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粹卷九十四
鹰鹘图賛序八骏图序【李观】果实一荔枝图序【白居易】大衍厯序 张 説特进、集贤院学士、修国史、上柱国、燕国公臣説言:厯者,先王以明时授人,敬天育物者也。辰极恒居,斗运不息,晦朔相推而变月,寒暑往来而成嵗。日月右进,周天之度,启星辰左旋,正时之气。合积余分而致闰,配甲子而设蔀。凤鸟为司,畴人受职。分分而加之者,百钧必过;毫毫而减之者,千里必差。何则?古法存而其人异也。不见大圣,孰能起之?伏惟开元神武皇帝陛下,钦崇天道,眘徽月令,受命再新,改制创厯十有三祀。诏沙门一行,上本轩顼、夏殷、周鲁五王一侯之遗式,下集太初至于麟徳二十三家之众义。比其异同,课其疎宻,或前疑而后定,或始防而终乖。振古未探之象,必发挥于神算;大钧不测之气,尽覼缕于天聪。乃更审晷度之短长,覆星间之广狭,绳九道之朓肭,纠五精之进退,参大衍天地之数,综八卦六爻之序,一辙于文王也。覈春秋交蚀之辰,研九畴五纪之奥,同文于孔子也。杼轴万象,优柔四载,奏章朝竟一行,夕落臣説奉诏金门,成书册府。先有理厯,陈景善算,赵升首尾防▯之言,接承转筹之意,因而缉合,编次勒成一部,名曰《开元大衍厯经》。七章一卷,长执厯一卷,古今厯书二十四巻,畧例奏章一巻,凡五十二巻。所以贯三才,周万物,穷数术,先鬼神。称制曰者,即圣人顾访之防;标谨按者,是厯家进对之词。非轩后至圣不启履端之业,非容成诣极不就归余之经。据其图也,七政之天心不逺;守其术也,千嵗之日月可知。盖中黄之寳符,大紫之神器者也。谨以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皇雄成纪之辰,当一元之出符,献万夀之新厯。伏望藏之书殿,録于纪言;掌之太史,颁于司厯。制曰:可。地志图序 吕 温广陵李该,博达之士也。学无不通,尤好地理。患其书多门,歴世寖广,文词浩荡,学者疲老。由是以独见之明,法先圣之制,黜诸子之传,记述仲尼之职方,防源流,考同异,务该畅,从体要,绰然勒成一家之説。犹惧其奥未足以昭启后生,乃裂素为方,仪据书而画,随方面以区别,拟形容之训解,命之曰《地志图》。观其粉散百川,黛凝羣山,元气剖判,成乎笔端。任土之毛,有生之类,大钧变化,不出其意。然后列以城郭,罗于陬落,内自五侯九伯,外洎要荒蛮陌,禹迹之所穷,汉驿之所通。五色相宣,万邦错峙,毫厘之差而下正乎封畧,方寸之界而上当乎分野。乾象坤势,炳焉可观。与夫聚米拟其端倪,画地陈乎梗槩,果不可同年而语其详畧也。每虚室燕居,薄帷晴褰,普天之下尽在屋壁,户纳四海,窻笼八极,名山大川随顾奔走,殊方絶域举意而到。髙视华裔,坐横古今,观帝王之疆理,见宇宙之寥廓,出遐入幽,曽不崇朝。与夫役形神于嵗月,穷辙迹于区外,又不可并轨而论劳逸也。且夫删百代之▯,综羣言之首,繁而不乱,疎而不漏,才识以润之,丹青以炳之,使嗜学之徒未披文而见义,不由户而覩奥。斯训导之明也,穷地而述,举世而载,事极鸿纎,理通皦昧,混一家之文轨,张大国之襟带,覈人物之虚实,总山川之要防,表皇威之有截,明王道之无外。斯乃功用之大也。见苍梧、涂山则思舜禹防民之艰,覩穷荒大漠则悟秦汉劳师之弊,览齐疆晋壤则想桓文勤王之霸,观洞庭、荆门则知苗蜀恃险之败。王者于是明乎得失,诸侯于是鉴乎兴替,斯又惩劝之逺也。然则本之所以广学,流申之足以賛鸿业,垂之可以示后世,岂徒由近观逺,以智自乐,为室中之一物哉?而时无知音,道不虚行,举地成图,闻天无路,此志士儒林所以为之頽息也。某乆从君逰。辱命,序述,庶明作者之意,俾好事君子知其所以然。导引图序 梁 肃气之贯万物也盛矣。本乎天者资之以生,本乎地者资之以成。古之善为道者,知气之在人,不利则郁,郁则伤性伐其命而不可援也。于是乎张而翕之,导而引之,熊经鸟伸,吐故纳新,使流于六藏,畅于四支,浃于肌肤之防,固其筋骸之束,然后百病不生,耳目聪明,可以保神,可以尽年,和之至也。故岐伯得之,为轩辕师;广成子得之,千二百嵗而身不衰;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霸。后学得之,隠名山而逰人间,夀考者不可详而计矣。原其所出,皆以岐伯为祖。有浮山隠居朱少阳者,得其术于黄帝外书,又加以元化五禽之説,乃志其善者,演而图之,被以章目,凡三篇。究其所由,盖乆视之门户枢之善喻者也。少阳年涉期颐,神气转壮,每至虚空之中,自试此法,或屈或伸,或盘或旋,或回互翕辟,终日不倦。
译《鹰鹘图赞序》《八骏图序》【李观】果实一篇 《荔枝图序》【白居易】《大衍历序》 张说 特进、集贤院学士、修国史、上柱国、燕国公臣张说说:历法,是先王用来辨明时节、授予百姓,敬奉上天、养育万物的。北极星永居其位,北斗运行不息;晦日朔日相互推移而形成月份,寒暑往来而形成年度。日月向右运行,周行于天的度数;星辰向左旋转,校正四时的气候。合并积累的余数而设置闰月,配合甲子而设置蔀法。让凤鸟主持历法,令掌历之人担任职务。若分分地增加,到了百钧也必定超过;若毫毫地减少,到了千里也必定产生差错。为什么呢?因为古法还在,而运用它的人已经不同了。若不是大圣人,谁能重新振兴它?伏惟开元神武皇帝陛下,恭敬尊崇天道,谨慎奉行月令,接受天命而重新开始,改制创立历法已经十三年。陛下诏令沙门一行,上承轩顼、夏、殷、周、鲁五王一侯遗留下来的法式,下采太初以来直到麟德的二十三家诸历之义。比较它们的异同,考核它们的疏密,有的过去疑惑而后来确定,有的开始相同而最终相违。自古未曾探究的天象,必定由神妙的计算加以阐发;天道巨大而不可测的气数,全都由天子的聪明详尽推究。于是重新审察日影长短,反复核验星宿间的广狭,校正九道的朓朒,纠正五精的进退,参合大衍天地之数,综合八卦六爻的次序,与文王之法归于一途。考核《春秋》中日月交食的时刻,研究九畴、五纪的奥秘,在历法文字上与孔子相同。运筹推演万象,宽缓安排四时;早晨奏上章表,当天晚上,一行便到金门,我张说奉诏入内,完成的书册收藏在秘府。此前已有《理历》,陈景善于计算,赵升陈述首尾贯通、探究玄妙的言论,承接并转述筹算的意思,于是把它们汇集整理,编次刻成一部,命名为《开元大衍历经》。七章一卷,《长执历》一卷,古今历书二十四卷,略例奏章一卷,共五十二卷。它用来贯通天、地、人三才,周遍万物,穷尽数术,先于鬼神而明察。标有“称制曰”的,是圣人亲自顾问询问的批语;标有“谨按”的,是历家进奏答对的文辞。若不是轩辕氏那样的至圣,就不能开启历法起始的事业;若不是容成氏探究到极致,也不能完成处理余数的经典。依据这部历法的图式,七政运行的天心并不遥远;守持它的术法,千年的日月运行也可以预知。这大概就是中黄的宝符、大紫的神器。谨在开元十六年八月端午、赤光照室之夜、皇雄成纪之日,正当一元开始显现祥符之时,献上祈祝万寿的新历。伏望把它收藏在书殿,记录在纪言之中;由太史掌管,颁行给司历。诏令说:可以。《地志图序》 吕温 广陵人李该,是一位博学通达的士人。他无所不学,尤其喜好地理。只是苦于地理书籍门类繁多,历代累积日益广博,文辞浩繁,学习的人疲惫老去。因此他凭独到的明见,遵循先圣的体制,摒弃诸子的传说,记述孔子所掌管的职方之学,探究源流,考察异同,务求完备通畅,遵从体要,卓然编成一家之说。他还担心其中深奥之处不足以启发后辈,于是裁割白绢制成方格,依据书中内容绘画,随着方位加以区别,模拟形貌来作训解,命名为《地志图》。看它把百川分布如粉末,把群山凝成黛色;天地元气剖判分化,尽在笔端形成。各地土壤所生的物产、有生命的种类以及天地巨大的变化,都不出于它的意旨。然后列出城郭,罗布村落;内自五侯九伯,外至要荒蛮陌,从禹迹所到的极处,到汉代驿道所通之地,全都包括其中。五种颜色交相显现,万国错落耸立;毫厘的差别便能校正疆域封界,方寸的分界却能上应天上的分野。乾天的形象、坤地的形势,清楚地可以观览。至于聚米来比拟地形大概、在地上画界来陈述梗概,与这部图在详略方面当然不能同日而语。每当在空室闲居,轻帷在晴日卷起,普天之下尽在屋壁之间;门户容纳四海,窗户笼罩八方;名山大川随着一顾便仿佛奔走而来,异域绝境一动念便可以到达。高高俯视华夏与夷狄,坐着便横览古今;观察帝王疆域的治理,看到宇宙的空旷,从遥远之地到幽深之处,不到一个早晨便可遍览。至于用岁月劳役身心,走遍区域之外去穷尽车辙足迹,更不能与这部图所带来的劳逸相提并论。况且它删削百代的弊病,综合众说的要领,繁多却不混乱,疏略却不遗漏;用才识润色,用丹青使之明亮,使好学之人还没有翻阅文字便能看见义理,不必经过门户便能看到深奥。这正是训导的明白。它穷尽大地而加以叙述,载录整个世界;事物从极大的到极细小的无不包括,道理从明白的到幽昧的无不贯通;把各家文轨会合为一体,张大国家的疆域形势,考核人物的虚实,总括山川的要害,显示皇威的整肃,说明王道没有边际。这就是它功用的伟大之处。看见苍梧、涂山,便想到舜、禹治理百姓的艰难;看见穷荒大漠,便悟到秦汉劳师远征的弊端;浏览齐地疆域、晋国土地,便想到齐桓公、晋文公勤王称霸;观察洞庭、荆门,便知道苗、蜀依仗险要而失败。君主由此明白得失,诸侯由此鉴戒兴亡,这又是它惩戒和劝勉的长远作用。那么,根本在于广博学问,流传下去足以赞助宏伟功业,垂示后世,难道只是借由近处观看远方,以智慧自娱,把它当作室中的一件物品吗?可是当时没有知音,道理也不能徒然推行;能够把整个大地制成地图,却听说上天没有通达之路,这是有志之士和儒林之人因此叹息的原因。我长久跟随您交游。承蒙您命我作序叙述,希望说明作者的用意,使喜好此事的君子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导引图序》 梁肃 气贯通万物,作用非常盛大。以天为本的事物凭借它而生,以地为本的事物凭借它而成。古代善于行道的人知道,气存在于人体之中,运行不利便会郁滞,郁滞便会损伤性情、损害寿命,无法挽救。因此使气张开又收敛,导引又牵引,像熊一样攀援、像鸟一样伸展,吐出旧气、吸入新气,使它流通于六脏,畅达于四肢,浸润肌肤腠理,固护筋骨,然后百病不生,耳目聪明,可以保全精神,可以享尽天年,这就是和谐的极致。所以岐伯得到这种方法,成为轩辕的老师;广成子得到它,活到一千二百岁而身体不衰;彭祖得到它,上及有虞时代,下及春秋五霸。后世学习它的人,隐居名山而游行人间,长寿者多得无法详细计算。追究它的源流,都以岐伯为祖。有浮山隐居朱少阳,从《黄帝外书》中得到这种术法,又加入玄化五禽之说,于是记载其中的精要,推演成图,加上篇章标题,共三篇。究其所由,大概是通过长久观察,使它成为门轴转动的生动譬喻。少阳年近百岁,精神气力反而更加壮盛;每到空旷之中,便亲自试行此法,有时屈曲,有时伸展,有时盘旋,有时回转开合,终日不知疲倦。
每振寂邮肯綮之际,必砉然响然,用力甚防而合于桑林之儛,此又技之甚尤异者也。暇日以所述示予,予喜而序之,以寘篇首,俾博览者以知还年之一路,道者之雅戏云。
观石山人弹琴序天寳中,言雅乐者称马氏琴石侯,尝得其门而入矣。故其曲髙,其声全。余尝观其操缦,味夫节奏,和而不流,淡而不厌,凛其感人,而忘夫佚志。已而谓余曰:「鄙夫徒能弹之,而至和乐独善其身,足使情反乎性。」吾闻其语矣,未辨其方也,敢问何为而臻哉?古之聪明睿智,其能为乎?余愀然曰:「善乎夫子之问!是道也,吾尝闻诸师矣。夫人生无其节则乱,故圣人道之,天和作乐以救之。于是乎有五▯之琴,以畅五音,以协五行,以宣五常,以纪五事。后世圣人以为五▯备其本,而未行其变,变而裁之,莫先乎文武之用于是究夫刚柔,复益其▯者,非他也,文武之道也。亦犹八卦既立,复因而重之,然后既可以动天地而鼓万物,尽变化而感鬼神,格圣人之能事,反百虑于一致。此琴之以为贵也。故虞帝以之,乃歌南风;禹汤以之而作夏頀;周文武以之,万邦协和,卜代三十;成康以之,刑措不用;仲尼以之,见文王之象,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若琴道不行,则君子之道消,而王泽不下。故殷纣失之而弃河海,幽厉失之而周道中絶,晋悼失之,师旷一弹而国大旱。琴之兴废,与理乱相并。夫备殷荐以配祖考,萧相庶几,神降则不可废于郊庙矣。若夫和平其志气,畅达于动用,使邪物不接,则不可废于律度矣。故自有国有家,下逮于庶人,莫不尤重焉。君子所居,于是有左琴右书,士无故不彻,盖谓是也。周穆载云和、空桑、龙门之琴,禹贡峄阳之桐以为之。歴代善琴之士,与幽兰、白雪之号,则吾子其自知已。夫何言哉?」问曰:「若何所云?则今之为琴者多矣,君子之风何其未扇欤?」对曰:「琴乐之雅者也。雅者正也。正者谓能宣正其声而行正道。今夫郑卫之移人乆矣,其人或正则其位未大,其位未大故正声永被,君子风薄,不其然乎?夫雅乐之所贵者,岂取清商流征不?失度,曲而已。彼各有所起也。言毕,石君善之,俾予纪其辞,遂号为序云。骰子选格序 房千里古之叙班位列爵禄,非独以治万民、总百事,且用以别白贤不肖。尧为君,舜为相,其下有共鲧焉。成王为君,周公为相,其下有管蔡焉。舜、周公之贵,非幸也,宜也。共鲧、管蔡之殛放,非不幸也,宜也。故贤者宜进之,虽已贵,益其禄,厚其爵,不为幸。不肖者宜退之,虽已贱,夺其廪,削其秩,不为歉。由是人用自励,迁善去恶,强奋自笃。后代衰防,升于上者不必贤,沈于下者不必愚,得不必功,失不必过。贤者知其善不足恃,耻比肩而趋,故贤未尝进。不肖者知其恶不果弃,惟奋臂而逞,故不肖未尝退。有贤者退人,虽心知之,卒无奈何,且曰:“非人也,命也。”有不肖者进人,虽心知之,又益无可奈何,亦曰:“非人也,命也。”以是善不劝而恶不悛,率曰:“赋诸命而已矣。”果如是,圣人所谓仁谊忠信者,何足道哉?姑征其有命无命尔。悲夫,斯后代之不可复古,岂不自是也?开成三年春,予自海上北徙,舟行次洞庭之阳,有风甚急,繋船野浦下三日。遇二三子号进士者,以穴骼双双为戏,更投局上,以数多少为进身职官之差。数丰贵而约贱,卒局坐客有为尉掾而止者,有贵为相臣、将臣者,有连得美名而后不振者,有始甚防而欻升于上位者。大凡得失酷似前所谓不系贤不肖,但卜其偶不偶耳。达人以生死为劳息,万物为一马。果如是,吾今之贵者,安知其不果贱哉?彼真为贵者,乃数年之荣耳。吾今贵者,亦数刻之乐耳。虽乆促稍异,其归于偶也同。列御冦叙穆天子梦逰事,近者沈拾遗述枕中事,彼皆异类防物,且犹窃爵位以加人,或一瞬为数十嵗。吾果斯人也?又安知数刻之乐果不及数年之荣邪?因条所置进身职官迁黜之目,为选格序。
译每当他振动、舒展筋骨关节和关键部位时,必定发出砉然、响然的声音,用力很小却合于《桑林》舞的节奏;这又是技巧极其奇异的一点。闲暇日子,他把所述内容拿给我看,我很高兴,便为它作序,放在篇首,使博览之人知道延年益寿的一条道路,也知道修道者高雅的游戏。《观石山人弹琴序》天宝年间,谈论雅乐的人都称道马氏琴、石侯,我也曾登门受教。因而他所奏的曲调高雅,声音完美。我曾观看他调弦操琴,品味其中的节奏:和谐而不流荡,淡雅而不令人厌倦,凛然能感动人心,使人忘却放纵之情。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我这个鄙陋的人只能弹奏它;至于使和谐的音乐专一地完善自身,足以使感情反归于本性,那就做不到了。”我听到了他这番话,却还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敢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古代那些聪明睿智的人,难道也能做到吗?我忧惧地说:“先生问得好啊!这个道理,我曾听老师讲过。人生如果没有节制,就会陷于混乱,所以圣人阐明它,借助天和创制音乐来挽救人心。于是便有了五弦琴,用来畅通五音,协调五行,宣扬五常,记录五事。后世圣人认为五弦琴具备了根本,却还没有施行变化;要使它发生变化并加以裁制,没有什么比文王、武王在这方面的运用更早的了。他们由此探究刚柔之理,又增加琴弦,并不是别的缘故,正是文王、武王之道。也如八卦已经确立,又依此重叠推演,然后才能撼动天地、振作万物,穷尽变化、感通鬼神,达到圣人的功业,使各种思虑归于一理。这就是琴之所以可贵。因此虞帝凭借它,才作《南风》之歌;禹、汤凭借它创作《夏頀》;周文王、周武王凭借它,使万邦协和,卜问得知国运延续三十代;成王、康王凭借它,刑罚搁置而不使用;仲尼凭借它,见到了文王的形象,于是使《雅》《颂》各得其正。假如琴道不能实行,那么君子的道义就会消亡,君王的恩泽也不能下达。所以殷纣失去琴道,便抛弃了河海;幽王、厉王失去琴道,周道中途断绝;晋悼公失去琴道,师旷一弹琴,国家便遭遇大旱。琴道的兴衰,同政治的治乱相互关联。至于陈列丰盛的祭品来配享祖先,萧相也差不多能够做到;神灵降临以后,琴乐就不可在郊庙中废弃了。至于使人的志气和平,施用于行动时通达,使邪恶之物不能接近,那么琴乐在律度中也不可废弃。因此从有国家、有家族以来,下至平民,没有不特别重视它的。君子居处之所,于是有左边放琴、右边放书的布置;士人无故不得撤去,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周穆王载运云和、空桑、龙门等琴,禹贡所说的峄阳桐就是用来制作它们的。历代善于弹琴的人,以及以《幽兰》《白雪》为名的曲子,您自己大概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有人问:“如果像您所说的这样,那么如今弹琴的人很多,为什么君子的风尚却还没有广泛传播呢?”他回答说:“琴乐是雅正的音乐。雅,就是正。所谓正,是能够宣扬、端正声音,并且实行正道。如今郑声、卫声使人移情易性,已经很久了;即使其中有人端正,地位却不高;地位不高,所以正声不能长久传播,君子的风尚也就衰薄了,不正是这样吗?雅乐所珍贵的,难道在于采取清商、流徵之类的声调吗?那是失去法度,不过是曲调罢了。它们各自都有产生的缘由。”话说完,石君认为他说得好,便让我记录下这番话,于是题作《序》。《骰子选格序》 房千里 古代排列官位、爵位和俸禄,不只是为了治理万民、总理百事,也用来辨别贤能与不肖。尧做君主,舜做宰相,他们下面还有共工、鲧。成王做君主,周公做宰相,他们下面还有管叔、蔡叔。舜、周公身居尊贵,并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应当;共工、鲧、管叔、蔡叔被诛杀或流放,也不是不幸,而是理所应当。因此贤能者应当升迁,即使已经显贵,也要增加他的俸禄、提高他的爵位,这不是侥幸;不肖者应当贬退,即使已经卑贱,也要夺去他的廪禄、削减他的官秩,这不是亏损。这样一来,人们自然会自我激励,迁向善行、远离恶行,奋发努力而自我敦勉。后代衰败,防范废弛,升到上位的人不一定贤能,沉在下位的人不一定愚笨,得到职位的不一定有功,失去职位的不一定有过。贤能者知道自己的善行不足以凭恃,以和庸人并肩奔走为耻,所以贤能者从未得到升迁。不肖者知道自己的恶行并未必被弃置,只顾振臂争逐而逞强,所以不肖者从未退下。有贤能者被排斥,旁人虽心里明白,最终却也无可奈何,还说:‘不是人的缘故,是命运。’有不肖者反而进用,旁人虽心里明白,又更加无可奈何,也说:‘不是人的缘故,是命运。’因此善行得不到勉励,恶行也不改悔,人们总说:‘一切只是归给命运罢了。’如果真是这样,圣人所说的仁义忠信,还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姑且先考察其中究竟是有命运还是没有命运吧。可悲啊,后代不能恢复古制,难道不正是由此造成的吗?开成三年春天,我从海上向北迁徙,船行到洞庭湖南岸,风势非常急,于是在荒野水浦停船三天。遇到二三位自称进士的人,他们把骰子两两相对当作游戏,又把骰子投入局中,以点数多少来决定进身和官职的高低。点数多的尊贵,点数少的卑贱。最后,局中客人有做到县尉、县丞而止步的,有显贵到成为宰相、将帅的,有接连得到美名却后来不再振作的,有起初十分卑微却突然升到高位的。大体说来,他们的得失很像前面所说的,并不系于贤能或不肖,只是看偶然是否凑巧罢了。通达的人把生死看作劳作与休息,把万物看作同一匹马。果真如此,那么如今尊贵的人,怎么知道自己最终不会变得卑贱呢?那些真正显贵的人,不过是享有数年的荣耀;我如今的显贵,也不过是享有几刻钟的快乐。虽然长久与短暂稍有不同,但归根到底同样取决于偶然。列御寇记叙周穆王梦游之事,近来沈拾遗又叙述梦中之事;那些都是异类幻物,尚且能够窃取爵位来加给他人,或者一瞬间便成为数十年。难道我果真就是这样的人吗?又怎么知道数刻的快乐果真不如数年的荣耀呢?于是我列举骰局中所安排的进身、官职、升迁和贬黜等项目,写成这篇《选格序》。
序棊 栁宗元房生直温与余二弟逰皆好学。余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棊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硃墨以别焉。房由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惛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余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逺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兹棊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其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击触者欤?其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且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余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棊者,故序。师子賛序 张九龄夫徳之所感者深,物之所怀者逺。中国有圣,占▯而自来,四夷不王,征伐而难致。故絶域有来贡,没羽;诸侯有不入苞茅。举其大凡,不在遐迩。顷有至自南海,厥繇西极,献其方物,而师子在焉。尔雅所谓狻猊,如虥猫,食虎豹。今之所见,信然,絶猛者也。其天骨雄诡,材力杰异,得金精之刚,为毛羣之特。仡立不动,而九牛相去,耽视且瞠,则百兽皆伏。所以肉视犀象,孩抚熊罴,其余琐细不置牙齿。我天子示柔逺之义,国无不庭;有狠猛之威,物无难制。故其受羁絏,伏闲皁,驯而为用,锋莫可当。然吾君所存义,不谓此。盖蛮夷君长,嵗时贡献,或殊琛絶賮,实于内府;或异兽奇禽,扰于外囿。皆其觐礼,若中国之贽币所不辞让。明异方之臣妾,此则非有利之之心,充耳目之翫好,以为怀之之道,示天地之含容,不其然欤?固无得而称也。义异大犬,岂劳召公之训?美同赤豹,何阙韩侯之诗?凡我侍臣,咸为之賛。鹰鹘图賛序 张九龄鸟之鸷者,曰鹰,曰鹘。鹰也,名扬于尚父,义见于诗。鹘也,迹隠于古人,史阙其载。岂昔之多识物,亦有遗?将今而嘉生材,无不出为所呼之变与所记不同者邪?然于羽族之中,絶有豪杰之表,气感刚悍,体侔铦锋。顾视之间,炜如也。夫授以劲翮,意不羣飞;资其利嘴,义在鲜食。生有自然之权,用无可抑之势。古之言武士、法吏齐名比义者,以其严若郅都,飞若李广。委质于所事,报功于所飬,不惮摧翼以亏勇,不立垂枝以屈节。是鸟也,向之拟议,不亦宜乎?夫鸾与凤,将感于仁,所不及也。鸡与鹤,犹较其徳,彼何有焉?况其余虽飞虽鸣,凡者、怪者,肉非登爼,才非下鞲,威力不敌羣噪,无益。然后知二禽之为用,众鸟之絶伦者也。故君子韪其然,工人图其状,以象武备,以彰才美。虽未极其天姿,有以见其风骨矣。昔支遁尝养名马,自云重其神骏。斯图也,非彼人之徒欤?八骏圗序 李 观予尝闻有周穆王八骏之説,乃今获览厥图,雄凌趫腾,彪虎文螭之流,与今马髙絶悬异矣。其名盗骊、蜚黄、騕褭、白羲之属也。视矫首则若排云,视举足则若乗风,有待驭之状,有矜羣之姿。若日月之所不足,至若天地之所不足。周轩轩然,嶷嶷然,言其真也,实星降之精;思其发也,犹神扶其魄。轼者如仙,御者如梦。将变化何别哉?世説周穆王驾八骏,日防王母于瑶池,从羣仙而逰。按《山海经》,去中国三万里,乃非虚説也。而不知其所从得之,厥神是生为之用欤?何古书无其匹欤?图之首有褚公遂良题云:「秦汉传之,降于梁隋,至余皇唐,不泯厥迹,卓尔昭然,奇哉信乎!」苟今考之于古,则人大笑矣;求之于时,则旷世矣。由是知物有同者不必良,有异者不必否。或虑观之者昧,故为序以表焉。荔枝图序 白居易荔枝生巴峡间。树形团团如帏盖,叶如桂,冬青;花如橘,春荣;实如丹,夏熟。朶如蒲萄,核如枇杷,殻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氷雪,浆液甘酸如醴酪。大畧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元和十五年夏,南賔守乐天命工史图而书之,盖为不识者与识而不及一二三日者云。
唐文粹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九十五宋 姚▯ 编
译《序棋》 柳宗元 房生直温和我的两个弟弟交游,他们都喜爱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拘谨,想找些事情让他们休息。于是得到一块木制棋盘,中间隆起而呈圆形。棋盘下面是方形的,直立放置二十四枚棋子,其中一半贵、一半贱。贵者称为上,贱者称为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下棋子两枚才能抵敌上棋子一枚,用朱、墨二色来区别。房生因此取来两枝笔,按照它们的等级写上标记。后来有两人对弈,就看棋子的贵贱来轻视或尊重它们。让棋子相互击触时,一定先使用贱棋;不得已使用贵棋时,众人都战栗、昏乱,也很少能够击中目标。得到朱色棋子就像占有余裕,得到墨色棋子就像感到不足。我仔细观察并思考,发现它们起初本来都是同类。房生一经写上标记,轻重便成了这样;不过是因为哪枚棋子靠近他的手,就先给它标记,并不是能够选择善的给朱色、恶的给墨色。然而上棋子处在上位,下棋子处在下位;下棋子一旦被尊贵对待便尊贵,一旦被轻贱对待便轻贱。人们改变对它们的态度,尊敬这个、轻视那个,于是距离便由此产生。那么世人用来贵贱人的方法,难道和房生贵贱这些棋子有什么不同吗?不过也是因为靠近自己,便先加以看重罢了。难道真有人能够选择一个人的善恶吗?那些被尊敬或被轻视的人,也会随之动心。得到尊贵待遇的人,有谁不会意气扬扬、心志放荡呢?得到卑贱待遇的人,有谁不会面貌傲慢、内心放纵呢?那些所谓尊贵的人,有谁敢轻视他并让他去承受击触吗?那些所谓卑贱的人,有谁敢躲避让他去承受击触呢?朱色棋子和墨色棋子之间相差千万,况且难道没有人敢以两枚棋子抵敌一枚棋子吗?我是使用墨色棋子的一类人,观察它们的始末,觉得很像世上的棋子,所以写下这篇序。《师子赞序》 张九龄 德行所感召的力量深,万物所怀想的距离远。中原有圣人,便能占候而自行前来;四方异族不来朝见,就要靠征伐,且难以招致。因此,远方地域有来进贡的,甚至箭羽没入其中;诸侯也有不来进献苞茅的。总括来说,关键不在距离远近。近来有一头从南海来的狮子,它来自西方极远之地,进献当地物产时也在其中。《尔雅》所说的狻猊,形状像虥猫,能吃虎豹。如今所见确实如此,是极其凶猛的动物。它的天生骨骼雄伟奇异,筋力杰出非凡,得到金之精气的刚劲,成为兽类中的特殊者。它昂然站立不动,九头牛在它面前也相距甚远;它凝视而瞪目,百兽便全都伏倒。因此它把犀牛、大象当作肉食,把熊、罴当作孩童般抚弄,其余细小之物根本不值得放进牙齿之间。我们的天子显示出安抚远方的仁义,因而没有国家不来朝廷;显示出凶猛威严的力量,因而没有什么事物难以制服。所以它被系上缰绳,伏在马厩的黑色槽边,驯服后供人使用,锋芒没有什么能够抵挡。然而我们的君主所存的仁义,并不是指这一点。蛮夷的君长按时进贡,有的把特殊珍宝、极好的财物充实内府;有的把异兽奇禽安置在外苑。它们都是朝见的礼物,就像中原的贽币一样,朝廷并不推辞。这是为了表明异方臣民归附,并不是存心从中谋利,也不是为了满足耳目的玩赏爱好,而是用来作为怀柔他们的办法,显示天地包容万物的胸怀,不正是如此吗?这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的。它的义理不同于大犬,哪里需要劳烦召公来训诫?它的美好同于赤豹,又何须缺少韩侯的诗篇?凡是侍奉我的臣子,都为它作赞。《鹰鹘图赞序》 张九龄 鸟类中凶猛的,有鹰,有鹘。鹰的名声由尚父姜太公彰显,相关义理见于《诗经》;鹘的踪迹在古人那里隐没,史书没有记载。难道是古代认识物类很多,也有所遗漏吗?还是如今可嘉的良材,没有不因称呼的变化而产生不同记载的吗?然而在鸟类之中,它们确实有豪杰的外表,气势刚强凶悍,体态如同锐利的锋刃。顾盼之间,光彩灿然。上天赋予它们强劲的翅膀,使它们不愿与群鸟同飞;赋予它们锋利的嘴,意义在于少有不能捕食的东西。天生便有自然的威权,施用起来具有不可压制的势力。古人把武士、执法之吏并称并论,是因为他们像郅都一样严厉,像李广一样善于飞驰。它们把生命托付给所侍奉者,以功劳报答所养育者;不怕折断翅膀而损伤勇气,也不站在下垂的枝条上屈辱节操。对于这种鸟,过去那样比拟评论,不也是合宜的吗?至于鸾与凤,将受到仁德感召,这是它们所不能及的。鸡和鹤尚且可以拿来比较德性,它们又有什么可比之处呢?何况其余鸟类,虽然能飞能鸣,或平凡,或怪异,肉不能登上祭宴之俎,才能不能置于鹰鞲之下,威力又抵不过群鸟的喧噪,毫无益处。由此才知道,这两种禽鸟的作用,是众鸟中绝无伦比的。因此君子赞许它们的确如此,工匠画下它们的形状,用来象征武备,彰显才能与美质。虽然还没有完全表现出它们的天生姿态,却足以看见它们的风骨了。从前支遁曾经养名马,自己说看重的是它的神采和骏逸。这幅图,难道不是属于支遁那一类人的作品吗?《八骏图序》 李观 我曾听说周穆王有八匹骏马,如今终于看到这幅图,只见它们雄健超群、轻捷腾跃,身上有彪虎的斑纹、螭龙的形态,与今天的马相去悬殊。它们的名字是盗骊、蜚黄、騕褭、白羲等。看它们抬头,仿佛能排开云层;看它们举足,仿佛在乘风。有等待驾驭的姿态,有在群马中自矜的风采。它们快得仿佛日月也有所不及,至于天地也像有所不及。周穆王乘车时轩昂显耀、巍然高峻;若说它们是真实的,那确实是星辰降下的精华;想象它们腾跃而出,仿佛还有神灵扶持它们的魂魄。驾车的人像仙人,御车的情状像梦境。这将要变化成神仙,又有什么分别呢?世人说周穆王驾着八骏,每天到瑶池拜见王母,跟随群仙游览。考察《山海经》,瑶池距中原三万里,这就不是虚妄之说了。但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得到这些马的,难道是神灵生出它们来供人使用吗?为什么古书中没有与它们相匹敌的记载呢?图的开头有褚遂良公题字说:‘秦汉相传,降及梁隋,到了我大唐,踪迹并未泯灭,卓然昭著,奇异啊,确实如此!’如果今天拿它们同古代考察比较,人们一定会大笑;若在当今时代寻求这样的马,则是举世难逢。由此可知,事物有相同之处,未必就是良好;有不同之处,也未必就是错误。或许担心观看这幅图的人不明白,所以写下序文来加以表明。《荔枝图序》 白居易 荔枝生长在巴峡之间。树的形状团团的,像帷帐和伞盖;叶子像桂树叶,冬天仍青绿;花像橘花,在春天开放;果实像红丹,在夏天成熟。果簇像葡萄,果核像枇杷,果壳像红色丝织品,内膜像紫色薄绸,果肉晶莹洁白如冰雪,汁液甘甜酸美如甜酒和乳酪。大致情形就是这样,实际却胜过这些比喻。果实一旦离开树枝,一天颜色就变,第二天香气就变,第三天味道就变,过了四五天,色、香、味便全都消失了。元和十五年夏天,南宾郡守白乐天命画工绘图并写下这篇文字,大概是给不了解荔枝的人,以及知道荔枝却来不及在一两三天内品尝的人看的。《唐文粹》卷九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九十五 宋代姚铉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