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粹卷八十一
论书一上李大夫论古篆书【李阳氷】与刘禹锡论易书 柳宗元见与董生论《周易》九六义,取老而变,以为毕中和承一行僧得此説,异孔颖达疏,以为新竒。彼董子、毕子何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都不知一行僧承韩氏、孔氏説,而果以为新竒,不亦可笑矣哉!韩氏注“干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干一爻三十有六防”,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九也;“坤之防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四防”,则是取其过揲四分而六也。孔颖达等作正义论云:“九六有二义,其一者曰阳得兼阴,阴不得兼阳;其二者曰老阳数九也,老阴数六也。”二者皆变,《周易》以变者占。郑▯注《易》亦称“以变者占”,故云九六也。所以老阳九、老阴六者,九过揲得老阳,六过揲得老阴,此具在正义《干》篇中。周简子之説亦若此,而又详备。何毕子、董子之不视其书,而妄以口承之也?君子之学,将有以异也,必先究穷其书,究穷而不得焉,乃可以立正也。今二子尚未能读韩氏注、孔氏正义,是见其道聴而涂説者,又何能知所谓《易》者哉?足下取二家言观之也,则见毕子、董子肤末于学,而遽云云也。足下所为书,非元凯兼三《易》者,则诺若曰“孰与颖达着”?则此説乃颖达説也,非一行僧、毕子、董子能有异説者也。无乃即其谬而承之者欤?观足下出入筮数,考校左氏,今之世罕有如足下求《易》之悉也。然务先穷昔人书,有不可者,而后革之,则大善。谨之,勿遽宗元白。荅王绩书 杜之松辱书知不降顾,叹恨何已!仆幸恃故情,庶回高躅,岂意康成道重,不许太守称官?老莱家居,羞与诸侯为友,延伫不获,如何如何!竒迹独全,幸甚幸甚!敬想结庐人境,植杖山阿,林壑地之所丰,烟霞性之所适,荫丹桂,借白茅,浊酒一杯,清琴数弄,诚足乐也。此真高士,何谓狂生?仆慿借国恩,滥尸贵部,官守有限,就学无因,延颈下风,我劳何极!前因行县,实欲只寻,诚恐炖煌孝廉守琴书而不出,酒泉太守列钟鼔而空还,所以迟回,遂揽辔也。仆虽不敏,颇识前言,道既知尊荣,何足恃?岂不能正平公之坐,敬养亥唐;屈文侯之膝,恭师子夏?虽齐桓徳薄,五行无疑,睢夸故人,一来何损?防借家礼,今见披寻,防而精简而备,诚经传之典略,闺庭之要训也。其丧礼新义,颇有所疑,谨用条问,具如别帖,想荒宴之余,为铨释也。迟更知闻杜之松白。重荅杜君书 王 绩月日,佐吏杨方至,奉报书,兼枉帖垂问家礼丧服新义五道。度情振理,探幽洞防,诚非野人所敢酬析。但先人遗旨,颇曽恭习,虽困于荒宴,犹忆于异闻。谨因还使条申如左:夫三年之丧,情礼之极,有正有义,因事之作也。正服之缞,三升而已;至于义服,加其半焉。岂非义有离合之理,情无迁夺之法?然亲尊罔极,冠绶可均,切至或殊缞如其半,防以见志,有何怪焉?至如父为嫡子,独施斩服,葢以所承者重,情寄者特,非惟亲亲,且尊尊也。至于庶子,已不承尊,虽有长子,无预祖祢,不为服斩,义亦可知。但古之君臣,有国有家,相承继体,血祀长存,大宗小宗,较然有别。继祖继祢,由兹可推。故曰:天子不絶国,诸侯不絶家,贵人之宗也。故别子为祖父继之,为大宗,此百代不迁之宗也。已父为祢,兄继之,为小宗,此四代则迁之宗。承百代之重,且得不为其长子斩乎?为四宗之祖,亦得不为其长子斩乎?唯继祢之弟,无预祖祢,庶子之义,施此而已。自秦汉已来,家国道废,虽有其礼,将安所行?逮乎晋末,中原大乱,骨肉至亲尚不相保,祖祢之序,知何以明?故仆先君献公因事起义,欲使无逆于古,且令可行于今。以为今之封爵,颇存古号,虽无其实,而尚有其名。故以始受封者,犹古之诸侯;诸侯之庶子,即古之别子也;别子之庶子,即古之小宗也。虽国破家亡,朝迁市变,谱牒存録,宗次可推,咸可一依古体行之私室。至如冗冗耕者,悠悠黔首,族姓犹不能自辨,何暇及于宗庶之事乎?此古之先王所以不下礼于庶人也。有何不可,而乃疑乎?至若夫妻之道,诚为义合,而家道之睦,斯为首焉。故传曰:妻至亲也,一体之名,均于天性。故妻之于夫也,其服曰斩,葢移于父母之重焉。
译论书一 《上李大夫论古篆书》【李阳冰】《与刘禹锡论易书》 柳宗元 我看见您写信给董生讨论《周易》“九”“六”的含义,认为这是取老阳、老阴而变化的说法,并把它当作毕中和从一行和尚那里承受的见解,认为它不同于孔颖达的疏解,是新奇的说法。那个董子、毕子在学问上多么浅陋,怎么就贸然这样说呢?他们完全不知道一行和尚承袭的是韩氏、孔氏的说法,竟然还认为是新奇见解,难道不可笑吗?韩氏注释“乾的策数为二百一十六”,说“乾每一爻有三十六策”,这是取揲蓍过揲四分而得九;又说“坤的策数为一百四十四”,说“坤每一爻有二十四策”,这是取过揲四分而得六。孔颖达等作《正义》论说道:“九、六有两种含义:第一,阳可以兼阴,阴不能兼阳;第二,老阳的数是九,老阴的数是六。”二者都属于变爻,《周易》以变爻来占断。郑玄注《易》也称“以变者占”,所以说九、六。老阳为九、老阴为六,是因为过揲为九得到老阳,过揲为六得到老阴;这些在《正义》的《乾》篇中都写得很清楚。周简子的说法也如此,而且更加详备。毕子、董子为什么不看这些书,却凭空沿袭传闻呢?君子求学,如果要提出不同见解,必先把原书彻底研究;研究透彻后仍不能解决,才可以建立正确的说法。如今这两位连韩氏的注、孔氏的《正义》都还没有读过,只是听到道路上的传闻便随意议论,又怎么能知道所谓《易》呢?您取来两家的说法看看,就会发现毕子、董子在学问上浅陋,却贸然如此议论。您所写的书,如果不是元凯兼采三家《易》说的著作,那么您若问“这和颖达的著作相比如何”,这个说法本来就是颖达的说法,并不是一行和尚、毕子、董子能够另立的见解。莫非您只是承袭了他们的错误吗?我看您出入于筮数之学,考核校订《左氏传》,当今世上很少有人像您这样全面求索《易》的。不过,务必要先彻底研究前人的书;发现其中有不可取之处,然后再改正,这才是最好。请慎重,不要急于把我的话当作定论。《答王绩书》 杜之松 承蒙您来信,知道您没有屈尊前来,我叹息遗憾哪里能停止!我幸而依仗旧日情谊,本想使您回转高士的足迹,哪里想到康成之道如此尊重,竟不许太守以官职相称?老莱居家,还以同诸侯交友为羞;我久久等待却不能相见,怎么办,怎么办!您独自保持高士的奇行,实在是可庆幸、可庆幸!敬想您筑庐居于人间,在山边扶杖而行;山林沟壑是土地丰美之处,烟霞是性情所适之境。荫息于丹桂之下,借宿于白茅之间,饮一杯浊酒,弹几曲清琴,实在足以自得其乐。这样才是真正的高士,怎么能说是狂生呢?我凭借国恩,滥居贵部之职,官守有期限,想求学却没有机会;我伸长脖颈仰望您的风采,仰慕之情哪里有穷尽!先前因巡视县境,实在想专程拜访您,只是担心敦煌孝廉守着琴书不肯出门,酒泉太守陈列钟鼓却空自返回,所以犹豫徘徊,终于还是驾车离去。我虽然不聪敏,却颇知前贤之言;既然知道道德尊贵,哪里还应有所依恃?难道不能像正平公端正席位、恭敬奉养亥唐那样,或像文侯屈膝、恭敬拜子夏为师那样吗?即使齐桓公德行浅薄,五霸之行也没有疑问;何况拜访故人一次,又有什么损害呢?我借来《家礼》,如今已经读过,内容精要而完备,确实是经传中的典范和闺门家庭的重要训诫。其中丧礼的新义,我颇有疑问,谨列条目请教,详细写在另帖中,想请您在荒宴之余为我考订解释。稍后再详细奉闻。杜之松白。《重答杜君书》 王绩 某月某日,佐吏杨方来到,奉上您的回信,又承蒙您寄帖询问《家礼》《丧服新义》五条。推求情理、探究幽微,实在不是我这样的乡野之人敢于应答分析的。不过先父遗留下来的旨意,我曾恭敬学习过一些;虽然困顿于荒宴之中,仍记得其中不同寻常的见解。谨借送信使者返回,分条答复如下:三年之丧,是情感和礼制的极致,有正服,也有义服,是根据具体事情制定的。正服的丧服,麻布为三升而已;至于义服,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一半。这难道不是因为义有离合的道理,而情没有迁移夺取的法则吗?然而亲属尊卑没有穷尽,冠服和绶带可以相同,亲疏切近之处却可能不同;丧服按正服的一半来制,以表示心意,又有什么奇怪呢?至于父亲给嫡子服丧,独用斩衰服,大概是因为嫡子所承继的责任重大,父亲寄托的感情特别深,不只是亲爱亲属,也是尊重嫡统。至于庶子,既然不承继尊位,即使他有长子,也不参与祖、祢的祭祀,因此不为他服斩衰;其中的义理也就可以明白了。但古代的君臣,有国有家,世代承继宗庙,血食祭祀长存;大宗、小宗,区别清楚。继承祖、祢的关系,也可以由此推知。所以说:天子不使国绝,诸侯不使家绝,这是贵人的宗法。别子作为祖,后代继承他,便成为大宗,这是百代不迁的大宗;父亲已经成为祢,兄长继承他,便成为小宗,这是四代以后就迁移的小宗。承受百代宗庙重任的人,难道还可以不为他的长子服斩衰吗?作为四宗之祖,难道也可以不为他的长子服斩衰吗?只有继承祢位的弟弟,不参与祖、祢之祭;庶子的义理,只适用于这种情况。自秦、汉以来,家国之道废弛,即使有这些礼制,又将在何处施行?到了晋末,中原大乱,骨肉至亲尚且不能相互保全,祖、祢的次序又怎能明白?所以先父献公根据当时的事情创立义例,想使它不违背古制,同时又能在今天施行。他认为如今的封爵还保留着一些古代称号,虽然没有古代的实际内容,却仍有古代的名义。因此,把最初受封的人看作古代的诸侯;诸侯的庶子,就是古代的别子;别子的庶子,就是古代的小宗。即使国破家亡、朝代迁移、市场变换,只要谱牒还保存着,宗族次序就可以推知,都可以依照古制在私人家庭中施行。至于众多耕田的人、广大平民,连自己的族姓都还不能辨明,哪里有空暇顾及宗子、庶子的事情呢?这就是古代先王不把礼制下施到庶人的原因。有什么不可,为什么还要怀疑呢?至于夫妻之道,确实是因义理结合;而家庭和睦,则是夫妻关系的首要之处。所以《传》说:妻子是最亲近的人,是一体的称谓,与天性之亲相等。因此妻子对于丈夫服丧,规定为斩衰,大概是把对父母的重大感情移用过来。
夫之于妻也,朞而有杖,则逾于兄弟之功焉。前贤往达,曽无异议。故曰:妻者齐也,一齐而不易如至失礼,而出违妻之道,终丧而嫁,弃妇之义也。违道弃义,又何述焉?苟全道义,则天亲也。天亲之服,有何义乎?列之正服,斯为当矣。此先君献公探记传之旨,明后来之失,敦人伦之源,睦伉俪之道也。夫何痛哉!明公又云:君臣夫妻俱以义合,而妻为正服,臣为义服,则君臣之际不如夫妇之情乎?斯不然矣。何者?夫礼有以情作者,父子夫妇之类是也;有以义作者,君臣之类是也。情义之极,俱终于斯,此其无升降明矣。但礼之为用,縁情以至理,因内以及外。情者,人之深心,愚智之所共也。孰有愚者而忘其妻子乎?理者,人之大节,凡圣之所异也。孰有凡主而忘其臣妾焉?故情者正也,此妻子所以荷深心而执夫父以正服也。理者义也,此臣妾所以存大节而申君主以义服也。故夫正义之作,殊情而共礼也。孰谓君臣之义而谢夫妇之情乎?孰谓夫妇之情而厚君臣之义乎?古之君子,常度情以处,断义而行矣。义可夺情,衞石碏不能存其子;情不害义,宫之竒得以其族行。故曰:情义殊也,情义均也。故情义之服,有正焉,有义焉。正义之礼,无厚焉,无薄焉。此妻为正服,所以无害于君臣;臣为义服,所以不伤于夫妇。有伦有要,夫何稽疑?至如三殇之服,礼有明文,郑与王杜各申本见,由兹纷杂,后莫能定。然详诸记义,王杜为长。某昔在隋末,尝见诸贤讲论此矣。近者家兄御史,亦编诸贤之论,继诸对问。今録此篇附往,幸详之也。至如众子服朞,其妻小功,兄弟之子犹子也,其服亦朞。先儒以为其妻亦小功,惟王肃以为丧服之例,旁尊皆执。明公以为重于子妻之服,失礼之差。此则袁准之义也。夫礼虽縁情,亦为义屈。故从无服而有服者,亦何嫌乎?兄弟之子妻,越已子之妻乎?故曰:兄弟之子犹子也。葢引而致之,故不嫌于与已同服矣。旁尊不敢以压。降葢避正尊而自执也,故不嫌于越已子之妻矣。轻陈末学,岂能详究?又于杨方奉口处分,借王俭《礼论》门庭所蓄,先无此书。往于处士程融处,曽见此本。观其制作,动多自任,周孔规模,十不存一。恐不足以尘大雅君子之视聴也。寻间傥获,当遣只送。王绩白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柳宗元》四月三日,宗元白化光足下:近世之言理道者众矣,率由大中而出者,咸无焉。其言本儒术,则迂回茫洋而不知其适;其或切于事,则苛峭刻覈,不能从容,卒泥乎大道。甚者好怪而妄言,推天引神,以为灵竒恍惚,若化而终不可逐。故道不明于天下,而学者之至少也。吾自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之门户阶室,渐染砥砺,防乎道眞。然而常欲立言垂文,则恐而不敢。今动作悖谬,以为僇于世,身编夷人,名列囚籍,以道之穷也。而施乎事者无曰,故乃挽引彊为小书,以志乎中之所得焉。尝读《国语》,病其文胜而言厖,好怪以反伦,其道舛逆,而学者以其文也,咸嗜阅焉。伏膺呻吟者,至比六经,则溺其文,必信其实,是圣人之道翳也。余勇不自制,以当后世之讪怒,輙乃黜其不臧,究世之谬,凡为六十七篇,命之曰《非国语》。既就,累日怏怏然不喜,以道之难明,而习俗之不可变也。如其知我者,果谁欤?凡今之及道者,果可知也已。后之来者,则吾未之见,其可忽邪?故思欲尽其瑕纇,以别白中正,度成吾书者,非化光而谁?輙令往一通,惟少留视役虑,以卒相之也。往时致用作《孟子评》,有韦辞者告余曰:「吾以致用书示路子,路子曰:『善则善矣,然昔之为书者,岂若是摭前人邪?』」韦子贤斯言也。余曰:「致用之志,以明道也,非以摭孟子,葢求诸中而表乎世焉耳。」今吾为是书,非左氏尤甚,若二子者,固世之好言者也,而犹出乎是,况不及是者滋众,则余之望乎世也愈狭矣。卒如之何?苟不悖于圣道,而有以啓明者之虑,则用是罪余者,虽累百世,滋不憾而恧焉。于化光何如哉?激乎中,必厉乎外,想不思而得也。某再拜。
译丈夫对于妻子服丧一年而且执杖,这就超过了为兄弟服丧的功服。前代贤人通达之士,从来没有不同意见。所以说:“妻”就是相齐相配;既已结为夫妻,便应始终相守而不改变。如果妻子触犯礼义而被休弃,这违背了夫妻之道;服满丧期就改嫁,则抛弃了妇人的义理。既然违背道、抛弃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能够保全道义,那么妻子就是天性所亲;为天性所亲服丧,又有什么不合义的呢?把妻子列入正服,正是恰当的。这是先父献公探究《礼记》《左传》等典籍的旨意,阐明后世的过失,敦厚人伦的根本,和睦夫妻之道。难道还有什么可悲痛的吗?明公又说:君臣、夫妻都因义而结合;妻子服正服,臣子服义服,难道君臣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夫妻的感情吗?这并不是这样。为什么呢?礼制有根据感情制定的,父子、夫妻一类就是;也有根据义理制定的,君臣一类就是。情和义的极致,都在这里终止,所以没有高下轻重的区别,这是很明白的。但礼的作用,是由感情通达到义理,由内在推及外在。感情是人的深心,即使愚者和智者也都有;哪里有愚昧的人会忘记自己的妻子儿女呢?义理是人的大节,是凡人与圣人不同之处;哪里有平凡的君主会忘记自己的臣妾呢?所以感情属于正服,正是妻子儿女发自深心地尊奉丈夫和父亲、服正服的原因。义理属于义服,正是臣妾保存大节、以义服表达对君主尊敬的原因。所以正服、义服的制定,是情感不同而礼制相同。谁说君臣之义要排斥夫妻之情呢?谁说夫妻之情会加厚或损害君臣之义呢?古代君子总是衡量感情而处置,裁断义理而行动。义理可以压倒感情,卫国的石碏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子;感情也不妨害义理,宫之奇得以带着他的族人离去。所以说:情和义虽有区别,情和义又是相等的。因此情服、义服之中,有正服,也有义服;正服、义服的礼制,没有更厚,也没有更薄。妻子服正服,所以不妨害君臣关系;臣子服义服,所以不伤害夫妻感情。既有伦理又有纲要,哪里还值得迟疑?至于三种殇服,礼书有明确文字,郑玄、王肃、杜预各自申述自己的见解,因此说法纷杂,后人不能判定。不过详细考察各礼书的义理,王肃、杜预的说法较为高明。我过去在隋末,曾见诸贤讨论此事。近来家兄御史也编录诸贤的论说,接续在问答之后。现在抄录这一篇附上,希望您详细察看。至于众子服期年丧,其妻服小功;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他的丧服也为期年。先儒认为他的妻子也服小功,只有王肃认为按照丧服的惯例,旁系尊亲都执丧服。明公认为这比儿媳妇的丧服更重,是礼制上的差别失当。这就是袁准的义理。礼制虽然根据感情,也会因义理而有所屈从。因此,原本无服而后来有服,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兄弟之子的妻子,难道会超过自己儿子的妻子吗?所以说:“兄弟之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这是把亲疏关系牵引而接近,因此不必担心与自己儿子的妻子服制相同。旁系尊亲不敢压过正尊,降低服制大概是为了避开正尊而自服,所以也不必担心超过自己儿媳妇的服制。浅陋地陈述末学之见,哪里能详尽考究呢?又据杨方传达口头指示,借王俭《礼论》来查阅,但家中原先没有这部书。过去在处士程融那里曾见过这部书。看它的著作,动辄多有自以为是之处,周公、孔子的规模,十成中保存不到一成。恐怕不足以玷污大雅君子的视听。以后偶然得到它,当立即专程送去。王绩白。《与吕道州温论非国语书》【柳宗元】四月三日,宗元白:化光足下,近世谈论道理的人很多,但大多没有从中正之道出发。他们的言论本来想依据儒术,却迂回迷茫,不知道归宿;有的或许切合事情,却苛刻峻急,不能从容,最终陷入大道的泥淖。更有甚者喜好怪诞、妄加言说,推说上天、牵引鬼神,以为灵异奇妙、恍惚难明,仿佛有所变化却始终无法追究。因此大道不能在天下彰明,求学的人也极少。我自从结交君子,才知道中庸之道的门径、台阶和堂室,逐渐受到熏陶磨砺,接近真正的大道。然而我常想立言作文,又恐怕因此获罪而不敢。如今行动悖谬,被世人认为可耻,身体编入夷人之中,姓名列在囚犯名册上,这是因为大道困穷的缘故。而在现实事务上又没有什么可以施展,所以只好牵强地写成一部小书,记录心中所得。我曾读《国语》,忧虑它文辞过盛而言语庞杂,喜好怪诞而违背常理,道理乖舛;但学者因为它文辞优美,都喜欢阅读。那些潜心诵读、叹息不已的人,甚至把它同六经相比;他们沉溺于文辞,必然相信其中事实,这就会使圣人的道被遮蔽。我不能抑制自己的勇气,准备承受后世的讥讽和愤怒,于是斥退其中不善之处,探究世俗的谬误,共写成六十七篇,命名为《非国语》。书写完成后,我连续多日闷闷不乐,因为大道难以彰明,习俗又不可改变。像这样能够理解我的人,究竟是谁呢?如今凡是接触大道的人,果真都能理解吗?后来来学的人,我还没有见到;难道可以忽略他们吗?所以我想尽力揭露其中的瑕疵,辨明中正之道。我估量能够完成这部书的,除了化光还能是谁?于是派人送去一通,请您稍稍留意,替我完成相助之事。从前致用作《孟子评》,有个姓韦的人告诉我:“我把致用的书给路子看,路子说:‘好固然是好,但过去写书的人,难道像这样摘取前人的话吗?’”韦子认为这话说得好。我说:“致用的意旨在于阐明大道,不是为了抄取《孟子》,而是求诸内心,再向世人表明罢了。”如今我写这部书,比左氏还更明显地取用前人;像这两个人,原本就是世上喜欢议论的人,尚且还这样,何况不如他们的人更多,那么我对世人的期望就更加狭窄了。最终又能怎么办呢?只要不违背圣人的道,并且能够启发明白道理的人,即使因此被后世百世之人责罚,我也会更加不感到遗憾和羞愧。对于化光来说怎么样呢?内心受到激发,外在必然严厉,我想您不必思考就能明白。某再拜。
荅吴武陵论非国语书濮阳吴君足下,仆之为文久矣,然心少之,不务也。以为是特博奕之雄耳,故在长安时不以是取名誉,意欲施之事实,以辅时及物为道。自为罪人,舍恐惧则闲无事故,聊复为之。然而辅时及物之道不可陈于今,则宜垂于后。言而不文则泥,然则文者固不可少也。拘囚已来,无所发明,蒙覆幽独。防足下至,然后有助我之道。一观其文,心朗目舒,洞若深井之下,仰视白日之正中也。足下以超轶如此之才,每以师道防仆,仆滋不敢。仆每为一书,足下必大光耀以明之,固又非仆之所安处也。若非国语之説,仆病之久,尝难言于世俗。今因其闲也而书之,恒恐后世之知言者用是诟病,狐疑犹豫,伏而不出者累月,方示足下。足下乃以为当,仆然后敢自是也。吕道州善言道,亦若吾子之言,意者斯文殆可取乎?夫为一书,务富文采,不顾事实,而益之以诬怪,张之以阔诞,以炳然诱后生而终之以僻,是犹用文锦履陷穽也。不明而出之,则顚者众矣。仆故为之标表,以告夫游乎中道者焉。仆无闻而甚陋,又在黜辱,居泥涂若螾蛭然,虽鸣其音声,谁为聴之?独赖世之知言者为准,其不知言而罪我者,吾不有也。仆又安敢期如汉时列官以立学,故为天下笑邪?是足下之爱我厚,始言之也。前一通如来言,以汚箧牍,此在明圣人之道,防足下,仆又何托焉?宗元顿首。荅杨湖南书 权徳舆使至蒙惠寄制集序,发函焕然,盈耳溢目。▯丽博厚,坦夷章明,如黄钟大玉,庆霄天籁,竒采正声,铿锵照烛,眞可谓作者之表,方驾古人,欣欢骇悚,咏叹无斁,甚盛甚盛。但根本不称,奬饰非宜,以此为雄文至鉴之累,如何如何?书命者,古先哲王之所以发徳音而赋百职也。在《易》曰:“后以施命诰四方。”《书》曰:“诞告万方。”《诗》曰:“訏谟定命,逺犹辰告。”故《君陈》《君牙》《毕命》《冏命》之作,皆直而文,简而诚,含章而不流。汉廷亦云:“文章尔雅,训辞深厚。”其重如是。而鄙人忝焉,使盛圣之文明不登于典谟训诰,罪在菲薄,其敢逃责于多士邪?昔顔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虽窃知之之道,而职命所拘,不能不俟终日而勇退,日践复行之过,至于九年暴于四方,为所观笑。此所以慙愧于古人也。亦思人生世间,当志于逺者大者,岂数数然损精耗神,攘窃文字,而犹力不足,意不逮。虽三益直谅之道久废,独不愧于心乎?昨休沐之余,愚子呈阅,且以有大朝中外之授受,士友迁除之嵗时,遂不计妍蚩,相从以类。初不敢以制集自命,但全其文而已。因其猥多,分列卷第,又腼然以序引奉烦者,诚以承眷之深,而心仰雄伯,使夜光冠于鱼目,永为子孙秘蔵,非敢效太冲三都,而求▯晏发之之道也。及览鸿丽之作,无非逸言,追思内讼,已无所及。使鄙人涉弊箒自见之患,陷作者于玉巵无当之嫌,一不敏而相交丧,何可言也?伏以门中忠节,叙述周详,因小生之无似,扬先徳于不朽。伏读感咽,何阶仰酬结于肺肝,没齿无极。又徳音宥密,皆出自中禁,而西掖所掌止于命官。今序中所言,霈王泽,烛幽滞,振刑典,申肃杀,揄扬▯大,务极其言,则虚美之中,又为虚美。所冀尽去过谈,方敢受赐耳。故吏部李员外三大寓书于柳秘书,求为后集序,此贤达所不能忘怀也。但侈言失实,如楚越之相辽异,时见讥于通人,则复为累,亦輙为阁下良规,非止于自谋也。左曹许公,范二纪已来,过于赏爱,鄙人每以逐臰泥之,今又遇阁下,此作素多昧理,忽复自疑,幸无泥于眷私,而灭裂公是。是所望载之,再拜。上李大夫论古篆书 李阳氷阳氷志在古篆,殆三十年。见前人遗迹,美即美矣,惜其未有点画,但偏傍模刻而已。缅想圣达立制造书之意,乃复仰观俯察六合之际焉。于天地山川得方圆流峙之形,于日月星辰得经纬昭囘之度,于云霞草木得霏布滋蔓之容,于衣冠文物得揖让周旋之体,于鬓眉口鼻得喜怒惨舒之分,于虫鱼禽兽得屈伸飞动之理,于骨角齿牙得摆拉咀嚼之势。随手万变,任心所成,可谓通三才之气象,备万物之情状者矣。常痛孔壁遗文,汲冡旧简,年代浸逺,谬误滋多。蔡中郎以丰同豊,李丞相将束为宋,鱼鲁一惑,泾渭同流。学者相承,靡所迁复。每一念至,未尝不废食雪泣,揽笔长叹焉。天将未丧斯文也,故小子得篆籕之宗旨。皇唐圣运,建兹入叶,天生尅复之主人,乐惟新之令,以淳古为务,以文明为理,钦若典谟,畴兹故实。
译《答吴武陵论非国语书》濮阳吴君足下:我写文章已经很久了,但内心轻视它,不以此为务。我认为这不过是博弈之类的技艺罢了,所以在长安时不靠文章取得名誉,心里想把它用于实际事务,以辅佐时政、济助万物为道。自从成为罪人,除了恐惧之外闲来无事,姑且又写起来。不过,辅佐时政、济助万物的道理现在不能施行,就应该留给后世。言语如果没有文采便会滞涩,但这样看来文采本来也是不可缺少的。被拘囚以来,我没有什么可以阐发,蒙蔽覆盖在幽独之中。幸亏足下到来,才有助于我的道。一看我的文章,便觉得心胸明朗、眼界舒展,洞见清楚,就像在深井底下仰望正当中悬挂的白日。足下有这样超逸的才华,却总是以师道自居来督促我,我更加不敢当。我每写一篇文章,足下必定大力光耀、阐明它,这固然又不是我所能安心接受的。关于《非国语》的议论,我忧虑它已经很久,曾经难以向世俗说出。如今趁着闲暇写成它,总担心后世明白言论的人会因此责病我;我狐疑犹豫,藏伏不出达数月,才拿给足下看。足下竟认为恰当,我这才敢认定自己是对的。吕道州善于谈论道理,也同足下所说相似,想来这篇文章大概可以取法吧?写一部书,如果只求文采丰富而不顾事实,再增添虚诬怪异,铺张夸诞,以灿烂文辞诱惑后生,最终导向偏僻之说,就像用锦绣做鞋去踩陷阱一样。如果不明白道理便把这样的书传出,跌倒的人就会很多。因此我特意给它标明纲要,用来告诫那些在中正之道上求学的人。我没有声名而且十分鄙陋,又遭受贬斥侮辱,居处泥涂之中如同蚯蚓蚂蟥;即使发出声音,谁会听它呢?只是依赖世上懂得言论的人作为准绳;那些不懂言论却责怪我的人,我不把他们放在心上。我又怎么敢期望像汉代那样列置官职、建立学校,反而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呢?这是因为足下深厚地爱护我,才开始说这些话。先前那一通信已经按照您的话来写,玷污了箱箧和书简;如今这篇在于阐明圣人的道,有足下在,我又能托付给谁呢?宗元顿首。《答杨湖南书》 权德舆 出使到达时,承蒙您惠赐《制集序》,打开信函,内容光彩焕发,充盈于耳目之间。文章宏伟华丽、广博厚重,平坦通达而文理明白,如同黄钟和美玉,像高空庆云与天籁;奇异的文采、纯正的声调,铿锵有力而光彩照人,真可以说是作者中的表率,可以同古人并驾齐驱。我欣喜、惊叹、敬畏不已,吟咏感叹而不知厌倦,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只是文章的根本与内容不相称,过分的褒饰也不合宜;以这些作为雄文至鉴的累赘,怎么样,怎么样?制诰命令,是古代圣明君王用来发出德音、任命百官的文书。《易》说:“君后用来施发布告,告谕四方。”《书》说:“广泛告知天下。”《诗》说:“谋略宏大,确定命令,远大的谋划按时宣告。”所以《君陈》《君牙》《毕命》《冏命》等篇,都是质直而有文采,简约而真诚,含蓄有光彩而不流于浮泛。汉廷也说:“文章典雅,训辞深厚。”它受到的重视就是如此。可是鄙人却忝列其中,使盛大圣明的文明不能登载于典谟、训诰之中;罪过在于我才薄,难道敢逃避天下士人的责备吗?从前颜氏之子有了过错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从不再犯。我虽然私下知道这个道理,却被职掌诰命所拘束,不能不等到一天结束才勇于退职,天天实践又犯下的过错,终于九年间暴露在四方,被人观看、嘲笑。这就是我在古人面前感到惭愧的原因。我也想到,人活在世上,应当立志于长远和重大的事业,哪里能屡屡这样损耗精神,窃取文字,而力量还不足、志意又达不到呢?即使曾参所说正直诚信、三种有益朋友的道理早已废弃,难道我独自对内心就不感到惭愧吗?昨天休假之余,愚子拿来让我阅读,又因为其中有朝廷内外授受大事、士友升迁任免的年月,于是不再计较文辞美丑,按类别汇编起来。起初不敢把它称作《制集》,只是想保存全部文章罢了。因为篇目很多,便分列卷次;又惭愧地请您为它作序,实在是由于承蒙您的眷顾深厚,心中仰慕文章雄杰,想使夜光珠冠于鱼目之上,永远作为子孙的秘藏,并不敢效法太冲编《三都赋》,求取玄晏为它作序刊行的方法。等到看见您鸿美的作品,无不属于高逸之言,再回想自己的过错并自我责问,已经来不及了。倘使鄙人陷入拿破扫帚自我炫耀的弊病,又使作者蒙受玉杯有底却不能饮酒的嫌疑,那么一次不才便使双方都受损,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伏惟您家门中的忠节,叙述周详;借小生不成材之作,宣扬先德于不朽。我捧读后感动哽咽,有什么办法能够仰报您铭刻肺腑的恩德呢?即使终身也报答不尽。又何况圣明的德音深厚严密,都是从宫中发出,而中书省所掌管的只是任命官员。如今序中所说,宣扬帝王恩泽,照耀幽滞之人,振举刑典,申明肃杀之威,赞美铺陈宏大,务必把言辞说到极尽;这样一来,在虚美之中又增加了虚美。我所希望的,是把这些过分的言辞全部删去,这才敢接受您的赐作。从前故吏部李员外三次写信给柳秘书,请求为后集作序,这正是贤达之人不能忘怀的事情。但如果夸张的言辞不合事实,像楚、越彼此相隔悬远那样,就会时常受到通达之人的讥笑,反而成为累赘;我这也是替阁下提出良策,不只是为自己打算。左曹许公二十多年来过分赏爱我,我每每把自己比作逐臭的泥土来推辞;如今又遇到阁下,发现这篇文章一向多有昧于义理之处,忽然又怀疑自己。希望您不要因为私情而固执,因而毁坏公正的是非判断。这就是我希望您把它载入文集的缘由。再拜。《上李大夫论古篆书》 李阳冰 阳冰立志研究古篆,已经将近三十年。看见前人的遗迹,优美固然优美,可惜都只有点画形迹,不过是偏旁部件的摹刻罢了。我遥想圣贤创制文字的用意,于是又抬头俯首观察天地四方。在天地山川中得到方圆、流动和耸峙的形态;在日月星辰中得到经纬、光明回旋的规律;在云霞草木中得到飘散、铺布、滋生蔓延的形状;在衣冠文物中得到揖让周旋的姿态;在眉鬓口鼻中得到喜怒、悲惨、舒畅的区别;在虫鱼禽兽中得到屈伸飞动的道理;在骨角齿牙中得到摇摆、拉扯、咀嚼的气势。下笔能够随意万变,任凭心意形成,可以说贯通天地人的气象,具备万物的情状。常常痛惜孔壁遗文、汲冢旧简年代渐远,错误越来越多。蔡中郎把“丰”写成“豊”,李丞相把“束”误作“宋”;鱼、鲁一旦混淆,泾、渭也同流合污。学者代代相承,没有人迁改恢复。每想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是废寝忘食、流泪悲泣,拿起笔来长声叹息。上天将要使这种文化不至于灭亡,所以让我得以领会篆、籀之学的宗旨。大唐圣明的国运建立了这一盛世,上天生下能够克服恢复旧典的君主,君主乐于推行革新法令,以淳厚古道为要务,以文明礼治理政,恭敬地遵循典谟,考察整理这些旧日事迹。
诚愿刻石作篆,备书六经,立于明堂,为不刋之典,号曰大唐石经,使百代之后无所损益,仰明朝之洪烈,法高代之盛事,死无恨矣。阳氷年垂五十,去国万里,家无宿舂之储,出无代步之乘。仰望紫极,逺于丹霄,若溘先犬马,此志不就,必将负于圣朝,是长埋于古学矣。大夫衔命北阙,抚宁南方,苟利国家専之可也。伏望处分,令题简牍。及到主人,寒天已暮,闇烛之下,应命书之。霜深笔冷,未穷体势。傥归奏之日,一使闻天,非小人之已务,是大夫之功业。可否之事,伏惟去就之。阳冰再拜。
唐文粹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八十二宋 姚▯ 编
书四【总一十首】
论史答孟判官论宇文生评史官书【柳冕】与马植书【刘轲】
论史上萧至忠书【刘子▯】与陈叔逹重借隋纪书【王绩】答王绩书【陈叔逹】答韩愈论史官书【柳宗元】答皇甫湜书【李翺】与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柳宗元】与史馆韩愈郎中书【元稹】答元稹侍御书【韩愈】答孟判官论宇文生评史官书「柳冕」昨暮辱问,兼示所寄宇文生书,忧深思逺,推仲尼之道,见天地之心,甚善。来书之意,逺者大者,斯尽善矣。其愚之所谕者,辄备闻见,以献左右。宇文生云:仲尼因旧史修《春秋》,所记不过二百四十二年。今子长乃轶孔氏而修数千年荒絶之书,助以黄老寓托之说。仲尼之所二,子长之所一。仲尼之所难,子长之所易。美则美矣,愚以为未尽。昔大雅丧,然后颂声寝;王泽竭,然后诗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孔子惧作《春秋》,以一王法。于是记言事以为褒贬,尽闻见以为实辞,举凡例以为异同。此夫子之所见也。故《书》之所闻异同,此夫子之所闻也。故《书》之所传闻异同,此夫子之所传闻也。故《书》之非此三者,夫子不书。此圣人之志也。非当十二公之事,圣人以为易;过十二公之事,圣人以为难。明矣。六经之作,圣人所以明天道,正人伦,助治乱。苟非大者,君子不学;苟非逺者,君子不言。学大则君子之徳崇,言逺则君子之业广。故仲尼叹曰:「大哉尧之为君也!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也。」又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于是叙《书》,即起《尧典》;称乐,即美《韶》《武》;论《诗》,即首《周南》;修《春秋》,则绳以文武之道。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至于幽、厉、桓、庄,逶迤陵頽,斯不足徴也。故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徴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徴也。足则吾能徴之矣。」是以三千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岂不教尊而后道高,师圣而后功倍者也?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又来书罪子长,自序云:「夫子没五百年而《史记》作,非圣人而修圣人之名者,素王之篡臣也。」美则美矣,愚以为未尽。昔周公制礼,五百年而夫子修《春秋》;夫子没五百年而子长修《史记》。迁虽不得圣人之道,而继圣人之志;不得圣人之才,而得圣人之防。自以为命世而生,亦信然也。且迁之没,已千载矣。迁之史,未有继之者。谓之命世,不亦宜乎?噫!迁承灭学之后,修废起滞,以论天人之际,以通古今之变。而微迁叙事,广其所闻,是轩辕之道几灭矣。推而广之,亦非罪也。且迁之过,在不本于儒教,以一王法。使杨朱、墨子得非圣人,此迁之罪也。不在于叙逺古,示将来也。足下岂不谓然乎?夫圣人之于《春秋》,所以教人善恶也。修经以志之,书法以劝之,立例以明之。恐人之不至也,恐人之不学也。苟不以其道示人,则圣人不复修《春秋》矣。不以其法教人,则后世不复师圣人矣。故夫求圣人之道,在求圣人之心。求圣人之心,在书圣人之法。法者,凡例褒贬是也。而迁舍之。《春秋》尚古,而迁变古,由不本于经也。以迁之雄才,奋史笔,不虗美,不隠恶,守凡例而书之,则与左氏并驱争先矣。苟知圣人之法,则知《春秋》之可兴。知《春秋》之可兴,则君子乎哉!宇文生近之矣。昔者仲尼门人,得其门者,然后见宗庙之美。升其堂者,然后见雅颂之声。入其室者,然后见道徳之奥。虽道有汚隆,性有深浅,然当其所得,莫不有圣人之道。故言而为经,动而为教者,学也。不学而至者,无焉。故曰:不登高山,不知天之大也。不临深谿,不知地之广也。不游圣人之门,不知道徳之富也。今大雅旣隠,贤人随之。苟非君子,孰能知道?宇文生居于今之世,行于古之道。君子以为难,前志之所遗,此子之所得。君子以为难,为仆谢之。夫言大道者,不可以小说应。黄钟者,不可以末音师。圣人者,不可以无法。三者知之,斯为难。文之为难,斯又难之。仆智不足,而彊言之。顿首。与马植书 刘 轲
译我实在希望能够刻石书写篆字,把六经完整地书写下来,树立在明堂,成为不可磨灭的典范,名为《大唐石经》,使百代以后不再有所增删改易;仰望彰明圣朝的宏伟功业,效法前代的盛大事业,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阳冰年近五十,离国万里,家中没有隔夜舂米的储粮,出门没有代步的车辆。仰望紫微宫,远在丹霄之外;如果我像犬马一样突然死去,而此志未能实现,必定会辜负圣朝,那就会长久埋没在古学之中了。大夫奉命出入北阙,安抚治理南方,如果有利于国家,专断办理也是可以的。伏望您裁处此事,使我能够把请求题写在文书上。等到了主人那里,寒天已经将尽,昏暗烛光之下,我将奉命书写它。霜深笔冷,还没有穷尽各种字体的形势。如果您归朝奏报之日,能使此事上达天听,这不是小人我所能办成的,而是大夫的功业。可行不可行,伏惟您决定取舍。阳冰再拜。《唐文粹》卷八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八十二 宋·姚铉编 书四【共十首】论史 《答孟判官论宇文生评史官书》【柳冕】《与马植书》【刘轲】《论史上萧至忠书》【刘子玄】《与陈叔达重借隋纪书》【王绩】《答王绩书》【陈叔达】《答韩愈论史官书》【柳宗元】《答皇甫湜书》【李翱】《与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柳宗元】《与史馆韩愈郎中书》【元稹】《答元稹侍御书》【韩愈】《答孟判官论宇文生评史官书》【柳冕】昨天傍晚承蒙您来信询问,又给我看您寄来的关于宇文生的书信。您忧虑深远,推求仲尼之道,体察天地之心,实在很好。来信的主旨,从长远和重大的方面说,已经尽善了。我的愚见,谨将所见所闻全部陈述,奉献给您。宇文生说:仲尼根据旧史修订《春秋》,所记不过二百四十二年。如今司马子长却越过孔氏,撰修数千年荒废断绝的史书,又用黄老思想和寄托之说来辅助。仲尼所做的是二,子长所做的是一;仲尼认为困难的,子长却认为容易。美固然美,但我认为还不完备。过去大雅之声衰亡,颂声就停息了;君王的恩泽枯竭,诗就不再产生。诸侯放纵恣肆,处士横加议论,孔子害怕道统衰亡,于是作《春秋》,建立统一的王法。因此记录言语和事迹来作褒贬,穷尽所听所见来写成实录,列举凡例来说明异同。这些就是孔夫子亲眼所见的范围。所以《书》中所记有听闻的异同,是孔夫子所听闻的范围;《书》中流传下来的听闻有异同,是孔夫子所传闻的范围;《书》中不属于这三类的事情,孔夫子就不写。这就是圣人的志意。对于十二位诸侯的事情,圣人认为容易记载;超过十二位诸侯以后的事情,圣人认为困难。这是很明白的。六经的创作,是圣人用来阐明天道、端正人伦、帮助治理乱世的。如果不是重大的事情,君子不学习;如果不是长远的事情,君子不谈论。学习重大之道,君子的德行就崇高;谈论长远之道,君子的事业就广大。所以仲尼赞叹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只有尧能效法天。多么崇高啊,他建立的功业;多么光明啊,他制定的礼乐文章。”又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制文采多么繁盛啊!我遵从周礼。”因此编次《书》,就从《尧典》开始;谈论音乐,就赞美《韶》《武》;评论《诗》,就以《周南》为首;修订《春秋》,就用文王、武王之道作为准绳。这样以后,音乐才得到整饬,《雅》《颂》各得其所。至于幽王、厉王、桓王、庄王时期,逐渐衰败倾颓,这些事情就不足以作为征验了。所以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谈说;但杞国的后代不足以作为征验。殷代的礼,我能够谈说;但宋国的后代不足以作为征验。如果有足够的材料,我就能加以征验。”因此,三千弟子中没有人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难道不是因为要先尊崇教化,道理才会高明;先以圣人为师,功效才会加倍吗?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德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晓的,事业就会光大。”您来信又责怪子长,他在自序中说:“孔子去世五百年后《史记》才产生;不是圣人却修撰圣人的名号,是无冕之王的篡臣。” 美固然美,但我认为还不完备。过去周公制定礼制,五百年后孔子修订《春秋》;孔子去世五百年后司马子长修撰《史记》。司马迁虽然没有获得圣人的道,却继承了圣人的志;没有获得圣人的才能,却获得了圣人的旨趣。他自认为应世而生,也确实如此。况且司马迁去世至今已经一千年了,继承他的史书却没有人。称他为应世而生的人,不也是恰当的吗?唉!司马迁承接学术灭绝之后,修复废弃、振兴滞塞,用来论述天与人的关系,贯通古今的变化。如果没有司马迁叙述历史,扩大所听闻的范围,那么轩辕氏以来的道统几乎就要灭亡了。把史事推求并加以扩展,也不能算罪过。况且司马迁的过错,在于不以儒教为根本,不建立统一王法。假使他认为杨朱、墨子也不是圣人,那才是司马迁的罪过;不在于叙述远古、昭示后世。足下难道不这样认为吗?圣人作《春秋》,是用来教人辨别善恶的;修订经典来记录志意,用书法来劝勉,以凡例来说明。圣人担心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担心人不肯学习。如果不把圣人的道理展示给人,圣人就不会再修《春秋》;不把圣人的法则教给人,后世就不会再以圣人为师。所以,寻求圣人的道,在于寻求圣人的心。寻求圣人的心,在于考察圣人的法。所谓法,就是凡例以及褒贬。可是司马迁舍弃了它。《春秋》尊崇古法,而司马迁改变古法,是因为没有以经义为根本。凭司马迁雄健的才华,振作史笔,不虚妄赞美,不隐瞒罪恶,遵守凡例来写作,那么就能同左氏并驾齐驱、争先竞胜了。如果懂得圣人的法,就会知道《春秋》是可以兴起的;知道《春秋》可以兴起,就是君子了吧!宇文生已经接近这一点了。从前仲尼的门人,进入门径以后,才能看见宗庙的壮美;登上厅堂以后,才能听见《雅》《颂》的声音;进入内室以后,才能看见道德的深奥。虽然道有兴衰,人的资质有深浅,但在各自有所获得之处,无不有圣人之道。因此,说话能成为经,行动能成为教,都来自学习;不学习而达到这种境界,是没有的。所以说:不登高山,就不知道天有多大;不临深谷,就不知道地有多广;不游学于圣人的门下,就不知道道德有多丰富。如今大雅已经隐没,贤人也随之消逝。如果不是君子,谁能知道大道呢?宇文生生在当今时代,却行古代的道。君子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是前人遗留下来的志业,也是此人的所得。君子认为这是难能可贵,所以替我向他致谢。谈论大道,不能用浅小的言论来应答;黄钟之声,不能用微末的音调来作师法;圣人之道,不能没有法则。能够懂得这三点,已经很难;能够写文章说明这三点,又更加困难。我才智不足,却勉强发言。顿首。《与马植书》 刘轲
始存之不以予古拙,不责予以今人之态,能遗其鈆黄外饰,直索予心于古人之心,在今之行古者,然虽无以应君子,幸存之不友予以面,予何人,敢不以心友于存之邪?且古人相知在此,今愚忌存之,固有未予知者,矧与相面者,其能异于行路之人哉?固无也,有恨羣居时,口未能言及此,还罢又不相处,虽素尚蓄积,竟未得露一毫于方寸之地,每一相见,何尝不嗛嗛于内,若饮者实满于腹,思一吐而未果者,存之谓予是言似乎哉?以为似,则予不得不吐于存之矣。先此二十年,予方去儿童心,将事四方志,若学山者,以一篑不止,望嵚崟于上,誓不以邱陵其心,而尽乎中道也,志且未决,适遭天谴,重罹凶咎,日月之下,独有形影,存之以予此时,宜如何心哉?苟将尽余息以鸿同大化,或有论予者,相晓以古道,且曰:「若身未立于时,若名未扬于人,若且死,独不畏圣人之经戒,俾立身扬名之意邪?」蹶然而恐,震骇且乆,曰:「微夫子,吾几得罪于圣人矣!」噫,圣人之言,天戒也,天戒何可违乎?歴数岁,自洙泗渡于淮,逹于江,过洞庭,三苖逾郴而南,防浈江,浮沧溟,抵罗浮,始得师于寿春杨生,杨生以传书为道者也。始则三代圣王死,而其道尽留于春秋,春秋之道,某以不下牀而求之,求之必谋吾所传,不失其指,每问一巻,讲一经,说一传,疑周公、孔子、左邱明、公羊高、谷梁赤,若回环在座,似假生之口以逹其心也。迩来数年,精力刻竭,希金口木舌,将以卒其业,虽未能无愧于古人,然于圣人之道,非不孜孜也。旣而曰:「以是为驾说之儒,曷若为行道之儒邪?」贮之于心,有经实施之于事,有古道,犹不愈于堆案满架,矻矻于笔砚间邪?徒念旣往者,未及孔门之宫墙,自谓与回牛相上下,传经意者,家家自以为商偃,执史笔者,人人自以为迁固,此愚所以愤悱思。欲以圣人之为,市南宜僚以解其纷,以衡石轻重,俾将来者知圣代有谯周焉。此某所以蓄其心者。元和初,方下罗浮,越梅岭,泛赣江,浮彭蠡,又抵于匡庐。匡庐有隠士茅君,腹笥古今史,且能言其工拙赘蠧,语经之文,圣人之语,歴歴如指掌。予又从而明之者,若出井置之于泰山之上,其为见非不▯矣。长恨司马子长谓挈诸圣贤者,岂不然乎哉?脱渐子长之言,予之厄穷其身,将淬磨其心,亦天也。是天有意,我独无恙,何也?夫然,亦何必瞽吾目然后《国语》,刖吾足然后《兵法》,抵宫刑然后《史记》邪?予是以自忘其愚瞽,故有三传指要十五巻,《汉书》右史十卷,《黄中通理》三巻,《翼孟》三巻,《隋监》一巻,《三禅五革》一巻。每撰一书,何尝不覃精濳思,绵络指统?或有鼓吹于大君之前曰:「眞良史矣!」且曰:「上古之人不能昭明矣。」某其如何?有知予者,相期不啻于今人,存之信然乎哉?此古人所以许一死以谢知已,诚难事也。如不难,亦何为必以古人期于今人待邪?又自《史记》《班汉》已来,秉史笔者,予尽知其人矣。言东汉有若陈宗、尹敏、伏无忌、邉韶、崔实、马日防、蔡邕、卢植、司马彪、华峤、范晔、袁宏;言《国志》有若卫顗、缪袭、应璩、王沈、傅▯、茅曜、薛茔、华覆、陈寿;言晋洛京史有若陆机、束晳、王诠、诠子隠;言江左史有若邓粲、孙盛、王韶之、檀道鸾、何法盛、臧荣绪;言宋史有若何承天、裴松之、苏寳圭、沈约、裴子野;言齐史有若江文通、吴均;言梁史有若周兴嗣、鲍行卿、何之元、刘璠;言陈史有若顾野王、傅宰、陆琼、姚察、察子思廉;言十六国史有若崔鸿;言魏史有若邓渊、崔浩、浩弟览、高允、张伟、刘横、李彪、邢峦、温子升、魏收;言北齐史有若祖孝徴、陆元规、汤休之、杜台卿、崔子发、李德林、林子、百药;言后周史有若柳虬、牛▯、令狐德棻、岑文本;言《隋书》有若王师邵、王胄、顔师古、孔頴逹、于志宁。李延寿言:「皇家受命,有若温大雅、魏郑公、房梁公、长孙赵公、许敬宗、刘▯之、杨仁卿、顾▯、牛鳯及刘子▯、朱敬则、徐坚、吴兢。次而修者,亦近在耳目。于戏!自东观至武德已来,其间作者遗草,有未行于时及修撰未旣者,如闻并藏于史阁,固非外学者可得究诸。予虽无闻良史,至于实録品藻、增损详略,亦各有新意,岂无班马之文质、董史之遗直者邪?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常欲以春秋条贯,删补冗阙,掇拾众美,成一家之尽善,有若采葑菲者,无以下体;衣狐裘者,无以羔袖。言不多乎哉?以为多则存之,视予力志何如耳。昔阮嗣宗嗜酒,当时以为步兵校尉,虽非其任,贵且快意。今予之嗜书,有甚于嗣宗之嗜酒,且虗其腹若行哺,而实者存之,宜如何处予哉?
译您起初没有因为我古拙而抛弃我,也没有用今人的姿态责备我;能够抛开铅粉黄饰等外在修饰,直接从古人的心来探求我的内心。您是在当今实行古道的人,即使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君子,幸亏您没有因为表面关系而把我当作朋友,我是什么人,怎敢不用真心同您相交呢?况且古人相知就在于此。如今我对您还不免有所忌惮,本来就有您尚未了解我的地方,更何况同您当面相见,难道能同路人有所不同吗?本来没有不同。只是遗憾共同居住时,我口头上没有能够谈到这些,后来又停止交往,虽然平素所崇尚的东西都积蓄在心中,终究没有在内心显露出一丝一毫。每次相见,内心何尝不感到不足,就像饮酒的人腹中已经装满,想吐出来却没有成功一样。存之认为我说得像这样吗?如果认为像,那么我就不得不向存之倾吐了。二十年前,我才去掉儿童般的心性,准备立志于天下四方,像学习登山的人一样,不因一筐土而停止,仰望高峻的山峰,发誓不让丘陵般的小成满足自己的心志,要走完中道。志向尚未确定,恰好遭遇上天责罚,重重遭受凶祸;在日月照临之下,只有形影相伴。存之在我处于这种时候,应该怎样理解我的心情呢?假如我将耗尽余生,融入广大化育之中,有人评论我,来用古道开导我,并且说:‘你的自身还没有在当世立足,你的名声还没有在人间扬名,你将要死了,难道唯独不害怕圣人的经典和戒诫,使你立身扬名的意旨落空吗?’ 我猛然惊恐,震动骇怕了很久,说:‘如果没有先生,我差一点就得罪圣人了!’唉,圣人的话就是上天的警戒,上天的警戒怎么可以违背呢?过了几年,我从洙水、泗水渡到淮水,抵达长江,经过洞庭,越过三苗之地,经郴州向南,经过浈江,漂浮在沧海上,抵达罗浮山,才在寿春得到杨生为师。杨生是以传授经典为道的人。起初我认为三代圣王已经死去,但他们的道全都保留在《春秋》中;《春秋》的道,我不下床也要寻求它。求得之后,必定思考我所要传授的内容,不使它失去本旨。每问一卷书,讲解一部经,解释一篇传,我怀疑周公、孔子、左丘明、公羊高、谷梁赤仿佛环绕坐在身边,借杨生的口来表达他们的心意。近来几年,精力已经耗尽,希望像金口木舌一样传扬教化,来完成自己的学业。虽然还不能说对古人没有惭愧,但对于圣人的道,并非没有勤勤恳恳。后来我又说:‘把这些作为驾驭言辞的儒者,哪里比得上成为实行大道的儒者呢?’把它储存在心中,有了经典便在事务上实行;有古道在身,难道不胜过堆满桌案、充满书架,只在笔砚之间勤苦吗?只是想到过去的事情,我还没有进入孔门的宫墙,却自以为同颜回、子贡相上下;传授经义的人,家家都自以为是卜商、言偃;执掌史笔的人,人人都自以为是司马迁、班固。这就是我愤懑苦思的原因。我想以圣人的作为为准绳,像南宜僚解开纷争那样解决问题,衡量事物的轻重,使后世知道圣代曾有谯周这样的人。这就是我内心所积蓄的志向。元和初年,我才下罗浮山,越过梅岭,泛舟赣江,漂过鄱阳湖,又到达匡庐山。匡庐有位隐士茅君,腹中装满古今史书,而且能够说出史书的优劣、赘疣和蠹弊;谈到经书的文辞、圣人的言语,历历清楚,就像指点手掌一样。我又跟随他加以阐明,就好像把人从井中救出放到泰山顶上,他的见识不能说不宏大。只是长恨司马子长说自己能够提挈诸位圣贤,难道不是这样吗?假如渐渐接近司马子长的言论,我一生的困厄穷困,将会磨砺我的心志,这也是上天的安排。既然上天有意,我独自遭受祸患又有什么关系呢?既然如此,又何必一定要先使我的眼睛失明才去作《国语》,先使我的脚被砍断才去作《兵法》,先遭受宫刑才去作《史记》呢?我因此忘却自己的愚昧和盲目,于是有《三传指要》十五卷、《汉书右史》十卷、《黄中通理》三卷、《翼孟》三卷、《隋监》一卷、《三禅五革》一卷。每撰写一部书,何尝不是深入精研、潜心思考,绵延联结其旨意纲统?或许有人在大君面前鼓吹说:‘真是优秀的史官啊!’ 又说:‘上古的人已经不能够彰明道理了。’我究竟怎么样呢?有了解我的人,愿意以不止于今人的标准期待我,存之确实会这样认为吗?这就是古人所以愿意以死来报答知己的原因,实在是难事。如果这并不难,又为什么一定要以古人来期待今人、以古人来对待今人呢?又从《史记》和《汉书》以来,执掌史笔的人,我全都知道他们。说东汉史,有陈宗、尹敏、伏无忌、边韶、崔实、马日磾、蔡邕、卢植、司马彪、华峤、范晔、袁宏;说《国志》史,有卫觊、缪袭、应璩、王沈、傅玄、茅曜、薛莹、华覆、陈寿;说西晋洛阳史,有陆机、束晳、王诠,以及王诠的儿子王隐;说江左史,有邓粲、孙盛、王韶之、檀道鸾、何法盛、臧荣绪;说宋史,有何承天、裴松之、苏宝圭、沈约、裴子野;说齐史,有江文通、吴均;说梁史,有周兴嗣、鲍行卿、何之元、刘璠;说陈史,有顾野王、傅宰、陆琼、姚察,以及姚察的儿子姚思廉;说十六国史,有崔鸿;说魏史,有邓渊、崔浩、崔浩的弟弟崔览、高允、张伟、刘横、李彪、邢峦、温子升、魏收。说到《北齐史》,有祖孝徴、陆元规、汤休之、杜台卿、崔子发、李德林、林子、百药;说到《后周史》,有柳虬、牛▯、令狐德棻、岑文本;说到《隋书》,有王师邵、王胄、顔师古、孔頴逹、于志宁。李延寿说:“皇家受命以来,有温大雅、魏郑公、房梁公、长孙赵公、许敬宗、刘▯之、杨仁卿、顾▯、牛鳯,以及刘子▯、朱敬则、徐坚、吴兢。其次参与修撰的人,也大多近在耳目之间。唉!从东观到武德以来,其中作者遗留下来的稿草,有尚未流行于当时的,也有修撰尚未完成的,听说都收藏在史阁中,本来不是外学之人所能考究的。我虽没有成为良史的声誉,至于实录的品评、增删、详略,也各自有新的见解,难道就没有像班固、司马迁那样文质相称,像董狐那样留下直笔的吗?大概是有的,只是我没有见到。常想以《春秋》的条理贯串全书,删补冗余和缺漏,采集众家优长,成就一家完备精善的著作,正如采葑菲不嫌弃它的根茎,穿狐裘不因羔羊皮袖子而舍弃它一样。这样的话难道还不多吗?认为值得保留的,就把它保存下来,至于能不能完成,只看我的力量和志向如何罢了。” 从前阮嗣宗嗜好饮酒,当时便授予他步兵校尉之职,虽然并不是他的实际任职,却尊贵而又称心。如今我嗜好读书,比嗣宗嗜酒还要厉害,而且使我的腹中空虚,仿佛一路乞讨食物;至于有实际内容的书却要保存下来,这该怎样安置我呢?
传不云乎:「心志旣通,名誉不闻,其足下何遗邪?」此存之所宜动心也。脱禄不及厚,孤弱名不及善,知友匡庐之下,犹有田一成,耕牛两具,僮仆为相,杂书万巻,亦足以养高頥神。诚知非丈夫矣,所立固不失谷口郑子眞耳。敢布诸足下,其图之。某再拜。」
论史上萧至忠书 刘子▯仆自防名仕,伍待罪朝列,三为史臣,再入东观,竟不能勒成国典,贻彼后来者,何哉?静言思之,其不可有五故也。何者?古之国史,皆出一家,如鲁汉之邱明、子长,晋齐之董狐、南史,咸能立言不朽,藏诸名山,未闻借于众功,方云絶笔。惟后汉东观,大集羣儒,而著述无主,条章靡立,由是伯度讶其不实,公理以为可焚,张、蔡二子糺之于当代,傅、范两家嗤之于后叶。今史司取士有倍东京,人自以为荀、袁,家自称为政、骏,每欲记一事,载一言,皆閤笔相视,含毫不防,故首白可期,而汗青无日。其不可一也。前汉郡国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始集公府,乃上兰台。由是史官所修,载事为传。爰自近古,此道不行,史臣编録,惟自询探,而左右二史阙注,起居衣冠,百家罕通行状,求风俗于州郡,视聴匪详,讨沿革于台阁簿籍,难见。虽使尼父再出,犹且成于管窥,况仆限以中才,安能遂其博物?其不可二也。昔董狐之书法也,以示于朝;南史之书弑也,执简以往。而近代史局,皆通籍禁门,幽居九重,欲人不见,寻其义者,盖由杜彼顔面,防诸请谒故也。然今馆中作者,多士如林,皆愿长喙无闻,防舌傥有五始初成,一字加贬,言未絶口,而朝野具知,笔未涵毫,而搢绅咸见。夫孙盛实録,取嫉权门;王韶直书,见雠贵族。人之情也,能无畏乎?其不可三也。古者刋定一史,纂成一家,体统各殊,指归咸别。夫《尚书》之教,以防通知逺为主;《春秋》之义,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退处士而进奸雄;《汉书》则抑忠臣而饰主阙。斯并曩贤得失之例,良史是非之准,作者言之详矣。顷史官注记,多取禀监修,杨令公法,《春秋》则云必须直辞,宗《尚书》则曰宜多隠恶,十羊九牧,其意难行,一国三公,适从焉在。其不可四也。窃以史置监修,虽无古式,寻其名号,可得而言。夫言监者,盖揔领之义耳。如创纪编年,则年有断限;革传叙事,则事有丰约。或可略而不略,或应书而不书,此失刋削之务也。属辞比事,劳逸宜均;挥鈆奋墨,勤惰须等。某袠某篇,付之此职;某纪某传,归之彼官。此铨配之理也。斯并宜明立科条,审定区域。傥人思自勉,则书可立成。今监之者旣不指授,修之者又无遵奉,用使争学苟且,务相推避,坐变炎凉,徒延岁月。其不可五也。凡此不可,其流实多。一言以蔽,三隅自反,而时谈物议,焉得笑仆编次无闻者哉?比者伏见明公,每汲汲于劝诱,勤勤于课绩。或云坟籍事重,努力用心;或云岁序已淹,何时辍手?窃以纲维不举,而督课徒勤,虽威以刺骨之刑,朂以悬金之赏,终不得也。《论语》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仆所以昔者布懐知己,厯诋羣公,屡辞载笔之官,愿罢记言之职者,正为此耳。当今朝号得人,国称多士。蓬山之下,良直差肩;芸阁之中,英竒接武。仆旣功亏刻鹤,笔未获麟,徒殚太官之膳,虚索长安之米。乞以本职还其旧居,多谢简书,请避贤路。惟明公足下哀而许之。与陈叔逹重借隋纪书 王 绩乆承所撰隋纪,缮写咸毕。前舍弟及家人往,并有书借,咸不见付。岂连城之珍,俟楚文而乃进;崩山之操,待钟期而后发。应以左貂右蝉,荣冠东省;掌壶负玺,望重南宫。朝夕丹墀,揖让增价;往来青▯,步顿生光。丰屋华榱,顾蓬蒿而徙眷;鸣钟列鼎,想藜藿而移交。不与骄期,遂忘曩时之好耳。仆遭逢眀圣,栖迟邱壑,幸悦尧舜之风,得全箕颍之操。虽心期所托,吾道遥存;而出处离异,仪形难接。所以愿慿鳞羽,宛若承顔。望观述作,欣然得意。足下裁成国典,褒贬人伦,欲使明镜一时,覆车千祀。故当贻诸好事,岂拟唯传子孙?方复固其缄縢,严其扃鐍。天下之望,岂如是乎?仆亡兄芮城,甞典着局。大业之末,欲撰隋书,俄逢丧乱,未及终毕。仆窃不自揆,思卒余功,收撮漂零,尚存数帙。兆自开皇之始,迄于大业之初,咸亡兄防窜之遗迹也。大业之后,言事阙然。仆虽欲继成,无可慿采。以此尤思见足下之所作也。还使请致,无再三。王绩白答王绩书 陈叔逹
译《传》不是说过吗:“心志已经通达,名声和荣誉却没有传闻,那么您身边还有什么可以遗留下来呢?” 这正是保存这些东西的人应当为之动心的地方。即使俸禄不够丰厚,孤独软弱之人的名声也不够美善,但在庐山之下还有知交,拥有田一成、耕牛两具、供役的童仆,以及杂书万卷,也足以修养高尚情操、颐养精神。诚然知道自己不是大丈夫,但所立的志向本来也不失为谷口的郑子真。谨将这些话告诉您,请您谋划此事。某再拜。” 论史上萧至忠书 刘子▯ 我自从防名入仕以来,列身朝廷任职,三次担任史官,两次进入东观,最终却不能刻成国家典籍,留给后来的读者,这是什么缘故呢?静下心来想一想,大概有五个原因使它不能成功。是什么呢?古代的国史,都出自一家之手,如鲁国的左丘明、汉代的司马迁,晋国的董狐、齐国的南史,都能立言不朽,收藏在名山之中,从未听说要借助众人的功劳,才说完成了著述。只有后汉的东观,聚集了众多儒者,而著述没有主宰,条理章法也无法确立,因此伯度惊讶其不真实,公理认为可以焚毁,张、蔡二人当代指责它,傅、范两家后世讥笑它。如今史司取士的人数比东京多一倍,人人自比荀氏、袁氏,家家自称有政、骏之才;每当想记一件事、载一句话时,都互相停笔相视,含着笔却不敢下手,所以开头虽然可以预期,何时完成却遥遥无期。这是第一个不能成功的原因。前汉郡国的计书,先上报太史,副本上报丞相;后汉公卿所撰写的材料,先集中到公府,然后上交兰台。因此史官所修撰的史书,能够据此记载事情、编成传记。自从近古以来,这个办法不再实行,史臣编录材料,只能自己询问探访;左右二史缺少注记,皇帝起居和百官仪仗,许多家族也很少能通行其行状;向州郡求取风俗资料,所见所闻不够详尽;到台阁的簿籍中考察沿革,又很难查见。即使让尼父重新出现,仍然只能凭管中所见来成书,何况我才力中等,哪里能够实现广博地了解万物呢?这是第二个不能成功的原因。从前董狐记史,公开给朝廷看;南史记载弑君之事,拿着简册就前往。可是近代的史馆,都与禁门相通,幽闭在九重宫禁之中,想使人不能看见;探究其中的意义,大概是为了杜绝因顾及颜面而隐讳,也防止各种请托拜谒。然而如今馆中的作者,多得像树林一样,都希望长篇发言而无人听见,防止祸从口出。倘若五始刚刚写成,文字中有一个字加以贬斥,话还没有说完,朝廷内外就都知道了;笔还没有蘸墨,士大夫们就全都看见了。孙盛如实记录,因此招致权贵之家嫉恨;王韶直笔书写,因此被贵族仇视。人的常情,能够不害怕吗?这是第三个不能成功的原因。古人刊定一部史书,编成一家之言,体例各不相同,宗旨也各有区别。《尚书》的教诲,以防止近处不通、远处不知为主;《春秋》的义理,以惩恶劝善为先;《史记》则抑制处士而推崇奸雄;《汉书》则压低忠臣而粉饰君主的过失。这些都是前代贤者得失的范例,也是良史判断是非的准则,作者们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近来史官作注记,多听命于监修。杨令公实行的办法是,效法《春秋》便说必须使用直截的言辞,宗法《尚书》便说应当多为恶行隐讳;十只羊却有九个牧人,意旨难以施行;一个国家有三个主政者,又该听从谁呢?这是第四个不能成功的原因。我私下认为,设置监修史书的官职,虽然没有古代的成规,但考察它的名义,还是可以说清楚的。所谓“监”,大概就是总领的意思。比如创制纪传、编排年代,年份要有起止界限;改革传记、叙述事情,事情有详略之分。有的可以删略却没有删略,有的应当记载却没有记载,这是失去了删削的职责。连缀文辞、比类事实,劳逸应当均衡;挥笔奋墨,勤惰必须相等。哪一卷哪一篇,交付给这个职务;哪一纪哪一传,归给那个官员。这就是考核分配的道理。这些都应明确制定条文,审慎划分范围。假如人人都想着自我勉励,史书就可以很快完成。如今负责监修的人既不作出指示,修撰的人又没有遵守奉行,于是使人争相采取苟且的态度,只求互相推诿逃避,坐看时势转变,徒然拖延岁月。这是第五个不能成功的原因。所有这些不能成功的地方,实际造成的流弊很多。用一句话概括,举出三个方面便可以反省其余;而如今的舆论和众人的议论,怎么能嘲笑我编次史书而没有名声呢?近来我恭敬地看到明公您,总是急切地劝导诱掖,勤恳地督促考核。有时说典籍的事情重大,要努力用心;有时说岁月已经久远,什么时候才能停手?我私下认为,纲纪根本没有建立起来,却徒然勤于督课,即使以刺骨的刑罚威逼,以悬金的赏赐勉励,最终也不能成功。《论语》说:“既然尽了自己的力量来担任职务,不能胜任就应当停止。” 我过去所以向知己吐露心怀,屡屡指责诸位公卿,多次推辞执笔修史的官职,希望停止记言的职务,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当今朝廷号称得到人才,国家称说士人众多。蓬山之下,贤良正直之士并肩而立;芸阁之中,英俊奇伟之才接踵而来。我已经像刻鹤那样徒劳无功,笔下还没有获得麟史之誉,只是白白耗费太官的膳食,徒然领取长安的俸米。请求以本来的职务回到旧居,多多谢绝文书征召,避让贤者所应走的仕进之路。只有明公您哀怜我并答应我。与陈叔逹重借隋纪书 王 绩 久已听说您所撰写的《隋纪》,抄写都已经完成了。先前舍弟和家人前往,也都带信请求借阅,您却始终没有交付。难道是连城之璧,要等楚文王来了才肯进献;崩山之曲,要等钟子期来了才演奏吗?应当是您如今身着左貂右蝉的服饰,荣居东省之冠;掌持酒壶、背负玉玺,声望重于南宫。早晚出入丹墀之间,揖让行礼使身价更高;往来于青▯之中,举步停顿都增添光彩。住进高屋、乘坐华车,回头看着蓬蒿便转移了眷恋;鸣钟列鼎而食,想到藜藿便改变了交往。是不屑与骄贵者交往,于是竟忘了从前的友好吧。我有幸遇到圣明的君主,却栖迟于山林丘壑,幸而喜悦于尧舜的遗风,得以保全箕颍隐士的操守。虽然心中所托付的志向仍然存在,我所奉行的道也还在远方;但出仕和退处既然不同,仪容形貌也难以相见。因此希望凭借鳞羽般的使者传达心意,仿佛能够亲承您的容颜。盼望观览您的著述,必然欣然称意。您裁定国家典籍,褒贬人物伦理,是想让当时的人得到明镜,使后世千年都能从覆车中吸取教训。所以本来应当把它留给爱好此道的人,难道只是想传给子孙吗?如今却反而牢牢封闭,严密锁藏。天下人的期望,难道可以这样吗?我的亡兄芮城,曾经主持著述史书的事务。大业末年,他想撰写《隋书》,不久遇到丧乱,来不及完成。我私下不自量力,想完成他遗留下来的功业,搜集整理散失的材料,尚存几十卷。从开皇初年开始,到大业初年为止,都是亡兄防止散失、保存下来的遗稿。大业以后,记载时事的材料就缺失了。我虽然想接续完成,却没有什么可以凭借、采择的资料。因此更加想看到您所撰写的作品。请还让来人前去请求交付,不要再三推辞。王绩白。答王绩书 陈叔逹
贤弟千牛及家人典琴至,频辱芳翰,索下官所撰隋纪。虽承厚眷,懑然自失,诚恐持郄克之质,入邯郸之墟,奏曹郐之音,歴茎英之肆。所以迟回简牍,伏念旬时,辄揆短懐,仰违前命。今奉来札诲责逾深,旣以骄鄙相诃,又以缄縢致诮,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正当要使必致耳。了不知贤兄芮城有隋书之作,足下旣图继就,须有考寻,谨依高防缮録驰送。然仆虽不佞,颇闻君子之论矣。尝以谓为国以礼,君举必书,故左史记言,右史记事。言者申立德立功之意也,事者叙立徳立功之迹也。所以明劝沮,所以别是非。自非可以关社稷之安危,涉天人之兴废,古之君子何尝取诸褒贬之作?有由然也。自防言泯絶,大义乖坠,三代之教乱于甲兵,六经之术防于煨烬。君人者尚空名以夸六合,史官者贵虗饰以佞一时。下及马迁,爰逮班固,咸有述作,庶几圣贤。其于斟酌典谟,表章微絶,曾不能触其藩篱者也。魏晋之际,夫何足云?中原版荡,史道息矣。然国于天地,与有立焉。苟能宅郊禋,建社稷,树师长,抚黎元,虽复五裂山河,三分躔次,规模典式,岂徒然哉?是贤兄文中子知其若此也。恐后之笔削陷于繁碎,宏纲正典,暗而不宣,乃兴元经以定眞统。盖获麟之事,夫何足以知之?叔逹亡国之余,幸頼前烈,有隋之末,滥尸贵郡,因霑善诱,颇识大方。至若梁魏周齐之间,耳目耆旧所接,风流人物,名实可知,衣冠道义,讴謡尚在。顷者皇建其极,君子道亨,慿借时来,妄叨近侍。庙堂多暇,典坟自娱,览后魏周齐之纪传,考下官之所闻见,曾不喜怒随意,曲直任情叙致,浮杂褒贬,阿党述时望者,以爵禄为荣;谈陈国纪者,以狙谲为能事。至于密防王道,濳济生人,旣昧于知音,咸寝而不记,贪救写其祖父冠冕▯嗣婚姻,以为谱牒之证耳。岂不痛哉!风俗之坏,一至于此。虽人伦王化,备列元经,而恢谈硕议,或不可舍。是以薛记室及贤兄芮城,常悲魏周之史,各着春秋。近更研览,眞良史焉。古人云:「过高唐者,学王豹之讴;游睢涣者,学藻绘之功。」窃惟隋氏之王三十六年,成败否泰,目所亲覩,诚惧后之作者,复习向时之弊焉。故聊因掌壶之暇,着《隋纪》二十巻。骋辞流离,则媿于心矣;书事简要,则尝有志焉。孔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附之于行事。」傥近是乎?谨恃畴眷,以尘清览。当积兼金,以购防窜耳。又恐足下纪传之作,须备异闻,今更附王胄《大业起居注》往。答韩愈论史官书 柳宗元正月二十一日,宗元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邪?若果尔,退之岂宜虗受宰相荣,已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宜若是。且退之以为纪録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邪?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廷外衢而已邪?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鬬暴虏,皆非中道。左邱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邪?
译贤弟千牛和家人带着典琴来到,屡次承蒙您寄来美好的书信,索取下官所撰的《隋纪》。虽然承蒙您厚重的眷顾,我却闷闷不乐而自觉惭愧,实在害怕拿着郄克那样的玉璞,进入邯郸的集市,演奏曹国、郐国那样的音乐,经过茎英之肆。因此迟迟没有回信,私下思量了十来天,总觉得自己的见识浅陋,只好违背您先前的命令。如今奉到来信,您的责备更加深重,既以骄傲鄙陋斥责我,又因封藏不发而加以讥刺;您想给我加罪,难道还找不到理由吗?这正好说明您一定要让我交付。完全不知道贤兄芮城曾有撰写《隋书》的工作,既然您已经打算继承完成,就必然需要考察查寻。我谨依照您的高明意旨,抄录后迅速寄送。不过我虽不才,也颇听闻君子关于史书的议论。曾认为,以礼治理国家,君主的举动一定要记载,所以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所谓“言”,是申明树立德行、功业的意思;所谓“事”,是叙述树立德行、功业的事迹。这样可以彰明劝善惩恶,可以辨别是非。若不是关系到国家社稷的安危,牵涉到天道人事的兴废,古代的君子何曾取用褒贬的著作呢?这是有原因的。自从圣人之言泯灭,大义乖离衰落,三代的教化被甲兵扰乱,六经的学术被焚烧的余烬所埋没。做君主的崇尚空洞的名声来向天下夸耀,做史官的重视虚浮的粉饰来谄媚一时。下至司马迁,直到班固,都有著述,希望接近圣贤。但他们对于斟酌典谟、表彰幽微而濒于断绝的事,尚且不能触及其门槛。魏晋之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中原动荡,史学之道也就停止了。然而一个国家存在于天地之间,总有可以建立的事业。假如能够居于郊外祭祀天地,建立社稷,树立师长,抚恤百姓,即使山河再次分裂为五,星次分为三部分,国家的规模和典章制度难道就全然没有意义吗?这就是贤兄文中子知道事情应当如此。恐怕后世的删削编修会陷入繁琐琐碎,宏大的纲领和正确的典制反而晦暗不明,于是创作《元经》来确定真正的正统。至于获麟之事,又哪里是一般人能够理解的呢?叔逹是亡国遗民,幸而依靠前代的功业,在隋朝末年,滥居贵郡长官之职,因受到善意诱导,颇能认识大道。至于梁、魏、周、齐之间,亲耳亲眼接触过的前辈故老,风流人物的名声和实际,我都能够知道;士大夫的衣冠和道义,歌谣至今还在。近来皇帝建立最高的权威,君子之道得以通达,我借助时运来到,冒昧地充任近侍。朝廷事务稍有空闲,便以典籍自娱。我阅读后魏、周、齐的纪传,考察下官所听闻和亲眼见到的事实,绝不因个人喜怒而随意取舍,也不任凭感情叙述是非曲直;对于浮泛杂乱的褒贬,不阿附朋党来叙述当时的声望,把爵禄当作荣耀;谈论陈国的史事,也不把狡诈诡谲当作能事。至于秘密维护王道、暗中救济百姓的事情,既然不被知音了解,便都沉没而没有记载;贪图救存、抄写自己的祖父、冠冕、子孙、婚姻等事,只把它们作为谱牒的凭证罢了。难道不可悲吗?风俗败坏,竟到了这种地步。即使人伦和王化,都已经完备地列在《元经》中,但宏大的谈论和精深的议论,有的也不能舍弃。因此薛记室和贤兄芮城,常常为魏、周两朝的史书感到悲哀,各自撰写《春秋》。近来重新研读,真是优秀的史书。古人说:“经过高唐的人,学习王豹的歌唱;游历睢涣的人,学习藻饰文采的功夫。”我私下考虑,隋氏统治三十六年,其中成败、好坏,我亲眼都看见过,实在担心后来的作者又沿袭从前的弊病。因此姑且趁着掌管酒壶的闲暇,撰写《隋纪》二十卷。文辞奔驰流离,内心实在惭愧;记事简明扼要,却是我曾经有过的志愿。孔子说:“我想只把它写在空泛的言语中,不如把它附着在实际事情上。”也许接近这个意思吧?谨凭借往日的情谊,把它拿来玷污您的清览。您应当积聚兼金,用来购买并抄录散失的资料。又担心您撰写纪传,需要准备不同的见闻资料,现再附上王胄的《大业起居注》一并寄去。答韩愈论史官书 柳宗元 正月二十一日,宗元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面前:承蒙来信谈论史事。您把信寄给刘秀才的信稿也给我看了,直到现在才见到信稿,我私下心中很不高兴。我过去同退之谈论史事时,实在大错特错。如果像信中所说,退之不应在史馆任职一天;怎么会探询宰相的意旨,认为只是想借修史的荣耀来成就一个韩退之吗?如果果真如此,退之难道适合虚受宰相的荣耀,随后冒然居于史馆,接近宫禁机密之地,领取俸禄、享受供养、役使人员,掌管旧例所用的纸笔来写私人书信,并拿这些供给子弟的费用吗?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应当这样。而且退之认为修史记事会招致刑罚祸患,所以躲避而不肯任职,这尤其不对。史官因为史书上的名义涉及褒贬,尚且害怕,不敢下笔。假使退之做御史中丞或御史大夫,对人的褒贬和成败就更加显著,所应有的恐惧也会更大。那又将要得意洋洋地进入御史台府,享用美食、安然坐着,只在朝廷上行走呼喊而已吗?做御史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宰相,天下士人的生杀、出入、升降、黜退都由他决定,仇敌就会更多。那又将得意洋洋地进入政事堂,享用美食、安然坐着,只在内廷和街道上行走呼喊而已吗?这同不做史官却以史官的名号为荣耀、以史官的俸禄为利益,又有什么不同?您又说,不是遭遇人为的祸患,就是受到上天的刑罚。如果因此责怪前代那些修史的人,那也太糊涂了。凡是处在这个职位上的人,都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义正直;道义如果正直,即使死了也不能改变。如果要改变它,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在鲁、卫、陈、宋、蔡、齐、楚等国困顿,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撰写《春秋》的缘故;即使当时不撰写《春秋》,孔子仍然会因不得志而死。像周公、史佚,虽然记载言语、书写事情,仍然得到机遇并显达。又不能把《春秋》说成是孔子的累赘。范▯悖逆作乱,即使不做史官,他的宗族也会被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不能约束下属,崔浩沽名求直而同暴虏相斗,这些都不是合乎中道的做法。左丘明因疾病失明而离职,是不幸;子夏不任史官也失明,不能把这件事当作戒惧的根据。其余的人也没有超出这个道理。退之应当遵守中道,不忘记正直,不要因为其他事情使自己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有不能正直、不能守中道;刑罚祸患不是应当恐惧的。凡是谈到近二百年来文士和武士的人,大多确实是这样。如今退之说“我只是一个人,怎么能把事情说明白呢?”那么同职的人也这样说,后来接替今天职务的人又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是一个人”,那么最终谁能够编写纪传呢?
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乆,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未必不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邪?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已而欲勉人,难矣哉!答皇甫湜书 李 翺辱书,览所寄文章,辞高理直,欢悦无量,有足发予者。自别足下来,仆口不曾言文,非不好也,言无所益,众亦未信,秖足以招谤,忤物于道无明,故不言也。仆到越中,得一官三年矣,材能甚薄,泽不被物,月费官钱,自度终无补累,求罢去尚未得,以为愧。仆性不解谄佞,复不能曲事权贵,以故不得齿于士林,而足下亦抱屈在外,故略有所说。凡古贤圣得位于时,道行天下,皆不著书,以其事业存于制度,足以自见,故也。其著书者,盖道德充积,阨摧于时,身卑处下,泽不能润物,耻灰泯而烬灭,又无圣人为之发明,故假空言,是非一代以传无穷,而自光耀于后,或往往有著书者。仆近冩得唐书,史官才薄,言辞鄙浅,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烈圣明德,使后之观者,文采不及周汉之书。仆以为西汉十一帝,高祖起布衣,定天下,豁逹大度,东汉所不及,其余惟文宣二帝为优,自惠景已下,亦不皆明于东汉明章两帝。而前汉事迹灼然传在人口者,以司马迁、班固叙述高简之工,故学者悦而习焉,其读之详也。足下读范晔《汉书》、陈寿《三国志》、王隠《晋书》,生熟何如左邱明、司马迁、班固书之温习哉?故温习者,事迹彰而罕读者,事迹晦,读之踈数,在辞之高下,理必然也。唐有天下,圣明继于周汉,而史官叙事曾不如范▯、陈寿所为,况足拟望左邱明、司马迁、班固之文哉?仆所以为耻,当兹得于时者,虽负作者之材,其道旣能被物,则不肯著书矣。仆窃不自度,无位于朝,幸有余暇,而辞句足以称讃明盛,纪一代功臣贤士行迹,灼然可传于后代,自以为能不灭者,不敢为让,故欲笔削国史,成不刋之书,用仲尼褒贬之心,取天下公是公非以为本,羣党之所谓是者,仆未必以为是,羣党之所谓非者,仆未必以为非。使仆书成而传,则富贵而功德不著者,未必声明于后。贫贱而道德全者,未必不烜赫于无穷。韩退之所谓诛奸谀于旣死,发潜德之幽光,是翺心也。仆文彩虽不足以希左邱明、司马子长,足下视仆叙高愍女、扬烈妇,岂尽出班孟坚、蔡伯喈之下邪?仲尼有言:“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仆所为虽无益于人,比之博奕,犹为胜也。足下以为何如哉?古之贤圣,当仁不让于师。仲尼则曰:“文王旣没,文不在兹乎?”又曰:“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孟轲则曰:“予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安能使予不遇哉?”司马迁则曰:“成一家之言,藏诸名山,以俟后圣人君子。”仆之不让,亦非大过也,幸无怪。与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柳宗元」《》。退之馆下,前有书进退之力,史事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借者,诚是也。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游边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叅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尝亏侧,其莅事无一不可纪。防在下名未逹,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笏为谅也。太史迁死,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冝不苟过日时。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疠,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苐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冝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徴夏无且,言大将军,徴苏建,言留侯,徴画容貌。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着,虽孔子亦犹是也。窃自以为信,且着其逸事有状,不宣。宗元顿首。与史馆韩愈郎中书 元 稹
译如果退之只根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那么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替今天职务的人,也都各自根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或许就不会失坠,最终还可以有明确的记载。否则只是听信人的口头传说,常常出现不同说法,日久之后,所谓磊磊然高耸于天地之间的事迹,未必不会沉没,并且混乱杂陈而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于此的人所能忍心任其如此的。如果果真有志向,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催促之后,才去履行官职的职责吗?又说到鬼神之事,渺茫荒诞,无法作为准则,明智的人不谈这些。以退之的智慧,竟然还害怕这种事。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喜好议论像退之,慷慨自称正直、意气勃勃也像退之,尚且说出这样的话,那么唐朝的史书最终还有可以托付的人吗?有英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又得到像这样的史才,却仍然不能成功,实在令人痛心!退之应当重新思考可做的事情,赶快去做。如果最终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身离去,又何必说将要做而还要谋划呢?如今应当做却不做,反而诱导史馆中的其他人和后来的年轻人也不做,这已经是极大的糊涂了。自己不勉力,却想勉励别人,实在困难啊!” 答皇甫湜书 李 翺 承蒙来信,读到您寄来的文章,文辞高雅,义理正直,我欢喜欣悦无比,其中有足以启发我的地方。自从与您分别以后,我没有开口谈过文章,并不是不喜爱文章,而是因为所说的话没有益处,众人也不相信,只足以招来诽谤;对人事有所触忤,又对道没有彰明的帮助,所以不说。我到了越中,已经得到一个官职三年了。才干十分浅薄,恩泽不能施及他人,每月耗费官府的钱财,自己估量最终没有什么补益,只会增加拖累;想请求罢职离去,却还没有得到许可,因此感到惭愧。我本性不懂得谄媚奉承,又不能委曲自己侍奉权贵,因此不能列名于士林;您也抱负不得施展而困居在外,所以略微说些话。凡是古代贤人圣人能够在当时得到职位、使道行遍天下的,都不写书,因为他们的事业保存在制度之中,足以自行显现。那些写书的人,大概是道德积累充足,却在当时遭受困厄摧折,身份卑微、处境低下,恩泽不能润及万物,担心自己的思想和事业羞耻地灰飞烟灭,又没有圣人为他们阐明,所以借助空泛的言辞,评定一代的是非,使其传到无穷后世,并在后世自我光耀,于是往往有人著书。我近来写成了《唐书》,史官才力浅薄,言辞鄙陋浅显,不足以发扬高祖、太宗等烈圣的明德,使后代读者看到的文采还比不上周、汉的史书。我认为西汉十一位皇帝中,高祖从平民起兵而平定天下,胸襟豁达、气度宏大,这是东汉所不能相比的;其余皇帝中,只有文帝、宣帝两位较为优秀,而惠帝、景帝以下,也并非都比东汉明帝、章帝贤明。前汉的事迹之所以清楚地流传在人们口中,是因为司马迁、班固叙事简明高妙,所以学者喜爱并学习他们的文章,读得很熟。您读范▯《汉书》、陈寿《三国志》、王隠《晋书》,与对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著作那样熟悉、生疏程度如何呢?所以,熟读的书,其中的事迹就彰明;少读的书,其中的事迹就昏暗,读得熟还是不熟,取决于文章辞采的高下,这是必然的道理。唐朝拥有天下,圣明的君主接续周、汉的盛世,可史官叙事竟还不如范▯、陈寿所写的,更何况哪里足以比拟、企望左丘明、司马迁、班固的文章呢?这正是我感到羞耻的地方。如今我虽然有幸得到时势的际遇,即使具有著述的才能,只要自己的道术已经能够施及世人,也就不肯再著书了。我私下估量自己没有朝廷官位,幸而有余暇,而文辞句法又足以称颂圣明盛世,记述一代功臣贤士的行迹,使它们清楚地流传后代;自认为能够使这些事迹不至湮灭,便不敢推辞,所以想要删定国史,成就一部不可刊削的著作,采用仲尼褒贬的用心,以天下共同认可的是非作为根本。众人党同伐异所说的“是”,我未必认为是;众人党同伐异所说的“非”,我未必认为非。假使我的书写成并流传开来,那么那些身居富贵而功德没有显著于世的人,未必不能在后世声名显赫。那些身处贫贱而道德完美的人,未必不能在无穷的后世显赫光耀。韩退之所说的“在死后诛讨奸邪谄谀之徒,使潜藏的德行发出幽微的光辉”,正是我柳宗元的心愿。我的文采虽然不足以比肩左丘明、司马子长,但您看看我叙述高愍女、扬烈妇的文章,难道全都在班孟坚、蔡伯喈之下吗?仲尼说过:“难道没有博弈这类事吗?做它,也还胜过什么都不做。”我所做的事虽然对人没有益处,但与博弈相比,仍然胜过博弈。您认为怎么样呢?古代的贤人圣人,遇到合乎仁义的事,即使是老师也不谦让。仲尼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献和文化不就在我这里吗?”又说:“我想不说话,天又说过什么话呢?”孟轲说:“我没有遇到鲁侯,是天意。臧氏的儿子,怎么能使我不能遇到鲁侯呢?”司马迁说:“成就一家之言,把它藏在名山之中,等待后世的圣人君子。”我不推让,也不算是大的过错,幸望您不要见怪。《与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柳宗元】。《与史馆韩愈郎中书》【元稹】。我私下认为这些内容足以取信于人,并且已经把他的逸事按事实写出,不能再详述了。柳宗元叩头。《与史馆韩愈郎中书》【元稹】。
郎中退之足下,某与前襄州文学掾甄逢游善。逢故刑部员外郎济之子,天寳中隠于卫之青巗山。采访使苖公等五人,皆以状荐,凡十徴不起。末以左拾遗就拜之。适禄山朝奏京城,恳于上前,求为賔介。▯宗可其奏。禄山还至卫,遣太守郑遵意诣山中致命,辍行信宿以俟之。甄生虑不得免,乃伪瘖其音,复隠青巗。逾年而禄山叛,即日遣伪节度使蔡希德,缄刀逼召,且曰:“或不可彊,斩首来徇。”旣而甄生禁闭无言,延颈承刃,气和色定,若甘心然。希德义而舍之,禄山亦终不能致。庆绪继逆虏而囚之东都安国观。代宗复洛,甄生卧匡牀,诣元帅府。至则号扑自治,代宗为之动色,遂命传置长安。肃宗高其行,因授馆于三司治所,令从贼官囚慙拜之。受汚者莫不俯伏仰叹,时恨不即死于其地。且夫辩所从于居易之时,坚直操于利仁之世,而犹褊浅选耎者之所不为,盖拂人之心难,而害已之避深也。况乎天下乱矣,王泽竭矣,死忠者不必显,从乱者不必诛,而曰“眷眷本朝,甘心白刃”,难矣哉!是以治平则为公为卿为鸳为鹭,世变则为蛇为豕为獍为鸮者,十常八九焉。若甄生,冕弁不加其身,禄食不进其口,于天寳末,盖青巗一男子耳。及乱则延颈承刃,分死不回,曰:“不以不显而废忠,不以不诛而从乱。”叅合古今之士,盖万一焉。某尝读注记,阙而未书,谨备所闻,盖欲执事者编此义烈,以永永于来世耳。子逢始生之岁,顔太保、崔太傅皆为歌诗以美贤者,有后且序甄生之本末。及逢旣长,耕先人旧田于襄之宜城,读书为文,不诣州里。岁馑则力穑节用,以给足于亲族;岁穰则施余于其邻里乡党之不能自持者。前后斥家财,排患难于朋友者数四,由是以义闻。襄之守状为文学,始就羁于吏职。某闻风旣乆,因与之游。逢每寃其父之名不在于史,将欲抱所寃诣京师告诉司史氏,盖行有日矣。以愚料之,甄生仆短马疲,言约行孤,将不为骄阍之所排,则权力者迟疑以临之,固无自而入矣。因晓甄生以无自入之势,且告以执其事者辱与某游,愿得所寃之状。告甄生厚相信待,由是辍行。旣而自思,滓贱之中犹愿贡所闻于执事,得非愚且僭也?然诮笑之暇,幸垂察焉。不宣,某再拜。答元稹侍御书 韩 愈九月五日,愈顿首。微之足下:前岁辱书,论甄逢父济识安禄山必反,即诈为瘖,弃去。禄山反,有名号,又逼致之。济死执不起,卒不汚禄山父子事。又论逢知读书,刻身立行,勤已取足,不干州县,斥其余以救人之急。足下繇是与之交,欲令逢父子名迹存诸史氏。足下以抗直喜立事,斥不得立朝,失所不自悔,喜事益坚。微之乎?子眞安而乐之者?谨详足下所论,载校之史法。若济者,固当得附书。今逢又能行身,幸于方州大臣,以标白其先人事,载之天下耳目,彻之天子,追爵其父第四品,赫然惊人。逢与其父俱当得书矣。济、逢父子,自吾人发《春秋》,美君子,乐道人之善。夫苟能乐道人之善,则天下皆去恶为善,善人得其所,其功实大。足下与济父子俱冝牵聨得书。足下勉逢令终始其躬,而足下年尚彊,嗣德有继,将大书特书,屡书不一书而已也。愈旣承命,又执笔以俟。愈再拜。
唐文粹巻八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八十三宋 姚▯ 编
书五【总一十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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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虚无一与郑驸马书【张説】
论法乗一与济法师书【白居易】
译郎中退之足下:我和前任襄州文学掾甄逢交游友善。甄逢是已故刑部员外郎甄济的儿子,天宝年间隐居在卫州的青巗山。采访使苖公等五人都把他的情况上报推荐,共征召他十次,他都不肯出仕。最后又以左拾遗的官职授予他。恰逢安禄山入朝上奏京城之事,便在皇帝面前恳求,希望让甄济担任宾介。玄宗批准了他的奏请。安禄山返回到卫州,派太守郑遵意到山中传达命令,并停止行程住了两夜等待他。甄生担心不能免祸,于是假装声音嘶哑,又隐居在青巗山。过了一年,安禄山叛乱,当天就派伪节度使蔡希德,封缄刀刃逼迫召见,并且说:“如果不能强行带来,就砍下他的首级示众。”后来甄生被禁闭起来,一言不发,伸长脖子承受刀刃,神气平和、脸色镇定,好像甘心接受一样。蔡希德认为他有义节,便释放了他,安禄山最终也没能使他屈服。安庆绪继承叛贼之势,把他囚禁在东都安国观。代宗收复洛阳后,甄生躺在一张方床上,前往元帅府。到那里后,他号哭扑地,自行惩责,代宗为之变了脸色,于是命令用驿传车马把他送到长安。肃宗认为他的操行高尚,便让他住在三司治所,并命令那些跟随叛贼的官员囚徒惭愧地向他拜见。受到污染的人没有不俯伏仰叹的,当时都恨不得立即死在那片土地上。况且辩明所应跟从的道路,在居易的时代;坚守正直的操守,在利仁的时代;即使如此,仍然是心胸狭窄、见识浅薄、懦弱软弱的人所不肯做的,大概是因为违拂他人的心意困难,而躲避伤害自己的念头太深了。何况天下已经大乱,君王的恩泽已经枯竭,死于忠义的人未必显达,跟从叛乱的人未必受诛,却还要说“眷恋本朝,甘心承受刀刃”,实在太难了!因此,天下太平时便做三公九卿、鸳鸯、鹭鸟般显贵的人,世道变乱时却变成蛇、猪、獍、鸮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像甄生这样,官帽不加在身上,俸禄不进到口中,天宝末年,不过是青巗山中的一个男子罢了。等到发生叛乱,他便伸长脖子承受刀刃,决定以死相守而不回头,说:“不因为忠心未被显扬就废弃忠义,不因为叛乱者未被诛杀就跟从叛乱。”参合古今的士人来看,大概万中只有一个。我曾读过有关的记载,只因有缺漏而没有写入,谨慎地把所听到的补备下来,大概是想请执掌史事的人编录这种义烈,使它永远流传后世。甄逢出生那年,颜太保、崔太傅都作歌诗来赞美这位贤者,后来还会有人为甄生叙述其一生的始末。甄逢长大以后,在襄州宜城耕种祖先留下的田地,读书作文,不到州县拜谒。年成歉收时,他努力耕作、节省用度,以供养亲族;年成丰收时,就把多余的财物施给邻里乡党中不能自己维持生活的人。前后几次拿出家财,为朋友排解患难,因此以义行闻名。襄州刺史上表推荐他为文学掾,他才开始被吏职所羁绊。我仰慕他的声望已经很久,于是和他交游。甄逢常常为他的父亲没有被载入史书而感到冤屈,想要抱着这份冤屈到京师去向负责史书的官员申诉,大概已经定好了出发的日子。我根据愚见推测,甄生骑着短腿的马,身体疲惫,言语简略而且独自出行,将来如果不被傲慢的门吏排斥,就会被掌权者以迟疑的态度对待,原本就没有办法进入。于是我把他无法进入的情势告诉甄生,并且告诉他,主持这件事的人以同我交游为辱,希望得到那份冤屈的事实。甄生深深地相信并礼待我,因此停止了行程。后来我又想到,在卑微低贱之中尚且希望把所听到的事情献给执事,难道不是既愚蠢又僭越吗?然而在被讥笑之余,幸望您垂察。不再详说,我拜了两拜。《答元稹侍御书》【韩愈】。九月五日,韩愈叩头致意。微之足下:前些年承蒙您来信,谈到甄逢的父亲甄济认识安禄山,知道他必然反叛,于是就假装失声,离开了他。安禄山反叛后,有了伪号,又逼迫召他前去。甄济至死坚持不肯起身,最终没有在安禄山父子手下受到污染。您又谈到甄逢懂得读书,严格修身立行,勤劳自给,不求助于州县,还拿出多余的财物救济他人的急难。您因此同他交往,想让甄逢父子的姓名事迹保存于史官的记载中。您因为抗直、喜欢建功立事而受到称许,即使被排斥不能立于朝廷、失去职位,也不为自己后悔,反而更加坚定地喜好办事。微之啊,您难道真是安然并且乐于这样做的吗?我谨慎地详细考察了您所说的内容,并按照史书的体例加以核对。像甄济这样的人,本来就应当附载在史书中。如今甄逢又能够修身立行,有幸得到各州大臣的推举,使他的先人之事彰明于天下人的耳目,传达到天子那里,追赠他的父亲为第四品官,显赫得令人惊异。甄逢和他的父亲都应当载入史书了。甄济、甄逢父子,自从我们这些人开始阐明《春秋》、赞美君子、乐于称道他人的善行以来,便一直如此。假如确实能够乐于称道他人的善行,那么天下人都会舍弃恶行而趋向善行,善人也能得到自己的位置,这功效实在很大。您同甄济父子都应当连带被载入史书。您要勉励甄逢,使他始终如一地修养自身;而且您年纪还强健,后继者也能继承德行,将来一定会被大书特书,反复记载,而不只记载一次罢了。我既然承蒙您的嘱托,又执笔等待记录。韩愈再拜。《唐文粹》卷八十二。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八十三。宋代姚▯编。书五【共十一篇】。论述选举的文章五篇。《与权德舆书》【柳冕】。《答柳福州书》【权德舆】。《上宣州高大夫书》【杜牧】。《上礼部权侍郎书》【独孤郁】。《答独孤秀才书》【权德舆】。论述进谏的文章二篇。《与人论谏书》【杜牧】。《与李谏议行方书》【孙樵】。论述仕进的文章一篇。《答孟郊论仕进书》【独孤郁】。论述虚无的文章一篇。《与郑驸马书》【张说】。《论法乘》一篇。《与济法师书》【白居易】。
论服饵一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事书【栁宗元】与权徳舆书 栁 冕冕白:昔仲弓问为政,子曰:“先有司。”有司之政,在于举士。是以三代尚徳,尊其敎化,故其人贤。西汉尚儒,明其理乱,故其人智。后汉尚章句,师其传习,故其人守名节。魏晋尚氏族,故其人矜伐。隋氏尚吏道,贵其官位,故其人寡亷耻。唐承隋法,不改其理,此天所以待圣主正之。何者?进士以诗赋取人,不先理道;明经以墨义考试,不本儒意;选人以书判殿最,不尊人物。故吏道之理天下,天下奔竞而无廉耻者,以教之者未也。阁下岂不谓然乎?自顷有司试明经,奏请毎经问义十道,五道全冩疏,五道全冩注。其有明圣人之道,尽六经之意,而不能诵防与注,一切弃之。恐清识之士无由而进,腐生竖子比肩登第,不亦失乎?阁下因从容啓明主,稍革其弊,奏为二等:其有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者,以为上等;其有精于诵注者,与精于诵疏者,以为次等。不登此二枓者,以为下等,不亦善乎?且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君子之儒,敎之本也。明六经之注与六经之疏,小人之儒,敎之末也。今者先章句之学,后君子之儒,以求清识之士,不亦难乎?是以天下至大,仕人至众,而人物殄瘁,亷耻不兴者,亦在取士之道未尽其术也。诚能革其弊,尊其本,举君子之儒先于履行者,俾之入仕,即清识君子也;俾之立朝,即王公大人也。一年得一二十人,十年得一二百人,三十年得五六百人,即海内人物不亦盛乎?昔唐虞之盛也,十六族而已;周之兴也,十乱而已;汉之王也,三杰而已;太宗之圣也,十八学士而已,岂多乎哉?今海内人物颙然思理,推而广之以风天下,即天下之士靡然而至矣。是则由于有司以化天下之士,得无亷耻乎?冕顿首。荅栁福州书 权徳舆来问见爱殷懃甚厚。防以先师对仲弓有司之説,又曰由于有司以风天下,诚哉大君子之言理道也。今之取士在于礼部吏部,按资格以拟官,奏郎官以考别,失权衡重轻之本,无乃甚乎?至于礼部求才,犹似为仁由已然,亦沿于时风,岂能自振?尝读刘秩祭酒上疏云:「太学设官职在造士,士不知方,时无贤才,臣之罪也。」毎读至此,心常慕之。当时置于国庠,似在散地,而方以乏贤内讼,慨然上奏,此君子之心也,君子之言也。况以防劣辱当仪曹,为时求人,岂敢容易?然再岁计偕,多有亲故,故进士初牓有之,帖落有之,策落有之,及第亦有之。不以私害公,不以名废实,不敢自爱,不访于人。两汉设科,本于射筞,故公孙▯董仲舒之伦,痛言理道。近者祖习绮靡,过于雕虫,俗谓之甲赋律诗俪偶对属,况十数年间至大官右职,敎化所系,其若是乎?是以二年已来叅考对策,不访名物,不徴隠奥,求通理而已,求辨惑而已。习常而力不足者,则不能回复于此,故或得其人,庶他时有通识懿文可以持重不迁者,而不尽在于龊龊科第也。明经问义,有幸中所记者,则书不停缀,令释通其意,则墙面木偶,遂列上第,末如之何?顷者叅伍其问,令书释意义,则于防注之中,苟删撮防要有数句而通者,昧其理而未尽,有数纸而黜者,虽未尽善,庶稍得之。至于来问明六经之义,合先王之道,而不在于注疏者,虽令学究一经之科,毎岁一人,犹虑其不能至也。且明经者仕进之多数也,注防者犹可以质验也。不者傥有司率情下上其手,既失其末,又不得其本,则荡然矣,无乃然乎?古人云:「勉彊行道,则徳日起而大有功。」中庸有困而行之,勉彊而行之,鄙虽不敏,敢忘勉之之道邪?大凡常情,为近习所胜,役役于闻见,汲汲于进取,苟避患安时,俾躬处休以至老死,自为。得计,岂复有揣摩古今风俗,整齐教化,根本原始要终,长辔逺驭,如阁下吐论之若是者邪?此鄙人所以喟然三复而不知其已也。来问又言,三代两汉至近古所尚不同,岂古化夐逺之不可复邪?复因縁渐靡而操执者不之思邪?鄙人顽固,谨俟余论,因自发舒,慙怍无量。徳舆再拜。上宣州髙大夫书 杜 牧
译《论服饵》一篇。《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事书》【柳宗元】。《与权德舆书》 柳冕。柳冕敬白:从前仲弓问怎样处理政事,孔子说:“先任用各部门的主管官员。”主管官员的政务,在于选拔士人。因此,夏、商、周三代崇尚德行,尊重教化,所以那时的人贤能。西汉崇尚儒学,阐明国家治乱的道理,所以那时的人明智。东汉崇尚章句之学,以师承传习为重,所以那时的人能守持名节。魏晋崇尚门阀氏族,所以那时的人夸耀门第功勋。隋朝崇尚吏治,重视官职地位,所以那时的人很少有廉耻。唐朝承袭隋朝的法度,没有改变这种治理原则,这是上天留待圣明君主来加以纠正的。为什么这样说呢?进士通过诗赋来取士,不把治理之道放在首位;明经以墨义来考试,不以儒学本意为根本;选官以书判成绩来评定高下,不尊重人的品德才具。因此,吏治之道支配天下,天下人奔走竞争而没有廉耻,也是因为教导他们的人还没有尽到责任。阁下难道不认为是这样吗?近来有关官署考试明经,奏请每部经书考问经义十道,其中五道全部抄写疏文,五道全部抄写注解。那些能够阐明圣人之道、穷尽六经意旨,却不能背诵疏文和注解的人,便一概弃置不用。恐怕有清明见识的人将没有途径进身,而腐儒庸人却可以与他们并肩登第,这不是失当吗?阁下如果能够从容地向圣明的君主说明此事,逐渐革除其中的弊端,奏请分为两等:凡能通晓六经的义理、符合先王之道的,列为上等;凡精通背诵经注的,与精通背诵经疏的,列为次等。不属于这两等的,列为下等,这不是很好吗?况且,通晓六经的义理、符合先王之道,是君子之儒,是教化的根本;通晓六经的注解和六经的疏文,是小人之儒,是教化的末流。如今把章句之学放在前面,把君子之儒放在后面,却想求得有清明见识的人,不是很困难吗?所以天下如此广大,做官的人如此众多,而人才凋零、廉耻不兴,也在于取士的办法还没有充分发挥作用。若真能革除弊端,尊重根本,把君子之儒置于只重实际操行的士人之前来选用,使他们进入仕途,他们就是有清明见识的君子;使他们立于朝廷,他们就是王公大人。一年得到一二十人,十年得到一二百人,三十年得到五六百人,那么天下的人才不就兴盛了吗?从前唐尧、虞舜的盛世,也不过有十六族而已;周朝兴盛时,也不过有十位贤臣而已;汉朝称王天下时,也不过有三位杰出人物而已;唐太宗圣明时,也不过有十八学士而已,难道很多吗?如今天下的人才仰首思考治道,把这种风气推行扩大来影响天下,那么天下的士人就会纷纷归附而来。这样便是通过主管官员教化天下的士人,难道还会没有廉耻吗?柳冕叩头。《答柳福州书》 权德舆。来信询问此事,表达的爱重情意十分殷切深厚。仆以先师回答仲弓关于主管官员的说法来作答,又说要通过主管官员来影响天下,这确实是大君子谈论治理之道的话。如今取士的权力在礼部、吏部,按照资格拟定官职,再奏请郎官考核区别,失去了权衡轻重的根本,岂不是太严重了吗?至于礼部求取人才,还像是实行“仁由自己做起”一样,却又受到时俗风气的影响,哪里能够自行振作呢?我曾读到国子祭酒刘秩的奏疏说:“太学设置官职,职责在于造就士人;士人不知道前进的方向,时世没有贤才,这是我的罪过。”每次读到这里,心中总是十分仰慕他。当时他身处国学,似乎位居闲散之地,却正因为缺乏贤才而在内心自责,慨然上奏,这就是君子的心意,也是君子的话。何况凭我这样才能低劣的人,惭愧地担任礼部官职,为时世求取人才,哪里敢轻率从事?然而连续两年参加计偕考试,其中有许多是亲友旧交,因此进士初试榜上有名的有,帖经落第的有,对策落第的有,最终及第的也有。我不因私情损害公事,不因声名废弃实际,不敢自以为是,也不向别人打听。两汉设置科举,本来以射策为根本,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之类的人,都痛切地谈论治理之道。近来承袭学习绮丽浮靡的文风,过分沉溺于雕琢文字,世俗称作甲赋、律诗、骈俪偶对。何况十多年间竟达到高官显职的地位,教化所系如此,难道可以这样吗?因此,两年以来我参与考察对策,不询问名物,不考查深奥隐微的内容,只求通晓治理之理,只求能够辨明疑惑而已。那些只会熟习常见文辞而力量不足的人,便不能在这里应答,所以有时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希望他们日后有通达的见识和美善的文章,可以持守稳重、不随意改变,而不使他们全都取决于拘谨琐屑的科第。明经考试询问经义,有些人侥幸答中了自己记得的内容,便不停地书写;让他们解释、疏通经义,他们却像面对墙壁的木偶一样,于是仍被列为上等,这也没有办法。近来我把考问的内容分作几类,让考生书写并解释经义;至于经疏和经注,只要删取其中的要点,能够通晓几句话的人,虽然对义理还昏昧而未能穷尽,却可以录取;写了几纸却仍被黜退的人,虽未尽善尽美,也算稍稍取得了一些成效。至于来信所说,通晓六经的义理、符合先王之道而不拘泥于注疏,即使设置学究一经的科目,每年取一人,我还担心未必能够达到这个标准。况且明经是士人出仕进身的主要途径,注疏还可以作为考察验证的凭据。否则,倘若主管官员任凭个人情意高下其手,既失去了末流,又得不到根本,那就会一无所有了,岂不是这样吗?古人说:“勉强实行正道,德行就会日益增长,并取得很大的功效。”《中庸》说有困厄而努力实行的,有勉力而实行的。我虽然愚笨不敏,哪里敢忘记努力实行的道理呢?大凡人的常情,容易被近来的习俗所胜,忙忙碌碌地受见闻驱使,急急切切地追求仕进,只求躲避祸患、安于时俗,让自己安处闲适直到老死,便以为是得计了;哪里还会像阁下谈论的那样,揣摩古今风俗,整饬教化,探究根本、追溯源头、考察终始,以长远的谋略驾驭天下呢?这就是鄙人所以感慨万分,反复诵读来信而不知不觉忘记时间的原因。来信又说,三代、两汉直到近古,所崇尚的各不相同,难道是古代的教化相隔太远而无法恢复吗?还是因为风气逐渐衰微,而执掌权柄的人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呢?鄙人愚顽固陋,恭敬地等待您其余的高论;趁此机会自行抒发意见,惭愧不安,实在无以复加。权德舆再拜。《上宣州高大夫书》 杜牧。
某顿首再拜,自去岁前五年,执事者上言云:“科第之选,宜与寒士。凡为子弟,议不可进。”熟于上耳,固于上心。上持下执,坚如金石。为子弟者,鱼潜防遁,无入仕路。某窃惑之。科第之设,圣祖、神宗所以选贤才也,岂计子弟与寒士也?古之急于士者,取盗,取雠,取于夷狄,岂计其所由来?况国家设取士之科,而使子弟不得由之?若以科第之徒浮华轻薄,不可任以为治,则国朝自房梁公已降,有大功、立大节,率多科第人也。若以子弟生于膏粱,不知理道,不可与美名、不令得美仕,则自尧已降,圣人、贤人,率多子弟。凡此数者,进退取舍,无所依据。某所以愤懑而不晓也。尧,天子子也;禹,公子也;文王,诸侯孙与子也;武王,文王子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夫子,天子裔孙;宋公,六代大夫子也。春秋时列国有其社稷,各数百年,其良臣多出公族及卿大夫子孙也。鲁之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皆出于三桓也。臧文仲、武仲,出于公子彄;栁下惠,出于公子无骇【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之子称公孙,公孙之子称公族,以王父字为氏,展禽是也】宋之良臣,多出于戴、桓、武、荘之族也。举其尤者,华元、子罕、向戍是也。卫之良臣,亦公族及卿大夫之裔也。举其尤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皆公族也。子鲜,公子也;史狗、史鱼、▯武子,卿大夫之裔也。齐之晏婴,晏桓子子也;曹之子臧,公子也;呉之季札,王子也;郑之良臣,皆公孙、公族也。举其尤者,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是也。楚之良臣,子囊、子西、子期,皆王子也;子庚,王孙也;其卿大夫之裔,鬬氏生令尹子文,后有鬬辛、鬬巢、鬬懐【昭王返国,皆有大功】蒍氏生蒍贾、孙叔敖【蒍艾也】防啓彊、防子凭、防俺、防罢;屈氏生屈荡、屈到、屈建、子木。六国时有昭奚恤,公族也;屈原诸屈后也。皆其祖先于武王、文王时基楚国为霸者,用其子孙,其社稷垂九百余年。至于晋国最为彊,其贤臣尤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郤氏、祁氏,其先皆武公、献公、文公勤劳臣也。用其子弟召诸侯而盟之者,仅三百年。在六国,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皆王子王孙也。齐复有司马穰苴,亦王族也。其在汉、魏已下,至于国朝,公族之子弟、卿大夫之胄裔,书于史氏为伟人者,不可胜数,不可殚论。圣贤才能于子弟中复何如也?言科第浮华轻薄不可任用,则国朝房梁公▯龄进士也,相太宗凡二十一年,为唐宗臣。比之伊、吕、周、召者,郝公处俊亦进士也,为宰相。时髙宗欲逊位与武后,处俊曰:“天下者,髙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有,但可传之子孙,不可私以与后。”髙宗因止。来济、上官仪、李▯义皆进士也,后为宰相。济、助长孙太尉褚河南共摧武后者,后突屈入塞,免胄战死。仪草废武后诏,▯义助处俊言:“不可以位与武后。”娄侍中师徳亦进士也。吐蕃彊盛,为监察御史,以红抹额应猛士诏,躬衣皮袴,率士屯田积谷八百万石,二十四年西征,兵不乏食,荐狄公为相,取中宗于房陵,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东之亦进士也,年八十为相,敺致四王,手提社稷上还中宗。郭代公元振亦进士也,镇凉州仅十五年,北郤突厥,西走吐蕃,制地一万里,握兵三十万【阙】惕息不敢移唐社稷。魏公知古亦进士也,为宰相,废太平公主谋,以佐▯宗。及卒也,宋开府哭之曰:“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兼而有者,其魏公乎?”姚梁公元崇登第,下笔成章,举首佐▯宗起中兴业,凡三十年,天下几无一人之狱。宋开府璟亦进士也,与姚唱和致开元太平者,刘幽求登制筞科,与▯宗徒步诛韦氏,立睿宗者,苏氏父子皆进士也。大许公为相于武后朝酷吏中不失其正,于中宗朝诛反贼郑普思于韦后党中,小许公佐。▯宗朝号为苏、宋、张燕公説登制筞科,排张易之兄弟,賛睿宗请▯宗监国,竟诛太平公主,招置文学士,开内学馆。▯宗好书尚古,封中泰山,祀后土,因燕公也。张曲江九龄亦进士也,排李林甫、牛仙客,骂张守珪不斩安禄山,谪老南服,年未七十。张巡亦进士也,凡三入判等,以兵九千守睢阳城,凡周岁拒贼十三万兵【出天寳杂记】使贼不能东进尺寸,以全江淮。元和中,宰相河东司徒兼中书令裴公皆进士也,裴公仍再得宏辞制筞科。当贞元时,河北背叛,齐、蔡亦叛,阶此蜀亦叛,吴亦叛,他未叛者皆髙下其目,熟视朝廷,希向彊弱而施其所为。
译某叩头再拜。自从前五年起,执掌政事的人上奏说:“科举考试的选拔,应当给予寒门士人。凡是世家子弟,议论认为不应让他们进身。”这些话传入皇上的耳中,也牢牢记在皇上的心里。皇上坚持,下面的人执行,坚固得像金石一样。作为世家子弟的人,像鱼潜伏、水草逃遁一样,再也没有进入仕途的道路。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设置科举,是圣祖、神宗用来选拔贤能人才的,难道要计较他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士人吗?古代急于求取士人,甚至从盗贼中取用,从仇敌中取用,从夷狄中取用,难道要计较他们的来历吗?何况国家设置取士的科目,却使世家子弟不能通过它出仕吗?如果认为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能任用来治理国家,那么本朝自房梁公以下,有大功、树立大节的人,大多是科举出身。如果认为世家子弟生长于富贵之家,不懂治国之道,不能给他们美好的声名,也不应让他们得到优良的仕途,那么自尧以来,圣人、贤人也大多是世家子弟。这些事情,无论进退、取舍,都没有依据。我之所以愤懑不平而不能明白,正是因为这个。尧,是天子的儿子;禹,是公子;文王,是诸侯的孙子和儿子;武王,是文王的儿子;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孔夫子,是天子的后裔;宋公,是传至六代的大夫的儿子。春秋时期,各诸侯国都有自己的社稷,往往延续数百年;其中的贤良大臣,多出自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子孙。鲁国的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都出自三桓。臧文仲、臧武仲出自公子彄;柳下惠出自公子无骇【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称公族,以祖父的字作为氏,展禽就是这样】。宋国的贤臣,多出自戴、桓、武、庄公的族属,其中最著名的,华元、子罕、向戍就是。卫国的贤臣,也多是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后裔;其中最著名的,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都是公族。子鲜是公子;史狗、史鱼、甯武子,都是卿大夫的后裔。齐国的晏婴,是晏桓子的儿子;曹国的子臧,是公子;吴国的季札,是王子;郑国的贤臣,都出自公孙、公族,其中最著名的,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就是。楚国的贤臣,子囊、子西、子期都是王子;子庚是王孙;卿大夫的后裔中,斗氏生有令尹子文,后来又有斗辛、斗巢、斗怀【楚昭王返回国都时,这些人都有大功】;蒍氏生有蒍贾、孙叔敖【蒍艾就是孙叔敖】;防氏有防启彊、防子凭、防俺、防罢。屈氏生有屈荡、屈到、屈建、子木。战国时期有昭奚恤,也是公族;屈原是屈氏的后代。这些人的祖先都在武王、文王时期为楚国奠定基础,使楚国成为霸主;楚国任用他们的子孙,社稷延续了九百多年。至于晋国,国势最强,贤臣尤其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郤氏、祁氏;他们的祖先都是晋武公、晋献公、晋文公时期勤劳有功的臣子。晋国任用他们的子弟,召集诸侯会盟,前后将近三百年。到了六国时期,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都是王子王孙。齐国又有司马穰苴,也是王族。汉、魏以下直到本朝,公族子弟、卿大夫的后裔,被史书记载为伟人的,数不胜数,无法一一论述。圣贤和有才能的人,在子弟中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有人说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任用,那么本朝房梁公玄龄就是进士,他辅佐太宗共二十一年,是唐朝的重臣。与伊尹、吕尚、周公、召公相比,郝公处俊也是进士,后来做了宰相。高宗当时想把帝位让给武后,处俊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陛下个人所有,只能传给子孙,不能私自交给皇后。” 高宗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来济、上官仪、李玄义也都是进士,后来做了宰相。来济与太尉长孙无忌、河南褚遂良共同排斥武后,后来突厥攻入边塞,来济免胄作战而死。上官仪起草废黜武后的诏书,李玄义帮助处俊进言:“不能把帝位交给武后。”侍中娄师德也是进士。吐蕃强盛时,他任监察御史,响应征求勇士的诏令,亲自穿皮裤,率士兵屯田,积粮八百万石;二十四年间西征,军队从不缺粮。他推荐狄公为宰相,又从房陵迎取中宗,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柬之也是进士,八十岁时仍任宰相,驱逐并杀死四王,亲手扶持社稷,将政权交还中宗。郭代公元振也是进士,镇守凉州近十五年,向北击退突厥,向西赶走吐蕃,控制土地一万里,掌握三十万兵力【此处缺文】;使敌人战战兢兢,不敢动摇唐朝社稷。魏公知古也是进士,后来做宰相,破坏太平公主的谋划,辅佐玄宗。魏公死后,宋开府哭着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士,兼有二者的,大概就是魏公吧!”姚梁公元崇登第后,下笔成章,一举及第便辅佐玄宗开创中兴事业;三十年间,天下几乎没有一个人因诉讼入狱。宋开府璟也是进士,他与姚崇相互唱和,共同促成开元时期的太平。刘幽求考中制策科,和玄宗徒步诛灭韦氏,拥立睿宗;苏氏父子也都是进士。大许公苏瑰在武后朝酷吏横行之时仍不失正直,在中宗朝又在韦后党羽中诛杀反贼郑普思,小许公苏颋辅佐他。玄宗朝称为“苏、宋”的苏颋,以及张燕公说,都是考中制策科的人;他们排斥张易之兄弟,赞成睿宗请玄宗监国,最终诛灭太平公主,招揽文学之士,设立内学馆。玄宗喜好书籍、崇尚古制,在中泰山封禅、祭祀后土,也有张燕公的作用。张曲江九龄也是进士,他排斥李林甫、牛仙客,斥责张守珪没有斩杀安禄山;后来被贬谪到南方,年纪还不到七十岁。张巡也是进士,三次考入判等科;他率九千兵守卫睢阳城,整整一年抵御十三万贼兵【出自《天宝杂记》】,使贼军不能向东推进一寸,从而保全了江淮。元和年间,宰相、河东司徒兼中书令裴公也是进士,裴公又两次考中宏辞、制策科。贞元年间,河北反叛,齐、蔡也反叛,接着蜀地也反叛,吴地也反叛;其他尚未反叛的地方,都上下打量朝廷,冷眼观察,窥测朝廷力量的强弱,再决定自己的行动。
司空始相宪宗,废权幸之机牙,令不得张,收敛百职归于有司,命节度使出于朝廷,不由兵士【始自抚州除袁相为滑州,滑州凡三月无帅,三军无事,宪宗始信之,自此不用贞元故事,以行军副使、大将军为节度使】拔取沈滞,各还其官【开州取唐舍人为职方郎中知制诰,饶州取李赵公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在贞元中皆十余年迁逐,其他似谪者亦皆当叙用也】然后西取蜀,东取吴,天下仰首,始见白日。裴公抚安魏博,使田氏尽归六州。元和中,翦蔡剧贼于洛师脇下,招来常山,质其二子以累其心,取十三城,使不得与齐交手为防,因诛师道,河南尽平。当是时,天下几至于太平。凡此十九公皆国家与之存亡安危治乱者也。不知科第之选复何如也?至于智效一官,忠立一节,徳行文学不可悉数。董生云:“春秋之义,变古则讥之。”傅説命髙宗曰:“监于先生成宪,其以永无愆,故殷道复兴。”鸿鴈美周宣王能复先王之道。西汉魏相佐汉宣帝为中兴,但能奉行汉家故事。姚梁佐▯宗亦以务举贞观之法制耳。自古及今,未有背本弃古而能致治者,昨获览三郎秀才新文,凡十篇。数日在手读之不倦,其防意所尚,皆本仁义而归忠信。加以辞彩遒茂,皎无尘土。况有诚明长厚之誉,于千人中。傥使前五六年得进士第,今可以出入諌官、御史,助明天子为治矣。古人云:「三月不仕,则相吊。」安有凡五六年来,选取进士,施设网罟,如防盗贼?言子弟者,噎哑抑郁,思一解布衣,与下士齿。厥路无由,于古未前闻也。某因览三郎文章,不觉发愤,略言大槩干触尊重,无任惶惧。某再拜。上礼部权侍郎书 独孤郁贞元十三年八月日,独孤郁谨上书于舍人三兄阁下。郁以世旧,遂获谒叙。故人大贤之遇郁也,亦不以常交言之。眷意甚露。郁▯▯郁堙二年,无闻摧頽折羽而不喜者,非失意之谓,非尤人之谓,盖将因事自罪而不喜也。借如豫章生于拥肿小木之中,樵苏见之,亦以嗟矣。一有不嗟,则必自与拥肿者亦不多逺也。珠玑杂于砾石之中,童子弄之,亦以惊矣。一有不惊,则必自与砾石者亦不多逺也。镆鎁卧于鈆钝之中,下工覩之,固亦知矣。一有不知,则必自与鈆钝者亦不多逺也。毛嫱后于宿瘤而行,有目者覩之,固即分矣。一有不分,则必自与宿瘤亦不多逺也。苟与乎拥肿、砾石、鈆钝、宿瘤辈果殊异,则不能移凡眼所择,况逃乎良工巧冶有识者之目哉。今礼部侍郎之目,固亦国之良工巧冶有识者之目也。于中再择,再不中,是直已为拥肿、砾石、鈆钝、宿瘤矣,何止与斯不逺哉。此所以因事自罪而不喜也。或谕之曰:「今之道尚光,子之所以不振者,晦过也。子之道丰蔀也。子且有崪天之材而隠植之,有照乗之珍而宻椟之,有切玉之利而谨襓之,有倾都之艳而深帷之。虽使离娄左执光而右拭眦,迫而索之,固亦不能知矣。子何不移植露光,披锋示貌,使识者覩而骇之?彼之所诲,固亦郁所不能焉。」已必不材,也不寳,也不利,也不姝也。且遍过于有识者之目,是自扬其短也。已必材,也必寳,也必利,也必姝也。虽小示其光锋榦貌于一人,惊我亦已多矣。所不惊者,是子四事果不足异于族凡也。郁病直拙,独大贤于郁分殊,尚不能以亟,况悠悠者欤。郁常行乎时辈之间,多酌其言语,善者鄙者,自减盈消息其防,稍有可惊,不敢不于许言者言之。今之后学者或叹曰:「吁,后来恶乎所归哉?」此且非宜长者所当闻也,亦非宜长者所不当闻也。今朝廷先达病在不能公也,或能公而不能为力也。览其文,则賛美称嗟,无不至也。其间善恶轻重进退,则心以别矣。此其所以为公也。鲜有知其必善而风皷之,不啻若自口出。此其所以为公不能甚力,致遑遑之伦。其下才者亦曰:“今夫在位者,其无公欤?其无公欤?”有一善未尝肯称也,意曰:“非我事也。”又虑与之谈者不与我符,爱也是使诸子窃窃然自以无闻为不辱,遂相与择防趋邪,纷屯于主司之迹。亲者苟能致誉,则不诘其所以致誉之贤不肖,而曹趋之矣。此实今之躁进苟得之风也。在朝廷大贤主而名之,驱而正之于其善者,扶之摇之;善而未具者,决之导之,使四方学士知向方焉。何如其曰“非我事也”?若使一人曰“非我事也”,十人曰“非我事也”,举朝廷皆曰“非我事也”。
译司空开始担任宪宗的宰相后,废除了权贵宠臣的爪牙,使他们不能扩张势力;把各项政务收归主管官署,命令节度使由朝廷任命,不再由军士推举【最初从抚州任命袁相为滑州节度使,滑州三个月没有主帅,三军也没有发生变乱,宪宗这才相信了这一办法;从此不再沿用贞元旧例,而以行军副使、大将军担任节度使】;提拔长期沉滞的人才,使他们各自回到应任的官职【开州起用唐舍人为职方郎中、知制诰,饶州起用李赵公为考功郎中、知制诰;他们在贞元年间都被迁逐十多年,其他类似被贬谪的人也都应当重新任用】。然后向西攻取蜀地,向东攻取吴地,天下抬头仰望,才重新见到光明。裴公安抚魏博,使田氏把六州全部归还朝廷。元和年间,在洛阳都城附近剪除蔡州的凶恶叛贼,招降常山,扣留其两个儿子来牵制他的心志,夺取十三座城池,使他不能与齐州交战设防,于是诛杀师道,河南全部平定。当时,天下几乎达到了太平。这十九位公卿,都是国家与之共同经历存亡、安危、治乱的人。由此看来,科举选拔的人才又怎么样呢?至于有人以智慧建功于一官,以忠诚成就一节,以德行和文章著名的,更是数不胜数。董生说:“《春秋》的义理是,改变古制就要受到讥刺。” 傅说告诫高宗说:“应当以先王留下的成法为鉴,这样才能长久没有过失,所以殷道才重新兴盛。”《鸿雁》赞美周宣王能够恢复先王的道路。西汉的魏相辅佐汉宣帝实现中兴,只是奉行汉家的旧制度而已。姚梁公辅佐玄宗,也只是努力推行贞观时期的法制罢了。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背弃根本、抛弃古制而能够实现大治的。昨天我有幸读到三郎秀才的新文,共十篇;几天来一直拿在手中读,丝毫不觉厌倦。文章的旨趣和崇尚,都以仁义为根本,归结于忠信;加上文辞绮丽而刚健丰茂,明净得没有一点尘俗气。何况您还有诚实、明达、宽厚的声誉,在千人之中尤其突出。假使您在前五六年就考中进士,如今本可以出入谏官、御史之列,帮助圣明的天子治理国家了。古人说:“三个月不能做官,就要互相慰问。”哪里有连续五六年选取进士,却设置罗网一般的阻碍,像防范盗贼一样的道理?谈到子弟们,他们个个哽咽失声、压抑郁闷,只想着摆脱布衣身份,和下士同列;可是这条道路无从通达,古来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我因为读到三郎的文章,不觉愤懑激发,略说大意,冒犯尊严之处,实在惶恐。某再拜。给礼部权侍郎的信 独孤郁 贞元十三年八月某日,独孤郁谨在舍人三兄阁下面前奉上此信。郁因为世交旧谊,得以拜见并叙谈。故交大贤对待郁,也不把郁当作普通朋友来交谈,眷顾之意十分明显。郁在两年间困顿沉滞,默默无闻,遭受挫折、颓丧失意而不感到欢喜;这不是因为失意,也不是因为怨恨别人,而是因为将要借这件事责备自己,所以不高兴。譬如豫章树生长在丛生的弯曲小树之间,樵夫看到它,也一定会感叹;如果有人竟不感叹,那么他自己与那些弯曲小树也相差不远了。珍珠美玉混杂在砾石中,儿童玩弄它,也会感到惊异;如果有人竟不惊异,那么他自己与砾石也相差不远了。镆鎁剑埋在铅制钝器之中,低劣的工匠看见它,本来也会知道它非凡;如果有人竟不知道,那么他自己与铅制钝器也相差不远了。毛嫱走在宿瘤之后,有眼睛的人看见她,自然就能分辨美丑;如果有人不能分辨,那么他自己与宿瘤也相差不远了。假如它确实与弯曲小树、砾石、铅制钝器、宿瘤之类截然不同,就不可能逃脱普通人的眼光,何况能逃过良工巧匠和有识之士的眼睛吗?如今礼部侍郎的眼睛,本来就是国家良工巧匠和有识之士的眼睛。两次选拔都没有中选,这简直已经成了弯曲小树、砾石、铅制钝器、宿瘤,哪里只是与它们相差不远而已呢?这就是我因这件事责备自己而不高兴的原因。有人劝我说:“如今的道路崇尚显露,你之所以不能振作,是因为过于隐晦。你的才学藏得太深。你明明有高耸入天的才材,却把它隐藏起来;有照乘之珠,却把它密藏在匣中;有能够切玉的锋利,却谨慎地把刀藏在鞘里;有倾动全城的美貌,却深藏在帷幕后面。即使让离娄左手拿着明珠、右手擦拭眼睛,逼近来寻找你,也本来不能发现。你为什么不把树移到露天,让它显出光彩;把刀锋亮出来,展示你的才貌,使有识者看见后惊异呢?他们的劝告,本来也是郁我所不能做到的。”如果我本来没有才能、没有珍宝、没有锋利、没有美貌,那么把这些东西遍示于有识者眼前,只是自己宣扬自己的短处。如果我本来有才能、有珍宝、有锋利、有美貌,那么即使只向一个人稍微显示光彩、锋芒和才干容貌,也足以使他惊异;不惊异的,正说明这四件事果然没有什么足以超出普通人的地方。郁我只是性情直率而拙朴;像您这样的伟大贤者,与我本来就差别悬殊,我尚且不能急于求成,何况那些平庸之人呢?我平日行走在同辈之间,常常斟酌他们的言语,不论好的还是差的,都自行调节盈亏、消长自己的旨趣;稍有值得惊异的地方,便不敢不对认可它的人说出来。如今的后学者或许会叹息说:“唉,后来的人究竟要归向哪里呢?” 这话本来不是宜长者应当听到的,却也不是宜长者不应当听到的。如今朝廷中的先达,弊病在于不能公正;有的虽能公正,却不能用力推动。读到士子的文章时,赞美、称许、感叹,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其中善恶、轻重、进退,心里其实已经分辨清楚了,这就是他们公正的地方。可是很少有人明知某人一定优秀,便鼓励和推动他,仿佛这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一样;这就是他们虽公正却不能十分有力,因而使那些惶惶不安的人无所适从。那些才能更低的人也说:“如今在位的人,难道没有公心吗?难道没有公心吗?”即使有一项长处,也从来不肯称赞,心里想着:“这不关我的事。”又担心同他交谈的人与自己意见不合,反而纵容这些人暗自认为没有名声也不算耻辱,于是相互选择歧路、趋向邪途,纷纷聚集在主司门下。亲近的人只要能够获得声誉,便不追问他获得声誉究竟是因为贤能还是不肖,而一群人都跟着去了。这实在是当今浮躁求进、苟且求得的风气。朝廷中的大贤如果主持公道,指出人才的姓名,推动并纠正他们,使有善长者得到扶助和振作;对虽有善处但尚未完备的人,予以决断、引导,使天下士人都知道应当趋向的方向。怎么能说“这不关我的事”呢?假使一个人说“不关我的事”,十个人说“不关我的事”,整个朝廷都说“不关我的事”……
苟非我事,则无所不非我事;无所不非我事,则天地之间无乃以寂寥乎?昔孔子饬诗书礼乐以化齐弟子,而至天下。使孔子亦曰“非我事也”,则今者安尽闻夫七十子之贤,诗书礼乐之盛?七十子亦曰“非我事也”,又孰为播孔子之圣如此其大乎?今文亦如是,朝廷先达亦如是,后之达者亦如是。等不相播,则人文礼义知已复往之道不几乎息矣。郁不肖辱承大贤之心深矣,非又敢以假喻自荐,意欲以大贤择众贤,而使七十子之徒亦方孔子于大贤也,何如?荅独孤秀才书 权徳舆损四日书问,兼示新文,闳博峻异,有立言致逺之防。其于惠爱,纎悉重厚,甚善,甚善。以吾子才志与年三者皆富,以嘉声自振,若建瓴决水,大冶良工,必有不期至而至者,况以日新又日新之盛哉?夫豫章、珠玑、镆鎁、毛嫱,终不虑隠之椟之襓之帷之之为患,而为拥肿、砾石、鈆钝、宿瘤之排蔽,但发有疾徐耳。来问云:“一人惊之,亦多矣,岂与族凡校邪?”此诚得之。又云:“先达病不能公,或公而病其无力。”今夫滔滔者,或辨之不至,而苟善待之,及扬声延誉,则钳口结舌,大凡举世之病也。如鄙夫者,直力不足耳,亦惧招徕奔走,为津为岐,至有窃所爱者,则寡矣,又奚能废是也?从古未达者之望达者,何尝不如是邪?先师七十子所拟,岂敢当也?三复戁然,无言喻懐,其他慕重续俟防话。徳舆顿首。与人论諌书 杜 牧某疎愚怠惰,不识机括,独好读书。读之多矣,毎见君臣治乱之间,兴亡諌诤之道,遐想其人,防笔和墨,则冀人君一悟而至于治平,不悟则烹身灭族,唯此二者。不思中道,自秦汉以来,凡千百辈,不可悉数。然怒諌而激乱生祸者,累累皆是;纳諌而悔过行道者,不能百一。何者?皆以辞语迂险,指射丑恶,致使然也。夫迂险之言,近于诞妄;指射丑恶,足以激怒。夫以诞妄之説,激怒之辞,以卑凌尊,以下干上,是以諌杀人者,杀人愈多;諌畋猎者,畋猎愈甚;諌治宫室者,宫室愈崇;諌任小人者,小人愈宠。观其防意,且欲与諌者一鬬是非,一决怒气耳,不论其他,是以毎于本事之上,尤増饰之。今有两人,道未相信,甲谓乙曰:「汝好食某物,慎勿食,果更食之,必死。」乙必曰:「我食之久矣,汝为我死,必倍食之。」甲若谓乙曰:「汝好食某物,第一少食,苟多食必生病。」乙必因而谢之,减食。何者?迂险之言则欲反之,循常之説则必信之,此乃常人之情,世多然也。是以因諌而生乱者,累累皆是也。汉成帝欲御楼船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徳谏曰:「宜从桥。」陛下不聴,臣自刎以血汚车轮,陛下不庙矣【不得入庙祠也】上不説,张猛曰:「臣闻主圣臣直,乗船危,就桥安。圣主不乗危,御史大夫言可聴。」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谓谏诤之言当如猛之详善】乃从桥。近者寳厯中,敬宗皇帝欲幸骊山,时諌者至多,上意不决,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諌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骊山,国亡;▯宗皇帝宫骊山而禄山乱;先皇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后数日,自骊山回,语亲幸曰:「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汉文帝亦谓张释之曰:「卑之无甚髙论,令可行也。」今人平居无事,友朋骨肉切磋规诲之间,尚宜旁引曲释,亹亹绎绎,使其乐去其不善而乐行其善,况于君臣尊卑之间,欲因激切之言而望道行事治者乎?故礼称五諌,而直諌为下。前数月见报,上披阁下諌防,锡以币帛,僻左且逺,莫知其故。近于游客处,一睹阁下諌草,明白辩婉,出入有据。吾君圣明,宜为动心。数日在手,味之不足,且抃且喜且慰,三者交并不能自止。吾君闻諌,既且行之,仍复宠▯,诱能諌者,斯乃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也。闻于逺地,宜为吾君抃也。阁下以忠孝文章立于朝廷,勇于諌而且深于其道,果能辅吾君而光世徳。某承阁下之厚爱,冀于异时资阁下之知以进尺寸,能不为阁下之喜复自喜也。吾君今日披一防而行之,明日闻一言而用之,贤才忠良之士森列朝廷,是以奋起志虑,各尽所懐,则文祖武宗之业,穷天尽地,日出月入,皆可扫洒以复厥初。某纵不得效用,但于一官一局,筐箧簿书之闲,活妻子而老身命焉。作为歌诗,称道仁圣天子之所为治,则为有余,能不自慰?故获阁下之一防,抃喜慰三者交并,真不虚也。宜如此也。无因面讃其事,书纸言诚不觉繁多。某再拜。与李諌议行方书 孙 樵
译如果没有一件事是我的责任,那么就没有任何事是我的责任;如果没有任何事是我的责任,天地之间岂不就要因此寂寥了吗?从前孔子整理《诗》《书》《礼》《乐》,用来教化齐国弟子,并传播到天下。假使孔子也说“这不关我的事”,那么今天怎么能全部听说七十弟子的贤能和《诗》《书》《礼》《乐》的盛大呢?七十弟子也说“这不关我的事”,又有谁来传播孔子的圣德,使它达到这样广大呢?如今文章也是如此,朝廷先达也是如此,后来的显达者也是如此。如果彼此都不传播,人的文化、礼义以及认识已经失去的道路,岂不是将要完全断绝了吗?郁我不肖,却承蒙大贤厚重的心意;我并不是又敢用虚假的比喻来推荐自己,而是想请大贤从众多贤才中加以选择,使七十弟子一类的人也能把大贤比作孔子,这样可以吗?答独孤秀才书 权德舆 承蒙您四日前来信问候,并且寄示新文,文章宏博、峻拔、奇异,具有立言传世、影响深远的旨趣。信中对我的惠爱,细致周详而深厚诚挚,非常好,非常好。凭您的才华、志向和年纪,这三方面都很充足,又以美好的声誉自我振作,正如从高处倾倒水一样顺利;像大冶和良工那样,一定会有不曾预期却自然到来的成就,何况您还日益进步、不断更新呢?豫章、珠玑、镆鎁、毛嫱,终究不必担心把它们隐藏在匣中、鞘中、帷幕中会成为祸患,也不必担心被弯曲小树、砾石、铅制钝器、宿瘤遮蔽;只是显露有迟有早罢了。来信说:“只要有一个人惊异,也已经很多了,难道还要同普通人比较吗?”这话确实说得对。您又说:“先达的弊病在于不能公正,有的虽公正却苦于没有力量。”如今那些随波逐流的人,有的辨别事理不够周到,但只要善意对待他们,等到他们传播声誉、延请名望时,便一个个闭口结舌;这大概是世人的通病。像我这样的人,只是力量不足,也害怕招引奔走,成为通达之津梁和岔路;至于私下爱护某些人,那就更少了,又怎么能够废弃这种风气呢?从古以来,未显达者希望显达者帮助自己,哪一次不是这样呢?先师孔子和七十弟子所相提并论的话,我哪里敢当呢?反复读信三遍,惭愧得无言表达心情;其他敬慕和重视之情,等以后见面再详谈。德舆顿首。与人论谏书 杜牧 我愚昧疏懒,不懂得其中的机括,只喜欢读书。读得多了,每当看到君臣之间治理与祸乱、兴亡与进谏的道理,便遥想那些人物,拿起笔和墨,希望君主一旦醒悟就达到治平;如果不醒悟,就烧身灭族,只有这两种结果。我没有想到其中的中间道路。从秦汉以来,这种情况成百上千,不可尽数。然而因为愤怒进谏而激起动乱、产生祸患的,接连不断;能够接受进谏、悔过并施行正道的,不足百人中的一个。为什么呢?都是因为言辞迂曲险峻,指斥、影射丑恶之事,才导致这样的结果。迂曲险峻的话接近荒诞妄说,指斥丑恶足以激怒人。拿荒诞的说法、激怒人的言辞,以卑下侵犯尊上、以臣下干犯君上,于是进谏打猎,打猎反而更加厉害;进谏杀人,杀的人反而更多;进谏宫室营造,宫室反而更加高大;进谏不要任用小人,小人反而更加受宠。观察进谏者的用意,不过是想同被谏者争一场是非、发泄一番怒气罢了,根本不管其他,因此每每在原有事情上更加添油加醋。现在有两个人,彼此的道理还没有相互信服,甲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千万不要吃;如果再吃,必定会死。’乙一定会说:‘我已经吃了很久了,你要替我死吗?那我一定加倍吃它。’ 如果甲这样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最好少吃一点;如果吃多了,必定会生病。’乙一定会因此感谢他,并减少食量。为什么呢?迂曲险峻的话,人总想反着做;平常合理的话,人一定相信。这就是普通人的心理,世人大多如此。因此,因进谏而产生动乱的事情,接连不断。汉成帝想乘楼船经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进谏说:‘应当从桥上通过。陛下如果不听,我就自刎,用血玷污车轮;陛下也就不能进入宗庙了【不能进入宗庙祭祀】。’皇帝不高兴,张猛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下才敢直言。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圣明的君主不乘危险之船,御史大夫的话可以听取。’皇帝说:‘开导人不应当这样吗【意思是说,进谏的话应当像张猛这样详尽而妥善】?’于是就从桥上通过。近来宝历年间,敬宗皇帝想去骊山,当时进谏的人很多,皇帝心意未决,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进谏说:‘从前周幽王到骊山游幸,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玄宗皇帝在骊山营建宫殿,安禄山就发动叛乱;先皇帝到骊山游幸,寿命也不长。’皇帝说:‘骊山竟然这样凶险吗?我应当亲自去一次,来验证你们的话。’几天后,皇帝从骊山回来,对亲近宠幸的人说:‘那个叩头进谏者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 汉文帝也对张释之说:“把话说得浅近些,不要发表过于高深的议论,要让它能够实行。”如今人们平居无事,在朋友、亲属之间互相切磋、规劝、教诲,尚且应当旁征曲解,耐心反复地讲说,使对方乐于去掉不善,乐于实行善行;何况处在君臣尊卑之间,却想凭激切的言辞来希望推行正道、实现治理呢?所以《礼》中称有五种进谏,而直谏是下策。几个月前我看到报文,得知皇上阅览了阁下的谏章,并赐给您钱帛;但文书放在偏僻而遥远的地方,我不知道其中原因。近来在一位游客那里,才看到阁下的谏稿;文章明白、辨析清楚而又委婉,进退出入都有根据。我们的君主圣明,理应因此动心。我把它拿在手中读了几天,品味不够,且拍手、且欢喜、且欣慰,三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不能自止。我们的君主听到进谏,既已经实行,又重新加以宠赐,诱导能够进谏的人,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意。这样的消息传到远方,正应当为我们的君主拍手称庆。阁下凭忠孝和文章立身于朝廷,勇于进谏,而且深明进谏之道,果真能够辅佐我们的君主,光大先世的德业。我承蒙阁下深厚的爱护,希望将来能够借助阁下的了解而稍有进步;能不因阁下的喜悦而使自己也更加喜悦吗?我们的君主今天读一篇奏章就实行其中的意见,明天听到一句话就加以采用,贤才忠良之士密集排列在朝廷,那么大家就会振作志虑,各尽胸中的抱负;文祖、武宗的事业,上穷苍天,下尽大地,日出月入,都可以扫除尘垢,使它恢复原初的盛况。我即使不能得到任用,也只是在一个官职、一个机构之中,在箱笼、文书、簿籍之间养活妻子,终老此身。能够写作歌诗,称颂仁圣天子治理天下的作为,也就绰绰有余了,难道还不能自我安慰吗?所以得到阁下的一篇谏章,拍手、欢喜、欣慰三种感情交织,实在不是虚言。应当就是这样。没有机会当面赞叹这件事,只能写在纸上,不觉说得繁多。某再拜。与李谏议论进谏方略书 孙樵
樵尝为日蚀书,以为国家设諌官,期换君心之非,不以一咈其言而怠于諌,即继以死,非其职邪?执事居其官,亦尝有意于此乎?开元之间,岂特諌官而后言邪?苟立天子廷者,皆得开口奋舌,争于上前,故自贞观已还,开元之政最为修明。及林甫舞智以固权,张诈以聋上,于是束羣僚之口,缚諌官之舌,且以法中敢言者。由是林甫之恶炽而勿复闻,禄山之逆秘而勿复知,天寳之政由此而荒矣。今者下无林甫遏諌之权,上有开元虚已之劳,如此则叙立明庭者,皆得道上是非,不顾时忌,矧执事官曰諌议哉?执事则不能言,避其官而逃其禄可也,官秩优而位崇者少邪?今年三月,上尝欲营治国门,执事尚諌罢之。今者诏营废寺,以复羣髠,三年之间,斤斧之声不絶。度其经费,岂特国门之广乎?稽其所务,岂特国门之急乎?何执事在国门则知諌,在佛寺则缄黙?勇其细而怯其大,岂諌大夫职邪?樵以为大蠧生民者,不过羣髠,武皇帝发愤除之,冀活疲甿。今天下之民喘未及息,国家复欲兴既除之髠,以重困之,将何以致民于蕃富乎?樵不知时态,窃所愤勇,故作奏书一通,以明羣髠大蠧之由,生民重困之原,无路上闻,辄以寓献执事。傥以樵书为不狂,试入为上言其略。荅孟郊论仕进书 独孤郁某还白,天下病不言久矣。吾子猥贶嘉言,以笃鄙人之志,是勗天下之心也。幸何独乎鄙人也?利何独乎是文邪?夫言岂一端而已矣?知恶而不言,是使天下之为恶不思乎其惧也;知善而不言,是使天下之为善者不劝其慕也。此二者,天下之达道也。仆尝论之,安敢不争?斯语直以阨防摧頽,吾子之所闻见,虽欲激昻以是非天下,其谁一从仆之所云邪?吾子知仆将宦游,访仆曰:“是役也为身之役欤?为人之役欤?”意甚善。古人曰:“仕非为贫也。”又曰:“君子之仕,行其义也。”仆虽不肖,寜独以衣服饮食、犬马声色、屋室使仆之屑屑欤?仆将沈弃蹇连乎?则抚循吾之躯,何为也?其将奋飞腾凌乎?则君之建官行封,岂私吾饥而寒也?又曰:“亲戚处乎大位,力主人也。”足下之所谓亲戚者,曷若仆之有身邪?足下所待仆之寜以曲私从义乎?天下之君子,固当有以自力也。粤其果有茂异,仆幸侧闻其风,曷敢不踊跃话道于彼?不识况亲戚之无间乎?苟不能借此,第仆能贵富之,且犹莫许,而况又妄于他人邪?又曰:“不待位而言之,大道之言也。”信哉!古人有庶人谤于道,商旅议于市,刍荛者得进其狂妄焉。足下念仆孱性而欲辅仆愚心,共主公于天下,是直谅多闻之益也。其则何幸?其将责仆以必闻,以至公之道为市贾于天下也?且何人哉?昔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录尚书事,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举贤进能岂有私邪?谢絶之。有郎功髙不调而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髙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短长而自言乎?”絶不许。已而郎迁幕府长史,郎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上而荐之?”其匿名迹逺权势如此。彼推扬贤哲,乃公卿大夫、四岳、十二牧之职。也,而富平隂阳用,不敢当。如仆璅璅方困,奈何以上官他人之任,反以许乎人哉?东野用心,冀有以相照,幸无以僣越之道,深望于鄙人也。某顿首。与郑驸马书 张 説晩寻《荘周》书,以天地为国,道徳为身,老室之户牖,孔门之枨闑,足可反覆孝慈,胎育仁义,而晋朝贤士乃祖尚浮虚,弛废礼乐,其所遗失将诣真宗,不愈逺也。老称「归根曰静,复命知常,复命近于无有,知常其有,知见邪」,斯故反照尔。孔云「穷神知化,徳之盛者,神不可穷而穷之,是神合于我;化不可知而知之,是化为我用」。唯此二义,繄《荘》生亦不始尽言焉。非荥阳之深于道者,孰为轻导兹意也?与济法师书 白居易
译我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日食的奏书,认为国家设置谏官,是期望改变君主错误的心意;不能因为君主一次不接受自己的意见就怠于进谏,如果仍不听,就应当接着以死相争,这难道不是谏官的职责吗?您身居谏官之职,也曾经有这样的想法吗?开元年间,难道只有谏官才能进言吗?只要立身于天子朝廷的人,都可以张口振舌,在君主面前争辩,因此自贞观以来,开元时期的政治最为修明。到了李林甫卖弄智术来巩固权势、施展欺诈使皇上听不见真话,于是束缚群臣的嘴,捆住谏官的舌头,还用法律陷害敢于直言的人。从此李林甫的恶行越来越严重,却再也听不到;安禄山的叛逆秘密进行,也再没有人知道;天宝年间的政治由此荒废。如今下面没有李林甫阻遏进谏的权力,上面有开元时期君主虚心纳谏的作为;这样,凡是立身于朝廷、侍奉圣明君主的人,都可以说明是非,不顾时俗禁忌,何况您官称谏议呢?如果您不能进言,那就应该辞去谏议之官、逃避俸禄;官阶优厚、职位尊贵的人难道还少吗?今年三月,皇上曾想营建修治国门,您尚且进谏使他停止。如今又下诏营建废弃的寺院,以安置、恢复群僧,三年之间,砍伐的斧声不会断绝。估量它的经费,难道只会比国门工程多一点吗?考察它的急务,难道只会比国门工程更紧迫吗?为什么您在修治国门时知道进谏,在修建佛寺时却缄默不言?对小事勇敢,对大事怯懦,这难道是谏议大夫的职责吗?我认为,使百姓受到最大祸害的,不过是群僧。武皇帝发愤将他们铲除,希望使疲惫的百姓获得生路。如今天下百姓喘息未定,国家又想兴建已经废除的僧侣势力,使百姓更加困苦,将凭什么使人民走向繁衍富足呢?我不懂时势,私下里却有愤懑和勇气,因此写成奏书一篇,说明群僧成为大害的原因,以及百姓再次深受困苦的根源;没有途径上达天听,便借此托付给您进献。倘若您认为我的文章还不算狂妄,请试着入朝替皇上说明其中大意。答孟郊论仕进书 独孤郁 某谨回信说:天下长期以来苦于没有人进言了。您屈尊赐给我高明的言论,用来坚定我的志向,这也是在勉励天下人的心志,哪里只是对我一人的幸运呢?这篇文章的利益又哪里只是对它本身呢?言语难道只有一种作用吗?明知有恶却不说,就是使天下做恶的人不去想到应当畏惧后果;明知有善却不说,就是使天下行善的人不受鼓励、不去仰慕。这两点,是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我曾经谈论过这些,怎么敢不据理相争?只是这番话直指困厄、衰败之处,您所听到、看到的,即使想凭此激昂地评议天下,又有谁会听从我的话呢?您知道我要出外做官,来询问我说:“这次出行,是为了自己效劳,还是为了别人效劳?”您的用意很深。古人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又说:“君子做官,是为了施行自己的义。”我虽然不肖,难道只会为了衣服饮食、犬马声色、房屋居室而使自己琐屑忙碌吗?难道我要沉沦、被困、遭受坎坷,就只抚慰自己的身体吗?如果我要奋飞腾达,那么您所说的任官授封,难道是要为我个人解决饥寒吗?古人又说:“亲戚处在高位,是因为有力量主持事务。”您所说的亲戚,哪里比得上我自身呢?您所期待的我,难道是希望我以曲意徇私来背弃义吗?天下的君子,本来就应当有办法凭自己的力量立身。如果确实有才华卓异的人,我有幸听到他的声名,哪里敢不踊跃地同他谈论大道呢?何况是没有隔阂的亲戚呢?如果连这个都不能借助,那么即使我能够使他富贵,尚且不答应,何况还要妄自替其他人这样做呢?您又说:“不等待职位便发表言论,是大道的言论。”这确实对。古人有平民在道路上诽谤,商人在市场上议论,砍柴者也可以进献狂妄之言。您考虑到我性情柔弱,想要辅助我这颗愚钝的心,使我和主公共同主持天下,这是正直、诚实、博闻多识的益处。我多么幸运啊!难道您要责备我一定要有声望,把至公之道当作货物,在天下人中间进行交易吗?这又怎么可能呢?从前张安世任大司马、车骑将军、录尚书事时,曾经推荐过一个人;那人来道谢,张安世非常恼怒,说举荐贤能、进用人才难道有私心吗?于是拒绝接受道谢。有个郎官功劳很高却没有升调,自己前来陈说,张安世回答说:“你的功劳高,圣明的君主知道;为臣者只管奉行职事,为什么要说自己的长短呢?”坚决不答应。不久,这个郎官升任幕府长史,临行辞官时,张安世问他有什么过失。长史说:“将要成为圣明君主的股肱,却没有人可以推荐。” 评论这件事的人认为这是在讥刺。张安世说:“圣明的君主在上,贤能与不肖分明可见,臣下只需修养自身而已,哪里需要知道君主的意图再去举荐呢?”他隐藏自己的行迹、远离权势,就是如此。推举、宣扬贤哲,本来是公卿大夫、四岳、十二牧的职责。然而富平侯阴阳二人任用此道,我不敢承当。像我这样琐碎微小、正处于困顿之中的人,怎么能把上官和他人的职责反过来当作自己的责任,又凭什么许诺给别人呢?东野您用心良苦,希望彼此有所照察;只愿不要用僭越的方式对我寄予过高期望。某顿首。与郑驸马书 张说 晚间我寻读《庄周》一书,它把天地看作国家,把道德看作自身;老子的房门窗牖、孔门的门槛界限,都足以反复说明孝慈、孕育仁义的道理。然而晋朝的贤士却尊崇浮华虚无,废弛礼乐,他们所遗失的东西,距离真正的道理将更加遥远。老子说:“归根叫作静,复归本命就能知道常道;复归本命接近于无,知道常道便能认识存在,若只凭外在见闻便会走入邪途。”这正是返照自身。孔子说:“穷究神妙、认识变化,是德行盛大的表现;神妙本不可穷尽却能穷究它,便是神妙与我相合;变化本不可测知却能知晓它,便是变化为我所用。”只有这两个意义,庄子也未能一开始就把它们说尽。若不是荥阳那位深明道的人,谁能轻易引导人理解这个意思呢?与济法师书 白居易
月日,弟子太原白居易,白济上人侍者。昨者顶谒时,不以愚防,言及佛法,或未了者,许重讨论。今经典间未谕者,其义有二,欲面问荅,恐彼此卒卒,语言不尽,故粗形于文字,愿详览之,敬伫报章,以开未悟。所望所望,佛以无上大慧,观一切众生,知其根性大小不等,而以方便智説方便法。故为阐提説十善法,为小乗説四谛法,为中乗説十二因縁法,为大乗説六波罗密法,皆对病根,投以良药。此盖方便敎中不易之典也。何者?若为小乗人説大乗法,心则狂乱狐疑不信,所谓无以大海内于牛迹也。若为大乗人説小乗法,是以秽食置于寳器,所谓彼自无创,勿伤之也。故维摩经摠其义云:「为大医王,应病与药。」又首楞严三昧经云:「不先思量而説何法,随其所应而为説法。」正是此义耳。犹恐説法者不随人之根性也,故又法华经戒云:「若但讃佛乗,众生没在罪苦,不能信是法,破法不信,故如此。」非独虑説者不能救病,亦惧闻者不信,没入罪苦也。则佛之付嘱,岂不丁寜邪?何则?法王经云:「若定根基,为小乗人説小乗法,为大乗人説大乗法,为阐提人説阐提法,是断佛性,是灭佛身,是説法人当歴百千万劫,堕诸地狱,纵佛出世,犹未得出。若生人中,缺唇无舌,获如是报。何以故?众生之性即是法性,从本已来无有增减。云何于中分别病药?」又云:「于诸法中,若説髙下,即名邪説,其口当破,其舌当裂。何以故?一切众生心垢同一垢,心净同一净。众生若病,应同一病,众生须药,应同一药。若説多法,即名颠倒。何以故?为妄分别,坼善恶法,破一切法故,随机説法,断佛道故。」此又了然不壊之义也。又金刚经云:「是法平等,无有髙下,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又金刚三昧经云:「皆以一味道,终不以小乗,无有诸杂味,犹如一雨润。」据此后三经,则与前三经义甚。相戾也。其故何哉?若云依《维摩诘》谓冨楼那云:「先当入定,观此人心,然后説法。」又云:「不观人根,不应説法。」夫以冨楼那之通慧,又亲奉如来为大弟子,尚未能观知人心,况后五百岁末法中弟子,岂尽能观知人心而后説法乎?设使观知人心,若彼发小乗心而为説大乗法,可乎?若未能观彼心而率已意説,又可既乎?未能观与黙然不説,又可乎?若云依义不依语,则上六经之义互相违反,其将孰依乎?若云依了义经,则三世诸佛一切善法皆从此六经出,孰名为不了义经乎?况诸经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之説同者非一也,与《法王》《金刚》《金刚三昧》之説同者亦非一也,不可徧举。故于二义中各举三经,此六经皆上人常所讲读者,今故引以为问,必有甚深之防焉。今且有人忽问法于上人,上人或能观知其心,或未能观知其心,将应病与药而为説邪?将同一病一药而为説邪?若应病药,是有髙下,是有杂味,即反《法王》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获如上所説之罪报矣。若同一病一药为説,必当説大乗,大乗即佛乗也。若讃佛乗,且不随应,且不救病,即反《维摩》等三经之义,岂徒反其义,又使众生没在罪若矣。六者皆如来説,如来是真语、实语、不诳语、不异语者。今随此则反彼,顺彼则逆此。设有问者,上人其将何法以对焉?此其未喻者一也。又五蕴者,色、受、想、行、识是也。十二因縁者,无明縁行,行縁识,识縁名,名縁色,色縁六入,六入縁触,触縁受,受縁爱,爱縁取,取縁有,有縁生,生縁老死病苦忧悲苦恼是也。夫五蕴、十二因縁,盖一法也,盖一义也。略言之则为五,详言之则为十二。虽名数多少或殊,其于伦次转迁、合同条贯。今五蕴中则色、受、想、行、识相次,而十二縁中则行、识、色、入、触、受、想縁,一则色在行前,一则色次行后。正序之既不类,逆伦之又不同。若谓佛次第而言,则不应是此杂乱。若谓佛偶然而説,则不当名为因縁。前后不论,其义安在此?其未谕者二也。上人耆年大徳,后学宗师,就出家中,又以説法而作佛事,必能研精二义,合而通之。仍望指陈者于翰墨,盖欲藏于箧笥,永永不忘也。其余疑义,亦续启问。居易顿首。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事书「栁宗元」
译某月某日,弟子太原白居易,致信济上人的侍者。昨天顶礼拜见时,我没有把愚见讲完,谈到佛法时,有些尚未明白的地方,约定再作详细讨论。如今经典中还有没有理解的地方,大致有两点,想当面请教问答;又恐怕彼此匆忙,语言不能说尽,所以粗略写在文字中,希望您详细阅览,恭候回信,以开启我未能领悟的地方。所盼,所盼。佛以无上的大智慧观察一切众生,知道他们的根性有大小不同,于是用方便智慧讲说方便之法。因此对一阐提说十善法,对小乘说四谛法,对中乘说十二因缘法,对大乘说六波罗蜜法,都是针对病根投下良药。这大概是方便教中不可更改的经典原则。为什么呢?如果对小乘人说大乘法,他的心就会狂乱、狐疑而不信,这就是所谓不能把大海容纳在牛蹄印中。如果对大乘人说小乘法,就像把污秽的食物放进珍宝器皿中,也就是所谓他自己没有创伤,不要伤害他。因此《维摩诘经》总括其义说:“作为大医王,应当根据病情给药。”又《首楞严三昧经》说:“不先思量应当说什么法,而是随着对方的情况为他说法。”正是这个意思。还担心说法的人不能顺应众生的根性,所以《法华经》又戒告说:“如果只赞叹佛乘,众生就会沉没在罪苦中,不能相信这种法;因为破坏正法、不相信正法,所以会这样。” 佛不只是担心说法者不能救治众生的病,也担心听法者不相信佛法而沉入罪苦之中。那么佛的嘱咐难道还不够郑重周详吗?为什么呢?《法王经》说:“如果确定众生的根基,给小乘人说小乘法,给大乘人说大乘法,给一阐提人说一阐提法,这是断绝佛性、灭除佛身;说法的人应当经历百千万劫,堕入各种地狱,即使佛出世,也还不能出来。若来生为人,就会缺唇无舌,得到这样的果报。为什么呢?众生的本性就是法性,从本以来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怎么能在其中分别病和药呢?”又说:“在各种法中,如果说有高下,就叫作邪说;他的口应当破裂,舌头应当裂开。为什么呢?一切众生的心垢是同一种垢,心清净也是同一种清净。众生若有病,应当是同一种病;众生需要药,应当是同一种药。如果说有许多法,就叫作颠倒。为什么呢?因为妄加分别,拆分善恶之法,破坏一切法;随机说法,反而断绝佛道。”这又是清楚而不可破坏的道理。《金刚经》又说:“这种法是平等的,没有高下,这就叫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金刚三昧经》又说:“都以一味之道,终究没有小乘,也没有各种杂味,就像一场雨滋润万物。” 根据后面这三部经,它们的意思同前三部经非常相反。这是什么缘故呢?如果说应当依据《维摩诘经》所说,佛对富楼那说:“应当先入定,观察这个人的心,然后再说法。”又说:“不观察人的根性,就不应当说法。”富楼那具有通达的智慧,又亲自奉侍如来,是大弟子,尚且还不能观察、知道人的内心,何况后世五百年末法时期的弟子,难道都能先观察、知道人的内心,然后再说法吗?假使能够观察、知道人的内心,如果对方发的是小乘心,却对他说大乘法,可以吗?如果不能观察对方的心,却按照自己的意思说法,又可以吗?不能观察而默然不说,又可以吗?如果说应当依循经义而不依循言语,那么上面六部经的意义彼此相违,将要依从哪一部呢?如果说应当依循了义经,那么三世诸佛的一切善法都从这六部经中产生,哪一部又能称为不了义经呢?何况各部经中,与《维摩》《法华》《首楞严》的说法相同的并非一部;与《法王》《金刚》《金刚三昧》的说法相同的也并非一部,无法全部列举。因此在这两种意义中各举三部经;这六部经都是上人平常讲说、诵读的,所以如今特意引用它们来请问,其中一定有深奥的旨趣。如今假设有人忽然向上人请问佛法,上人有时能够观察、知道他的内心,有时不能观察、知道他的内心;究竟应当根据病情给药来为他说法,还是应当按照同一种病、同一种药来为他说法?如果根据病情给药,就有高下,也有杂味,这就反而违背《法王经》等三部经的意义,难道只是违背经义而已,还会获得上文所说的罪报。如果按照同一种病、同一种药来讲法,就必定要说大乘;大乘就是佛乘。如果赞叹佛乘,却又不随顺对方的情况,也不能救治他的病,就反而违背《维摩诘经》等三部经的意义,难道只是违背经义而已,还会使众生沉没在罪苦之中。六种说法都是如来说的,而如来说的是真语、实语、不欺诳之语、不异之语。如今顺从这一边就违背另一边,顺从另一边就违背这一边。假如有人来问,上人将用哪一种法回答呢?这是我尚未明白的第一点。又,五蕴就是色、受、想、行、识。十二因缘就是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以及病、苦、忧、悲、苦恼。五蕴、十二因缘,大概是同一个法,也是同一个道理。简略地说就是五项,详细地说就是十二项。虽然名称和数目有多少不同,但在次序转移、彼此合贯的条理上是一致的。如今五蕴中依次是色、受、想、行、识;十二因缘中却是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等相续而缘,一边把色放在行之前,一边又把色放在行之后。正常的次序既不相同,倒置的次序也不同。如果说这是佛有意按次第说的,就不应当如此杂乱;如果说佛只是偶然这样说的,又不应当称作因缘。既然不论前后次序,那么其中的意义究竟在哪里?这是我尚未明白的第二点。上人年高德厚,是后学的宗师;在出家人中,又以说法作为佛事,一定能够精心研究这两个义理,将它们合起来加以贯通。仍希望您把指示说明写在信中,因为我想把它收藏在箱笥里,永远不忘。其余疑义,也将继续写信请问。居易顿首。与崔连州论石钟乳事书“柳宗元”
某白前所以致石钟乳,非良,闻子敬所饵与此类。又闻子敬时愤闷动作,宜以为未得其粹美,而为麤鑛燥悍所中,惧伤子敬醇懿,仍习谬误,故勤以为告也。再获书辞,辱徴引地理证验,过数百言,以为土之所出,乃良无不可者,是将不然?夫言土之出者,固多良而少,不可不谓其咸无不可也。草木之生也,依于土,然即其类也,而有居山之隂阳,或近水,或附石,其本性移焉。又况钟乳产于石,石之精麤踈密,寻尺特异,而穴土之上下,其土之薄厚,石之髙下不可知,则依而产者固不一性。然由其精密而出者,则油然而清,炯然而耀,其窍滑以夷,其肌防以防,食之使人荣华温柔,其气宣流,生胃通肠,夀善康寜,心平意舒,其乐愉愉。由其麤踈而下者,则奔突结澁,乍大乍细,色如枯骨,或类死灰,淹顇不发,丛齿积纇,重浊顽朴,食之使人偃蹇抑郁,泄火生风,防喉痒肺,幽闷不聪,心烦喜怒,肝举气刚,不能和平,故君子慎焉。取其色之美,而不必惟土之信,以求至精。凡为此也,幸子敬饵之近不至于是,故可止御也。必若土之出无不可者,则东南之竹箭,虽旁岐揉曲,皆可以贯犀革;北山之木,虽离竒液瞒,空中立枯者,皆可以梁百尺之观,航千仞之渊;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凡其大耳短脰,拘挛踠跌,薄蹄而曳者,皆可以胜百钧,驰千里;雍之块璞,皆可以备砥砺;徐之粪壤,皆可以封大社;荆之茅,皆可以缩酒;九江之▯,皆可以卜;泗濵之石,皆可以击考。若是而不大谬者少矣。其在人也,则鲁之晨饮,其羊开毂而輠轮者,皆可以为师;卢之沽名者,皆可以为大毉;西子之里,恶而膑者,皆可以当侯王;山西之冒没轻儳沓贪而忍者,皆可以凿凶门,制阃外;山东之稚騃朴鄙,力农桑,防枣栗者,皆可以谋谟于庙堂之上。若是则反伦悖道,甚矣,何以异于是物哉?是。故经中言丹砂者,类芙蓉而有光;言当归者,似马尾蚕首;言人参者,似人形;黄芩似腐肠,附子八角,甘遂赤肤之类,不可悉数。若果土宜乃善,则云生某所,不当云某者良也。又经注云:「始兴为上,次乃广连,则不必服。」正为始兴也。今再三为言者,惟欲得其精英,以固子敬之夀,非以知药石角技能也。若以服饵,不必利已姑务胜人,而夸辩博素,不望此于子敬,其不然明矣。故毕其説,某白。
唐文粹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八十四宋 姚▯ 编
书六【揔一十一首】
论文上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桞冕】
与徐给事论文书
荅荆州裴尚书论文书
荅徐州张尚书论文武书与于襄阳书【韩愈】寄李翺书【裴度】叙诗寄乐天书【元稹】荅杨中丞论文书【桞冕】
荅衢州郑使君论文书荅庄充书【杜牧】与贾秀才书【孙樵】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 栁 冕顿首。别后九年,年已老大,平生好文,老亦兴尽,日为外事所挠,有笔语两大巻。或不得已而为之,或有为而为之。既为,颇近敎化,谨録呈上,望览讫一笑。夫文生于情,情生于哀乐,哀乐生于治乱,故君子感哀乐而为文章,以知治乱之本。屈宋以降,则感哀乐而亡雅正;魏晋以还,则感声色而亡风敎;宋齐以下,则感物色而亡兴致。敎化兴亡,则君子之风尽,故淫丽形似之文,皆亡国哀思之音也。自夫子至梁陈,三变以至衰弱。嗟乎!闗雎兴而周道盛,王泽竭而诗不作,作则王道兴矣。天其或者肇往时之乱,为圣唐之治兴,三代之文者乎?老夫虽知之,不能文之;纵文之,不能至之,况已衰矣!安能皷作者之气,尽先王之敎?在吾子复而行者,皷而生之。冕顿首。
与徐给事论文书文章本于教化,形于治乱,系于国风。故在君子之心为志,形君子之言为文,论君子之道为敎。《易》云:“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君子之文也。自屈、宋已降,为文者本于哀艳,务于恢诞,亡于比兴,失古义矣。虽扬、马形似,曹、刘骨气,潘、陆藻丽,文多用寡,则是一技,君子不为也。昔武帝好神仙,而相如为《大人赋》以讽。帝览之,飘然有凌云之气。故扬雄病之曰:“讽则讽矣,吾恐不免于劝也。”盖文有余而质不足,则流;才有余而雅不足,则荡。流荡不返,使人有淫丽之心,此文之病也。雄虽知之,不能行之;行之者推荀、孟、贾生、董仲舒而已。仆自下车,为外事所感,感而应之,爲文不觉成巻。意虽复古,而不逮古,则不足以议古人之文。噫!古人之文不可及之矣。得见古人之心,在于文乎?苟无文,又不得见古人之心。故未能亡言,亦志之所之也。
译我说:先前之所以送给你石钟乳,是因为它并不好;听说子敬服食的也属于这一类。又听说子敬有时愤懑烦闷、举止躁动,这应当是因为没有得到石钟乳的精华,反而被粗糙、矿质、燥烈、强悍的成分所伤。我担心会损害子敬醇厚美好的性情,使他继续沿袭错误,所以特意殷勤地告诉你。后来又收到你的信,承蒙你引用地理来加以验证,写了几百字,认为只要是土地所产,就都是好的、没有不可服用的;恐怕事情并不是这样。说到土地所产的东西,本来大多有好的,少数有不好的,不能因此说它们全都没有不可用的。草木生长依赖土地,然而即便是同一类草木,也有的生长在山的向阳面或背阴面,有的靠近水,有的依附岩石,它们的本性就会发生变化。何况钟乳产于岩石,岩石的精细粗糙、疏松致密,往往相差很大;洞穴土壤的上下、土层的厚薄、石头的高低又不可知,因此依附其上而生成的钟乳,本来就不可能性质相同。从精密的石中生出的钟乳,流出时油然清澈,光明耀眼;孔窍光滑平正,肌理细密润泽,服食后能使人容光焕发、温润柔和,气息通畅,能调理胃、疏通肠道,使人长寿康宁,心平意舒,快乐融融。从粗疏低劣处生出的钟乳,则冲突突兀、凝结涩滞,忽大忽小,颜色像枯骨,有的又像死灰,沉滞憔悴而不发光;纹理丛杂、齿状重叠,沉重浑浊、顽劣质朴。服食后会使人身体僵滞、心情抑郁,泄火生风,咽喉受阻、肺部发痒,幽闷而神志不聪,心烦易怒,肝气上逆而刚烈,不能保持和平,所以君子对此必须谨慎。应当取用颜色美好的钟乳,却不能只相信它产自某地,就以此求取最精良的。总之这样做,是因为庆幸子敬服食的钟乳近来还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所以还可以停止服用。假如只要是土地所产就没有不可用的,那么东南的竹箭,即使旁生枝杈、弯曲不直,也都可以用来穿透犀牛皮;北山的木材,即使奇形怪状、树液流失、中空而立、已经枯死,也都可以用来建造高百尺的楼观、渡过深千仞的渊谷;冀州北部土地所产的马,凡是体形高大而颈项短、拘挛跌跛、蹄薄而拖曳的,也都可以承受百钧重量、奔驰千里;雍州的土块璞石,都可以用来做砥石;徐州的粪土,都可以用来封筑大社;荆州的茅草,都可以用来缩酒;九江的乌龟,都可以用来占卜;泗水边的石头,都可以用来击磬。若是这样而不造成大错的,实在太少了。放在人身上也是这样:鲁国早晨饮酒、让羊开毂而转动车轮的那些人,都可以做老师;卢地那些沽名钓誉的人,都可以做名医;西施故里的丑陋而受刖刑的人,都可以充当侯王;山西那些轻浮冒失、贪婪残忍的人,都可以开凿凶门、控制关外;山东那些幼稚愚蠢、朴拙鄙陋、只会努力从事农桑、看守枣栗的人,都可以在朝廷上参与谋划。如果这样做,便是颠倒伦常、违背正道,严重得很;这与把粗劣石钟乳当作良药又有什么不同呢?正因为如此,医书中说到丹砂,常用“像芙蓉而有光”来形容;说到当归,说它像马尾、蚕首;说到人参,说它像人的形状;黄芩像腐烂的肠子,附子有八个角,甘遂有红色的表皮之类,不能全部列举。如果只要产地适宜就一定是好药,那么医书应当说“生长于某地”,而不应当说“某地所产的某药才好”。医书的注释又说:“始兴所产为上品,其次是广、连两地;除此之外就不必服用。”这正是因为始兴所产的最好。如今我再三说明这些,只是希望得到它的精华,以巩固子敬的寿命,并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懂得药石和医术。如果是为了服食药物,就不应当不顾自身利益、姑且只求胜过别人,夸耀辩才博识;我并不认为子敬会这样,这一点显然无疑。所以把我的话全部说完。某谨白。《唐文粹》卷八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八十四 宋代姚▯编纂 书六【共十一首】论文上 《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柳冕】《与徐给事论文书》《答荆州裴尚书论文书》《答徐州张尚书论文武书》《与于襄阳书》【韩愈】《寄李翱书》【裴度】《叙诗寄乐天书》【元稹】《答杨中丞论文书》【柳冕】《答衢州郑使君论文书》《答庄充书》【杜牧】《与贾秀才书》【孙樵】《与滑州卢大夫论文书》 柳冕 叩头。分别以后已经九年,我也已经老大了。平生喜好文章,如今老了,兴致也尽了;每天又被外界事务扰乱,写成了两大卷文字。有些是不得已而作,有些是有所作为才作。既然写成了,其中颇有接近教化的内容,谨录下呈上,希望您读完后姑且一笑。文章产生于情感,情感产生于哀乐,哀乐产生于治乱,所以君子感受到哀乐便写成文章,以此了解治乱的根本。自屈原、宋玉以后,感于哀乐而失去了雅正;魏晋以来,感于声色而失去了风教;宋、齐以后,感于物色而失去了兴致。教化兴亡以后,君子的风范也就尽失了,所以那些淫靡华丽、专事形似的文章,都是亡国哀思的声音。自孔夫子以来直到梁、陈,文章三次变化,终于衰弱。唉!《关雎》兴起,周道便兴盛;王者的恩泽竭尽,诗便不再产生;如果诗重新产生,王道也就兴盛了。上天大概是想借此开创过去的乱世,兴起圣唐的治世,恢复三代的文章吧?老夫虽然知道这些,却不能把它写出来;即使写出来,也不能达到那种境界,更何况如今已经衰老了!哪里还能鼓舞作者的气概,完全发扬先王的教化呢?这件事要靠您来恢复并实行,鼓舞它,使它重新产生。柳冕叩头。《与徐给事论文书》文章以教化为根本,表现治乱,联系着国风。因此,存在于君子的内心叫作志,表现为君子的语言叫作文,论述君子的道叫作教。《易经》说:“观察人文,可以教化天下。”这就是君子的文章。自屈原、宋玉以来,作文以哀艳为根本,专事夸张诞妄,失去了比兴的传统,丧失了古义。即使扬雄、司马相如注重形似,曹植、刘桢具有骨气,潘岳、陆机文辞藻丽,但文章写得多而实际作用少,也不过是一种技艺,君子是不做的。从前汉武帝喜好神仙,司马相如便写《大人赋》来讽谏。武帝读后,飘飘然产生了凌云的气概。所以扬雄批评说:“讽谏固然是讽谏了,但我恐怕它免不了也在劝诱皇帝。”大概文章有余而质实不足,就会流荡;才华有余而雅正不足,就会放荡。流荡而不能返回正道,使人产生淫靡华丽的心思,这就是文章的弊病。扬雄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能实行;真正实行它的,只有荀子、孟子、贾谊、董仲舒罢了。我自从任职以来,被外界事务触动,因感触而应发,不知不觉写成了文章。用意虽然想恢复古风,却赶不上古人,因此不足以评论古人的文章。唉!古人的文章已经无法赶上了。想要了解古人的内心,难道要靠文章吗?如果没有文章,又不能了解古人的内心。所以我还不能完全不说话,也正是因为志向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