我把这些话作为礼物让他带回去献上。《送崔群序》　柳宗元 坚贞的松树生长在岩岭之上，高直耸立，枝条舒展，枝叶硕大繁茂，纯粹地挺立在千仞高处，这是和气发育的结果。禀受和气最为纯厚的人，必定能够合乎正直的本性，于是具有坚贞的内心和刚劲的资质，以此巩固根本，抵御冰霜侵袭而贯穿岁寒，所以君子以它为仪表。清河人崔敦诗具有柔和儒雅、温厚文静的品德，用来调和自己的气质，亲近仁德、回复礼义，众人的议论都归于厚重；他大概就是禀受了这种和气的人吧？他又有高雅敦厚的本质，正直诚实以端正自己的性情，议论诚恳，劝告忠厚，交友之道非常正直，大概是和正性相合的人吧？因此，他的声名日日显著，震动京师，常常和陇西李杓直、南阳韩安平以及我交游。杓直敦厚柔和，深深明白冲淡旷达、坦荡平夷的道理，仰慕崔君的和；安平严厉庄重、端正刚毅，高朗奋发，喜爱崔君的正。我性情刚柔不定，仓促之间常常失宜，所以向韩安平求取正直，向李杓直承袭和顺，到了崔君这里考察其中的平衡。彼此忘却言语而亲近，默默与道相合。如今他将要到东周宁觐亲人，振作精神远行，暂且在郊外饯行，有人命我为此作序。我与崔君有通家旧交，也有外亲关系，但我并不因此称许他。崔君凭文学才能进入礼部，在朝廷上显扬，列于俊秀人才的选拔之首，担任考校选士的职务；但我也不因此才看待他。所以在写这篇序时，把这些话记在末尾。《金陵与诸贤送权十一序》　李白

译这是高柄一类的时代，秦嬴一世不过有两三位杰出人物；隐伏草野的人与汉朝同时兴起，王莽被夷灭、朱氏挥师，耿弇、邓禹才相继崛起。自古以来的英杰，未必都能在当时得到任用，出仕或退处的道理只在于时运罢了。我们当今君主六代相承圣明，在玄妙的教化中兴盛，垂衣拱手而天下和穆，紫极天上的人与地上的人难道不是合而为一吗？所以青云豪士散布在商山、钧天之间，满座的明哲都是清明朝廷中的漂泊之人。我仰慕广成子的风范，荡漾于浮世之外，平素接受道家秘诀，做三十六帝之外的臣子。至于四明逸老贺知章称我为谪仙人，大概确实是实录。我曾在江边采集姹女，在清溪收取河车，和天水权昭夷一同长久从事炼丹炉火。这个人性情冲淡、深沉幽静，才思和文笔骏发；我每写一篇文章、一封书札，都是权昭夷所掌握的。唉！他舍弃我向南而去，就像折断我的羽翼。当时节气寒冷，天空颜色凋枯，风声萧瑟；云帆渡过汉水，明亮得仿佛隔绝雷声。抬眼四望，霜天高峻峥嵘。举杯叙说离别，众位朋友作诗为他送行。酒仙翁李白辞。《送区册序》　韩愈 阳山，是天下最偏远困穷的地方。陆路有丘陵险阻，面临虎豹的忧患；江流凶猛湍急，横在水中的石头像剑一样锋利；船只上下行驶一旦失去控制，破碎沉没的事情常常发生。县城没有居民，官府没有县丞、县尉；江边荒草、茅竹之间，只有十多户小吏之家，他们都说鸟一样难懂的语言，面貌像夷人，刚到时言语互不相通，只能在地上画字，然后才能把租赋和期限约定告诉他们。因此宾客和游从之士没有事情不会来到这里。我获罪待在此地，已经将近半年。有一位区生，发誓说愿意与我相好，从南海划船而来，登上宾客的台阶，仪表相貌十分伟岸。坐下和他交谈，文章义理卓越出众。庄周说：‘逃到空虚地方的人，听见人的脚步声，便会欣喜地发出跫然之声。’何况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得到吗？他进入我的居室，听到诗书仁义的学说，欣然喜悦，仿佛有志于其中。我们一起在美好的树林下乘凉，坐在石矶上，投竿垂钓，陶然自得，仿佛能够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也不以贫贱为厌。年初，他告辞回去，拜见他的父母；酒壶已经倾尽，我写下这篇序来记载离别。《暮春于江夏送张承祖之东都序》李白。唉，悲痛啊！我坐在书室中忧愁，也已经很久了。常常想着远登蓬莱，放眼四海，手可把玩白日，头顶摩触青天，排遣心中的幽愤，却无法做到。我的金骨尚未改变，玉容却已经染黑；哪一次不是抚摸松树而伤心，抚弄仙鹤而叹息？错误地学习书法剑术，轻率地游历人间。紫禁城九重，青山万里，我虽有才却没有命运，甘心落在时代之后。刘表不任用祢衡，于是他暂时来到江夏；贺循欣喜地遇到张翰，便暂且在船中欢乐。幸而遇到通达之人张侯，他是高雅的君子，主持泛舟之游，在清川水边谈论玄理、赋诗作歌，连续数月兴致不断，赏尽花柳，游尽江山。王命规定了期限，他告诉我要远行；烟霭景色的明丽顿时变成愁容，把飞舟系在半空般的高处，又在遥远的江海上泛着绿水。想走却又不想走，于是再次打开芳香的酒樽。欢乐虽在尘世之中，情趣却超逸于天外。一生的酣畅，没有比得上这时的。至于清谈高歌、挥写雄健华美的文章，笑饮醇酒，醉后弹奏素琴，我实在不愧于古人。扬袖远远告别，何时才能归来？想必洛阳的秋风中，有伊水的鱼脍在等待我们。难道不该有诗送给远行之人吗？《送王埙秀才序》　韩愈 我曾认为孔子的道广大而且博厚，门下弟子不可能全部看见并完全认识。因此他们学习孔道，各自得到与自己性情所接近的部分；后来他们分散居住在诸侯国中，又各自把自己所能掌握的传授给弟子，道统源流越传越远，末流也越分越多。大概子夏的学问，后来有田子方；子方的学问流传下来而成为庄周的学说，所以庄周的书喜欢称道子方的为人。荀卿的书谈到圣人，必定说孔子、子弓。子弓的事业没有流传下来，只有太史公《弟子传》记有他的姓名，说是馯臂、子弓。子弓向商瞿学习《易》，孟轲拜子思为师，子思的学问大概出于曾子。自从孔子去世，众弟子没有不著书的，只有孟轲氏的传承得到孔子学说的宗旨，所以我从小就喜欢读他的书。太原人王埙把自己写的文章给我看，喜欢举出孟子所说的话同我谈论，确实信服孟子，并且多次称赞他的文辞。水流从黄河顺流而下，只要不停，即使有快有慢，也一定到达大海；如果方向不对，即使流得快而不停，最终也没有希望到达。所以求学的人必须慎重选择所走的道路。学习杨、墨、老、庄、佛的学说，却想达到圣人的道路，就像驾船沿着断绝的港汊、干涸的水湾行驶，却希望到达大海一样。因此想要考察圣人之道的人，必须从孟子开始。如今王埙所走的道路，已经接近懂得圣人之道；如果又能得到渡河的船和船桨，知道顺着正道前进而不停下来，唉，那前途怎么能够估量呢！《送王棨序》　陈黯 黯去年从襃中返回京城，辅文拿出新近应试的文章给我看，其中有一篇《江南春赋》，篇末说：“如今江南江北都同为天下的春天，再没有所谓江南和江北之分了。”我当时就祝贺他将被选拔。为什么呢？因为辅文家住江南，这句话的词意正是如此，难道不是预先应验了吗？如今他果然考中上等名次，六月告假回闽省亲，命我写序为他送行。我以自己没有考中为由推辞，说不受当时人看重。辅文说：“我所知道的只有道和义，难道会把考中与否看得轻重不同吗？”我因此不能把他混同于鳞群中的众鱼，必定要把他比作龙族中的圣者，也必定要把他比作凤凰。凤凰并不是长着四只翅膀，龙也不是长着两个头；它们所以区别于一般的鳞类和鸟类，只是因为稀少罢了。假如一天出现一百只、一个时辰出现一千只，充满河川道路，那么蛇和虺、鸠和雀就全都可以冒充龙凤了，谁还会说它们神圣而祥瑞呢？进士科从汉代直到唐代，都是选拔贤才的首要途径。天下如此广大，亿万百姓如此众多，每年贡送名籍的才不过几千人，有司提升其姓名的又只限于三十人，这难道不是尊贵而且稀少吗？辅文年少时便学习儒业，而且精通词赋；他描写事物、讽谕调谑的文章，与司马相如、扬雄一类人虽处不同时代，却有同样的成就。因此，他在文坛上争胜，声名光彩振作而起；如今考中，是一件荣耀的归来之事。想来在宁庆的早晨，他使乡里为之改观，谁会不说他是人中的龙凤呢？美好啊，辅文这次出行，完全足以使自己受到尊重。《送庐岳处士符载归蜀觐省序》。崔羣

译旄头星光明亮，已经垂照将近三十年；不学习礼乐祭祀之事，却化身为侯王的，十人中有八九个。因此隐逸之士困顿憔悴，朝廷征聘贤士的礼物也不再送出，苍山沉沉，偏僻的人才无法显扬。建中初年，有一位峨眉来的客人符君，打开六经研读，划船经过三湘，深入匡庐山，断绝踪迹达半个时期。他的学问深入颜子之门，他的文章继承陈君刚正不阿的风骨，他仰慕严光垂钓的逸致，立志效法管宁不欺世俗的操守。他结庐而居，生活和乐，人们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不久我奉命到江西，三年间往返彭蠡湖，没有一次不吟咏湖上月色、以清水漱洗天边。于是到符君那里拜访，发现他闭门住在五老峰下，动辄经过一月一月，始终不肯划船返回。偶然间，丹霄真人、白鹤羽客，采摘灵芝，跪拜天坛，彼此相顾，长久地停留在蓬莱仙境，哪里还会再被尘世罗网牵累呢？看到符君超然淡泊的样子，我悲伤地回想旧日游踪；虽然他的笑语饮食和平常一样，最终却总是恍恍惚惚，仿佛身处一场大梦之中。他的家在岷蜀，要回去表达对高堂父母的敬爱，并把圣贤典籍充作给父母的礼物，这正是用来振作衰败的风俗、传播清正风气的事。身为方伯之地的长官，如果不以厚礼挽留我的朋友，我实在不能相信。秋九月，楚地的人唱着《采兰》来为他送行。《送族叔杨行元下第归广陵序》。欧阳詹 族叔行元参加对策考试，却与主考官意见不合，二月将要回淮南。寄居之处的诸位公卿设宴为他饯行，正在献酒而未能酬答时，族叔默默不语，面色不快，诸位公卿也惊愕而扫了兴。我侍奉酒席，捧杯上前说：“归去是一件好事，春天是美好的时节，酒是快乐的东西；叔父在这三者上都更添一层，同席的人为您送行而您却不高兴，难道是因为在礼闱考试中失意吗？”昆吾出产金，荆山出产玉，从民间役使工匠来熔铸雕琢，数量本来很多，只有干将剑和和氏璧最有名；如果不经过百般锤炼，它们的优良怎么能发挥出来？如果没有多次献上验证，它们的珍贵怎么能得到确认？只要确实优良、确实珍贵，即使不能立即制成、不能立即售出，也正好可以使它们更加精细、更加成熟。像叔父这样的人，又何必因一次偶然相逢而耽搁呢？如果古代的人做事都能立即行动、行动都能成功，那么苏秦就不会有鞋底磨穿的叹息，甯戚就不会有叩牛角而歌的悲歌，孙弘就不会有十次上书的勤苦，商鞅也不会有两次求见的劳苦了。只知道顺利而不知道逆境，只知道容易而不知道艰难，这是普通人的见识，不是用来对待叔父的道理。叔父将怎样做呢？叔父欣然把卞氏再次到来的事情看作吉兆，平坦的道路使归心安定，春景使心情舒展，美酒使兴致安适，四座宾客彼此协调，千杯美酒尽情欢娱。喝醉后登车，约定秋天相会。《送族弟旭帖经下第东归序》。萧颖士 我的族弟旭，确实才美而有声望。所谓“蒸蒸”，是说品行有能力；所谓“翼翼”，是说仪态恭敬。擅长文章，足以标举绝妙篇章；见识深远，足以剖析群疑。两者兼备，实在是难得。我想他加倍积蓄了长风的力量，具有惊绝闪电般的姿态；从东道奔驰而来，离开南溟稍作停息。这就是他的本分。明君选拔人才，应该尽量使各种才能都得到施展；车轮与车辕各得曲直之宜，凿与榫也不再有圆方不合的叹息。这样，大的纲纪就能树立，浮泛的议论也会止息。凭我弟弟不受拘束的才能，正逢圣明君主求贤若渴的时候，却因为考查章句而被甲乙等第遗漏。这就像把鸑鷟关在笼中，把腾黄拴住，想观望辽阔天地间的奇异事物，怎么可能呢？我听君子说，不必担忧没有官位，只怕立身处世实在困难。如今你有这样的才华，却遭受这样的屈抑，仍能使自己的道术收放自如，喜怒不显于形色。而且胸襟冲和坦荡，使人无法窥测。否则，书信还没有十次上呈，年纪还未到鬓发斑白，道路并不闭塞，交游中也没有人推荐宠幸；即使像雄才那样早早进入仕途，仍然感叹自己太晚，又为什么呢？评论者认为这是因为你有使人仰望的品格。仲春二月，东京千里之外的人就要出发了。姑且说归来吧，赋诗以隆重地为你送别。那些都是上国的英才，没有一个不含愤含泪，慷慨陈词，悲歌而行。我于是知道，道术亲切而然诺贵重，确实如此。何况向西迁徙便以五陵为居所，向南渡去便有二曹兴盛；居住在宋地有挚畴这样的姻亲，在周代则有鲁、卫这样的国家。即使共同出自一个祖先，不必等到冯商来劝说，也已经彼此形同路人了。还没有来得及处于陶生所感叹的境地，如今你就要远行，怎能不令人思念？《诗经》不是说过：“如今所有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这说的就是不能废弃急难相助的道理。《秋日于敬亭送从侄耑游庐山序》。李白 我小时候，父亲命我诵读《子虚赋》，心里暗自仰慕它。长大以后，向南游历云梦，观览七泽的壮阔景象。我在安陆以饮酒自隐，蹉跎了十年。当初，嘉兴季父被贬到长安；他向西返回时，我前去拜见，得以在林下陪饮。那时耑还是个孩子，在旁边嬉戏游玩。如今他已经长大成才，胸中郁积着秀异之气。我衰老已久，看见你便得到安慰，重述往日旧事，悲伤也破涕为笑。你正告诉我将要远行，向西登上香炉峰；高山横亘而收拢，九江曲折回转，瀑布从天而落，其中一半仿佛与银河争流，飞虹腾跃，电光奔走，水声汇聚冲射于万壑之间。这是天地间奇异诡幻的景象。山上还有方湖、石井，无法亲自窥见。我羡慕你的这次行程，可以抚摸仙鹤长啸；只遗憾丹药尚未炼成，白龙来得太迟，使秦地之人先挥鞭前往桃花水，辜负了早年的愿望，惭愧自己尚未归隐名山。最终约定日后一起携手游遍五岳；以深情为你送行，诗篇难道可以缺少吗？《送薛处士序》。杜牧 处士这个名称，是怎么回事呢？隐居在山中、隐身于市井的人，都可以称为处士。住在山中，并不是像木石一样顽钝；身在市井，也不是像普通市民一样愚昧。大概是有大智慧却得不到大用，所以以出仕为羞耻，不肯与市民、木石为伍。国家有大智慧的人却不能得到重用，这是国家的弊病。因此“处士”这个称呼，既是自负，也是对国家的讥刺。不是大君子，谁能担当得起这个称呼呢？薛君所谓处士，大概是自负之称。如果真能窥测尧、舜、孔子的道，使政令的运用有方，宽严进退没有穷尽，那么君上的任命一旦到来，您就应当来到我的庐舍；您的身子一旦站立起来，就应当进入君上的朝廷。这样，我们这些人在家便来向您请教学问，做官便来向您询问政事，千言万语地辨析探求，而您都能滔滔不绝地回答。若能如此，当然很好。假如尚未达到这种境界，却仓促地称为处士，即使您自负，难道不也是矫饰吗？我谨以这些话为您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别中岳二三真人序》。陈子昂

译喜爱名山、歌咏长久远行的人，世上本来就有。至于放身于云霄山岭，在云林中享受景色，使卑俗之人无法听闻，使当时之士无法见到，那么我就想高视千古，笑看前人。嵩山有两位仙人，自浮丘公、王子晋升朝玉帝以来，金坛上只留下遗迹，凤笙之声悠悠荡荡，千年间再没有响起。我每每因此面对霞光而长久感慨，抚胸增添叹息，常常说如果能遇到驾着烟云的仙人、长久远行的羽士，离开喧嚣尘世而奔向青云，登上玉女峰，窥看石人庙，见到司马子防、冯太和，看到霓裳飘渺，独立于幽壑之间，结交真正的仙侣，饮用金浆玉液，那么就可以等候轩辕驾临之期，漫游无边仙境。我又是什么人，竟能亲自接受这样的赏赐呢？实在想手执青节跟随白蜺，在昆仑庭中陪饮，在玄元之府观看万物变化，长久以来的心愿便可实现，即使粉身碎骨也甘心。哪里知道自己命薄，不能进入琼都，金箓仙道也与我无缘；攀登倒景而迷失道路，回望中峰而找不到路，尘事缠绕，世俗牵累，又扰乱了我的平和心境。仙人和真正的同道，长久地幽居而保持灵契；我只能倚着青芝久久伫立，遥远的相逢不知何日，折下丹桂徘徊不前，远大的心愿徒然断绝。紫烟离开黄庭而直上天极，我仰望空旷天空却看不见光彩，俯视天下万物也觉得少有颜色。悠悠然我将归向何处？白发之年仍同名利之人交往，令人叹息；面对玄妙天运的盛衰，又有谁来感慨？这就像杨朱在歧路上哭泣，墨子看见白丝而悲伤，尚平辞别家人而不归，鲍焦抱着树木枯死；其中可以痛哭，也可以悲哀。古人的心情，我如今终于体会到了。《奉饯十七翁、二十四翁寻桃源序》李白 从前祖龙灭绝古代的正道，施行严酷刑法，使百姓受到煎熬，仿佛坠入大火。三坟五典散作冷灰，修筑长城，兴建阿房宫，吞并诸侯，杀戮豪杰俊士，自以为功劳很高。他想使羲皇的国家万世长存，又想凌驾云气，求访仙人，登封泰山。风雨突然大作，即使五株松树承受封职，草木仿佛有知，万物仍然失去常度。礼制刑法将要松弛时，绮里季、东园公、甪里先生、夏黄公不得不逃到南山，鲁仲连不得不投身东海。桃源中避世的人，可以说是超越尘世、先知先觉了。那些像指鹿为马一类的人，颈项相连而一同死去，难道不正是我们所说的同党吗？二位老先生沉湎于老子的学说，继承司马迁的著述，以阐述大雅之道，通达极精微的道理；舒卷天地之心，超脱神仙之境。武陵的遗迹，是可以窥见的。寻访渡口，水路引领渔人前往；花朵掩藏着仙境的溪流，春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落花又从哪里流出石洞，来到晨光中便全都开放。那里有良田和名池，朱红的竹子成片排列，难道三十六洞各自另有一个天地吗？如今乘小船前行，笑着辞别尘世。田间道路没有改变，古代的人仿佛仍然存在。白云什么时候才会归来？青山一去之后又有谁前往？诸位先生赋诗歌咏桃源，以赞美它。《送灵澈上人庐山回归沃洲序》。权德舆 从前庐山远公、钟山约公，都用文章扩大心地，以此辅助后来的学者，使学习的人凭借义理前往求道，因语言而有所觉悟，这难道不是玄妙津梁的一条支流吗？吴兴长老昼公，采集六义中的精华，在出家人中首屈一指。进入空寂之道的人，有来自沃洲的澈上人。上人的心与空无冥合，而行迹寄托在文字上，所以他的语言非常平易，仿佛没有超出常境；然而诸位学生的思虑终究达不到他的境界。他文辞的变化，如风吹松林，声韵交叠；又如冰玉相互碰击。千仞层峰之下，金碧辉煌的文字使鄙陋之人一开始不敢正视，读到三遍之后，才发现其中含有淡然的天和之气。因此看见他的容貌、读到他的文章，便能知道他的内心，不必等到外境寂静，心中自然已经寂静。何况会稽山水自古就是最为优美的地方，东晋的隐逸之士多在此处避世。五月，上人从庐山炉峰返回，又回到这个地方。我知道他拂动方袍，坐上轻舟，逆流而上，在水中观照自己的身影，

译静心写出佳句，然后深入空寂之境，使万般忧虑涤荡一空。如此一来，先前所见的山水景物，也不过如稊米稗草一般了。我正忙于仰慕、景仰他的品行，哪里敢因他离群独处而叹息呢？《江夏送林公游衡岳序》。李白 江南的仙山、黄鹤的清爽气息，偶然孕育出英秀精粹的后生俊士。林公世代为豪族，是此地的秀异人物；他剃发归依佛道，专心精研戒律仪轨。明月在天，明亮地独自显现；他的才华既挥洒在华美的文章中，也吟诵于清净的法音之内。他像无心的闲云，随顺造化一同前行，想要振动五楼的金铃，漂浮在三湘的碧波上。乘杯逆流而上，考察名山中的寺院，俯瞰并休息于幽深山谷，凌驾而登临诸天，登上祝融峰峦，远望长沙的烟火，遥遥辞别旧国，发誓不再留下归来的踪迹。成百上千的开士中，很少有这样的人，我因此赞叹他的高峻节操，宣扬他的清正风范。龙象般的高僧先后经过，回头擦拭眼睛看他；与那些沉溺泥沙的人相比，差距实在如九牛之一毛。过去智者在台山安禅，远公把志向寄托于庐山；高尚的品格和优胜的景象，这也是值得仰慕的啊。紫霞摇动心旌，青枫夹岸而立；我极目望断川流之上，在这里为君送行，诸位先生临水赋诗为你赠别。《送浮屠文畅师序》。韩愈 世上本来有名义上是儒者、行为却像墨家的人；询问他的名义，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不是。可以同他交游吗？也有名义上是墨者、行为却像儒者的人；询问他的名义，不是儒者，考察他的行为，却是。可以同他交游吗？扬子云说：“如果在圣贤门墙之内，就把他赶出去；如果在夷狄之地，就把他招进来。”我把这句话作为准则。浮屠师文畅喜爱文章，他周游天下，每到一处，必定向士大夫请托，请他们歌咏自己心中的志向。贞元十九年春天，他将要前往东南，柳宗元替他来请文，我解开他的行装，得到所送的序文、诗篇共一百多篇。若不是极其笃爱文章，他怎么能够得到这么多呢？可惜没有人用圣人的道理告诉他，反而只是列举佛教的学说，于是写下这篇赠序。文畅是佛教徒。如果想听佛教的学说，应当亲自到他的老师那里询问，为什么要来拜访我们这些儒者呢？这是因为他看见我们君臣父子的美好，看到礼乐制度和各种事业的兴盛，内心有所仰慕；但被佛教的戒律拘束而不能进入儒道，所以乐于听闻儒学而来请教。像我们这些儒者，应当把二帝三王的道理、日月星辰的运行、天地所以显现的原因、鬼神所以幽隐的原因、人物所以繁衍的原因、江河所以流动的原因告诉他；如果言说不当，反而拿佛教的学说去搪塞告诫他，那就是轻慢了告诫。百姓刚开始出现时，本来和禽兽、夷狄一样。圣人出现并建立制度以后，人们才知道居住在宫室中、以谷物为食，亲爱亲族而尊敬尊长，活着的人得到供养，死去的人得到安葬。因此，没有比仁义更大的道，没有比礼乐更大的教化。把刑法政令施行于天下，万物便各得其宜；把它们施用于自身，身体安适而气息平和。尧把这些传给舜，舜传给禹，禹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文王、武王传给周公、孔子；这些都写在典册上，中原之人世代守持。如今佛教徒所遵循的道理，是谁创立的，又是谁传下来的呢？鸟俯身啄食，抬头四处张望；野兽深居而少出，害怕外物伤害自己，却仍然不能逃脱弱肉强食的命运。如今我和文畅安居而有闲暇，丰足地吃饭，能够讨论生死；我们与禽兽不同，难道可以不知道这种不同从何而来吗？不知道，并不是这个人的罪过；知道却不去实行，是迷惑；喜欢旧道因而不能实行，是无能；知道却不把它告诉别人，是不仁；告诉别人却不说真实内容，是不信。我既看重柳宗元的请托，又赞赏浮屠能够喜爱文辞，因此说了这些。《送简师序》。皇甫湜 凤凰的羽毛、麒麟的毛，分别属于鸟和兽。经典传记用它们来比喻圣人，难道不是取其内心，而不是取其外形吗？简师虽然名义上是佛教徒，行为却合乎儒道；虽然穿着夷狄的服饰，内心却怀有仁义。虽

译然尚未列入士人之列，却已经与麒麟凤凰同类了，难道不胜过那些戴朝冠、穿朝服，却沉溺于淫邪怪诞之说、败坏人伦的人吗？唉！只有简师是我独自认为贤能的人。刑部侍郎昌黎韩愈被贬到潮州后，佛教徒们欢欣鼓舞、拍手称快，唯独简师愤然起身，来访我，请我写序为他送行；他准备前往潮州，不顾蛇山鳄水、万里路途的险恶毒害，仿佛早晨能够进朝拜见，晚上死去也值得。唉！可悲的是我被羁绊而不能和他同去，只能让简师独自奔驰前往。《送玄上人归天竺寺序》。权德舆

译佛门教法以空寂为根本，因修行而求取证悟，由有形的阶梯通向无形；不践行精深的修习而能悟得虚无之理的人，从来没有。尚未得到却自以为得到，这就是它的弊病吧？我长久体味这种法门，希望同人谈论，后来遇到玄禅师。玄师早年诵读大乘经各数万言，晚年得到观门的学问，如今已经把色与空看作一体，哀乐都不能侵入他的内心。出家人的弊病，是被外在见解所混杂；有所得到之后的弊病，是被内在见解所束缚。如今玄公自在地处于这两种见解之间，不偏于内，也不偏于外。他深知最精妙的道理，身守戒律、心具智慧，合于无边无际之境；又因为勾吴有山水绝胜之地，天竺寺又是经行修习的清净境界，所以振锡而往，内心浩然。他大概是随缘生发兴致，触景而成就教化，却不被外在尘境牵引。戴幅巾的男子权德舆稽首。《唐文粹》卷九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九十九 宋代姚铉编 传录记事【总共十五篇】传记之后题跋二篇 《题叔孙通传后》【皮日休】《题东汉传后》【司空图】假借事物以作传，附录四篇 《毛颖传》【韩愈】《读韩愈所作〈毛颖传〉》【柳宗元】《下邳侯革华传》【韩愈】《容成侯传》【司空图】忠烈三篇 《李绅传》【沈亚之】《杨烈妇传》【李翱】《窦烈女传》【司空图】隐逸二篇 《江湖散人传》【陆龟蒙】《负苓者传》【王绩】奇才一篇 《李贺小传》【李商隐】杂伎二篇 《梓人传》【柳宗元】《郭橐驼传》妖惑一篇 《李赤传》【柳宗元】《题叔孙通传后》。皮日休 古人所说的礼制互不沿袭、乐制互不妨碍，为什么呢？并不是前代有一个圣人、后代又有一个圣人吗？所谓不相沿袭，是比较它们功利作用的深浅；所谓不相妨碍，是说明文王、武王制度的优劣。因此三王相继兴起，五帝更改制度，夏、殷以及文王、武王依次阐述礼制，明亮得如同两轮太阳争相照耀，百川汇入大河一般。然而后来由周公删定它，孔子加以订正。凭周公那样的才能和美德，难道后世就没有这样的人吗？于是又有了孔子。孔子以后直到今天，希望有像颜回、闵损那样的道德、像子游、子夏那样的文章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圣人呢？所以后世制定礼制、创作乐章，应当以《周书》和孔子遗策为标准。汉朝接受天命后，礼制败坏、文教毁坏，当时没有圣人；如果勉强安排仪式、建立礼制，却不依照圣人的制度，便是妄为。国家的大祭，不过是郊祀和宗庙祭祀。汉朝既已受命，郊祀却只停留在五畤祭祀，礼书不是说“在郊外祭祀五帝”吗？宗庙又只停留在昭灵园，礼书不是说“天子有七庙”吗？可是叔孙生不替汉朝纠正郊祀、建立宗庙，废除秦代五畤祭祀的不合制度，也不议论昭灵园祭祀的不合礼制，却急急忙忙地制定朝会仪式，使汉天子只能祭祀高祖，而高祖本人不能亲自郊祀，祭祀也不能遍及七庙。他凭臆想制定礼制，草率删定那些仪式，难道不是没有以圣人为标准吗？还是因为汉朝刚刚脱离水火之灾，正要平息兵乱，难以进行改革重建吗？还是因为他不明白坛墠的位置和禘祫的仪式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商汤讨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的礼制也就可以知道了。唉！不明白古代制度，却只通晓迎合时势的变化，君子是不这样做的。这说的就是叔孙生吧。

译《题东汉传后》。司空图 穿着儒服而戴汉代冠帽，人人望见便畏惧他，这是因为他的威势损害了德行，必定会有人手持武器等待对付他。君子拯救时局，也一定要观察时势、估量力量，以求发挥作用；如果做不到，就应当安静下来，用道义镇定局势。若只知训斥服人、逞强露锋，果然以搏击为能，而道义不能感化、力量不能制服，那么反而会使时局陷入更深的困境。因此元礼一类人最终招致党锢之祸，到了张俭，又不能引刀自决；区区一身，即使毁坏天下，又对我们的道义有什么补益呢？陈太丘能够容纳众人，郭有道善于诱导人，他们的意旨从未挫伤别人，而别人也没有加重对他们的毒害，利害得失由此可见。况且猛兽不改变暴虐，麒麟也不足以称为仁兽；恶鸟不停息鸣叫，凤凰也不足以称为祥瑞。何况那几个人，甘愿在权贵豪强面前逞强，喧嚣争辩直到造成大乱；只有坚持正道而能屈己的人，或许才可以同权势抗衡。《毛颖传》。韩愈 毛颖是中山人。他的祖先叫明眎，辅佐禹治理东方，使土地养育万物，有功劳，于是被封在夘地，死后成为十二神之一。他曾说：“我的子孙是神明的后代，不能和普通事物相同。”到了该吐生子的时候，后来果然如此。明眎的第八代孙叫防，世代相传说他生活在殷代，居住中山，得到神仙之术，能够隐藏光芒，使万物偷窃；姮娥骑着蟾蜍进入月中。他的后代于是隐居而不出仕。住在东郭的有一个叫防的人，狡猾而善于奔跑，和韩卢比赛才能，韩卢不如他，韩卢发怒，便和宋鹊谋划杀死了他，把他的肉剁成肉酱。秦始皇时，蒙将军恬向南征伐楚国，驻扎在中山，准备举行大规模狩猎来威慑楚国；他召来左庶长和军尉，用连山易占筮，得到天与人文的兆象。占筮者祝贺说：“今天捕获的东西，没有角也没有牙，属于穿粗布衣服的一类，缺口而长须，有八个孔窍而盘腿坐着，只取它的长毛，用来资助简牍书写。天下将会使用同一种书体，秦国大概终于要兼并诸侯了吧？”于是举行狩猎，包围毛氏一族，拔取其中的豪杰，装载毛颖而返回，在章台宫献上俘虏，聚集他的族人并加以束缚。秦始皇命蒙恬给他汤沐，并把他封在管城，号为管城子；他每天都受到亲近宠信，任用办事。毛颖记忆力强而且敏捷，从结绳记事的时代直到秦代的事情，没有不加以编纂记录的。阴阳、卜筮、占相、医方，氏族谱系、山川经书、地理志，字书、图画，九流百家、关于天人的著作，以及佛教、老子和外国的学说，他全都详细熟悉。他又通晓当代事务，官府文书、市井货物钱财的登记记录，只要君上使用他，便无所不能。自秦始皇以及太子扶苏、胡亥，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直到全国之人，没有不爱重他的。他又善于顺随人的心意，正直、邪曲、巧拙，全都随着对方而变化；即使后来被废弃，也始终默默不泄露。只是他不喜欢武士，但武士来请他时也偶尔前往。他多次被授任中书令，与君上更加亲近。君上曾称他为中书君。君上亲自裁决政事，以衡石为限量约束自己，即使宫人也不能站在左右，只有毛颖和执烛的人曾经侍奉。君上休息后事情才停止，毛颖与绛人陈玄弘、农陶泓以及会稽褚先生交好，彼此推举安排，无论出仕还是退隐都必定一起行动。君上召见毛颖三人时，他们不等诏令，常常一同前往，君上从不责怪。后来一次进见，君上将要任用他，便把他擦拭一番；他于是脱帽谢恩。君上看见他头发秃了，又觉得他摹画的东西不能符合自己的心意，便笑着说：“中书君年老而秃，不能供我任用。我过去还称你为中书君，如今竟不能任中书了吗？”毛颖回答说：“这正是臣所谓尽心竭力的地方。” 从此君上不再召见他，他回到封邑，最终死在管城。他的子孙非常多，散居在中原和夷狄之地，都冒称管氏；只有居住在中山的，能够继承父祖的事业。太史公说：毛氏有两个族系，其中一个属于姬姓，周文王的儿子被封在毛地，就是所谓鲁、卫的毛氏；战国时有毛公、毛遂。只有中山这一族，不知道本来出自哪里，子孙最为繁盛。孔子删定《春秋》时，毛氏被排除在外，并不是他的罪过。到蒙将军拔取中山的毛笔，秦始皇把它封在管城，世代便有了名声。姬姓的毛氏反而没有声名。毛颖起初作为俘虏被发现而得到宠幸，受到任用；秦国灭亡诸侯，毛颖也有功劳，但赏赐不能酬报功劳，年老后又被疏远。秦朝真是少恩啊！《读韩愈所作〈毛颖传〉》。柳宗元 自从我居住在夷地，就没有同中原人通信。有人到南方来，偶尔说韩愈写了《毛颖传》，却不能背出他的文辞，只是大笑，认为这很奇怪。但我很久没有能够看到它。杨子诲来到这里，才拿着那篇文章让我寻找并阅读。读它就像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切地同它较量，力量不敢稍有松懈。我确实相信韩子在文章上奇特非凡。世上那些模仿抄袭、取青媲白、皮厚肉肥、筋柔骨脆，却自以为是文章的人来读它，他们大笑本来是应该的。况且世人嘲笑它，不也是因为它诙谐吗？诙谐又并非圣人所摒弃。《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却不成为虐害。”太史公的书中有《滑稽列传》，所取的人物也都是对世道有益的。因此，学者整日讨论问答，呻吟着反复诵习，练习应对进退，捧取流沫、播洒唾液，最后疲惫而心神错乱。所以有休息、防止过度的说法。不学习操缦的基础练习，就不能安稳地调弦。有所拘束，也应当有所放纵。太羹和玄酒，是祭祀中最重要的供品，是味道的极致；同时又设置奇异食物，如小虫水草、栌梨橘柚，苦咸酸辛，即使刺痛嘴唇、冲裂鼻孔、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仍有很多人特别喜爱。文王喜欢菖蒲腌菜，屈到喜欢菱角，曾晳喜欢羊枣；这样，天下各种奇异的滋味才都能齐备，使口腹得到满足。难道文章也有不同吗？韩子这样做，也将要施行这种调节而不成为虐害吗？让人休息、防止过度而有所放纵吗？把六艺中的各种奇味全都具备，使口腹得到满足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愈的文辞就像堵塞的大河，必定会冲决而漫延到陆地上，不能不把它陈述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艺百家之学，无论大小、深浅，都能钻研贯通，运用而不遗漏，这是毛颖的功劳。韩子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心意，所以奋发写成这篇传，以发泄胸中郁积；而学习的人从中得到启发，难道不能勉励他们做有益于世的事情吗？这就是他的文章啊，本来是在同不同世代的人说话；可是那些贪恋常见、嗜好琐碎的人，仍然喋喋不休地动着嘴。他们也真是太劳苦了吧。《下邳侯革华传》。韩愈

译下邳侯革华，他的祖先本是陇西人。第三十六代祖先守犍为，在黄帝时代凭力量被征召授为大司农；因为开辟土地有功，又知道农事的艰难，升任轻车都尉。子孙相继，到周武王时迁居桃林，冠冕仕宦于是断绝。后来人们思念他的济世才干，于是恢复他的官位并加以任用。革华的父亲叫犨，革华出生五年后，承袭先祖的爵禄，做官做到上轻车都尉。革华的母亲世代居住长乐，有哺乳养育之恩。越王勾践时，她曾在姑苏台侍奉宴饮，就是《诗经》所说的“有觉德行”的人。犨后来因牵引重物到太行山，力量不能胜任事务，于是死在车辕之下。君上哀叹悼念，命大宰申屠公拿刀把他解下。其支派分离散居各处。革华是长子。君上想到他的父亲辛劳而死于王事，便封革华为下邳侯，又下诏命将作大匠治理他。革华性情坚硬强劲而且倔强，难以直接驾驭。工匠用油脂润泽他，然后除去他的豪族部分，加以裁削修整。太原人金十奴与新郑人斛斯生相逢，便把革华推荐给五木大夫。从此他渐渐成就名声。君上嘉奖他，于是让他脱去布衣，赐给墨绶。革华曾说：“我辛苦很久，如今才成名，能够处在君上左右就足够了。” 等到把他献上去，果然如此。革华为人善于履行正道，能够辨别威仪，进退趋走，一切都顺应人的心意。君上将要驾车出游、田猎，奔驰击球、骑射御车，以及举行礼神祭祀、交接宾客贤人时，没有一次不召革华一同前往。他长期伏侍君上，后来因病忽然开口议论，泄露了机密。君上因此疏远他。下诏让将作大匠治理他，又命他的朋友金十奴等替他弥补过失。不久把他献给君上，君上虽然接受了他，却让他处在涂泥一样的卑贱位置；后来召用他时，也不再让他参与其余事务。过了一段时间，君上看见他面色憔悴，又衰弱疲惫、举止失常，便叹息说：“下邳侯老了而且疲惫，不能替我办事；如今我把你弃置在市井，不再召你了。”革华没有留下能继承他的后代，族人便承继其名。赞曰：革氏的祖先，本来出自皮姓。轩辕时代，苍颉观察鸟兽足迹创制文字，因为文字开始于“皮”而终于“华”，所以采用“革”字。《汉书·功臣表》中有煮枣侯革末，就是他的后代。起初，革华本来从胡地来到这里，赵武灵王时受到重视，此后子孙在中原兴盛起来。

译《容成侯传》。司空图 容成侯金炯，本是蜀郡严道县人，依山而居。同族中常常有人被搜罗采选，他的祖先因秦代征调前往尚方，世代苦于输送劳作，于是告诫子孙改变服色，必须以清正严厉自我进取。后来迁居上洛，正逢郡中的卢生、范生都传授修炼之术，便交付身命、互相资助，因而磨炼自己以求发挥作用。君上听说后很器重他，召见并赞赏他的鉴别裁决能力，又说他对毫发之事都没有隐瞒，多次回头看他，历次试用在台阁，号称明达。那些怀挟奸邪来侍奉君上的人，见到他便胆战心惊，往往自己揭露罪行。至于妇人女子媚惑人的姿态，也不能在他面前掩饰。他的察察明辨到了这种程度，虽说造物主公正无私，圆方都不能妨碍他，然而有缺陷鄙陋的人终究厌恶嫉妒他，日积月累在君上面前毁谤，说他表面和内里不相符合。金炯也苦于自己心胸狭窄，不能把自身混同于尘垢之中，最终被排斥。后来多次发生月食，某次宫中计时漏刻已过数刻，君上临轩想起他的规谏，又召他来，让他说明月食的原因；他一一回答而不疲倦，君上感到奇异，便命他以容成侯身份奉朝请。可是他的同族中分居广陵的一支，喜欢炫耀修饰自己以求售进，在权贵亲戚中陷于轻薄；有时抚然自得，便被人亲近玩弄而不厌。甚至有人给他们披上彩绣，大概是因为这样便于俯仰取容；即使穿鼻受役，他们也不以为耻。等到他们稍稍得到升进，金炯又鄙视他们的为人，于是再次因谗毁被废弃，回到家中养老。太史公说：“金炯的远祖，在轩辕时代，以教化服人，又凭借祝融氏而得到进荐于君上。他能强记天象、地形、草木、虫介等万物不同的形状，仿佛全都在掌握之中。他的术数大概也是取法于《洪范》的。各种怪异事物遇到他，没有不战栗屏息、自行败退的。后来他更加受到亲近宠幸，君上每天早晨起身，他必定先到，于是和戴冠冕的人一同进见，号为寿光先生，君上甚至不直呼其名。子孙渐渐衰落，但流寓太原的一支，开始崇尚玄学，也因精于修炼而受到重视。观察金炯，虽然得到任用，却战战兢兢，唯恐失误；他不善于隐藏锋芒，果然受到奸邪丑类嫉恨，几乎不能免祸。”大雅所说的君子，既明察又有智慧，用来保全自身，实在太难了啊！《李绅传》。沈亚之 李绅本是赵地人，后来迁居吴中。元和元年，节度使李锜在吴地，李绅以进士及第，回来经过那里，前去拜见李锜。李锜让他留宿，与他日夜宴饮游乐。李锜认为他有才能，便留下他掌管文书。第二年，李锜因骄横跋扈而闻名，朝廷下诏召他入朝，他称病不肯前往，宾客们没有人敢劝说；李绅替朝廷劝告他，李锜不接受，李绅便不能离开。正好留后使王澹专管此事，为李锜准备出行。李锜把怒气先发泄在王澹身上，暗中指使士卒在开始发放赏赐时，凡是应当得到慰劳赏赐的士卒，都集中到府中接受赏赐，并让中贵人到场查看。轮到中军士卒领取赏赐时，他们都不散去，一齐呼喊：“王澹是逆贼，应该吃掉！”喊声停止后，他们便抓住中贵人威胁说：“你究竟是满足众人的要求，还是让大家吃饱肚子？”中贵人说：“请说出你们的要求。”他们说：“替我们这些人写奏书报告天子，幸而使李锜恢复官位。”中贵人害怕，假装答应他们，召来掌书记起草奏章。李绅听说这件事，逃入李锜府内躲藏，众人搜寻也找不到他。等到中贵人到来，催促李锜出发，李锜更加愤怒，急忙召见李绅，给他纸笔，命他起草奏表。李绅坐在李锜面前，假装恐惧战抖，笔管摇动，写在纸上的全是不能成字的笔画，便一再涂掉，连续写了几十行，又这样几乎把纸写尽。李锜愤怒地骂道：“你怎么敢这样做？你是想先下去给祖先殉葬吗？” 李绅回答说：“我不敢厌恶生命，只是从小受长辈养育，儒家从来没有听到过兵器铠甲的声响；如今突然遭遇这种事情，连精神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实在是连死活和恐惧痛苦都顾不得了，只求早死而已。”李锜又拿兵刃威胁他，命他换纸重写，李绅仍然如此。旁边有个人对李锜说：“听说有个侍御史许纵，尤其擅长写军中文书，李绅不能和他相比，请召许纵来。”许纵来到，李锜决意自己举兵，便把文辞交给他起草，许纵无不写成。李锜于是把李绅囚禁在润州以外的监狱里，等军队溃散后才释放他。许纵最终因叛逆罪被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赞曰：李锜在江东作乱时，抗拒节操的人有李云、李绅。李云有山中的刘腾替他写文章加以彰显，事迹还没有来得及得到充分称颂。况且李绅的职位处在李锜的心腹之下，举动顾盼之间，只要有一处不真诚，身体立刻就会被支解。众人共同逼迫他，而李绅也毫不顾惜自身，明白地这样为国效力，可以说是面对重大节义而不可夺志的人吗？《杨烈妇传》。李翱 建中四年，李希烈攻陷汴州。随后又准备攻打陈州，分出几千兵力抵达项城县，大概是要掠夺那里的玉帛、俘获男女百姓，然后与陈州的兵马会合。县令李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妻子杨氏说：“您是县令。敌寇到来，就应当守城；力量不足而死在这里，是职责所在。您如果逃跑，那么谁来守城呢？”李偘说：“兵力和财物都没有，将怎么办呢？”杨氏说：“如果不守，县城就会被贼军夺取。仓库里的粮食都是他们的积蓄，府库里的财物都是他们的财富，百姓都是我们可以使用的战士。这样国家还会有什么呢？夺取贼军的财物，吃他们的粮食，重重赏赐以招合敢于死战的人，一定能够成功。”于是召集属吏和百姓到庭院中，杨氏说：“县令确实是这里的主官。不过，任期满了就会离任，不像属吏和百姓这样。属吏和百姓是本地人，祖坟都在这里，应当共同拼死守护自己的节操，难道能忍心失去贞操而成为贼人的臣民吗？”众人都流泪答应了。于是发布命令说：“用瓦石击中贼人的，赏给千金；用刀、箭等兵刃击中贼人的，赏给万钱。”招募到几百人，李偘率领他们登城。杨氏亲自为他们防守，并给他们送饭，无论年长年幼都周到而平均地供应。李偘派人对贼军说：“项城父老坚守义节，不肯做贼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他们都竭尽全力，抱定必死之心。即使攻下我的城，也不足以威服人，不如赶快离去；白白遭受损失，实在没有意义。”贼兵都大笑起来，忽然一支飞箭射中偘，偘受伤回去了。杨氏责备他说：“您若不在这里，谁还肯坚守呢？与其死在城中，难道不比死在家里好吗？”偘于是忍痛再次登上城墙。项城只是个小城，没有坚固的防御和强劲的弩，凭着高城深沟的险固，贼兵气势汹汹地压来。贼兵率领同党准备翻越城墙下城，有人用弱弓射箭，射中了贼帅，贼帅坠马而死；他是贼帅希烈的女婿。贼兵失去势头，彼此四散逃走，项城百姓没有受到伤害。刺史上报偘的功劳，诏令升任他为绛州太平县令。杨氏直到现在还健在。妇女能够侍奉父母、公婆，恭敬和顺地对待妯娌，对地位卑下的人有慈爱之心，并且不失贞节，这就算贤德了。至于辨明行军布阵，通晓攻守之道，具有勇烈之气，这本来就是公卿大臣也难以做到的。自从战乱兴起，朝廷格外重视守御之臣；倚仗坚城深池的险要，储藏的物资堆积如山，财货仍然充足，戴着头盔、穿着铠甲，手持弓箭驰骋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其中有的勇气不足以作战，智慧不足以守城，忠诚不足以至死不弃城逃走。那究竟是什么人呢？

译像杨氏这样的人，不过是一个妇女。孔子说：“仁者必定勇敢。”杨氏正当得上这句话。赞说：一般人的感情，都认为后世的人比不上古代贤人；自古以来这种情况也很少，难道只是后代才如此吗？等到后世确实出现贤者，他们并不比古人逊色。像高愍女、杨烈妇这样的人，即使放在古代烈女中，又有什么人能超过她们呢？我担心她们的事迹湮没而不流传，所以都为她们作传，准备告诉史官。《窦烈妇传》——司空图 河南窦氏，是朝邑县令毕某的妻子。唐僖宗广明四年秋，百姓发生叛乱，叛军首领李瑭逃到蒲县县令那里，带着妻子儿女逃往望仙里。天黑以后，盗贼发动袭击，原来是仇家。仇家突然命人砍下毕县令的头，决心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县令的妻子窦氏遮挡护卫丈夫，哭泣并叩拜求情；仇家攻势更加急迫，于是抓住她的衣袖，重重伤害她仍不放手。县令偷偷观察，终于得以逃脱藏匿而幸免。里人把事情写成状文上报府中，府里赏赐他们酒和丝帛。医生也乘车赶来救治，几次都险些死亡。过了一个多月，才得以夫妻一同保全性命。我寓居渭水之滨，得以从乡里人那里详细听到这件事。梁生生说：“掌管史书的人，如果正逢太平，只记载王庭祥瑞的美好，确实是幸运的事。然而那些杰出奇异的操守，能够教化宗族乡里，使男子必成为贞节之夫，女子必成为刚烈之妇，这样的德行，是国家和家庭都要依赖的，难道只值得让人听见看见而已吗？”我认为这话说得有道理，于是写下了这件事。赞说：拥有千金财产的人，虽然说也忧惧祸患，尚且还有不能安居其室的人；何况身处危境、遭逢灾难，又凭什么能够互相保全呢？况且妇女，只要敲击瓦盆就足以使她们惊恐；可是到了白刃之下，她们却独自不顾死亡来救免丈夫，这难道不是能够专心追随丈夫、至死不悔的人吗？难道这种行为的形成也有教化逐渐熏陶的来源吗？我知道做臣子、做妾的人，一定还会有继起者，不会给史官留下羞愧了。《江湖散人传》——陆龟蒙 所谓散人，就是散漫放诞的人。他的心散漫，意态散漫，形体散漫，精神也散漫，既不受约束限制，便成为当时的怪人。拘束于礼乐的人把他排斥在外，说：“这是个散人。”散人不以为耻，反而顺着这个称呼自称散人。有人笑他说：“别人以你的散漫为病，把你称作散人，你反而把它作为自己的名号，为什么呢？”散人说：“天地是巨大的，在太虚之中也不过是一件东西罢了。它辛劳地覆盖承载，辛劳地运行；时刻稍有差错，寒暑就会错乱。希望它有片刻散漫，难道能够得到吗？水土的散漫，难道没有用处吗？水散开便成为雨、露、霜、雪；水聚集便成为水洼、池塘、污水。土散开，筑成堤坝可以增高，挖掘可以变深；活着时可以种植，死后可以埋葬。土聚集起来，土埙不能做成堂屋，砖瓦不能做成容器。难道不是散漫能够通达变化，而局促拘束反而不能吗？”退处时若不散漫，便是守着名声的工具；进用时若不散漫，便是执掌时势的权柄。工具可以守住吗？权柄可以执持吗？于是作《散歌》和《散传》，来记载自己的散漫。《负苓者传》——王绩 从前文中子在白牛溪讲授道理，弟子们捧着书面向北方，环绕厅堂排列。讲完以后，程生退到松树下反省，谈话涉及《周易》。薛收叹息说：“难道还比不上伏羲氏吗？为什么言辞这样多！”不一会儿，有个背着茯苓的人，头发花白，放下担子休息，说：“您为什么叹息呢？”薛生说：“老人家是做什么的，竟来追问我叹息的原因？”背茯苓的人说：“靠近朱砂便染红，靠近墨便染黑，都是逐渐受到影响而形成的。如今您所学习的是道，却仍然叹息，这说明您的六腑五脏不能不受到外物影响。”因此我才来问您。”薛生说：“我听说，学习《易》的人，是在探求道的深奥。伏羲画出卦象，文王为卦写下卦辞；伏羲不如文王那样费力于文字，我认为这是文王的毛病，所以叹息。”背茯苓的人说：“文王有什么毛病？有严重毛病的反倒是伏羲氏。从前伏羲氏还没有画卦时，三才难道没有建立吗？四时难道没有运行吗？万物难道没有生长吗？万象难道没有繁盛吗？为什么要忙忙碌碌费力画卦呢？自从伏羲氏泄露道的秘密，漏出神明的玄机，分裂太和之气，割裂元气，使天下有智慧的人以诡诈之道纷纷出现，说：‘我善于解说卦象并认识万物的情状，阴阳相互摩擦，远近相互取法，于是创作刚柔、同异之说，来惊骇人的心志。’ 于是，真正有知识的人反而不能明白大道，而浑朴的本性也就散失了。这样看来，伏羲氏才是最初制造混乱的人，怎么还能够叹息呢？”文中子听到这件事，说：“这是隐士。” 《李贺小传》——李商隐 京兆杜牧为李长吉的诗集作序，把长吉的奇异事迹写得十分详尽，世人都传诵它。长吉嫁给王氏的姐姐，谈到长吉的事情尤其详尽。长吉身材细瘦，两眉相通，手指甲很长，能够苦心吟咏、迅速写作。他最早被昌黎韩愈所知，和他交往亲密的有王参元、杨敬之、权璩、崔植。每天太阳刚出来，他就和几位朋友出游；没有遇到可以作诗的题目，便不作诗，不像别人那样苦苦思索、牵强拼凑，把按时完成当作目的。他常跟着一个小书童，骑着跛驴，背着一个破旧的古锦囊，遇到有所心得，立即写下来投入囊中。傍晚回来，太夫人让婢女接过锦囊，倒出其中的诗稿，看见写得很多，常常说：“这孩子一定要把心都呕出来才肯罢休啊。”点灯吃饭以后，长吉从婢女那里取回诗稿，用秀美的字迹在叠纸上补写成篇，再投入另一只囊中。除了大醉或吊丧的日子，他大抵总是如此。写过以后也不再查看，王参元、杨敬之等人时常来探访，取走诗稿抄写。长吉常常独自骑马往返于京城和洛阳，所到之处有时写下诗篇，随手便丢弃了，因此沈子明家中只剩下四卷。长吉将死时，忽然白天看见一个穿绯衣的人，驾着赤色虬龙，手持一块书版，像是上古篆文或雷击石上的文字，说：“天帝召长吉。”长吉完全不能读懂，忽然下床叩头，说：“阿婆【长吉学话时对太夫人的称呼】年老而且有病，我李贺不愿离开她。” 绯衣人笑着说：“天帝已经建成白玉楼，正要召你去为它作记；天上稍微快乐些，并不苦。”长吉独自哭泣，身边的人都看见了。不久，长吉气绝；他平日居住的窗中隐约有烟气，听见车行和笛管的声音。太夫人赶紧制止众人哭泣，等了大约煮熟五斗黍米那么长的时间，长吉终于死去。王氏姐姐并不是能够虚构故事的人，她说长吉所见确实如此。唉！天空苍苍而又高远，上面果真有天帝吗？天帝果真有园林、宫室、楼台观阁供人游玩吗？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天空既高远，天帝又尊贵庄严，也应该有才华文采超过人间的人物，为什么偏偏屡次召唤长吉，却使他不能长寿呢？唉！难道世人所说有才华而奇异的人，不只是人间少，天上也不多吗？长吉活了二十七年，官位不过奉礼郎、太常寺属官；当时的人又多排斥毁谤他。难道有才华而奇异的人，只受到天帝重视，人间反而不重视吗？难道人的眼光反而胜过天帝吗？《梓人传》——柳宗元

译裴封叔的住宅在光德里，有个木匠敲开他的门，希望租住空闲的房屋。这个木匠所掌管的是丈量、规矩、墨线等工作，家里却没有安置砍削木材的器具。我问他的本领，他说：“我善于测量木材，观察房屋的式样，确定高低、深浅、圆方、短长的适宜程度；由我发号施令，众工匠便依令做工。没有我，众人就不能建成一座房屋。因此在官府做工，我领取的俸禄是普通工匠的三倍；在私人家中做工，我收取的工钱超过总数的一半。”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见他的床缺了一条腿却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请工匠。”我非常嘲笑他，认为他没有能力，却贪图俸禄、喜爱钱财。后来京兆尹将要修缮官署，我经过那里，只见各种木材堆放在地上，众工匠都拿着斧头、斤、刀、锯，环绕站立，面向木匠。木匠左手拿着丈量工具，右手执杖，站在中央。他量度房屋所需的木材，察看木材能够承担什么，挥杖说：“斧头！”拿斧头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拿锯的人便赶到左边。不久，拿斤的砍削，拿刀的削平，全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候他的指令，没有人敢自行决定。不能胜任的人，他就发怒斥退，别人也没有谁敢怨恨他。他把宫室图样画在墙上，不满一尺，却把全部制度曲折都画尽了；按照图样计算到毫厘，建成大厦，始终没有偏差。工程完成后，在上梁写道：“某月某月某日某人建造。”这就是他的姓名和字号。凡是实际动手做工的工匠，都不列在上梁的名单中。我环视四周，大为惊讶，这才知道他的技术非常高明。接着我叹息说：“他大概是舍弃了手上的技艺，专门运用心智，能够掌握事物的根本要领吧？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种劳心的人吧？有能力的人供人使用，有智慧的人负责谋划；他就是那种有智慧的人吧？这样的人完全可以成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法则。世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相近了。”治理天下的人，以民众为根本；直接服役的人是徒众，稍上为乡师、里胥，再上为下士、中士、上士，再上为大夫、卿、公；分开来说有六种职务，细分则有百种差役，向外直到四海，有方伯、连帅；郡有太守，县有县令，都有辅佐政务的人。下面有能出力的胥吏，再下面都有啬夫、版尹来办理差役，就像众工匠各自掌握一种技艺、凭力气谋生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把人才提拔任用，指示他们办事，调节纲纪的宽严，整齐法制并加以整顿，就像梓人用规矩墨线确定制度一样。他选择天下的士人，使他们胜任职务；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定从业；由观察都城而了解乡野，由观察乡野而了解国家，由观察国家而了解天下，远近大小，都可以根据图籍加以考察，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宫室图样并最终建成一样。有能力的人便提拔任用，使他们没有什么值得自夸的；没有能力的人便罢退闲置，也没有人敢怨恨。能者不夸耀名声，不亲自操劳琐碎事务，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和天下英才讨论治国的大道理，就像梓人善于调度众工匠，却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辅佐治理的原则才算得到，万国也就治理好了。辅佐治理的原则既已得到，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沿着他的业绩而仰慕说：“那位宰相真有才干。”有士人谈论殷、周的治理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些众官办理事务的辛劳，反而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写上姓名夸耀功劳，而实际动手的工匠却不列名一样。宰相的作用多么伟大啊！通晓这种道理的人，才称得上宰相。那些不懂得根本要领的人，恰好相反，把谨慎勤劳看作公事，把处理文书看作尊贵，极力夸耀名声，亲自处理琐碎事务，侵夺众官的职权，窃取六职百役的工作，在官府中忙忙碌碌，却丢弃了重大而长远的事情；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正如梓人不知道墨线的曲直、规矩的圆方、丈量工具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斤、刀、锯来帮助他们做工，却又不能把工艺全部掌握，以至于工程失败，使用这些器具也一事无成，岂不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位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才智，牵制梓人的谋划，夺去他世代相传的技艺而采用自己的主张，即使不能成功，难道也是他的罪过吗？” 这也只在于是否任用他罢了。”我说：“不是这样。墨线确实已经陈设，规矩确实已经设置，高的不能压低，低的不能抬高；狭的不能扩成宽的。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坚固；不按照我的方法做，房屋就会倒塌。他如果乐意舍弃坚固而趋向倒塌，就应当收起自己的技艺，闭口不谈自己的智慧，悠然离去，不屈辱自己的原则；这样才真是贤良的梓人。如果他贪恋财利，忍心不肯舍弃；丧失了制度尺度，屈服而不能守住原则；等到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却说‘不是我的罪过’，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与宰相相似，所以写下来收藏。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面向形势的人，今天称作都料匠。我所遇到的这个人，是杨潜，杨是他的姓，潜是他的名。

译《郭橐驼传》郭橐驼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他患有脊背弯曲的病，弯腰伏地走路，像骆驼一样，所以乡人给他取名叫“橐驼”。橐驼听见后说：“这个名字很好，这样称呼我本来就恰当。”于是舍弃原来的名字，也自称橐驼。他的乡在丰乐乡，位于长安西面。橐驼以种树为业；长安城里的豪门富户，凡是把树种在观赏园林中或为了卖果实的人，都争着迎接并请他来种植、照料。他种的树，即使移栽，也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谁能超过他。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并不是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的本性得到充分发挥罢了。大凡种树的本性，根部希望舒展，培土希望平整，土壤希望保持原来的，捣土希望紧密。既然这样，就不要再移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以后也不必再回头照看。种树要像养育孩子一样，栽下以后要像丢弃了一样，那么树木的天性就能保全，本性就能得到发挥。因此我只是不妨害它的生长，并没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抑制、损耗它的果实，并没有能力使它早结果、多结果。”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蜷曲，土也换了；培土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足。假如有人能够反过来做到这些，他们又过分爱护，过分忧虑，早晨察看、晚上抚摸，已经离去又回来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土的松紧，于是树木的天性一天比一天受到损害。他们虽然说是爱护树木，实际上却伤害了它；虽然说是为它忧虑，实际上却把它当作仇敌。所以他们不如我，我又能做什么呢？”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方法移用到治理百姓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治理百姓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看见那些做官长的喜欢不断发布繁琐命令，好像很怜爱百姓，结果却给百姓带来灾祸。早晚官吏来催促说：‘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田，勉力种植，督促你们早早收获，早早缫丝、早早织布，养育你们的孩子，喂养你们的鸡猪。’一会儿敲鼓把大家聚集起来，一会儿击梆召唤大家。我们这些小民准备饭食来慰劳官吏，尚且没有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性命安定呢？所以我们困苦疲惫到这种地步，那么这和我的种树事业，难道也有相似之处吗？”问的人高兴地说：“这不是说得很好吗！我问的是养树，却从中得到了养民的方法。”于是记下这件事，把它作为官吏的鉴戒。《李赤传》李赤是江湖上的浪荡人。他常说：“我善于写歌诗，诗风像李白，所以自己号称李赤。”他游历宣州，宣州人让他住在馆舍里。一个和他一同游玩的朋友，在那里有姻亲；过了几天，便跟着李赤到馆舍去。李赤正和一个妇人说话，他的朋友拿这件事开玩笑。李赤说：“她这是在替我做媒，我要娶她。”朋友大为惊骇，说：“您的妻子本来安然无恙，太夫人还健在，怎么能有这种事？难道是发狂、神志错乱了吗？”朋友取来绛雪丸给他服，李赤不肯吃。不久，那个妇人又来了，和李赤交谈，随即取出一条头巾绕在他的脖子上，李赤还用双手帮助她，舌头都伸了出来。朋友大喊着救他，妇人解下头巾逃走。李赤恼怒朋友说：“你太不讲道理了！我正要跟我的妻子走，你管什么？”李赤于是到窗边写信，把信卷成圆筒封好；又写了一封信，把它折叠得很宽封好。过了很久，他到厕所去，朋友跟随而来，看见李赤跨在厕所上，抱着瓦瓮诡异地笑着，斜眼看着下方，身体似乎将要坠入其中，于是把他倒拖出来。李赤又大怒说：“我已经登上厅堂，面对我的妻子；我妻子的容貌，世上本来没有可比的。厅堂的装饰宏大华丽，椒兰的香气油然散发。回头看看你们这个人世，还像厕所一样污秽；而我妻子的居所，和天帝居住的钧天清都没有区别。” 你为什么要这样苦苦折磨我，使我到了这种地步！”这时他的朋友才知道李赤所遭遇的是厕所鬼。众人聚在一起商量说：“赶快离开这座厕所。”于是离去，在三十里外住宿。夜里，李赤又长时间上厕所，大家跟随他，他差一点又进去了。众人把他拉出来，替他洗去污秽，围在他身边直到天亮。到了另一个县，县里的官吏正在宴饮，李赤行礼、作揖、跪下、起身，都和常人没有不同。酒过几巡，他的朋友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喝完酒回头看李赤，李赤已经不见了。朋友跑去追他，发现李赤进了厕所，还举起床板挡住门，门坚固得无法进去。朋友一边呼喊一边把事情告诉众人，众人拆开墙壁进去，见李赤的脸已经有一半陷入污秽之中。众人又把他拉出来洗净，县里的官吏另外召来善于施咒的巫师看守李赤，李赤却神色自若。半夜时，看守的人懈怠了，全都睡着。醒来后，他们轮番呼喊寻找，见到李赤的脚伸在厕所外；李赤已经死了很久，众人仍把尸体带回他的家。取出他封好的信来读，原来是同母亲和妻子诀别的信，言辞还和常人一样。柳先生说：“《李赤传》并不是虚构的。究竟是他心神有病才做出这种事，还是本来确实有厕所鬼呢？李赤的名声曾传遍江湖，他起初也是读书人，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被怪异的事情迷惑，行为便到了这种地步，反而把人世看成厕所，把厕所看成天帝居住的清都。他的心意表现得十分明白，如今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 至于面对是非、取舍、趋向和背离，能够始终不成为李赤这样的人，又有几个人呢？反过来修养自身，不被欲望和利益牵引，不让爱憎改变自己的精神而无法返回正道，那就算幸运了。哪里还有空闲去嘲笑李赤呢！” 《唐文粹》卷九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一百 宋姚铉编 传录纪事【共十二篇】录二 《孙氏西斋录》【孙樵】《燕将录》【杜牧】纪事五 《书田将军边事》【孙樵】《段太尉逸事状》【柳宗元】《拾甲子年事》【罗隐】

译《书何易于》【孙樵】《说石烈士》【罗隐】五纪五 《象江太守》【李商隐】《华山尉》《齐鲁二生》《宜都内人》《孙氏西斋录》——孙樵 孙樵对陆长源说：“《唐春秋》是按编年体编纂的杂录。我因此选取其中简洁切要、峻峭独到、可以用来显示惩戒和劝善的内容，删去那些繁杂冗长、琐碎不足以警诫训导的内容，自己编成十八篇，题名为《孙氏西斋录》。它起于唐高祖初年，终于武宗末年；开头记庙号以表明君主，用年月日来表明事件，重视功业，端正刑名，推崇善良，荡除凶恶。有所讳避，就用委婉文字显示讥刺；没有顾虑畏惧，就直书罪恶。所谓‘高祖杀太子建成’，是什么意思？是说压抑功臣、徇私爱子，讥刺他失去教导之责【太宗有大功，应当继承天下；高祖不应立建成为太子，以至于发生六月二十四日的事，所以书中写“高祖杀太子建成”】。‘李勣立皇后武氏’，是什么意思？是说忘记进谏、赞助罪恶，用来惩罚废弃君命【李勣作为顾命大臣，假如坚决进谏而不改变立场，高宗就不敢立武氏为皇后，所以书中写“李勣立皇后武氏”】。‘起王氏已废之法，上配天皇’，是什么意思？是说武氏登位有嫌疑而被贬抑，不可以说合乎正道；我担心后世会怀疑禘祫、裸祭的礼法【高宗废王皇后而立武氏；武氏原是贞观年间的侍女，怎么能够配享天皇？所以特意让王皇后配享高宗，以表示武后在禘祫之祭中有嫌疑】。把武后擅自执政的年号列在中宗名下，是什么意思？” “武后使用的年号属于紫色的僭伪之位，不可以说是正统；我担心后世牵强地以此称说女子临朝【武后改年号并即位称帝，如今把武后的年号和事迹全都系在中宗名下，是表示女子不得改元而执掌政权】。‘崔察贼杀中书令裴’，是什么意思？是说用诡诈谄谀助成祸乱，开创杀戮的契机【裴某是顾命大臣，屡次明白劝说武后归政；御史崔察在朝廷上责问说：“裴某如果没有异谋，为什么要让太后归政？”武后于是发怒，把裴某斩杀于都宁驿，所以书中写“崔察贼杀中书令裴”】。‘张守珪以安禄山叛’，是什么意思？是说宽贷刑罚、违背教令，酿成祸乱的根源【安禄山是张守珪的部将，曾经犯法；张曲江命张守珪杀他，张守珪没有听从，终于使天下发生祸乱，所以书中写“张守珪以安禄山叛”；其他地方都依此类推】。称‘天下杀’，是什么意思？是说天下人都认为其有罪，表示众人共同杀他；称‘天子杀’，是什么意思？是说死者并非罪有应得，表示众人不赞成杀他。臣子有时不写‘卒’，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没有以正道终身，所以删去‘卒’字以表示贬斥；君主有时不写‘葬’，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没有以正道终结，所以删去‘葬’字以表示讥刺。害怕怠慢而删去祥瑞，是为了表示警戒；崇尚德行的必定记载，鄙视尸位素餐的便降低其地位。这些做法都是为了抑制邪恶、合于正道，使大义得到汇聚【即前面所说让王皇后配享天皇，把武后年号和事迹系于中宗名下之类】；依据事实设置书法条例，以显示惩戒和劝善【即前面所说李勣立武氏为皇后、张守珪使安禄山叛乱之类】。唉！” 宰相在十几年之间可以升降他人的地位，史官在千百年之后可以决定一个人的褒贬；史官和宰相共同掌握着决定人死生荣辱的权力。做史官的人，如果不能在枯坟前赞扬忠臣的遗骨，不能在黄泉之下割除谄媚者的尸骨，只是磨笔濡墨，埋头于楼阁中堆积的书籍，这难道是国家任用史官的本意吗？我已经写下了它的大略，交给我的朋友高锡望传阅。《燕将录》——杜牧 谭忠，是绛州人。他的祖父谭瑶，天宝末年任内黄县令，死于燕军之乱。谭忠豪迈强健，喜爱军事，起初离开燕地。燕军节度使刘济带领二千人驻守白狼口【山名，属契丹】；后来任渔阳军使，留驻范阳。元和五年，宦官中黄门率禁兵讨伐赵、魏，魏帅田季安命他的部下说：“军队已经二十五年没有渡过黄河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地讨伐赵地，赵地会被攻取，魏地也会被攻取。我们该怎么办？”他的部下有一个越级出列说：“希望借给我五千骑兵，以解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声说：“壮士啊！”于是发兵出战，凡有阻挠者都斩首。谭忠当时是燕军使者，魏军知道他的谋划，他便进入对田季安说：“某人的谋划，是在招引天下的兵力。为什么呢？过去朝廷军队攻取蜀地、吴地，谋划没有失误，这是宰相们的谋划。如今越过魏地攻打赵地，不任用老臣宿将，却专门交给宦官，不调集天下的兵甲，却大量出动秦地的军队。您知道这是谁谋划的吗？这是天子亲自制定的谋划，是想把武力夸耀给臣下看。如今如果军队还没有攻到赵地，却先在魏地溃败，那么上面的谋划反而失败，岂不是在天下人面前丢脸吗？既已丢脸又发怒，便会任用智谋之士，依靠勇猛将领，训练精兵，竭尽力量再次举兵；吸取渡河前次失败的教训，就一定不会越过魏地去攻打赵地。朝廷必定会衡量罪责轻重，也就一定不会先攻赵地而后攻魏地。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正好使魏军成为朝廷进军的对象。”田季安说：“那么应该怎么办？”谭忠说：“朝廷军队进入魏地时，您厚厚地犒劳他们；然后集合全部兵力压向边境，号称要讨伐赵地，这样就可以了。暗中送信给赵人说：‘魏国如果攻打赵国，河北义士就会说魏国出卖朋友；魏国如果和赵国联合，河南忠臣就会说魏国背叛君主。出卖朋友、背叛君主的名声，魏国不忍承受。如果您能暗中拆除防御工事，把一座城送给魏国，魏国便可以据城上奏天子，把它作为取信的凭据。这样，魏国向北可以奉承赵国，向西可以对赵国称臣；魏国虽然损失一个角落，却能得到前所未有的利益。您难道能对赵国毫无心意吗？’赵人如果不拒绝您的请求，魏国称霸的根基就稳固了。”田季安说：“好啊！先生来到这里，是上天眷顾魏国。”于是采用谭忠的谋划，和赵国暗中计议，取得堂阳【县名，属冀州】。谭忠回到燕地，谋划要激使燕军攻打赵国。谭忠见刘济，与诸将商议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国，如今命我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会严密防备。我攻打还是不攻打，哪一种有利？”谭忠立即回答：“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不会防备燕军。”刘济发怒说：“你为什么不直说？”

译刘济以谭忠违抗命令为罪名，把他关进狱中，同时派人察看赵国，果然发现赵国没有防备燕军。过了一天，诏书果然送来，说：“燕国南面有赵国，北面有胡人；胡人强悍，赵国弱小，不能放弃胡人而去对付赵国。燕国还是替我谨慎防守北部边疆，不要使我再有胡患之忧，使我能够专心对付赵国，这也是燕国的功劳。”刘济于是释放谭忠，召见他说：“果然如你所判断，你是怎么知道的？”谭忠说：“潞州节度使卢从史，表面上亲近燕国，实际上却嫉恨燕国；表面上和赵国断绝关系，实际却暗中与赵国来往。他为赵国谋划说：燕国把赵国当作屏障，即使怨恨赵国，也一定不会毁灭赵国，所以不必防备。一方面可以观察赵国不敢抵抗燕国，另一方面可以使燕国受到天子的怀疑。赵人既然不防备燕国，潞州人就会跑去告诉天子：‘燕国深深怨恨赵国，如今赵国遭到攻打却不防备燕国，这说明燕国反而和赵国联合了。’因此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不会防备燕国。”刘济说：“如今该怎么办？”谭忠说：“燕国积蓄怨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如今如果天子讨伐赵国，您让燕国全军坐等，连一个人也没有渡过易水，这正好会使卢从史把燕国出卖恩义给赵国，在天子面前毁坏燕国的忠诚，两方面都能达到目的。这样一来，燕国储存忠义的心意，最终却染上私通赵国的名声，既不能得到赵人的感恩，反而只会让恶名在天下喧嚣。请您仔细思量。”刘济说：“我明白了。”于是向军中下令：“五天之内全部出兵；落后者处以醢刑，用来殉军。”刘济亲自率领一万将士向南讨伐赵国，屠杀饶阳、束鹿【二县属深州】，杀死一万人，后来在军中暴病而死。刘济的儿子刘总继承职位，谭忠又受到重用。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出十二座城【德州辖平原、安陵、长和；棣州辖厌次、河阳、信蓨、平昌、将陵、蒲台、渤海】；冬天，朝廷诛讨齐地，三分其地。谭忠于是劝刘总说：“大凡天地间的气数到了尽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河北和天下分离已经六十年了，这也是气数走到了尽头，必定要重新和天下合并。况且建中年间，朱泚逼迫天子在京畿巡幸，李希烈在梁地僭号，王武俊自称赵王，朱滔自称冀王，田悦自称魏王，李纳自称齐王，各郡国往往兴兵作乱，大家低头观望；在这种时候，形势可以说十分危险。然而天下最终还是平定无事。元和以来，刘辟据守蜀地，凭借栈道、剑阁，自以为是子孙世代的基业，然而三万军队几个月便被拘执。李锜横行大江，控制石头城，拥有全吴的兵力，却连一战也不能进行，反而被部下捆绑起来。田季安据守魏地，卢从史据守潞地，都是天下精锐的兵甲；他们把赵国当作骑兵屏障，三方鼎立相望，可以说很强大了。然而卢从史绕着营壕五十里，万般防备，自身却像大醉一般，忽然被关进囚车。田季安死后，坟墓上的杵迹还没有收拾，家族便被驱逐。蔡地军人披着重叠铠甲，张开能发三石力量的弓弦，手持九尺长的兵刃，向前冲、向后跳，士卒像搏击的鹗鸟一样；一个人可以抵挡几个，百人能牵制数千人，几万人四年不能向北推进，二三年内也可说坚固了。然而半夜大雪，忽然就丢失了城池。齐地经过数千里，依靠海防墙、泰山险壕和黄河，拥有数以亿计的精兵，在险要处设置关卡，可以说安稳了。然而兵力在潭赵【地名，在郓州以西六十里】折损，首级被竖在都市，这些都是您亲眼见过的，也不是人力能够达到的，大概是上帝派神兵下来诛灭他们。如今皇帝的宏大谋略和细微计划，必定同大臣们反复商议；他铺设宴乐、张弓狩猎，却从未戴星出行，往返忧劳；亲自玩乐的大臣面色羞惭，不舒展容颜，节省衣食来赏赐战士。这样的志向难道会片刻忘记天下吗？如今国家的军队渐渐向北推进，赵人已经献出十二座城，又帮助魏国攻破齐国，只有燕国还没有一天的功劳；您如果不替子孙谋求长久安宁，后世难道能够永远安然无事吗？” 刘总哭泣并叩拜说：“几个月以来没有听到先生的教诲，今天幸亏您屈尊来给我以重大教导，我的心安定了。”第二年春天，刘总带着燕军出兵赵地，谭忠随从刘总出征，几天后也死了，享年六十四岁，官至御史大夫。谭忠的弟弟谭宪，先前任范阳安次县令，带着哥哥的灵柩回绛州安葬，常常往来于长安一带。元和元年正月，有一次我在冯翊属县北征途中遇见他；他于是讲述哥哥的事迹，我便如实记下此事。至于褒贬，就留待学习《春秋》的人来评定。

译《书田将军边事》——孙樵 从临邛向南奔驰，越过二百里，便到达严道郡。严道和沉黎、越巂都是边境城镇，逼近各部蛮族。田将军担任宾将军、刺史，治理严道三年，能够详细条理地说明南蛮的情况。他对我说：“巴蜀西面逼近戎人，南面又被蛮族逼迫，应该有办法制服他们。当广德、建中年间，西戎两次在岷江饮马，军队多得像蚂蚁。前锋强悍健壮，全都披着五属之甲，手持长度超过一寻的兵器；他们缓缓呼喊，步步逼近，一边作战一边前进。蜀兵遇到战斗，就像撞上横墙；长矛排列如森林，射出的箭像飞蝗，全都折断刀刃、吞下箭镞，不能杀死一个戎人，更何况冲破他们的阵势呢？然而戎兵踏入我们的土地越来越深，因疫病而死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自己估量不能久留，也总是退兵离去。所以蜀人有句话说：‘西戎还可以应付，南蛮却残害我们。’自从南康公开凿青溪道路，以便与各部蛮族和好，使他们由蜀地入朝进贡；又选择各部蛮族子弟，聚集在锦城，让他们学习书写、计算等事务；学习完便遣返，再用其他人接替，像这样将近五十年没有中断。他们来到蜀地时，在蜀地学习的人不下千百，所以他们本国的人都能熟悉巴蜀士人的风气、山川的险要。”文皇帝三年，南蛮果然大举攻入成都，围攻四天后才退去。他们所掳掠的地方，从成都以南到越巂以北八百里之间，百姓和牲畜都被掳掠一空。再加上败兵、贫民拿着武器成群聚集，乘机抢劫杀人，官府无法禁止。因此西蜀十六州直到今天仍然深受其害。从那以后，各部蛮族常常怀有屠戮蜀地的心思。他们平时休养牲畜、聚积粮食，行动时便训练兵士、讲习战法；又让那些在蜀地学习过的人窥伺各路节度使之间的空隙，察看兵力和赋税的虚实。有时听说蜀地百姓苦于沉重的征税，便将要诱使他们以求侥幸获得非常的利益【李丞相固说，他镇守西蜀时，有个编户百姓李权，曾写信与蛮族联络，说明蜀地没有防备、可以攻取的情况。边城捕获了他，查验后发现属实，于是将他弃市；直到今天，或许还有人沿袭他的做法】我不知道各部蛮族这次举动之后，大剑关以南还会不会属于国家所有？况且每年派兵戍守南方的，都是成都的懒惰百姓，吃饱稻米、猪肉，十个人中有九个肥胖如瓠。虽然知道征鼓敲击的次数，却不熟悉山川的险要。我常常观察他们来防守时，北风正猛烈，他们在平坦道路上缓慢行走，每天只走一舍，已经热得喘息出汗；何况经历重重险阻，还要在严格的行军期限中披甲奔走、扶着盾牌作战呢？再加上将领刻薄自私，押运粮饷的人纵容属吏从中盗窃。县官应当发给丝帛时，却把粗疏的换成精良的；应当赈济粮食时，却拿沙子掺入米中【每年应当发给丝帛，主将往往先买轻薄的丝帛，换取厚重的丝帛，然后把轻薄的发给边兵；应当发粮食时，下属官吏必先盗取其中的米，再掺入沙子】，这样凑足数目发给边兵，边兵常常因此怨恨】这样一来，边兵抱怨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么能拼死作战、奋力杀敌呢？这就是巴蜀成为忧患的原因。”我说：“确实如将军所说。假如替国家谋划，哪里比得上诏令严道、沉黎、越巂三城的太守，让他们测量各处险要，整顿城堡营垒，并允许他们自行招募士卒来防守呢？况且兵籍属于郡，就容易征调；士卒出自边地，就熟悉当地险要；并且各自在所属地区互相亲近熟悉。把土地划分开来，让士卒分屯驻守；春夏耕种养蚕，以资助衣食；秋冬加固营垒，等待敌寇。各路节度使能够督察他们，每年派遣廉洁公正的官吏查看士卒实际人数，把守卫不合法的情况上报。这样，县官没有运输粮饷的费用，奸吏没有乘机盗窃的机会，兵力充足、粮食供应充分，士卒也不会在将军面前彼此怨恨。您看怎么样？”田将军说：“这样做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我把这番话记录下来。《段太尉逸事状》——柳宗元 太尉刚任泾州刺史时，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他的儿子郭晞任尚书，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放纵士卒胡作非为。邠州人中那些偷盗、贪婪、凶暴、邪恶的人，大多用财物买通关系，把自己的名字混入军籍，便肆意妄为，官吏也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强取东西，稍不满意就挥拳殴打，打断人的手脚，拿槌子砸坏锅、鼎、瓮、盆，任其碎满道路，然后挽着同伴的手臂慢慢离去，甚至有撞杀孕妇的事。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与郭家有姻亲关系，不敢开口。太尉从泾州把这件事写成文书报告给府中，请求商议处理。到了府中，他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您看见百姓受到暴虐伤害，却安然不管，眼看就要酿成大乱，您打算怎么办？”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诲。”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那里很适合少惹事端。如今我不忍心看百姓没有外敌却被暴虐而死，因而扰乱天子的边防事务。您如果诚心任命我为都虞候，我能够替您平息祸乱，使您治下的百姓不再受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说的办。”太尉任职一个月后，郭晞军中的十七个人进市场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砸坏酿酒器具，使酒流进沟里。太尉列队捕捉了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都斩首，将头颅插在长矛上，竖立在市场门外。郭晞全营大声喧哗，全部披挂上甲。白孝德惊恐万分，召见太尉说：“这可怎么办？” 太尉说：“没有什么可怕的，请允许我到军营去辞谢并说明情况。”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都遣走，解下佩刀，只挑选一个年老跛脚的人替他牵马，来到郭晞营门下。披甲的士兵出来，太尉一面笑一面走进去，说：“杀一个老兵，何必披甲？我把自己的脑袋带来了！”披甲士兵惊愕不已。太尉于是说道：“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这种作乱的行为败坏郭家的功业？替我禀告尚书，请他出来听我说。”郭晞出来拜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高大得充满天地，应当把善始善终作为要务。如今尚书纵容士卒作恶，暴行将要酿成祸乱，扰乱天子的边疆，想把罪责归给谁呢？罪责还会牵连到副元帅。如今邠州那些恶劣子弟用财物把名字混入军籍，像这样不停地杀人害人，过不了几天必定酿成大乱。祸乱是由尚书造成的。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的势力，不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存多少呢？”话还没有说完，郭晞两次拜谢说：“您幸而用正道教导我，恩德太大了，我愿意率领全军听从您的命令。”他回头呵斥身边的人，让他们全都脱下铠甲，散回队伍中，谁敢喧哗就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晚饭，请暂且给我准备些粗陋的饭菜。”吃完后他说：“我的旧病发作了，希望留在营门下住宿。”

译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去，并且说：“明天早晨再来。”于是便睡在军营里。郭晞不脱衣服，告诫巡夜士兵敲梆子守卫太尉。第二天早晨，他和太尉一同到白孝德那里，赔罪并表示不能胜任，请求改正过错。邠州从此没有发生祸乱。在这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时，泾州大将焦令谌夺取百姓的田地，独自占有几十顷，交给农民说：“你们暂且耕种成熟，收成的一半归我。”这一年大旱，田野里连草都没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说：“我只知道要缴纳多少，不知道会发生旱灾啊。”焦令谌催逼责罚得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没有办法偿还，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尉。太尉批复文书，措辞十分谦逊，派人去劝告焦令谌。焦令谌大怒，把来报信的农民叫来，说：“我难道怕段某吗？他怎么敢说我取了判词！”他让农民伏在背上，用大棍打了二十下，农民奄奄一息，被人抬到官府庭中。太尉大哭说：“竟是我使你陷入困境！”立即亲自取水洗去农民身上的血，撕下衣服包扎伤口，亲手敷上良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进食。他卖掉自己的坐骑，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道这件事。淮西驻军的将帅尹少荣，是个刚强正直的人。他进见焦令谌，大骂道：“你真是个人吗？泾州田野里的人都像赤裸着身体一样贫困，快要饿死了，你却一定要得到粮食，还用大棍打无罪的人。段公是仁慈守信的长者，你却不知道尊敬他。” “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还低价卖掉买粮食送进你这里，你又拿走了，竟不觉得羞耻。做人如此傲慢，面对天灾还冒犯长者，殴打无罪的人，又夺取仁厚之人的粮食，使主人连马都没有了，你将来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一个奴仆而感到惭愧吗？”焦令谌虽然暴躁强横，但听了这些话后十分惭愧，流汗不止，不能进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见段公了。”一天夜里，他悔恨而死。太尉从泾州被征召到司农寺任职时，告诫族人经过岐州时，朱泚一定会赠送财物，千万不要收受。经过那里时，朱泚送来大绫三百两，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却无法拒绝。到了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谢罪说：“身处卑下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既然如此，也终究不能让它留在我的宅第。”于是把绫送到司农寺办公厅，藏在房梁上。朱泚反叛后，太尉最终让属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口和标记都完整保存着。太尉的逸闻事迹如下。元和九年某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把这些情况上报史馆。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认为他只是一个武人一时奋勇，不顾性命来取得天下声名，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竟是这样的。宗元曾经出入岐州、周州、邠州、斄州一带，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历经亭障、戎堡，私下喜欢向年老的军官和退伍士兵询问，凡是能够讲述这件事的人都去请教。太尉为人和蔼温顺，常常低头拱手，快步行走，说话声音低弱，从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都把他看作儒者。他遇到不可忍受的事情，一定会表达自己的意志，绝不是偶然如此。防州刺史崔公来告诉我，确实是根据记忆和调查完整地获得了太尉的遗事，反复核对没有疑问，只是恐怕还有散失的内容没有收集齐全。太史氏冒昧把这些情况私下报告给执事，谨此陈述。拾取甲子年间的事迹　罗隐 太和年间，张谷买来邯郸人李严的女儿，置备了歌舞所需的器物。她长大后，容貌美丽，体态丰足，几乎不像出身卑贱的人，而且还会演唱故都的曲调，能用歌声牵动、规诫人心，有时也使人沮丧。她的歌声清凉、晓畅而哀婉回转，清清楚楚地显出赵家遗留下来的高台和老树；虽然令人惊动离别、凭吊往事的情怀，却似乎不能持续太久。张谷很喜爱她，于是给她取名叫“新声”。后来刘从谏承袭父亲的封爵，张谷因困窘而出游，辅佐刘从谏办理事务，“新声”也跟随前往。但她天性聪慧敏捷，即使是张谷的起居和谋划，也都能预先迎合承接，所以颇能听到朝廷内外的消息。当时刘从谏得势以后，招集亡命之徒，用来窥伺、威胁朝廷，四方人都十分惊异。有人把这些实情告诉张谷，张谷并不在意。“新声”说：“我对于您来说，不过是巾帽鞋履之间供亲近玩弄的人罢了，除了歌唱饮酒之外，本来不应当参与您的政令事务。但既然吃着您的饭，便应当为您的忧患而忧，这是常理，何况是我呢？前些日子，天子授予刘从谏节度使之职，当时并不是因为刘从谏有战场上的功劳、攻下城池的功绩，大概只是因为他已故父亲把齐地带回朝廷，朝廷在是否继承的问题上不能夺取他的嗣位罢了。而您不幸成为他的属下，那么牵制他的办法，就在这里而不在别处。自从刘氏完全占有整个赵地以来，改换了许多年月，我从未听说他们拿一缕丝、一只马蹄来祝贺天子，反而那些指使之人多是无赖之徒。” “况且章武朝数个藩镇相继覆亡，都是凭借雄才大略和杰出器识，尚且不能长久保持天子的恩宠，何况刘从谏是从女子手中被提拔出来的，一旦承袭如此大的家业，怎么能够长久？如果不是依法取得的，也应当以违法而终结，这是祸福相依的常理。况且他的士卒都是轻薄险恶之人，说话又不祥；他若不是被齐王的鬼魂报复，死在军帐之下就已经是幸运了。谁说您跟随他做事，反而会不知道他的事情呢？假如不能及早折断他的羽翼，为天子谋划，那么就应当脱离全族向西逃走。大丈夫不要顾念一顿饭的恩情，拿自己的骨肉去腥染那些健壮士卒的衣食。”说完，悲伤流泪不止。张谷犹豫了三个月仍不能决断。“新声”后来被张谷疏远，因为她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张谷便把她勒死了。大中年间，刘从谏死去，因为他的儿子刘稹泄露了父亲的意图，刘氏全族被诛，张谷最终也跟随刘氏而成为叛逆。唉！谋划如果征求妇人的意见却不采纳，必然会灭亡；可惜“新声”的话没有被采用。我以前经过太行山时，有一个传递文书的官吏能够讲述当时的事情，于是把它抄录在编册中。

译书写何易于　孙樵 何易于曾任益昌县令。县城距离刺史治所四十里，在嘉陵江南岸。刺史崔朴曾乘着春日从上游出发，带着许多宾客，边唱歌饮酒边乘船向东而下，径直驶到益昌旁边。船到之后，便要求百姓来拉船。何易于立即亲自把笏板束在腰间，拉着船上下行走。刺史惊叫着询问原因，何易于说：“现在正是春天，百姓不是耕种就是养蚕，空闲时间不能被夺去。我作为属县县令，应当在自己没有公务时来充当劳役。”刺史和宾客跳出船来，一同骑马回去了。益昌百姓大多依山种茶，茶叶所得归自己所有。防盐铁奏请重新设置茶税禁榷，诏令下达到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何易于看了诏令说：“益昌不征茶税，百姓尚且不能活命，何况增加他们的赋税来残害百姓呢？”便命令属吏铲除茶税禁令。属吏争辩说：“天子的诏令规定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如今铲除诏令，罪过更加严重；属吏最多只是死罪，明府公难道能够免于流放到海边吗？”何易于说：“我难道要爱惜自身而毒害全县百姓吗？我也不会让罪过牵连到你们。”于是亲自放火把诏令烧掉。观察风俗的使者听说了这件事，认为何易于挺身为民，最终没有弹劾他。县中百姓死去而子弟年幼、家业破败无法备办葬事的，何易于总是拿出俸钱，让属吏替他们办理。百姓来缴纳常赋时，凡是头发已经花白、弯腰拄杖的老人，何易于一定召来让他们坐下吃饭，询问政事的得失。庭院中有争讼的百姓，何易于总是亲自同他们交谈，替他们辨明冤屈和是非；罪小的加以劝导，罪大的施以杖刑，全都当场遣散，不交给属吏审理。何易于治理益昌三年，监狱里没有关押的百姓，百姓也不知道什么叫劳役。后来改任绵州罗江县令，治理情况和益昌一样。当时相国裴公出任绵州镇守，只有他能够称赞何易于的治理，曾经跟随他观察政务，随从不过三人。他清廉俭约到了这种程度。大中五年，孙樵取道经过益昌，有个百姓能够讲述何易于治理情况，并且说：“天子设置上考、下考来勉励官吏，何易于的考绩却只列为中上，这是为什么呢？”孙樵说：“何易于催收赋税怎么样？”百姓说：“属于上等。他请求宽限期限，不愿逼迫百姓，使百姓低价出售粮食和丝帛。”孙樵说：“催办劳役怎么样？”百姓说：“度支经费不足，他便拿出自己的俸钱，希望减轻贫民的供给负担以及往来权势者的费用。”孙樵说：“还有什么政绩？”百姓说：“除去传送符牒之外，其他一概没有索取。”孙樵说：“捕盗怎么样？”百姓说：“没有盗贼。”孙樵说：“我在长安住了十年，每年听给事中考核官吏时，总是说：‘某人治理某县得了上上考，某人凭上上考取得了某官职。’问到他们的政绩，就说：‘某人能够提前完成催收赋税，某人能够催办劳役而节省度支经费，某人任职的地方能够让往来的显贵替自己说好话，某人能够捕获若干盗贼。’ 县令得到上上考、上中考之类的情况就是这样。”乡里百姓没有回答，笑着离去了。说石烈士　罗隐 石孝忠生长在韩、魏之间，为人勇猛强悍，力气很大。年轻时偷鸡杀狗，几乎数也数不清，州里人深受其害。后来改变操行，侍奉李愬，担任李愬的前锋，所受信任与李愬的家人相同。元和年间，蔡州人不肯归顺天子，朝廷任用裴丞相讨伐蔡州，李愬、李光颜、乌重胤等人都接受丞相指挥。第二年蔡州平定，天子非常高兴，下诏命刑部韩侍郎撰写平蔡碑，用来在蔡州大力宣扬丞相的功业。石孝忠有一天仔细看碑文，十分愤怒，于是用力把碑推开；碑倒了好几次，官吏也不能制止，只好把他捉来送到节度使那里，把全部情况上报。当时章武皇帝正因东北地区的事务倚重诸将，听说这名士卒的行为，十分惊讶，命令把案情审定，将在碑下处死他。石孝忠估计自己必死无疑，若白白死去，就无法彰明李愬的功劳，于是假装低头畏惧，表现得像承受不起审问，官吏被他蒙骗，不知道他的为人。石孝忠等待官吏疏忽时，用枷锁的末端打死一名官吏。天子听说后大怒，又派人把他押送到宫阙之下。到了以后，天子也没有看出他的异常，于是召见他说：“你推倒我的碑，杀死我的官吏，这是为什么？”石孝忠叩头说：“臣下一死还不足以抵偿罪责，只要能够面见天颜，即使全族被诛也没有遗憾了。” “臣侍奉李愬已经多年，因为身份卑贱而任职军中，凡是军中的事情没有听不到、看不到的。平定蔡州那天，臣跟随军队在前线；吴秀琳是蔡州的奸贼，李愬却招降了他；李祐是蔡州的勇将，李愬却擒获了他。蔡州的爪牙就是从这时开始脱落的。等到吴元济被捆绑时，即使丞相和其他几个人也没有预先知道。蔡州平定以后，刻石记载功劳，功劳全都归于丞相，而李愬只不过和李光颜、乌重胤等人并列，李愬本来也没有说什么。假如不幸再出现一个淮西，有一个像李愬这样善于用兵的将领，他还肯替陛下效力吗？赏赐不符合功劳，惩罚不符合罪过，这不是陛下用来劝勉众人的办法。臣之所以推倒碑石，不只是为了彰明李愬的功绩，也是想替陛下端正赏罚的根本。臣不推倒碑，就没有办法被官吏擒获；臣不杀官吏，就没有办法见到陛下。臣今日必死无疑，请让我接受刑罚。”宪宗得知了淮西事情的始末，又很赞赏他的义举，于是赦免了他，并给他取名为“烈士”。又召翰林段学士撰写淮西碑，完全按照石孝忠所说的内容。后来石孝忠隶属于江陵军，任驱使直到大中末年。白丞相镇守江陵时，我到丞相府求见，有一位从事把石孝忠的事迹告诉我，于是我把它编次下来，用来教导后人做臣下。象江太守　李商隐 荥阳人郑璠从象江得到六块奇石。其中三块高耸而上部尖锐；另一块像世间道士存思图中所画的人体肺、胃、肝、肾依次悬连；另一块内部空洞而外面隐约，像由癃病、瘿病、疝病等疾病形成的物体；还有一块呈深青色，质地平滑漫润，弹击它能发出悦耳的声音。郑璠在象江任职三年，没有患瘴病，饮食起居平安。等到回到长安时，他没有住宅和妻儿，只能寄住在人家屋檐下。计算运送这六块石头的费用，连同路费和俸禄，共花了六十万。郑璠的爱好很有意味，极像前代的人。华山尉 陶生为人有恒心，善于修养自己，也善于同人交游，还善于做官。大中初年，陶生患病，骨头发热，几乎死去。这一年，长安城中为陶生写诔文的有几十个人。陶生活着的时候，我已经得到过他；等到他死后，我又得到了他。齐鲁二生 程骧

译其中一人字蟠之。他的父亲少良，本来是郓州的盗贼，晚年改与同伙蓄养母马，藏身草野，私自制造弓箭刀杖，学习挖坟掠夺和拦路抢劫，常常来到偏僻遥远的坑谷，在没有房屋和守望设施的地方依靠大树，早晚侦察伺机作恶。李师古贪图各地土产，下令防禁商旅；郓州靠近淮海，天下珍宝进出不断。少良积聚财产达数万，每到十天半月回家，妻子总是置办酒食慰劳他的同伙。后来少良年老，先前置办的饭菜中有大块连骨的肉，因为牙齿逐渐脱落不能咀嚼，他的妻子便起身请同伙中的年轻人说：‘公子跟这个老头一起埋尸掘坟、抢劫夺取十多年，从没想过天下还有活人；如今他连肉都吃不动了，何况还能跟随公子叔父一起行动呢？公子这次去一定要杀了他。’少良在草野间没有什么作为，只怕被铁门外捕盗的人捉去杀掉，便默默害怕起来。他拿出一百多万钱感谢同伙说：‘老太婆真懂事，姑且用这些钱向诸位告别。’众人答应了他，并发誓说：‘事情败露后逃亡，约定互不牵连。’少良从此用财产资助自己参加科举，和邻里乡亲重新讲求信义。临死前，他断绝了鱼肉葱薤等荤腥，只吃素食，礼拜画像中的佛，诵读佛经，不再走出乡里，心意仿佛已经成为能够悔改前罪的大君子。少良死于十五年，儿子程骧一向不知道这些事。后来有一天程骧犯了过错，他的母亲骂道：‘你是这种不良之人的后代，哪里会有好事呢？’程骧哭着询问原因，母亲把少良过去的事情全告诉了他。程骧号哭了几天，不肯吃饭，于是把家产全部散尽。过了一年，程骧非常贫困，便到乡里承接替人举债、挑柴供水、洒扫等事情，同时每天读几千字的书。乡里的先生认为他贤能，时常送给他稀粥、干粮和布帛，让他奉养母亲。后来他逐渐通晓五经、历代史书、诸子百家和杂家著作，往往有同学离开自己的老师，跟随程骧听讲。并且他为人宽厚，德行日益充实，举止行动都有规矩，别人不敢侵犯他。乌重胤任郓州节度使时，喜欢听说程骧的事，赠给他几十万钱，命他购买书籍；程骧又把剩余的钱赠给诸位学生。乡里中从前蒙受少良恩惠的人，也常常来同程骧一起经营钱财，几年后又积累了万金。程骧本来不把这些财物据为己有，只把契约、钥匙等交给邻近乡里的人，用于日常开支和耗费，完全不加追问，他的道德声望更加提高。开成初年，相国彭城公派门客张谷聘请他，程骧没有出仕。刘义 其中一人，字义，不知道他的来历。他在魏地时，和焦蒙、闾冰、田滂友善。他任性重义，身材高大，声若洪钟，力气很大。曾经出入市井，杀牛、打狗、杀猪，捕捉鸟雀。有时也因酒醉杀人，改换姓名逃走。后来遇赦得以出狱，又流落到齐鲁。开始读书后，能够创作歌诗。但他依仗过去的行为和名声，总是不肯向贵人低头周旋。他穿着木屐，衣服破旧，靠向普通人乞讨酒食过活。听说韩愈善于接纳天下士人，便步行前去投奔。到了那里，作了《冰柱》《雪车》两首诗，一下子超过卢仝、孟郊，居于他们之上。樊宗师以文章自负，见到刘义便向他行礼。后来刘义因为争辩时不肯向众人低头，便拿着韩愈几斤黄金离去，说：“这些东西只是墓中人所得，不如送给刘君作寿礼。”韩愈不能阻止他，刘义又回到齐鲁。刘义的行为，本来不属于中庸的圣贤之列；但他能够当面指出别人的长处短处，不怕最终遭祸。等到他得到别人合乎义理的服从时，又能替人周全、劝告进谏，情同骨肉。这些地方都是他远胜常人的。宜都内人 武后篡位已经很久，渐渐放纵自己，沉溺于内廷的玩乐，不敬奉宗庙，四方每天都有叛乱，防备应对都来不及。当时宜都内人捧着唾壶进来，想找机会进谏。武后坐在帷幕下，倚着檀木几案同她交谈，询问四方的事情。宜都内人说：“大家知道古代女子地位低于男子吗？”武后说：“知道。”内人说：“古代有女娲，她也不过是辅助伏羲治理九州，并不是真正的天子。后世的娘娘、太后有超出闺房而决断天下政事的，都是不合正道的，多半是在辅佐昏君，否则就是抱着幼儿临朝。只有大家您改变了天子的姓氏，除去钗钏，穿上帝王的冠冕，祥瑞不断到来，大臣不敢妄动，才真正是天子。”不过如今宫中的弄臣和亲近之人，早晚都入内侍奉，已经很久没有屏退，妾怀疑这不合天意。”武后说：“为什么？”内人说：“女子属阴，男子属阳。阳尊而阴卑，虽然大家以阴柔之身主持政事，按天然之理也应当体现刚强、高亢、光明、猛烈的气势，以消除群阳。阳气消退以后，阴气才能得志。如今这些亲近玩弄之人天天进见，处在大家夫宫的尊贵位置，这是阴气反过来求取阳气。阳盛而阴也会受到损害，这种局面不能长久。大家如果从今天起就能屏退男宠，独立主宰天下，那么阳气的刚强、光明和猛烈就可以体现出来了。” “如果这样延续千万万世，男子会越来越衰弱，女子会越来越专擅；妾所希望的就在这里。”武后虽然不能全部采纳她的话，但当天便下令诛杀营造明堂的人。《唐文粹》卷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