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粹卷九十三
集序唐著作佐郎顾况文集序【皇甫湜】唐太常寺协律郎李贺歌诗序【杜牧】唐四门助教欧阳詹文集序【李贻孙】唐太子校书李观文集序【陆希声】唐扬州功曹萧頴士文集序【李华】唐崔公山池后集序【李翰】唐东臯子集序【吕才】删东臯子集序【陆淳】唐中岳宗元先生吴筠尊师文集序【权徳舆】唐释灵澈上人文集序【刘禹锡】箧中集序【元结】唐容州经畧使元结文编后序【李商隠】樊川文集后序【裴延翰】毗陵集后序【梁肃】题栁栁州集后【司空图】唐大理评事杨君文集后序【栁宗元】注愍征赋后述【司空图】唐故著作佐郎顾况集序皇甫湜吴中,山泉气状,英淑怪丽。太湖异石,洞庭朱实,华亭清唳,与虎丘、天竺诸佛寺钩绵秀絶。君出其中间,翕轻清以为性,结泠汰以为质,喣鲜荣以为词。偏于逸歌长句,骏发踔厉,往往若穿天心,出月脇,意外惊人语,非寻常所能及,最为快也。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君字逋翁,讳况,以文入仕。其为人类,其词章。尝从韩晋公于江南为判官,骤成其磊落。以绩入佐著作,不能慕顺,为众所排。为江南郡丞,累嵗脱縻,无复北意。起屋于茅山,意飘然若将续古三仙,以九十夀卒。湜以童子见君扬州孝感寺,君披黄衫,白绢▯头,眸子了然烱烱,清立望之,真白圭振鹭也。既接,欢然以我为扬雄、孟轲,顾恨不及见,三十年于兹矣。知音之厚,曷常忘诸?去年从丞相凉公襄阳有曰:“顾非熊生者在门,讯之即君之子也。”出君之诗集二十巻,泣请予发之。凉公适移莅宣武军,余装归洛阳,诺而未副。今又稔矣。生来速文,乃题其集之首为序。唐太常寺奉礼郎李贺歌诗集序杜牧。太和五年十月中半夜时,舎外有疾呼传缄书者。某曰:“必有异,亟取火来。”及发之,果集贤学士沈公子明书一通,曰:“我亡友李贺,元和中义爱甚厚,日夕相与起居饮食。贺且死,尝授我平生所着歌诗,杂为四编,凡若干首。数年来东西南北,良为已失去。今夕醉解,不复得寐,即阅理箧帙,忽得贺诗前所授我者,思理往事,凡与贺话言嬉游一处所、一物候、一日夕、一觞一饭,显显焉无有忘弃者,不觉出涕。贺复无家室子弟得以给养防问,常恨想其人、咏其言止矣。子厚于我,与我为贺集序,尽道其所来由,亦少解我意。某其夕不果以书道不可,明日就公谢,且曰:‘世谓贺才絶出前让居数日,某深惟公曰:“公于诗为深妙奇博,且复尽知贺之得失短长,今实叙贺不让,必不能当君意。”如何复就谢,极道所不敢叙贺。’公曰:‘子固若是,是当慢我。’某因不敢辞,勉为贺叙。然其甚慙。唐皇诸孙贺,字长吉。元和中,韩吏部亦颇道其歌诗:‘云烟绵聮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陇,不足为其恨怨悲愁也;鲸呿鼇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盖骚之苗裔,理虽不及辞,或过之。骚有感怨刺怼,言及君臣理乱,时有以激发人意,乃贺所为无得有是。贺能探寻前事,所以深叹恨今古未尝经道者,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謡》,求取情状离絶逺去,笔墨畦迳间,亦殊不能知之。贺生二十七年死矣。世皆曰:‘使贺且未死,少加以理,奴仆命骚可也。’贺死后凡十五年,京兆杜某为其序。唐故四门助教欧阳詹文集序「李贻孙」欧阳君生于闽之里,幼为儿孩时,即不与众童亲狎,行止多自处。年十许嵗,里中无爱者。每见江濵山畔有片景可采,心独娱之,常执巻一编,忘归于其间。逮风月清晖,或暮而尚留,窅不能释,不自知所由,盖其性所多也。未甚识文字,随人而问章句,忽有一言契于心,移日自得,长吟髙啸,不知其止也。父母不识其志,每常谓里人曰:“此男子未知其防,何如要恐不为汨没之饿氓也?未知为吉邪,凶邪?”乡人有览事多而熟于闻见者,皆贺之曰:“若此家寳也,奈何虑之过欤?”自此遂日知书,服圣人之教,慕恺悌之化,达君臣父子之节,忠孝之际,惟恐不及。操笔属词,其言秀而多思,率人所未言者。君道之甚易,由是振发于乡里之间。建中贞元时,文词崛兴,遂大振耀瓯闽之乡,不闻有他人也。防故相常衮来为福之观察使,有文章髙名,又性颇嗜诱进后生,推防于寒素中,惟恐不及。
译文集序 《唐著作佐郎顾况文集序》【皇甫湜】《唐太常寺协律郎李贺歌诗序》【杜牧】《唐四门助教欧阳詹文集序》【李贻孙】《唐太子校书李观文集序》【陆希声】《唐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李华】《唐崔公山池后集序》【李翰】《唐东皋子集序》【吕才】《删东皋子集序》【陆淳】《唐中岳宗元先生吴筠尊师文集序》【权德舆】 《唐释灵澈上人文集序》【刘禹锡】《箧中集序》【元结】《唐容州经略使元结文编后序》【李商隐】 《樊川文集后序》【裴延翰】《毗陵集后序》【梁肃】《题柳柳州集后》【司空图】《唐大理评事杨君文集后序》【柳宗元】《注愍征赋后述》【司空图】《唐故著作佐郎顾况集序》 皇甫湜 吴中一带,山水泉石的气势形状,秀美奇异而瑰丽。太湖的奇石、洞庭的朱果、华亭的清越鹤鸣,以及虎丘、天竺等佛寺,彼此牵连,秀丽无比。您生长在这些地方,吸收轻灵清新的气质作为性情,凝聚清冷洗练的品质作为本质,把鲜明荣润的风采化为文辞。您偏长于写放逸的歌诗和长句,文思骏发、气势踔厉,往往像穿透天心、从月旁突出,意外出现惊人的语句,不是寻常文笔所能达到的,最为畅快。李白、杜甫已经去世,除了您还能和谁相匹敌呢?您字逋翁,名况,凭文章入仕。您的为人和您的辞章相似。您曾随韩晋公在江南任判官,声望很快显出磊落不凡。后来因功绩入朝任佐著作郎,却不能迎合顺从,受到众人排挤。任江南郡丞,过了多年才脱离羁绊,不再有北上的念头。在茅山建屋居住,意态飘然,仿佛将要接续古代三位仙人的事业;九十岁时去世。我少年时在扬州孝感寺拜见您,您穿黄衫,戴白绢幞头,双目清澈明亮,清峻挺立,望去真像白圭和振翅的白鹭。相见以后,您欣然把我比作扬雄、孟轲,只遗憾未能早些见到我,距今已有三十年了。您厚重的知遇之恩,我怎么会忘记呢?去年我随丞相凉公到襄阳,有人说:“顾非熊这个年轻人正在门下,问一问,他就是您的儿子。” 他拿出您二十卷诗集,请我为它作序并刊行。凉公恰好调任宣武军,我装束行李回洛阳,虽然答应了,却没有兑现。如今又过了一年。顾非熊来得很快,于是我题写在诗集卷首,作为序文。《唐太常寺奉礼郎李贺歌诗集序》 杜牧 太和五年十月中旬的一天半夜,屋外有人急切呼喊,传递书信。我说:“一定有不寻常的事,赶快拿火来。”拆开一看,果然是集贤学士沈公子明的一封信。信中说:“我的亡友李贺,在元和年间与我情谊深厚,朝夕相处,一起生活饮食。李贺将死时,曾把平生所写的歌诗交给我,杂为四编,共有若干首。几年来我东西南北奔波,实在以为已经失去了。今晚酒醒后睡不着,重新整理箱笼,忽然找到了李贺从前交给我的诗。我追想往事,凡是同李贺谈话、嬉游的地方,见过的物候,经历的一朝一夕,饮过的一杯酒、吃过的一顿饭,都清清楚楚,没有一件遗忘,不觉流下眼泪。李贺又没有家室子弟可以供养祭问,我常常只能思念这个人、吟咏他的诗句而已。他厚待我,请您为李贺诗集作序,把诗集流传的来由全部说明,也稍稍宽解我的心意。某天晚上本想写信说明此事,却终于不敢;第二天去见您道歉,并且说:‘世人都说李贺的才华远远超过前代,您暂且等几天。我深思您所说的话:“您在诗歌方面深奥精妙、奇特广博,而且完全了解李贺的长处短处;如今若我为李贺作序而不谦让,必定不能符合您的心意。”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前来道歉,极力说明自己不敢为李贺作序的原因呢?’ 您说:‘您既然这样说,实在是轻慢我。’我因此不敢推辞,勉强为李贺作序。然而内心非常惭愧。唐皇的宗孙李贺,字长吉。元和年间,韩吏部也很称道他的歌诗:‘云烟绵延不绝,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姿态;流水迢迢,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情思;春气旺盛,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和气;秋色明净,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格调;风中桅樯、阵中战马,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勇气;瓦棺篆鼎,也不足以形容他的古意;时令花朵、美丽女子,也不足以形容他的色泽;荒废的国土、倾圮的宫殿、杂草丛生的丘陵坟墓,也不足以形容他的怨恨悲愁;鲸鱼张口、巨鳌跳跃、牛鬼蛇神,也不足以形容他的空幻荒诞。’他大概是《离骚》的后裔,论说事理虽比不上《离骚》,有些地方却超过了它。《离骚》有感伤、怨愤、讽刺和责怪,谈到君臣关系及政治治乱,有时能够激发人的意志;李贺的作品却没有这些内容。李贺能够探究寻访前代之事,因此深深感叹古今未曾有人说出的情状,如《金铜仙人辞汉歌》《补梁庾肩吾宫体谣》等,所求取的情态和境界幽远绝异,在笔墨的常规范围内,也实在难以理解。李贺二十七岁便死了。世人都说:‘假使李贺没有早死,再稍稍增加一些说理能力,就是使《离骚》成为他的奴仆也可以。’ 李贺死后整整十五年,京兆杜某为他的诗集作序。《唐故四门助教欧阳詹文集序》【李贻孙】欧阳先生出生在闽地乡里,幼年还是孩子时,就不与众童亲近嬉游,行动起居大多独自安排。十岁左右,乡里没有人喜欢他。他每次看见江边山旁有可供欣赏的景物,心中独自为之愉悦,常常手拿一卷书,流连其中而忘记回家。遇到风清月明的夜晚,有时到了天晚还留在那里,幽深沉浸而不能自拔,自己也不知道原因,大概这是他的天性所特别偏爱的。那时还不太认识文字,便跟随别人询问章句,忽然有一句话与心意相契,便自得一整天,长声吟诵、高声长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停止。父母不了解他的志向,常常对乡人说:‘这个孩子不知道将来的命运会怎样,恐怕会成为被埋没而挨饿的人吧?究竟是吉还是凶呢?’乡中有阅历丰富、熟悉见闻的人,都向他们道贺说:‘这是你们家的珍宝,为什么忧虑得过分呢?’从此他每天都增长学识,遵循圣人的教诲,仰慕和乐平易的教化,通晓君臣、父子的礼节,至于忠孝的关键,只怕自己做得不够。拿起笔来写文章,辞句秀美而富有思考,大多是别人没有说过的话。他认为这些道理十分浅易,因此在乡里间振作奋发起来。建中、贞元年间,文章兴盛,他于是大大振兴光耀了瓯闽乡土,再没有听说有别人能与他相比。当时故相常衮来任福建观察使,他文章声名很高,而且性情很喜欢引导提拔后生,在寒微之士中推举人才,唯恐有所遗漏。
至之日,比君为芝英,每有一作,屡加赏进,游娱燕飨,必召同席。君加以谦儒,动不逾节,常公之知又日深矣。君之声渐腾于江淮,且达于京师矣。时人谓常公能识真。寻而陆相贽知贡举,搜罗天下文章,得士之盛,前无其伦,故君名在牓中。常与君同道而相上下者,有韩侍郎愈,李校书观,洎君并数百嵗,杰出人,到于今伏之。君之文周详切于情,故叙事重复,宜其掌代文柄,以变风雅,一命而卒,天其絶乎?君于贻孙言旧故之分,于外氏为一家矣,故其属文之内,多为予伯舅所著者,有《南阳孝子传》,有《韩城县尉防壁记》,有《与郑居方书》,皆可征于集。故予冲幼之嵗也,拜君于外家之门。太和中,予为福建团练副使,日其子价自南安抵福州,进君之旧文共十编,首尾凡若干首,泣拜请序,予以诺其命矣,而词竟未就。价防有文,又早死。大中六年,予又为观察使,令访其裔,因获其孙。曰:「澥不可使欧阳氏之文遂絶其所传也,为题其序,亦以卒后嗣之愿云。」唐太子校书李观文集序。陆希声贞元中,天子以文化天下,天下翕然兴于文。文之尤髙者,李元賔。观韩退之愈,始元賔举进士,其文称居退之之右。及元賔死,退之之文日益髙。今之言文章,元賔反出退之之下。论者以元賔早世,其文未极;退之穷老不休,故能卒擅其名。予以为不然。要之所得不同,不可以相上下者:文以理为本,而辞质在所尚。元賔尚于辞,故辞胜其理;退之尚于质,故理胜其辞。退之虽穷老不休,终不能为元賔之辞。假使元賔后退之之死,亦不能及退之之质。此所以不相见也。夫文兴于唐虞,而隆于周汉。自明帝后,文体寖弱,以至于魏晋宋齐梁隋,嫣然华媚,无复筋骨。唐兴,犹袭隋故态。至天后朝,陈伯玉始复古制,当世髙之。虽博雅典实,犹未能全去谐靡。至退之乃大革流▯,落落有老成之风。而元賔则不古不今,卓然自作一体,激扬发越,若丝竹中有金石声。每篇得意处,如健马在御,蹀蹀不能止。其所长如此,得不谓之雄文哉!自广明防乱,天下文集畧尽。予得元賔文于汉上,惜其恐复磨灭,因条次为三编,论其意以冠于首。大顺元年十月日,给事中陆希声序。唐扬州功曹萧頴士文集序》李华开元天寳间,词人以徳行着于时者,曰河南元君徳秀;赵郡李华,为碣。以文学着于时者,曰兰陵萧頴士,字茂挺,梁国鄱阳忠烈王之后。曽祖某官,大父某官,考讳某,莒县丞,咸有位不至。尊君七嵗,能诵数经,背碑覆局。十嵗,以文章知名。十五,誉满天下。十九,进士擢第,歴金坛尉,桂州防军,秘书正字,河南防军。辞官避地江左,永王修书,请君遁逃不与相见。淮南连帅表君为扬州功曹。相国诸道租庸使第五琦请君为介。君以先世寄殒嵩濮,因之迁祔,终事至汝南而没,春秋若干。呜呼!天下儒林为之憔悴。君为金坛尉也,防官不成。为扬州防军也,丁家艰去官。为正字,亲故请君著书,未终篇。御史府以君为慢官离局,奏谪罢职。为河南防军,僚属多嫉君才名。上司以吏事责君,君拂衣渡江。遇天下有故,其髙节深识,皎皎如此。君谓六经之后,有屈原、宋玉,文甚雄壮,而不能经。厥后有贾谊,文词详正,近于理体。枚乗、司马相如,亦瓌丽才士,然而不近风雅。扬雄用意颇深,班彪识理,张衡宏旷,曹植丰赡,王粲超逸,嵇康标举。此外皆金相玉质,所尚或殊,不能备举。左思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寳著论,近乎王化根源。此外皆夐絶无闻。近日陈拾遗,文体最正。以此而言,见君述作。君以文章制度为己任,时人咸以此许之。不幸没于旅次,有文十卷行于世。其篇目虽存,章句遗逸,古所谓有其义而无其辞者也。是后之为文者,取以为法焉。今海内至广,人民至众,求君之比,不可复得,难乎哉!君有子一人,曰存,为苏州常熟县主簿,雅有家风,知名于世。以华平生最深见托为序,力疾直书云尔。崔公山池后集序 李 翰崔公吏于华,叶再黄矣。士之才也,天髙其兴,益之以小山焉。山临清池,峭絶孤踊,岑无一仞,波无一勺,而洲屿萦带,峦崖盘郁,则巫庐、衡、霍不出于庭间矣。若其琴幌朝开,书堂晩清,緑筠森疎,下见松雪,登蕙兰之径,调琼瑶之章,则雍雍咏歌,尽在丹壁。又与一二文士,以吟以赋,谓之后集焉。东臯子集序 吕 才
译常衮到任之日,把您比作芝草英华;每有一篇作品,便多次加以赞赏和鼓励,游乐、宴饮、飨宴时一定召您同席。您又以谦逊儒者自居,举动从不越过礼节,常公对您的了解也日益深厚。您的声名逐渐传遍江淮,又传到了京师。当时人都说常公能够识别真正的人才。不久,陆相陆贽主持贡举,搜罗天下文章,取士之盛,前代没有可比,因此您的名字列在榜中。常常与您志同道合、彼此并称的,有韩侍郎愈、李校书观;再加上您,都是数百年才出一个的杰出人物,直到今天人们仍然敬服。您的文章周详而切合人情,所以叙事反复周密;本来应当掌握一代文章的权柄,改变风雅文风,却一受任命便去世了,上天难道要断绝这种文运吗?您与我李贻孙有旧日亲故之谊,就外亲而言已经是一家人了。因此您的文章中,有许多是我伯舅所写的,如《南阳孝子传》《韩城县尉防壁记》《与郑居方书》,都可以在文集中得到验证。所以我年幼时,曾在外家门前拜见您。太和年间,我任福建团练副使,有一天您的儿子价从南安来到福州,送上您旧日文章共十编,前后总计若干篇,哭泣着拜请我作序;我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文章最终没有写成。价也有文才,却很早去世。大中六年,我又任观察使,命人访求您的后代,于是找到了您的孙子。我说:‘不能让欧阳氏的文章就这样断绝流传,因此为它题写序文,也用来完成后嗣的愿望。’ 《唐太子校书李观文集序》 陆希声 贞元年间,天子用文化教化天下,天下人一同兴起于文章。文章中特别高妙的,是李元宾。我看韩退之愈:李元宾当初考中进士时,他的文章声誉还在韩退之之上。等到李元宾死后,韩退之的文章日益高妙。如今谈论文章,反而把李元宾置于韩退之之下。评论者认为李元宾早逝,文章没有达到极致;韩退之困顿至老而不停止,所以最终独擅其名。我认为不是这样。归根到底,是二人的所得不同,不可以互相比较高下:文章以义理为根本,而辞藻与质朴各有所崇尚。李元宾崇尚辞藻,所以辞采胜过义理;韩退之崇尚质朴,所以义理胜过辞采。韩退之虽然困顿到老也不停笔,终究写不出李元宾那样的辞采;假使李元宾活到韩退之死后,也不能达到韩退之那样的质朴。这就是二人各不相同之处。文章兴起于唐虞,在周汉达到盛大。自汉明帝以后,文体渐渐衰弱,一直到魏、晋、宋、齐、梁、隋,文风艳丽柔媚,再没有筋骨。唐朝兴起后,仍沿袭隋代旧态。到天后朝,陈伯玉才开始恢复古制,当时人推重他。虽然博雅典实,却还不能完全去除谐谑绮靡。直到韩退之才大力革除流弊,显出老成的风格;而李元宾则不古不今,卓然自成一体,激扬奔放,仿佛丝竹乐中夹有金石之声。每篇文章写到得意之处,就像骏马在驾驭之下奔驰,踏步不止。他的长处就是这样,难道不能称为雄伟的文章吗?自广明年间发生战乱以来,天下的文集几乎全都散失。我在汉水之上得到李元宾的文章,担心它又被磨灭,于是分条编次为三编,并评论它的思想,置于篇首。大顺元年十月某日,给事中陆希声作序。《唐扬州功曹萧颖士文集序》 李华 开元、天宝年间,以德行著名于当时的,有河南元德秀,赵郡李华为他撰写碑文;以文学著名于当时的,有兰陵萧颖士,字茂挺,是梁国鄱阳忠烈王的后代。曾祖任某官,祖父任某官,父亲名某,任莒县丞,都有官位却没有做到高位。尊父七岁时,就能背诵几部经书,背诵碑文,复演棋局。十岁凭文章知名,十五岁声誉传遍天下,十九岁考中进士,历任金坛尉、桂州防军、秘书省正字、河南防军。辞去官职,避乱江左;永王写信邀请他,他逃避而不与相见。淮南节度使上表任命他为扬州功曹。相国、诸道租庸使第五琦请他担任副使。萧公因祖先遗骨寄葬在嵩山、濮水一带,借此迁葬合祔,最后办完事情到达汝南而去世,享年若干。唉!天下儒林都因此憔悴。萧公任金坛尉时,因防守官署而未能成行;任扬州防军时,遭逢父母丧而离职;任正字时,亲友请他著书,尚未写完;御史府认为他怠慢官职、离开职守,奏请贬谪罢职;任河南防军时,同僚多嫉妒他的才名,上司以吏务责备他,他拂袖渡江。每当天下有变故,他高尚的节操和深远的见识,都如此明亮显著。萧公认为六经以后,有屈原、宋玉,文章十分雄壮,却不能成为经书。后来有贾谊,文辞详备端正,接近义理的体制。枚乘、司马相如也是瑰丽的才士,然而不接近风雅。扬雄用意颇深,班彪明辨义理,张衡宏大旷达,曹植丰厚充沛,王粲超逸不凡。此外的人也都金玉般美好,只是所崇尚的各不相同,不能全部列举。左思的诗赋有雅颂遗风。干宝的论著接近王道教化的根源。除此以外,大多幽远绝异而不为人知。近来陈拾遗的文体最为端正。由此来看萧公的著作,他把文章制度当作自己的责任,当时人都因此称许他。不幸在旅途中去世,文章有十卷流传于世。篇目虽然还在,章句却有散失,正如古人所说,只有义旨而没有辞句。后来作文的人,都取他的文章作为法式。如今四海广大,人口众多,要寻求一个能与萧公相比的人,已经不可再得,实在困难啊!萧公有一个儿子,名存,任苏州常熟县主簿,很有家学风范,在世上颇有声名。因为李华平生最受他的深厚托付,便请我作序;我抱病勉力直书如此。《崔公山池后集序》 李翰 崔公在华任职,已经两年了。士人的才情,得天地之高而兴发,又由一座小山增益。山临清池,陡峭独立,高不过一仞,水不过一勺,但洲岛屿岸环绕相连,山崖峰峦盘曲郁结,那么巫山、庐山、衡山、霍山也仿佛没有超出庭院之中。至于琴室早晨敞开,书堂傍晚清幽,绿色竹林疏密相间,低头可见松间积雪;登上长满蕙兰的小径,吟咏琼瑶般的诗章,那么雍容和乐的歌咏,尽在丹红的墙壁之间。又同一两位文士作诗吟咏、创作赋篇,把这些编为《后集》。《东皋子集序》 吕才
君姓王氏,讳绩,字无功,太原祁人也。髙祖晋穆公,自南归北,始家河汾焉。歴宋、魏,迄于周、隋,六世冠冕,国史家牒详焉。君性好学,博闻强记,与李播、陈永、吕才为莫逆之交。隂阳厯数之术,无不洞晓。大业末,应孝悌亷絜举,射髙第,除秘书正字。君性简放,饮酒至数斗不醉,常云:“恨不逢刘伶,与闭户轰饮。”因着《醉乡记》及《五斗先生传》,以类酒徳颂云。雅善鼓琴,加减旧弄,作《山水操》,为知音者所赏。髙情胜气,独步当时。及为正字,端簮理笏,非其好也。以疾罢,乞署外职,除扬州六合县丞。君笃于酒徳,颇妨职务。时天下乱,藩部法严,屡被勘劾。君叹曰:“罗网髙悬,去将安所?”遂出所授俸钱,积于县城门前,托以风疾,轻舟夜遁。隋季版荡,客逰河北,去还龙门。武徳中,诏征以前扬州六合县丞,待诏门下省。时省官例日给良醖三升。君第七弟静为武皇千牛,谓曰:“待诏可乐否?”君曰:“吾待诏禄俸殊为萧瑟,但良醖三升差可恋尔。”待诏江国公,君之故人也,闻之曰:“三升良醖未足以绊王先生。”判曰:“给王待诏一斗。”时人号为“斗酒学士”。贞观初,以足疾罢归,欲定长往之计,而困于贫。贞观中,以家贫赴选,时太乐有府史焦革家,善醖酒,冠絶当时。君苦求为太乐丞,选司以非士职不授。君再三请曰:“此中有深意,且士庶清浊,天下所安,不闻荘周避漆园老▯,耻柱下卒授焉。”数月而焦革死,妻袁氏时送美酒。嵗余袁又死。君叹曰:“天乃不令吾饱美酒。”遂挂冠归田。自是太乐丞为清流。君后追述《焦革酒经》一卷,其术精悉,兼采杜康、仪狄以来善为酒人,《为酒谱》一卷。太史令李淳风见而悦之,曰:“王君可谓酒家之南董。”君歴职皆以好酒,乡里或咍之。因着《无心子》以喻志。河汾中先有渚田十数顷,称良沃。邻渚又有隠士仲长子光,服食养性。君重其贞素,顾与相近,遂结庐河渚。纵意琴酒,庆吊礼絶,十有余年。河渚东南隅,有连沙磐石,地颇显敞。君于其侧,遂为杜康立庙,嵗时致祭,以焦革配焉。贞观中,京兆杜松之,清河崔公善继,为本州刺史,皆请与君相见。君曰:“奈何悉欲坐召严君平,竟不见。”崔杜髙君调趣,卒不敢屈,但嵗时赠以美酒鹿脯,诗书徃来不絶。君又葛巾聮牛,躬耕东臯,每著书自称东臯子。晩嵗醉饮无节,乡人或谏止之,则笑曰:“汝辈不解理,正当然。”或乗牛驾驴,出入郊郭,止宿酒店,动经嵗月,往往题咏作诗,好事者録之,讽咏并传于代。贞观十八年,终于家,时年若干。临终自克死日,遗令薄▯,兼预自为墓志。所着诗赋并多散逸,鸠访未毕,且缉成五巻。又着防心髙士传五巻,酒谱二巻,及注老子,并别成一家,不列于集云。删东臯子集序 陆 淳淳闻于师曰:「秉仁义,立好恶,方之内者也。等是非遗,物我方之外者也。防内而逰外,圣人也。圣人,吾不得见之矣。方内者,时有焉。其惟方外之徒,莫得而测也。岂践迹之道易,忘言之理难邪?将羣于人而内自得邪?何乃荘叟之后,緜歴千祀,几于是道者?余得之王君焉。心与物防,徳不外荡,随变而适,即分而安,忘所拘而迹不害,教遗其累而道不絶俗。故有陶公之去职,言不怨时;有阮氏之放情,行不迕物。旷哉渊乎,真可谓乐天之君子者矣。生于隋季,人莫之知,故其遗文髙迹不显。余每览其集,想见其人,恨不同时,得为忘形之友。故祛彼有为之词,全其悬解之志,庶乎死而可作,无愧异代之知音尔。其祖宗之由,出处之行,前序备矣,此不复云。」唐中岳宗元先生吴尊师集序。权徳舆「道之于物,无不由也,无不贯也。而况本于▯,览发为至言,言而蕴道。三辰之丽天,百嘉之丽地,平夷章大,恬淡温粹,飘飘然轶八纮而泝三古,与造物者为徒。其不至者,遣言则华,涉理则泥,虽辩丽可嘉,采真之士不与也。宗元先生吴君,其知言者欤?先生讳筠,字贞节,华隂人。生十五年,笃志于道,与同术者隠于南阳倚帝山,闳览古先,遐蹈物表,芝耕云卧,声利不入。天寳初,▯纁鹤书征至京师,用希夷启沃,脗合▯圣,请度为道士,宅于嵩丘,乃就冯尊师齐整受正一之法。初梁贞白陶君以此道授升▯王君,自王君至先生凡五代矣,皆以隂功救物,为王者师。十三年,召入大同殿,寻又诏居翰林。▯宗在宥,天下顺风祈向,乃献▯纲三篇,优诏嘉纳。志在遐举,累章乞还,以禽鱼自况,薮泽为乐,得请未几,盗泉汗于三川,羽衣虚舟泛然东下,栖匡庐,登防稽,浮淛河,息天柱,隠机埋照,顺吾灵。
译先生姓王,名绩,字无功,是太原祁县人。高祖晋穆公从南方归来北方,才开始在河汾之间置家。历经宋、魏直到周、隋,六代都居冠冕之位,国史和家谱中记载得很详细。先生性情好学,博闻强记,与李播、陈永、吕才是莫逆之交。阴阳、历法、数术等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大业末年,应孝悌廉洁科举,考取高第,授任秘书省正字。先生性情简放,饮酒数斗也不醉,常说:“遗憾不能遇到刘伶,同他闭门痛饮。”于是撰写《醉乡记》和《五斗先生传》,仿照酒德颂一类的文章。先生素来擅长弹琴,改编旧曲,创作《山水操》,受到知音者的赏识。高雅的情怀和超逸的气概,当时无人可比。等到任正字,端正簪冠、整理笏板,却不是他的爱好。因病免职,请求出任外官,授任扬州六合县丞。先生嗜酒深厚,颇为妨碍职务。当时天下动乱,藩镇法令严厉,他屡次受到审问弹劾。先生叹道:“罗网高高悬挂,我离开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拿出所领俸禄,堆放在县城门前,托说患风病,驾一叶轻舟连夜逃走。隋朝末年政局倾覆,游历河北,离开又回到龙门。武德年间,诏书征召他以原扬州六合县丞的身份入朝,在门下省待诏。当时省内官员按例每天供应上等美酒三升。先生的七弟王静任武皇的千牛,问他说:“待诏生活快乐吗?”先生说:“我待诏的俸禄实在很萧条,不过每天三升美酒还算值得留恋。”待诏江国公是先生的旧友,听见这话说:“三升美酒还不足以羁绊王先生。”于是判定:“供给王待诏一斗酒。”当时人称他为“斗酒学士”。贞观初年,因脚病免职归乡,想要决定永远归隐的计划,却被贫困所困。贞观年间,因为家贫而赴选;当时太乐署有一位府史焦革,善于酿酒,在当时无人能比。先生苦苦请求任太乐丞,选官部门认为这不是士人职位,不肯授给他。先生再三请求说:“这里面有深意,而且士人和庶民的清浊贵贱,是天下安定的根本;没听说庄周因避开漆园吏而以老病为耻,也没听说柱下史因被授官而羞惭。”几个月后焦革去世,他的妻子袁氏还时常送来美酒。一年多后,袁氏也去世。先生叹道:“上天竟不让我饱饮美酒。”于是挂冠归田。从此太乐丞成为清流之职。先生后来追述《焦革酒经》一卷,详尽记录酿酒方法,又兼采杜康、仪狄以来善于酿酒之人的技艺,撰成《为酒谱》一卷。太史令李淳风见到后很喜爱,说:“王先生可以称得上酒家中的南董。” 先生历任官职,都因为嗜酒,乡里有人讥笑他。于是撰写《无心子》来说明自己的志趣。河汾之间原先有十几顷洲边田地,称得上肥沃。邻近的洲上又有隐士仲长子光,服食养性。先生敬重他的贞洁朴素,回顾自己与他相近,于是就在河洲建屋。任意弹琴饮酒,断绝庆贺吊丧等礼仪,过了十多年。河洲东南角有连绵的沙地和盘曲的巨石,地势很显敞。先生就在旁边为杜康建立庙宇,按时祭祀,并把焦革配享。贞观年间,京兆杜松之、清河崔善继任本州刺史,都请先生相见。先生说:“怎么能让他们都坐在家中召见严君平,最终还是见不到我呢?”崔、杜二位很欣赏先生的情趣才调,始终不敢强行屈请,只在时节送给他美酒和鹿脯,诗书往来不断。先生又戴葛巾、牵牛,亲自在东皋耕种,每次著书都自称东皋子。晚年醉饮没有节制,乡人有时劝他停止,他便笑说:“你们不懂道理,这正是当然的。”有时骑牛驾驴,出入郊外城郭,停宿酒店,动辄经过一年半载,往往题写诗句作诗;好事者把它记录下来,吟诵和传播一同流传于世。贞观十八年,先生在家中去世,享年若干。临终前自己推算死日,留下遗命要薄葬,并且预先亲自写好墓志。他所著的诗赋大多散失,搜集访求尚未完成,暂且辑成五卷。又著《防心高士传》五卷、《酒谱》二卷,以及《老子注》,另自成一家,不列入文集。《删东皋子集序》 陆淳 我曾听老师说:“坚持仁义,确立爱憎,是方以内的事;把是非等同起来而遗忘它们,使万物与我齐一,是方以外的事。能够防守内在而游心于外的,是圣人。圣人,我已经见不到了。方以内的人,时常还有;至于方以外的人,恐怕没有谁能够测知。难道是践履圣人足迹的道路容易,而忘言之理却困难吗?还是能够与众人相处而内心自得呢?为什么自庄叟以后,绵延一千多年,几乎没有人接近这种道呢?我在王君那里得以见到这样的人。他的内心与外物相防,德性不向外动荡,随事变化而自得其宜,安于各自的分际;忘掉外在拘束而行迹不受妨害,教法虽遗世而不使道理脱离世俗。因此有陶公辞去官职而不怨恨时世,有阮氏放纵性情而行事不违逆外物。他多么旷达而深沉,真可以称为乐天的君子了!他生于隋朝末年,世人没有了解他,所以遗文和高尚行迹都不显著。我每次读他的文集,便想见其为人,只恨不能与他同时,成为忘形之交。因此我去掉那些有意作为的辞句,保存他悬解自得的志趣,希望他死后能够复生,也无愧于异代知音的身份。至于他的祖先渊源和出处行迹,前序已经详备,这里不再说了。《唐中岳宗元先生吴尊师集序》。权德舆 道对于万物,没有不由它而成的,也没有不贯通其中的。何况道本于玄妙之理,观照万物而发为至理之言,言语中又蕴含着道。日、月、星辰光耀于天,百种嘉物铺陈于地,平正显明而宏大,恬淡温厚而纯粹,飘然超越八方而上溯三古,与造物者为同类。至于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遣词便流于浮华,涉理便陷于滞泥;即使文辞华美、辩说可喜,采择真实之道的人也不会赞许。宗元先生吴君,大概就是懂得正确言辞的人吧?先生名筠,字贞节,是华阴人。十五岁时,便专心向道,与同道之人隐居在南阳倚帝山,广泛浏览上古典籍,远远超脱于万物之外,以芝草为食、卧于云间,不让声名利禄进入心中。天宝初年,玄宗以玄纁之礼和鹤书征召他到京师,想借助他启发君主、辅佐政事。他的见解与玄圣相合,请求度为道士,居住在嵩丘,于是向冯尊师齐整学习正一法。起初梁代贞白先生陶君把此道传给升玄王君,从王君到先生共五代,都是以阴德救济万物、作为帝王老师的人。天宝十三年,召他进入大同殿,不久又诏令他居住翰林。玄宗施行宽仁之政,天下顺风归向,于是他进献《玄纲》三篇,皇帝下优诏嘉奖并采纳。他志在远游升举,多次上章请求归还山林,以禽鱼自比,以山泽为乐。获准不久,盗贼之乱污染三川;他穿羽衣,像空船一样飘然向东而下,栖居匡庐山,登临会稽,泛舟淛河,止息天柱山,隐匿机心、埋藏光采,顺遂自己的灵性。
▯有时放言以畅天理,且以园公歌咏于紫芝,▯景怡悦于白云。故属词之中,尤工比兴。观其自古王化与诗大雅,吟步虚词,逰仙杂感之作,或遐想理古以哀世道,或磅礴万象用防环枢,稽性命之纪,达人事之变,大率以啬神挫鋭为本。至于奇彩逸响,琅琅然若戛云璈而凌侧景,昆阆松乔森然在目,追近古防方外而言六义者,先生实主盟焉。至若总论谷神之妙,则有▯纲;哀蓬心蒿目之逺于道也,则有神仙可学;论疏瀹澡雪使无落吾事,则有洗心赋;岩栖赋,修胷中之诚而休乎天均,则有心目论契形神颂。其他抗章寓书賛美序别,非道不言,言而可行,泊然以防妙,卓尔而昭旷,合为四百五十篇,博大真人之言尽在是矣。大厯十三嵗嵗直鹑首,止于宣城道观焚香返真于虚室之中。门弟子邵兾▯者,率吁其徒宁神于天柱西麓,从其命也。太原王顔常悦。先生之风采,道也。熟自先生化去三嵗,顔为御史中丞,类斯遗文为三十篇,拜章上献,藏在秘府。兾▯者偏得先生之道,如槁木止水,刳心遗形。自先生化去二十五嵗,以其文编请传永乆。其有逍遥卓诡之论,犹不列于此。至若挺神奇,袪鬼怪,告链蜕之地,合肹蠁之符,皆备于刻金石者之説。今徒采获斯文,以序崖畧,且俾后学知道者,必知言云。唐释灵澈上人文集序 刘禹锡释子工为诗,尚矣。休上人赋《别怨》,约法师哭范尚书,咸为当时才士之所倾叹。厥后比比有之。上人生于防稽,本汤氏子,聪察嗜学,不肯为凡夫,因辞父兄出家,号灵澈,字源澄。虽授经论,一心好篇章。从越客【严维】学为诗,遂籍籍有闻。维卒,乃抵吴兴,与长老诗僧皎然防讲益至。皎然以书荐于词人包侍郎佶,包得之大喜。又以书致于李侍郎纾。是时以文章风韵主盟于世者,包、李以是上人之名由二公而飏。如云得风,柯少叶张。以文章接才子,以禅理悦髙人。风仪甚雅,谈笑多味。贞元中,西逰京师,名振辇下。缁流嫉之,造飞语,激动中贵人,侵诬得罪,徙汀州。入防稽,归东越。时吴楚间诸侯多賔礼招迓之。元和十一年,终于宣州开元寺,七十有一。门人迁之,建塔于越之山隂天柱峯之陲,从本教也。初上人在吴兴居柯山,与昼公为侣【皎然字昼,时以字行】时予方以两髦执笔砚,陪其吟咏,皆曰孺子可教。后相遇于京洛,与交许之契焉。上人殁后十七年,予为吴郡,其门人秀峯捧先师之文来乞辞以志,且曰:「师尝在吴赋仅二千首,今删取三百篇,勒为十巻。自大厯至元和,凡五十年间,接词客文人训唱,别为十卷。今也思行乎昭世,求一言羽翼之。」因为许曰:「世之言诗僧,多出江左,灵一导其源,防国袭之,清江扬其波,法振防之。如么▯孤韵,瞥入人耳,非大乐之音。独吴兴昼公,服备众体。昼公后澈公承之。至如《芙蓉园》《新寺》诗云:「经来白马寺,僧到赤乌年。」谪汀州云:「青蝇为吊客,黄犬寄家书。」可谓入作者阃域,岂独雄于诗僧间邪?」箧中集序 元 结元结作《箧中集》,或问曰:“公所集之诗,何以订之?”对曰:“风雅不兴,几及千嵗。溺于时者,世无人哉!呜呼!有名位不显,年夀不终,独无知音,不见称颂,死而已矣。谁云无之?近世作者,更相防袭,拘限声病,喜尚形似,且以流易为辞,不知防于雅正,然哉?彼则指咏时物,防谐丝竹,与歌儿舞女,生污惑之声于私室,可矣。若令方直之士、大雅君子而诵之,则未见其可矣。吴兴沈千运,独挺于流俗之中,强攘于己溺之后,穷老不惑,五十余年。凡所为文,皆与时异。故朋友后生,稍见师效,能似类者有五六人。于戏!自沈公及二三子,皆以正直而无禄位,皆以忠信而乆贫贱,皆以仁让而至防亡。异于是者,显荣当世,谁为辩士?吾欲问之!天下兵兴于今六嵗,人皆务武,斯焉谁嗣?已长逝者,遗文散失;方阻絶者,不见近作。尽箧中所有,总编次之,命曰《箧中集》,且欲传之亲故,兾其不亡于今。凡七人,诗二十二首。时乾元三年也。唐容州经畧使元结文集后序李商隠
译先生有时放言以舒畅天理,又以园公在紫芝山歌咏、弘景在白云间怡然自得为意象。因此在属辞之中,尤其擅长比兴。看他的《自古王化与诗大雅》、吟诵《步虚词》以及《游仙》《杂感》等作品,有时远想古代理想而哀叹世道,有时气势磅礴地包罗万象,运用阴阳环枢,考察性命的纲纪,通达世事的变化,大抵以收敛精神、挫抑锐气为根本。至于奇丽的色彩和超逸的声调,铿锵有声,仿佛敲击云中玉磬而凌越斜阳;昆仑、阆苑以及松乔仙人的形象森然在眼前。追论近古以来在方外谈论六义的人,先生实在是其中的盟主。至于总论谷神奥妙的,有《玄纲》;哀叹蓬心蒿目、远离大道的,有《神仙可学》;论述疏通洗涤心灵、使心中不失其本业的,有《洗心赋》;有《岩栖赋》;讲修养胸中真诚、安息于自然均衡的,有《心目论》《契形神颂》。其他抗章、寄书、赞美、序、别等作品,无关乎道便不说,说了便可以实行;淡泊而含有玄妙,卓然显明而旷达,共合四百五十篇,博大真人的言论全都在这里了。大历十三年,岁在鹑首,先生止于宣城道观,在焚香返真、归于虚室之中。门弟子邵冀玄率领弟子,在天柱山西麓为他安神,这是遵从他的遗命。太原王颜常常称道先生。先生的风采,就是道的体现。先生去世三年后,颜任御史中丞,搜集编次这些遗文为三十篇,拜章进献,收藏在秘府。邵冀玄最能得到先生的道,像枯木止水一般,剖空内心而遗弃形骸。先生去世二十五年后,他请求把先生的文章编定成集,以求长久流传。其中那些逍遥卓异、奇诡的论说,仍未收入。至于振发神奇、驱除鬼怪、记述炼形蜕化之地、契合神灵感应的符验,都已具备在镌刻金石之人的著述中。如今我只采集这些文章,写下大略作为序言,也使后来的求道者知道,懂得真正的言论。《唐释灵澈上人文集序》 刘禹锡 佛教僧人擅长作诗,已经很久了。休上人作《别怨》,约法师作《哭范尚书》,都为当时才士所倾心赞叹。此后这样的僧人屡屡出现。上人出生于会稽,本是汤氏之子,聪敏明察,喜好学习,不肯做普通人,于是辞别父兄出家,号灵澈,字源澄。虽然接受经论教育,却一心喜爱文章。跟随越地客居的严维学习作诗,于是声名渐渐传扬。严维去世后,他来到吴兴,与长老诗僧皎然相互讲论,学业更加精进。皎然写信把他推荐给词人包侍郎佶,包佶得到信后非常高兴;又写信把他介绍给李侍郎纾。当时以文章风韵主持文坛的,是包、李二人,灵澈上人的名声因此由两位公卿传播开来,好比云得风势,树枝少有叶子也会张扬。他以文章结交才子,以禅理取悦高人,风度仪表十分雅正,谈笑很有意味。贞元年间,他西游京师,名声震动京城。僧侣中有人嫉妒他,编造流言,煽动权贵,诬陷他获罪,迁徙到汀州。后来进入会稽,归返东越。当时吴楚之间的诸侯多以宾客之礼招待他。元和十一年,他在宣州开元寺去世,享年七十一岁。门人把他的遗体迁回,在越地山阴天柱峰旁建塔,遵从佛教的教法。起初上人居住在吴兴柯山,与昼公为伴【皎然字昼,当时以字行世】。那时我还梳着两个发髻,拿着笔砚,陪他们吟咏,他们都说:“这个孩子可以教导。”后来我们在京洛相遇,交往后更加相知相许。上人去世十七年后,我任吴郡长官,他的门人秀峰捧着先师的文章来请我作序,并说:“先师在吴地时,作赋将近二千首,现在删取其中三百篇,刻成十卷。从大历到元和五十年间,与词客文人唱和酬答的作品,另编十卷。如今想让它流传于显明的时代,请求您用一篇文章加以辅助。”于是我答应他说:“世人谈论诗僧,往往以江左为多:灵一开创源流,皎然继承;清江扬起波澜,法振又承接其后。这好像单弦孤调,偶然进入人的耳中,却不是大乐的声音。唯有吴兴昼公,兼备各种诗体。昼公之后,澈公继承了他。至于《芙蓉园》《新寺》诗中说:‘经书传到白马寺,僧人来到赤乌年。’被贬汀州时说:‘青蝇充作吊客,黄犬寄来家书。’可以说已经进入作家的门径了,难道只是在诗僧之间称雄吗?” 《箧中集序》 元结 元结作《箧中集》,有人问:“您所编的诗,凭什么加以选定?”他回答说:“风雅之道不兴,几乎已有一千年了。沉溺于时俗的人,难道世上竟没有一个吗?唉!有些人名位不显,寿命又未终,唯独没有知音,得不到称许和赞颂,死去就完了。谁说这样的人没有呢?近世的作者,互相承袭,拘泥于声病,喜欢追求外在形似,又把流畅浅易当作文辞,却不知道偏离了雅正,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们指点吟咏时令景物,使之适合弦歌丝竹,和歌儿舞女在私室中制造污秽惑乱的声音,这样也就罢了。若让正直之士、大雅君子诵读,却未必可以。吴兴沈千运,独自挺立于流俗之中,在众人沉溺之后奋力自拔,穷困衰老而不迷惑,持续了五十多年。他所写的文章,都与时俗不同。因此朋友和后辈渐渐受到师法,能够近似他的有五六人。唉!从沈公到另外二三位,都因正直而没有俸禄官位,都因忠信而长久贫贱,都因仁厚谦让而走向死亡。与他们不同的人,显达荣耀于当世,谁是能辨别是非的人?我想问问他们!天下兴兵至今已经六年,人人都致力于武事,这种文风由谁来继承?已经长逝的人,遗文也散失了;正处在阻隔断绝之中的人,又看不到近来的作品。我把箧中所有的诗尽数搜集,统统编次起来,命名为《箧中集》,还想把它传给亲友,希望它在当今不至于亡失。共收七人,诗二十二首。时在乾元三年。《唐容州经略使元结文集后序》 李商隐
次山有文,编有诗集,有《元子》三书,皆自为之序。次山见誉于弱夫苏氏,始有名;见取于公浚阳公,始得进士第;见憎于第五琦、元载,故其将兵不得授,作官不至达,母老不得尽其养,母丧不得终其哀。间二十年,其文危苦激切,悲忧酸伤于性命之际。自《占心经》已下若干篇,是【句】外,曽孙辽东李恽辞收得之,聚为《元文后编》。次山之作,其緜逺长大,以自然为祖,元气为根,变化移易之太虚,无状大贲,无色寒暑攸出,鬼神有职,南斗北斗,东龙西虎,方向物色,欻何从生?哑钟复鸣,黄雉变雄,山相朝捧,水信潮汐,若大压然,不觉其兴;若大醉然,不觉其醒。其疾怒急击,快利劲果,出行万里,不见其敌。髙歌酣顔,入饮于朝,防章摘句,如娠始生,狼子豽孙,竞于跳走,剪余斩残,程露血脉。其详缓柔润,压抑趋儒,如以一国买人一笑,如以万世换人一朝。重屋深宫,但见其脊,牵繂长河,不知其载。死而更生,夜而更明,衣裳钟石雅在,宫藏其正,聴严毅不滓不浊,如坐正人,照彼佞者。子从其翁,妇从其姑,竖麾为门,悬木为牙,张葢乗车,屹不敢入。将刑防死,帝不得赦。其碎细分擘,切截纎颗,如坠地碎,若大咽【上声】余锯取朽蠹,栎蟒出毒,刺眼楚【去声】齿,不见可视,顾颠踣错杂,污潴损伤,如在危处,如出梦中。其总防防源,条纲正目,若国大治,若年大熟,君君尧舜,人人羲皇,上之视下,不知有尊;下之望上,不知有簒。辫头凿齿,扶服臣仆,融风彩露,飘零委落。耋老者在,童龀者蕃,邪人佞夫,指之触之,薰薰熙熙,不识其故。吁!不得尽其极也。而论者徒曰:次山不师孔氏,为非。呜呼!孔氏于道徳仁义外,有何物?百千万年圣贤相随于涂中耳。次山之书曰:三皇用真而耻圣,五帝用圣而耻明,三王用明而耻察。嗟嗟!此书可以无书。孔氏固圣矣,次山安在其必师之?邪。樊川文集后序 裴延翰长安南下杜樊乡,郦元长注《水经》实樊川也。延翰外曽祖司徒岐公之别墅在焉。上五年冬,仲舅自吴兴守拜考功郎中,知制诰,尽吴兴俸钱,创治其墅。出中书直,亟召昵宻往逰其地。一旦谈啁,酒酣,顾延翰曰:“司马迁云:‘自古富贵其名磨灭者不可胜纪。’我适稚走于此,得官受俸,再治完具,俄及老为樊上翁,既不自期富贵,要有数百首文章,异日尔为我序号《樊川集》,如此则顾樊川一禽鱼一草木无恨矣,庶千百年未随此磨灭矣。”明年迁中书舎人,始少得恙,尽收文章,阅千百纸,焚掷才属留者十二三。延翰自撮髪读书学文,率承导诱,伏念初出仕入朝三直太史笔,比四出守,其间逾二十年,凡有撰制大手短章,涂藁醉墨,硕伙纎屑,虽适僻阻,不逺数千里必获写示,以是在延翰乆藏蓄者甲乙籖目,比校焚外十多七八,得诗赋传録论辨碑志序记书启表制离为二十编,合四百五十首,题曰《樊川文集》。呜呼,虽当一时戏感之言,孰见魄兆而果验白邪?嘻!文章与政通,而风俗以文移,在三代之道,以文与忠敬随之,是为理,其与运髙下,探古作者之论,以屈原、宋玉、贾谊、司马迁、相如、扬雄、刘向、班固为世魁杰。然骚人之辞怨刺愤怼,虽援及君臣教化,而不能霑洽时论。相如、子云瓌丽诡谲,讽多要寡,羡漫无归,不见治乱。贾、马、刘、班乗时君之善否,直豁己臆,奋然以拯世扶物为任,纂绪造端必不空言,言之所及则君臣礼乐教化赏罚无不包焉。窃观仲舅之文,髙骋夐厉,旁绍曲摭,絜简浑圆,劲出横贯,涤濯滓窳,支立欹倚,呵磨皲瘃,如火煦焉,爬梳痛痒如水洗焉。其抉剔挫偃,敢防果行,若誓牧野前无有敌。其正视严聴,前衡后銮,如整冠裳只谒宗庙。其聒蛰爆聋,发栗若大吕劲鸣,洪钟横撞,撑裂噎喑,戛切韶頀。其砭熨嫉恶,堤障初终,若濡槁于未焚膏,痈于未穿,栽培教化,翻正治乱,变醨养瘠,尧醲舜薰,斯有意趋贾、马、刘、班之藩墙者邪?其文有罪言者,原十六卫者,战守二论者,与时宰论,用兵论,江贼二书者,上猎秦汉魏晋南北二朝,逮贞观至长庆,数千百年兵农刑政措置当否,皆能采取前事。凡人未尝经度者,若绳裁刀解,粉画线织,布在眼见耳闻哉?其谲往事,则《阿房宫赋》;刺当代,则《感怀诗》;有国欲亡,则得一贤人决,遂不亡者,则《张保臯传》;尚古兵柄本出儒术,不专任武力者,则注《孙子》而为其序;襃劝贤杰,表揭职业,则《赠荘淑大长公主》及《故奇章公汝南公墓志》;标白歴代取士得才,率由公族子弟为多,则与《髙大夫书》;谏诤之体,非讦丑恶与主鬬激,则《论谏书》;若一县宰因行徳教不施刑罚,能举古风,则《谢守黄州表》;
译次山有文章,编有诗集,还有《元子》三书,都是他自己作序的。次山受到弱夫苏氏的称誉,才开始有名;被公浚阳公选取,才考中进士;被第五琦、元载憎恨,所以领兵时不能授予相应官职,做官不能显达;母亲年老,不能尽情奉养;母亲去世,又不能终尽哀礼。相隔二十年,他的文章在性命危苦之际写得激切,充满悲忧酸伤。自《占心经》以下若干篇,原文此处疑有缺文,曾孙辽东李恽搜集得到,聚合为《元文后编》。次山的作品绵延深远而宏大,以自然为宗,元气为根;变化迁移的太虚、无形的大化、无色的寒暑都由此产生,鬼神各有职司,南斗北斗、东龙西虎,方向与物色,忽然从哪里生出来?哑钟重新鸣响,黄雉变成雄鸟,群山相向朝拜,江河依时涨落,仿佛巨物压迫而来,使人不知它怎样兴起;又仿佛大醉,使人不知它何时清醒。他发怒时迅疾猛烈,笔力快利刚劲果断,出行万里而看不见敌手。高歌而面带醉意,进入朝廷饮宴;文章篇章如孕胎初生,狼子豽孙竞相跳走,剪除残余,斩断枝节,使血脉显露出来。他的文章有时详缓柔润,抑制锋芒而趋近儒雅,仿佛用一国土地换取人一笑,用万世时间换取人一朝;有时高楼深宫只看得见屋脊,牵引长绳横跨大河却不知道它承载什么;死后重新获得生命,黑夜又变得明亮。衣裳钟磬的雅正之声仍在,宫室收藏着它的端正;听来严肃刚毅,不染污浊,仿佛坐在正人君子身旁,照见那些谄佞之徒。儿子跟随父亲,妇人跟随婆母;竖起旌旗作为门,悬挂木牌作为门楣,张开车盖乘车而来,却高峻得使人不敢进入;将要受刑、濒临死亡时,连帝王也不能赦免。有时又细碎分剖,切割成纤细颗粒,仿佛东西坠地而碎;又像大声哽咽,余音如锯子锯取朽蠹;像栎树巨蟒吐出毒液,刺眼而使牙齿酸楚,几乎没有可供观赏之处,只见颠倒错杂、污水积聚和残损伤败,仿佛处在危地,仿佛从梦中走出。他总括本源,分条列纲、端正条目,仿佛国家大治,仿佛年成大熟;君主如尧舜,人人如伏羲神农;上层看待下层,不知道有尊卑之分;下层仰望上层,也不知道有篡夺之事。辫发凿齿的人匍匐为臣仆,和风甘露、彩云清气弥漫,万物飘零委落;老人还在,儿童繁多;邪人佞夫,即使指着他们、触及他们,也都和乐安宁,不知道其中缘故。唉!我不能把它的极致完全说尽。但评论者只说:‘次山不师法孔氏,是错误的。’ 唉!孔氏在道德仁义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呢?不过是千百年间圣贤相继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罢了。次山的书说:三皇运用真实而以圣自居为可耻,五帝运用圣德而以明察为可耻,三王运用明察而以苛察为可耻。唉,这几句话已经可以使此书无须再写了。孔氏固然是圣人,次山为什么一定要师法他呢?难道不是这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年〕 《樊川文集后序》 裴延翰 长安南面的下杜樊乡,郦道元作《水经注》所说的樊川就在这里。我的外曾祖司徒岐公的别墅也在这里。上五年冬天,我的二舅从吴兴太守任上被授为考功郎中、知制诰,把在吴兴所得的俸钱全部拿出来,创建修治这座别墅。他从中书省值班处出来,急忙召集亲近好友到这里游玩。有一天谈笑饮酒,酒兴正浓,他回头对我说:‘司马迁说:“自古以来富贵而姓名磨灭的人,多得数不清。”我恰好年幼时曾在这里奔走,如今得到官职、领取俸禄,又重新修治房舍,顷刻之间便老了,成为樊川上的老人。我本来不敢期望富贵,只希望有几百篇文章,将来你替我作序,题为《樊川集》。这样一来,即使樊川的一禽一鱼、一草一木也没有遗憾了,也希望千百年后不会随着我一同磨灭。’第二年,他升任中书舍人,刚开始稍有疾病,便把文章全部收集起来,翻阅了上千张纸,焚毁丢弃,最后只留下十分之二三。我从束发读书、学习文章起,大都承受他的引导教诲。想到自己初次出仕入朝,三次在太史掌笔,又四次出任地方长官,前后超过二十年,他所撰写的制诰、大文短章、涂改的草稿、醉中所写的墨迹,以及宏篇细屑,即使相隔偏僻,也不远数千里必定抄写给我看。因此我长久收藏的文章,已有甲乙签目;与焚毁之外的文章比较,十之七八都在其中。于是得到诗、赋、传、录、论、辨、碑、志、序、记、书、启、表、制,分别编为二十卷,共四百五十首,题为《樊川文集》。唉!即使只是当时戏谑感慨的话,谁能看见魂魄的征兆便断定它一定应验呢?唉,文章与政事相通,风俗又因文章而改变。在三代的道统中,文章与忠诚恭敬相随,这就是治道。考察古代作者的论说,屈原、宋玉、贾谊、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刘向、班固,都是当世杰出人物。然而骚人的辞章多含怨恨讥刺,即使涉及君臣教化,也不能充分浸润当时的议论。司马相如、扬子云的文章瑰丽奇诡,讽谏多而要旨少,铺陈漫无归宿,看不出治乱所在。贾谊、司马迁、刘向、班固则乘着当时君主的善恶,直抒胸臆,奋然把拯救世道、扶助万物当作责任;他们缀辑旧绪、创立论端,绝不是空话,凡是言论涉及之处,君臣、礼乐、教化、赏罚无不包括其中。我私下考察仲舅的文章,高远奔放而峻厉,旁采曲折而广泛搜取,简洁精纯而浑厚圆融,刚劲有力,横贯无碍;洗涤污秽,扶正倾斜,磨去皲裂冻疮,像火的温暖;爬梳痛痒,像水的洗濯。他剔除弊病、挫抑邪曲,敢于决断而果敢施行,仿佛牧野誓师之前,前面没有敌手。他正视严听,前有横木后有銮铃,仿佛整肃衣冠、恭敬参拜宗庙。他震醒蛰伏、震聋发聩,使人战栗,像大吕猛烈鸣响、洪钟横向撞击,撑破哽塞沉默,铿锵切合《韶》《頀》的乐声。他的文章针砭、温熨嫉恶之情,筑起防堤贯穿始终,仿佛在枯木尚未被点燃前浇上油膏,在毒疮尚未穿破前加以医治;栽培教化,扭转治乱,使浇薄变得醇厚,使贫瘠得到滋养,像尧的醇厚、舜的薰陶。难道这不是有意走近贾谊、司马迁、刘向、班固的门墙吗?他的文章中,《罪言》《原十六卫》《战守二论》《与时宰论》《用兵论》《江贼二书》,上自秦汉魏晋南北朝,下至贞观、长庆,数千百年间军队、农业、刑法、政事的施行是否得当,都能够采择前事加以论述。凡是一般人从未经历推求的事情,在他笔下仿佛用绳裁割、用刀剖解,粉线描画、经纬编织,分明摆在眼前耳边。《阿房宫赋》用来讽刺往事,《感怀诗》用来刺讥当代;国家将要灭亡,因得到一个贤人而决定,于是终于没有灭亡的,是《张保皋传》;推重古代兵权本出儒术、不专任武力的,是为《孙子》作注并作序;褒奖劝勉贤能俊杰、表彰其功业的,是《赠庄淑大长公主》和《故奇章公汝南公墓志》;标明历代取士、获得人才,大多由于公卿子弟的,是《与高大夫书》;进谏的体制,不在于揭发丑恶、与君主斗争激烈的,是《论谏书》;如果一个县令因为实行德教而不施刑罚,能够举扬古代风俗的,是《谢守黄州表》。
一存一亡,适见交分,则《祭李处州文》;训励官业,告束君命,拟古典谟以寓诛赏,则《司帝之诰》;其余述喻、賛、诫、兴、讽、愁、伤,易格异状,机键杂发,虽緜逺穷幽,脓腴魁礨,笔酣兴健,窕眇碎细,包诗人之轨宪,整扬马之牙阵,耸曹刘之骨气,掇顔谢之物色,然未始不拨斸治本,縆幅道义,钩深于经史,觝御于理化也。故文中子曰:“言文而不及理,王道何从而兴乎?”嘻!所谓文章与政通风俗,以文移果,于是以卜盛时,理具踔三代而防万古,若跻太华,临溟渤,但观乎积髙而杳深,不知其磅礴澶漫所为逺大者也。近代或序其文,非有名与位,则文学宗老小子,既就其集,寤寐思虑,反覆不翅逾年,苟坠承顾付与之言,虽晦显两不相解,在他人无短其状者,然以髙有天,幽有神,隂有宰物者,可自诬抵以甘罚殛,故总其条目,强自作序。至于裁判风雅,宰制典刑,标翊时济物之才,编志业名位之实,则恭俟叔父中书公于前序。毗陵集后序 梁 肃有唐文宗常州刺史独孤公既薨,门下客安定梁肃以公茂徳映乎当世,美化加乎百姓。若发扬秀气,磅礴古训,则在乎斯文。文之盛,不可以莫之纪也。于是缀其遗草三百篇为二十卷,以示后嗣。乃繋其辞曰:夫大者天道,其次人文。在昔圣王以之经纬百度,臣下以之弼成五教。徳又下衰,则怨刺形于歌咏,讽议彰乎史册。故道徳仁义非文不明,礼乐刑政非文不立。文之兴废,视世之治乱;文之髙下,视才之厚薄。帝唐接前代浇醨之后,承文章颠坠之运。王风下扇,作者迭起,不及百年,文体反正。洎公为之,则又操道徳为根本,总礼乐为冠带。以易之精义,诗之雅训,春秋之襃贬属之于词。故其文寛而简,直而婉,辨而不华,博厚而髙明。论人无虚美,比事为实録。天下凛然,复覩两汉之遗风。善乎中书舎人崔公祐甫之言也曰:常州之文,以立宪戒世,襃贤遏恶为用,故议论最长。其或列于碑颂,流于歌咏,峻如嵩华,浩如江河。若賛尧舜禹汤之命,为诰为典为谟为训,人皆许之。而不吾试论道之位宜而不陟,诚哉!公讳及,字至之,秘书监府君第四子。道与之粹,天付之徳,聪明博达,刚毅正直,中行独复,动静可则。仁厚积为大本,文艺成乎余力。其立言必忠孝大伦,王霸大畧,权正大义,古今大体。文中虽波腾雷动,起伏万变,而殊流防归同致于道。故于赋《逺游》、颂《啸台》,见公放怀大观,超迈流俗。于仙掌、函谷二铭,延陵论、八阵图记,见公识探神化,智合权道。于议郊祀配天之礼,吕諲、卢奕之谥,见公阐明典训,综覈名实。若夫述圣道,扬儒风,则陈留郡文宣王庙碑、福州新学碑,美成功,旌善人,则张平原颂、李常侍、姚尚书、严庶子、韦给事、韦頴叔墓志、郑氏孝行记、李睢阳、杨怀州碑,纂世徳贻后昆,则先秘监灵表,陈黄老之义,于是有对册文,演释氏之奥。于是有镜智禅师碑论文变损益。于是有李遐叔集序称物状之美而畅其情性。于是有琅邪谿述杼乆要于存没之间,则祭贾尚书、相里侍郎、元郎中、李庶子文,其叙一事、纪一物,皆足以追踪往烈、裁正狂简。噫!天其以述作之柄授夫子乎?不然,则吾党安得遭遇乎斯文也?初,公视肃以友,肃仰公犹师,每申之话言,必先道徳而后文学。且曰:“后世虽有作者,六籍其不可及已。荀孟朴而少文,屈宋华而无根,有以取正其贾生、史迁、班孟坚云尔。吾子可共与学,当视诸斯文。”肃承其言,大发防惑。今则已矣,知我其谁哉?遂衔涕为叙,俾来者有以观夫子之志。若立身行道,终始出处,皆载易名之状,故不备之此篇。
译一人存、一人亡,恰好显现交友情分的,是《祭李处州文》;训勉官吏职守、告诫臣下遵奉君命,模拟古代典、谟来寄托诛罚与褒赏的,是《司帝之诰》。其余有述、有喻、有赞、有诫、有兴、有讽、有愁、有伤,体格不同、形态各异,文思机锋交错迸发;有时绵延深远而探究幽微,有时丰腴宏伟而气势壮大,有时笔力酣畅、兴致健旺,有时幽深细微而纤细琐密,却都包容诗人的法式,整饬扬雄、司马相如的锋芒,振起曹植、刘桢的骨气,采撷颜延之、谢灵运的景物意态;然而从来没有不斫治根本、以道义贯穿篇幅、从经史中探取深意、用来抵御并辅佐治理教化的。因此文中子说:‘谈论文章而不涉及道理,王道从哪里兴起呢?’唉!所谓文章与政事相通、风俗因文章而改变,果然可以在这里得到验证。它的治理之道超过三代而贯通万古,仿佛登上太华山、俯临溟渤,只看见它积聚得高、深远得幽,却不知道它磅礴浩荡、广大深远到了什么程度。近代有人为他的文章作序,但若不是有名有位之人,就是文学界的老宿和后生。我既编成他的文集,早晚思考,反复斟酌,已经超过一年。倘若辜负先人顾念、托付之言,即使幽明两界彼此不能相通,旁人也未必会认为我有过失;然而上有苍天,幽有神明,暗中还有主宰万物者,我岂能自己欺骗自己而甘受惩罚?所以总括其中条目,勉强写成这篇序。至于评判风雅,裁定典法,标举辅佐时世、济助万物的才能,以及编纂记载事业和名位的实际情况,就恭敬地等待叔父中书公在前序中说明了。《毗陵集后序》 梁肃 大唐文宗、常州刺史独孤公去世后,门下客安定人梁肃认为,独孤公的盛德照耀当世,美好的教化施加于百姓;若要发扬秀美的气质、宏阐古代训典,就在于这些文章。文章的盛衰,不能不加以记载。于是我编缀他的遗稿三百篇为二十卷,以示后代。于是系述其辞说:最大的,是天道;其次,是人文。从前圣王凭借它经纬各种政事,臣下凭借它辅弼完成五种教化。德行又逐渐衰落,于是怨刺表现在歌咏中,讽议彰显在史册上。因此道德仁义没有文章便不能显明,礼乐刑政没有文章便不能成立。文章的兴废,要看世道的治乱;文章的高下,要看才性的厚薄。大唐承接前代浇薄之后,又处在文章坠落的时代。王风向下传播,作者相继兴起,不到百年,文体便恢复正道。等到独孤公写作时,他又以道德为根本,以礼乐为衣冠,把《易》的精义、《诗》的雅训、《春秋》的褒贬寄托在文辞中。所以他的文章宽厚而简约,正直而委婉,明辨而不浮华,博厚而高明。评论人物不作虚假赞美,叙述事物都是真实记录。天下人肃然,又看到了两汉遗留下来的文风。中书舍人崔祐甫说得好:常州的文章,以建立法度、警戒世人,褒奖贤能、遏制邪恶为作用,所以议论最为擅长。有的列于碑铭颂文,有的流传于歌咏之中,峻峭如嵩山华山,浩荡如长江黄河。至于赞颂尧、舜、禹、汤的命令,作诰、典、谟、训,人们都称许他。只是我不妨试着评论:他本应处于论道的职位,却没有得到升迁,这确实令人惋惜!公名及,字至之,是秘书监府君的第四子。他的道德与天性都纯粹,天赋给他美德;聪明博达,刚毅正直,处于中正之道而独自复归本真,行动坐止都可以作为法则。仁厚积累成为根本,文章技艺只是余力所成。他立言必定关涉忠孝的大伦、王霸的大略、权变与正道的大义、古今的大体。文章之中虽如波涛奔腾、雷声震动,起伏万变,但各种支流最终都同归于道。因此从《远游赋》《啸台颂》中,可以看出他放开胸怀、观照宏大、超越流俗;从《仙掌铭》《函谷铭》《延陵论》《八阵图记》中,可以看出他探究神妙变化,智慧符合权宜之道;从议论郊祀配天之礼以及吕諲、卢奕的谥号中,可以看出他阐明典训,综合考核名实。至于叙述圣道、发扬儒风,有《陈留郡文宣王庙碑》《福州新学碑》;赞美功业、表彰善人,有《张平原颂》以及李常侍、姚尚书、严庶子、韦给事、韦颍叔的墓志,《郑氏孝行记》,《李睢阳碑》《杨怀州碑》;编述世代德行、留给后代子孙,有《先秘监灵表》;陈说黄老之义,有《对册文》;阐发佛教的奥妙,于是有《镜智禅师碑》;论述文章的变化损益,于是有《李遐叔集序》;称述事物形态之美而畅达其情性,于是有《琅邪谿述》。长久以来重视生死存亡之间的情义,于是有《祭贾尚书文》《祭相里侍郎文》《祭元郎中文》《祭李庶子文》。他叙述一件事、记载一件物,都足以追踪前代功烈,裁正狂放简率。唉!难道上天把著述的权柄授给先生了吗?不然,我们这一类人怎么能够遇到这样的文章呢?起初,独孤公把我当作朋友,我仰慕他如同老师;每次与我谈话,必先说德行,然后才说文学。他还说:‘后世即使有作者,也赶不上六经了。荀子、孟子质朴而文采稍少,屈原、宋玉华美而根基不足;可以取法的,不过是贾生、史迁、班孟坚罢了。你可以和我共同学习,应当从这些文章上看。’我承受他的话,大大解除了疑惑。如今先生已经不在了,谁还了解我呢?于是我含泪作序,使后来的人能够看到先生的志向。至于立身、行道以及终始出处,都记载在易名的文字中,所以本篇不再详述。
题栁栁州集后 司空图金之精麤,攷其声,皆可辨也。岂清于磬而浑于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才格亦可见。岂当善于彼而不善于此邪?愚观文人之为诗,诗人之为文,始皆繋其所尚,既专则搜研愈至,故能衒其工于不朽。亦有力巨而鬬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勍敌也。愚尝览韩吏部歌诗累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扶电,撑扶于天地之垠,物状其变,不得鼔舞而狥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外所作,亦为遒逸,非无意于深宻,盖或未遑耳。今于华下方得栁诗味,其探搜之致亦深逺矣。俾其穷而克夀,抗精极思,则固非琐琐者轻可拟议其优劣。又尝覩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賛,宏防清厉,乃其歌诗也。张曲江五言沈郁,亦其文笔也。岂相伤哉?噫!后之学者褊浅,片词只句不能自辨,己侧目相诋訾矣。痛哉!因题栁集之末,庶俾后之诠评者罔惑偏説,以盖其全工。唐大理评事杨君文集后序栁宗元。賛曰:文之用,辞令襃贬,导扬讽谕而已。虽其言鄙野,足以备于用。然而阙其文彩,固不足以竦动时聴,夸示后学立言而朽,君子之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辞令襃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述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繋,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髙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雅颂其要在于丽则清越,言畅意美,谓宜流于謡诵也。兹二者,考其防义乖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故有能而专美,命之曰艺成虽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唐兴已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以著述之余攻比兴而莫能极张曲江,以比兴之隙,穷著述而不克备其余各探一隅,相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逺。文之难兼,斯甚矣。若杨君者,少以篇什着声于时其炳燿尤异之辞讽诵于文人,满盈于江湖,达于京师晩节徧悟文体,尤防序述,学富识逺,才涌未已。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増加。既获是不数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为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饯送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秦,武都何义府,泰山羊士谔,陇西李练凡六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逺逰赋七夕诗皆人文之选已。用是陪陈君之后其可谓具体者欤呜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废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得穷其工,竟其才。遗文未克流于世,休声未克充于时凡我从事于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某以通家修好,幼获省谒故得奉公元兄论次篇目,遂述其制作之所诣以繋其后
注愍征赋后述 司空图武宣之间,籍显地者虽无如梁、韩数公,以雅实自任而能振防后进,然士大夫宴逰之倦,犹或时道文学以佽助执事者。而卢君尚以谗摈,致愤于累千百言,亦犹虎之饵毒,蛟之饮镞。其作也,虽震丘林,鼓溟涨,不能快其咆怒之气。且科爵之设,是多得于彼,而少防于此,侈其虚而歉其实。彼或充然自喜,而又以拱黙相持,曽不知日月没于晷刻之间,蝇翔而萤腐耳。然则着明幸于弃黜,而能以愍征争勍于千载之下,吾知后之作者,有呕血不能逮之者矣。其所得何如于彼哉?且上至圣哲,下至豪特之士,得于文学者多矣,岂以一灵运之狂,而可沮辱天下之奇伟哉?况面墙而悸谬者,何翅于此邪?愚前述虽已恣道其遒壮凄艳矣,而终不能研其方外之致,以是掷笔狂叫,寄之他生。又尝着《濯缨引》以雪词人之愤,其防亦属于卢君。且凡禀精爽之气,是或有智谋超出羣辈,一旦愤抑,肆其笔舌,亦犹武人逞怨于锋刃也。俾其无所控告,驱于雠敌,必贻国家之患矣。然则据权而蔽善者,得不常以此危虑哉?
唐文粹巻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九十四宋 姚铉 编
序丁【总一十首】天地二大衍厯序【张説】地志图序【吕温】修养一琴一导引图序【梁肃】
观石山人弹琴序博奕二骰子选格序【房千里】
序棊【栁宗元】鸟兽三师子賛序【张九龄】
译《题柳柳州集后》 司空图 金属的精粗,考察它发出的声音,都可以辨别;难道它在磬中清越,在钟中就浑浊吗?既然如此,作者作文章或作诗,才性格调也可以看出来;难道只擅长其中一种而不擅长另一种吗?我看文人作诗、诗人作文,开始时都依系于自己所崇尚的方面,专心之后便研究得更加深入,所以能够以工巧之处炫耀于不朽之中。也有力量宏大而相互争胜的人,所持的器具各不相同,却都能克敌制胜,成为强劲的对手。我曾读韩吏部数百首歌诗,他驾驭气势,仿佛掀动雷霆、扶持闪电,支撑在天地边际;万物形态和变化,不能不随着他的鼓舞而呼吸。其次,皇甫祠部文集以外的作品,也遒劲飘逸,并非没有深密的用心,大概只是有时来不及充分施展。如今我在华山之下才品味到柳诗的妙处,他探寻搜取的深度也很遥远。假如让他穷尽一生而得以长寿,振奋精力、穷极思虑,那么他的高下本来就不是琐屑之人可以轻易议论的。我又曾看到杜子美的《祭太尉房公文》和李太白的佛寺碑赞,宏大、深厚、清峻、峭拔,正如他们的歌诗;张曲江五言诗沉郁,也正是他的文章笔力。彼此难道会互相损伤吗?唉,后世学者器量狭小、见识浅薄,只凭片言只句不能自行辨别,便侧目相视、互相诋毁。可悲啊!” 因此题写在《柳集》的末尾,希望使后世评论者不被偏颇的说法迷惑,从而完整地认识他的工力。《唐大理评事杨君文集后序》 柳宗元 赞曰:文章的作用,不过是通过辞令进行褒贬,导引、宣扬、讽刺、劝谕罢了。即使言辞粗俗,也足以备于实用;然而缺少文采,本来就不足以震动当时的听闻、夸示后学,使立言因而不朽,这是君子不会采取的。因此作者掌握文章的根源,却必定借助文采来通达它。写给圣人的叫作经,写给才士的叫作文。文章有两条道路:辞令褒贬,根本出于著述;导扬讽谕,根本出于比兴。著述一派,大概源自《书》的谟训、《易》的象辞和《春秋》的笔削;它的要旨在于高壮、广大、深厚,辞句正大而道理完备,适宜收藏在简册之中。比兴一派,大概出于虞夏的歌咏、殷周的雅颂;它的要旨在于华美而有法则、清越动听,言语流畅、意境优美,适宜流传在歌谣诵读之中。这两者考察其大义,彼此相离而不相合。因此执笔之士常常偏胜于一端而独有所得,很少有兼备两者的。所以有才华而专擅一美,可以称为技艺成就;即使古代文雅盛世,也不能让二者并肩同时出现。唐朝兴起以来,称得上在这方面有所选择而不惭愧的,是梓潼陈拾遗;其后燕文贞在著述之余攻治比兴,却不能达到极致;张曲江凭借比兴的余暇探究著述,却不能完备。其余各自探得一端,彼此背离大道,距离便更加遥远。文章难以兼备两种道路,实在太严重了。像杨君这样的人,年轻时凭篇章诗什在当时建立声名,他那些光耀奇异的辞句被文人传诵,遍布江湖而传到京师。晚年全面领悟文章体制,尤其擅长序述;学问丰富,见识深远,才思如泉涌而不止。他雄杰老成的风格也随时代不断增长。得到这种成就后没几年便夭亡了。他晚年的作品尤其好。他所作的《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饯送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秦、武都何义府、泰山羊士谔、陇西李练》六篇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诗》,都已是文章中的精选。凭这些作品列在陈君之后,可以说是文章体制完备的人吗?唉!杨公既然领悟文章便患病,既将成功便废止,废止不到一年,大病侵袭,终于不能穷尽他的工力、发挥他的才华。遗文未能流传于世,美名未能充盛于当时。凡是从事文章的人,都应当追惜而哀悼仰慕。我与他是世交,年幼时便有幸拜访,所以能够奉承杨公的长兄,整理编次篇目,于是叙述他的创作所达到的境界,系在文集之后。《注〈愍征赋〉后述》 司空图 武宣年间,显居要地的人虽然没有像梁、韩几位公卿那样,以雅正诚实自任并能振兴后进,然而士大夫宴饮游乐疲倦之余,有时还谈论文学来辅助执事者。可是卢君仍因谗言而被排斥,积聚愤恨,写成数千百言,也像老虎吞食毒饵、蛟龙饮下箭镞。他的文章即使震动山林、鼓荡海潮,也不能使他的怒气完全畅快。况且科举和爵位的设置,往往从彼一方面得到的多,从此一方面得到的少;夸大虚名而亏欠实学。那些人有时自满自得,又以拱手沉默彼此维持,却不知道日月在短短时刻中消逝,不过如苍蝇飞翔、萤火腐朽罢了。既然如此,显明幸而被弃置排斥,却能够凭《愍征》与千载之后的强敌争胜,我知道后来的作者中,有人呕尽心血也赶不上它。他所得的成就,与那些人相比究竟怎样呢?上至圣人哲人,下至豪杰特立之士,从文学中得到成就的多得很,难道因为一个谢灵运的狂放,就可以阻止、辱没天下的奇伟之才吗?何况那些闭目塞听、惊惧谬误的人,岂止这一类呢?我先前的论述虽然已经尽情称说它的遒劲、雄壮、凄清、艳丽,却始终不能探究它超越尘俗的意境,因此掷笔狂叫,把这一愿望寄托到来世。我又曾作《濯缨引》来洗雪词人的愤懑,其意旨也涉及卢君。凡是禀受精爽之气的人,有的智慧谋略能够超出众人;一旦受到压抑,放纵笔舌抒发,也好比武人用锋刃发泄怨恨。如果使他无处申诉,便被驱迫到仇敌一边,必定会给国家带来祸患。既然如此,那些凭借权势而蒙蔽善才的人,难道不应当常常对此感到危险并加以戒惧吗?《唐文粹》卷九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九十四 宋代姚铉编 序丁【总计十篇】天地二篇 《大衍历序》【张说】《地志图序》【吕温】修养一篇、琴一篇 《导引图序》【梁肃】《观石山人弹琴序》博弈二篇 《骰子选格序》【房千里】《序棋》【柳宗元】鸟兽三篇 《师子赞序》【张九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