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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唐文粹十

唐文粹卷四十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63–309 段

或谓周公叔父也,于伊尹而为亲,故尊而异之。夫太伯、太王之元子,三以天下让于王季,王季得之,以传祚于文、武,故孔子曰:「泰伯其可谓至徳。」也己矣!及武王克纣,追王太王、王季、文王,而不追王泰伯,岂武王忘泰伯之徳而不亲乎?盖以等威之礼,名分之别,为万代之准,不为一人私也。夫人情无常,以礼为常,以礼従情,动则有悖。且如王者祖有功而宗有徳,祖宗之庙,代代不毁。大凡继体之君,皆欲祖宗其父,至于功徳未着,不敢妄加庙稻者,情非不欲,限礼而已矣。故礼之行于宗庙,父子不得遂其私,而况成康,又得以天地之公器大典,独私于周公乎?周公有大勲于周,土田附庸以益之,则可;秬鬯圭瓉以赐之,则可。若天子礼乐,成康所恃以为尊也,胡可以假人?成康虽欲尊于周公、伯禽,其忍受之以出僣其君、入陷其父乎?若周公躬制礼乐,坟土未干,而子孙不克负荷,乱王者之度,孔子称其衰,不亦宜乎?汉髙祖伪游云梦议     髙 防或曰:汉髙帝伪游云梦以擒韩信,果哉,其智足称也。予以谓髙祖不思▯逺之规,而务一时之计,于是乎失政刑矣。夫圣人贵正不贵幸,与律不与臧。昔者明王五载一巡狩,合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故无徳者削地,有功者进律。汉氏君临万国,示人以偷伪,游之名不可以训。且当此之时,韩信未有逆节,一朝系信而生诸侯之疑,天下皆疑,则所利者少,而所失者多。昔崇伯之方命圯族,共工之静言庸违,帝尧以则哲之明,而未有去者,盖以其行伪象恭,且有四岳之举故也。向使尧恶四凶之行,拒四岳之举,不待试用,加之诛放,天下必以为戮不辜矣。夫刑一人,使天下知其罪,则服;赏一人,使天下知其贤,则劝。若赏而不劝,刑而不服,则尧所不为也。汉祖不能斟酌古典,卒用陈平之言,执信而归于京师。一二年间,韩王信反马邑,赵相贯髙谋柏人,陈狶反代地,彭越、黥布、卢绾之徒悉以叛换,岂非服劝用刑之失欤?

译有人说,周公是成王、康王的叔父,比起伊尹来关系亲近,所以尊崇他而给他特殊礼遇。太伯是太王的长子,曾三次把天下让给王季;王季得到王位,因而把国运传给文王、武王,所以孔子说:“太伯可以说是道德最高尚的人了。”仅此而已。等到武王战胜纣王,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却没有追尊太伯,难道是武王忘了太伯的德行、不亲近他吗?这是因为等级威仪的礼制、名分的区别,要成为万代的准则,而不是为某一个人徇私。人的感情没有恒常,礼制才是恒常;如果让礼制随从感情,行动起来就会违背原则。譬如王者的祖庙,是因为有功而称祖、因为有德而称宗,祖宗的庙世代不毁。一般继承王位的君主都想让自己的父亲成为祖或宗,但如果功德还没有显著,就不敢妄自增加庙号,这并不是感情上不想,而是受到礼制限制罢了。所以礼制实行于宗庙之中,父子也不能遂行私情,何况成王、康王,难道能够把天地所公用的礼器大典单独偏私给周公吗?周公对周朝有大功,可以增加他的土地和附庸,可以;赐给他秬鬯和圭瓉,也可以。至于天子礼乐,那是成王、康王凭借来显示尊贵的东西,怎么可以借给别人?成王、康王即使想尊崇周公和伯禽,难道忍心接受这种礼乐,让他们对外僭越自己的君主、对内陷害自己的父亲吗?” 如果周公亲自制定了礼乐,坟土还没有干,子孙却不能承担,反而扰乱王者的法度,那么孔子说周公的德业衰落了,不也是应该的吗?《汉高祖伪游云梦议》 高防 有人说:汉高帝假装巡游云梦来擒获韩信,果然如此,他的智慧值得称道。我认为汉高祖没有考虑宏大长远的谋略,只顾一时的计策,因此失去了治理国家、施行刑法的原则。圣人重视正道而不重视侥幸,赞同合乎法度而不赞同奸邪。过去贤明的君王五年巡狩一次,召集诸侯,使他们分别到四方岳山朝见,严格明辨黜免和升迁,所以无德者削减封地,有功者提升等级。汉朝君临万国,却向人们示范苟且欺诈,假借巡游之名,不足以作为教训。况且当时韩信还没有叛逆的罪行,一旦拘捕韩信,便使诸侯产生疑惧;天下人都疑惧,所得利益就少,而失去的东西就多。过去崇伯鲧违背命令、败坏族类,共工表面上安静恭顺、实际上屡屡违命,帝尧凭借知人善任的明智,尚且没有立即罢黜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行为虚伪、表面恭敬,而且还有四岳的推荐。假如尧厌恶四凶的行为,拒绝四岳的推荐,不等试用便加以诛杀和流放,天下人一定会认为他杀戮无辜。惩罚一个人,要使天下人知道他的罪过,天下才会服从;赏赐一个人,要使天下人知道他的贤能,天下才会受到劝勉。如果赏赐却不能使人受到劝勉,刑罚却不能使人服从,那是尧也不会做的事。汉高祖不能斟酌古代典制,最终采用陈平的计策,把韩信拘捕后押回京师。一两年之间,韩王信在马邑反叛,赵相贯高在柏人谋反,陈豨在代地反叛,彭越、黥布、卢绾等人全都相继叛乱,难道不是刑罚失去了使人服从、赏赐失去了使人受到劝勉的结果吗?”},{

传曰:「君人执信,臣人执忠。」古之盟主耻袭侵之事,况光有天下者乎?于戏!悠悠千载,变诈萌生,使天子不复言巡狩,诸侯不敢议朝觐,大者自嫌强盛,小者惧于囚执,是恩信不流于下,而忠孝不达于上,王者之泽寖以陵迟,自云梦始矣。猫鼠议          崔祐甫右今月日,中使某宣进止,以笼盛猫鼠,示百寮。臣闻天生万物,刚柔有性,圣人因之,垂范作则。《礼记·郊特牲》篇曰:"迎猫,为其食田鼠也。"然则猫之食鼠,载在礼经,以其除害利人,虽微必录。今此猫对鼠不食,仁则仁矣,无乃失于性乎?鼠之为物,昼伏夜动,诗人赋之曰:"相鼠有体,人而无礼。"又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其序曰:"贪而畏人,若大鼠也。"臣旋观之,虽云动物,异于麋鹿、麏兔,彼皆以时杀获,为国之用,此鼠有害,亦何爱而曲全之?猫受人养育,职既不备,亦何异于法吏不勤触邪,疆吏不勤扞敌?又按《礼部式》具列三瑞,无"猫不食鼠"之目,以兹称庆,臣所未详。伏以国家化洽治平,天符荐至,纷纶杂沓,史不絶书。今兹猫鼠,不可滥厕。若以刘向《五行传》论之,恐须申命宪司察听贪吏,诫诸邉候无失徼巡,猫能致功,鼠不为害。酷吏传议         权徳舆诗美仲山甫曰:「刚亦不吐,柔亦不茹,故体备健顺,是谓全徳。」不然则直已循性,能秉一方,事举于中,皆理道也。得柔之道者为循吏,失刚之理者为酷吏。司马氏修《史记》,始作二传以诫世尔。而后以郅都为酷吏传首,愚有惑焉。都之为中郎将,上欲搏野彘,活贾姬,従容奏议,引宗庙太后之重。其为济南守,诛豪猾首恶,道不拾遗。其为中尉,宗室贵臣敛手反目。其为雁门守,匈奴不敢近邉,至为偶人像之,骑射莫能中。然其勇敢气节,根于公廉,不发私书,不受请寄,具此数者,为汉名臣。入居命卿,出摠列郡,坚刚忠纯,终始若一。坐临江之嫌,当太后之怒,身死汉廷,首足异处,有以见汉氏之不纲,王泽之弛絶也。盖在史氏发而明之,以旌事君,以励使臣,俾百代之下有所惩劝。子长既首冠酷吏,班氏又因而従之,善善恶恶之义,于此缺矣。夫椎埋沈命,舞文巧诋之徒,目为等夷,杂列篇章。至其述賛,虽云引是非,争大体,又何补焉?噫!《洪范》之沈潜,《大易》之直方,皆臣道也。都虽未蹈之,斯近之矣。不隠忠以避死,不枉道以涖官,无处父之华,异申枨之欲,所至之邦,必以称职闻。其古之刚而无虐,怒而中节者欤?刚似酷,弱似仁,在辨之不惑而巳天下似是而非,失之多矣,岂独是哉?开巻之际,怳然有感,且以司马氏、班氏皆良史也,犹不能辨,故斐然成文。世祖封不义侯议先师曰:「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又曰:「必也正名乎?」又曰:「惟则定国。」于戏!有国者可不务乎?当东汉世祖之初,天命再集,宜于此时贞百度,正三纲,纂修徳教,允荅天意。时彭宠以南阳旧恩,位列上将,有举渔阳之功,馈邯郸之忠,竟以谗谤获罪,反侧怨望,遂攻朱浮于蓟,自称燕王。其时师旅孔炽,元元苦甚,时君宜以息人纾难为心,则当录念功用,昭洗瑕秽;次则布之威懐,革其非心;必不得己,则仗大顺以讨之,出师以征之。明君、君臣、臣之义,此三者皆不能用,或用之而不能尽。及夫苍头子密,有便室之逆,运其狙忍,时伺卧寝,遂使命悬仆隷,仓卒授首。及诣阙也,封为不义侯。愚以为伯通之叛命,子密之戕君,同归于乱,罪不相蔽,宜各致于法,昭示王度。反乃爵于五等,又以不义为名,且举以不义,莫可侯也。此而可侯,汉爵为不足劝矣。《春秋》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义」,无乃异于是乎?且如栾布之哭彭越,孔车之葬主父,使于东汉议罪,罪孰甚焉?况四方甫定,伤痍未复,不稽古训,以喜怒为刑赏,使天下陪台厮养,各幸其君之乱,而徼侯印,授诸侯危疑之势,鼓臣下叛涣之源,弃名器而汨彞训,且以宪令为戏。时风浩浩荡而不复至,使桓、灵不道,山阳胁夺,本其所自,庸讵知非封不义之效欤?后汉贼臣董卓庙议    髙 适

译《传》说:“作为君主,应当守信;作为臣子,应当尽忠。” 古代的盟主尚且以袭击、侵伐之事为耻,何况拥有天下的君主呢?唉!悠悠千年,欺诈变乱逐渐滋生,使天子不再谈论巡狩,诸侯不敢议论朝觐;势力大的诸侯自己担心过于强盛,势力小的诸侯又害怕被拘捕。因此,君王的恩信不能流布于下,臣民的忠孝也不能上达于君王,王者的恩泽逐渐衰微,就是从云梦之事开始的。《猫鼠议》          崔祐甫 现据本月某日,中使某人传达诏令,拿装在笼子里的猫和老鼠给百官看。臣听说,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各有刚柔不同的本性;圣人顺应这些本性,垂示规范,制定法则。《礼记·郊特牲》篇说:“迎接猫,是因为它能吃田鼠。”既然如此,猫吃老鼠的事记载在礼经中,是因为它能够除害利人,即使事情微小也必须记录。如今这只猫面对老鼠却不吃,固然可以说是仁慈,但恐怕是失去了自己的本性吧?老鼠这种动物,白天潜伏,夜间活动,《诗经》描写它说:“看看老鼠还有形体,人却没有礼。”又说:“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再吃我的黍。”《诗序》说:“贪婪而又怕人,就像大老鼠一样。”臣回头观察这件事,虽然同属动物,却不同于麋鹿、麏兔;那些动物都要按时捕杀,以供国家使用。如今这只老鼠既然有害,又有什么值得爱惜而要曲意保全它的呢?猫接受人的饲养,既然没有尽到职责,这和执法官吏不勤于纠察邪恶、边疆官吏不勤于抵御敌人,又有什么不同?臣又查考《礼部式》,其中详细列举了三种祥瑞,并没有“猫不吃老鼠”这一项,竟以此称庆,臣实在不能理解。臣以为,国家教化融洽、政治清平,上天的符瑞接连降临,纷纷而来,史书从未停止记载。如今这件猫鼠之事,不可滥列其中。若按照刘向《五行传》的说法来讨论,恐怕应当命令主管刑法的官署察访贪官,告诫各边地长官不要疏忽巡逻,使猫能够建立功劳,老鼠不再为害。《酷吏传议》         权德舆 《诗经》赞美仲山甫说:“刚强时也不吐露,柔顺时也不吞咽,所以刚健与柔顺兼备,这叫作德行完备。”否则,性情只是偏于刚直,能够执守一端,事情虽然办成了,也都只是合乎某一方面的道理。得到柔顺之道的人,是循吏;失去刚正之理的人,是酷吏。司马氏编修《史记》,开始分别写《循吏传》和《酷吏传》,只是为了告诫世人。后来却把郅都列为《酷吏传》的第一人,我对此很疑惑。郅都任中郎将时,皇帝想搏杀野猪、使贾姬活命,他从容进言,援引宗庙和太后的重大关系。他任济南太守时,诛杀豪强狡猾的首恶,使道路上没有人拾取遗失的东西。他任中尉时,宗室贵臣都收敛行迹,不敢妄动。他任雁门太守时,匈奴不敢接近边境,甚至制作他的偶像来祭祀,骑马射箭也没有人能够射中。他的勇敢和气节根源于公正廉洁,不写私信,不接受请托馈赠;具备这些方面,正是汉朝的名臣。他入朝担任受命任用的卿,出任统辖各郡的长官,坚强刚正、忠诚纯粹,始终如一。他因临江王一案受到牵连,面对太后的震怒,死在汉廷,首足分离,由此可以看出汉朝纲纪败坏、王者恩泽松弛断绝。史官本应阐发并说明这些事情,用来表彰侍奉君主的人,勉励任职的臣子,使百代之后的人有所惩戒和劝勉。司马迁既然把他列在《酷吏传》之首,班固又因袭这样做,那么褒善贬恶的道理在这里就缺失了。至于那些埋尸灭命、舞弄文法、巧言诋毁的人,却把他们和郅都视为同类,混杂排列在同一篇传记中。到了传末的论赞,虽然说要辨明是非、争论大体,又有什么补益呢?唉!《洪范》的深沉潜藏,《大易》的刚直方正,都是臣子的道义。郅都虽然没有完全践行这些道义,却已经接近它们了。他不隐瞒忠言来逃避死亡,不歪曲道义来求得官位;任职所到之处,必定因称职而闻名。他大概就是古代那种刚强却不暴虐、愤怒却合乎节度的人吧?刚强容易被看作酷暴,柔弱容易被看作仁慈,关键只在于辨别时不受迷惑。天下似是而非的事情很多,因而失误也很多,难道只有这一件吗?打开书卷时,我恍然有所感触;况且司马氏、班氏都是优秀史家,尚且不能辨明,所以写成这篇文章。《世祖封不义侯议》先师说:“只有器物和名号,不能假借给别人。”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又说:“只有法则才能安定国家。”唉!拥有国家的人难道可以不致力于此吗?东汉世祖初年,天命再次汇聚,正应当在这时端正各种法度,整饬君臣父子的三纲,编修德教,来确实回应上天的意旨。当时彭宠凭借过去在南阳所受的恩遇,位列上将,曾有举兵渔阳的功劳,也有馈送粮饷给邯郸的忠诚,最终却因谗言诽谤获罪,心怀疑惧怨望,于是攻打驻在蓟的朱浮,自称燕王。当时战争非常激烈,百姓极其困苦,君主应当把使人民休息、解除灾难作为心愿;首先应当记取他的功劳,洗清他的污点;其次应当施展威严和恩惠,改变他的错误想法;实在不得已,才应凭借大顺之道讨伐他,出兵征讨他。明确君主、君臣、臣子的义理,这三方面都没有能够运用,或者虽运用了却没有做到彻底。后来苍头子密怀有叛逆之心,运用阴险残忍的手段,伺机等候皇帝寝卧,终于使君主的性命落入奴仆之手,仓促之间被杀死。子密到宫阙请罪时,却被封为不义侯。我认为,伯通背叛君命,子密杀害君主,同样归于乱臣之列,罪行不能相互遮蔽,应当分别依法惩处,彰明王法。如今反而把他们列入五等爵位,又以“不义”为名;既然举其行为为不义,就不可以封侯。如果这样的人也可以封侯,汉朝的爵位就不足以劝善了。《春秋》记载“齐豹为盗”,又说“三次叛乱的人要书写其名”,这难道不是与此事不同吗?再如栾布为彭越哭泣、孔车为主父偃下葬,如果放在东汉来议定罪责,他们的罪孰重孰轻?何况四方刚刚平定,战争创伤还没有恢复,却不考察古代训诫,只凭喜怒决定刑罚和赏赐,使天下的陪台、厮养等卑贱之人都希望利用君主的混乱而求取侯印,授予诸侯以危险疑惧的势力,鼓动臣下叛乱离散的根源,抛弃名位器物而扰乱常道,又把法律诏令当作儿戏。当时的风气浩荡放纵,再也没有恢复正常,使桓帝、灵帝无道,山阳王受到胁迫、被夺权位;追溯其根源,怎么知道不是封不义侯造成的后果呢?”},{ 《后汉贼臣董卓庙议》    高适

昔汉祚陵夷,桓、灵弃徳,宦官用事,国步艰难,宗社有缀旒之危,宰臣非补衮之具。董卓地兼形胜,手握兵钤,颠而不扶,祸则先唱。兴晋阳之甲,君侧未除,入洛阳之宫,臣节如扫。至乃发掘园寝,逼辱妃嫔。太后之崩,岂称天命?▯农之废,孰谓人心?敢讽朝廷以自尊贵,大肆剽虏以极诛求,焚烧都邑,驰突放横。衣冠冻馁,倚死墙壁之间。兆庶困穷,生涂草莽之上。于是天地愤怒,鬼神号哭,而山东义旗攘袂争起,连州跨郡,皆以诛卓为名。故兵挫于孙坚,气夺于袁绍。僣拟舆服,党助奸邪,驱蹙东人,胁帝西幸。淫刑以逞,有汤镬之甚。要之縻烂刳剔,异端乃谓汉鼎可移。郿坞方盛,殊不知祸盈恶稔,未或不亡。故神賛允诚,天假布手,母妻屠戮,种族无留,悬首燃脐,遗臭万代。骨肉灰烬,不其快哉!今狄道之人,不慙卓之不臣,而务其为鬼。苟斯鬼足尚,则汉莽可得而神,晋敦可得而庙,桓▯父子可享于江乡,尔朱弟兄可祠于朔土。嗟乎!仁贤之魄,寂寞于丘陵;义烈之魂,沈埋于泉壤。何馨香之气,而用于暴悖之鬼哉?适窃奉吹嘘,庇身戎幕,每承余论,饱识公忠之言,不逺下风,尽知仁义之本。昨忝髙会,敬受徳音,今具贼臣之事,悉以条上。谨按《尚书》:「王者望秩天地之神只,诸侯祭境内之山川。乱臣不言,淫祀无取。」则董卓之庙,义当焚毁。定服制议    魏征令狐徳棻同议臣闻礼,所以决嫌疑,定犹豫,别同异,明是非者也。非従天降,非従地出,人情而巳矣。夫亲族有九服,属有六,随恩以薄厚,称情以立丈。然舅之与姨,虽为同气,论情度义,先后实殊。何则?舅为母之本族,姨乃外成他族,求之母族,姨不在焉。考之经文,舅诚为重,故周王念齐,每称舅甥之国;秦伯懐晋,实切渭阳之诗。在舅服止一时,为姨居丧五月,徇名丧实,逐末弃本。盖古人之情,或有未达,所宜损益,实在兹乎?记曰:兄弟之子,犹子,盖引而进之也。嫂叔不服,盖推而逺之也。礼,继父同居则为之朞,未尝同居则不服。为従母之夫,舅之妻,二夫人相为服,或曰同爨缌。然则继父之徒,并非骨肉,服重由乎同爨,恩轻在乎异居。故知制服虽继于名,亦縁恩之厚薄者也。或有长年之嫂,遇孩童之叔,劬劳鞠养,情若所生,分饥共寒,执手偕老,譬同居之继父,方他人之同爨。情义之深浅,宁可同日而言哉?在其生也,爱之同于骨肉;及死则曰推而逺之。求之本源,深所未喻。若推而逺之为是,则不可生而共居;生而共居为是,则不可死同行路。重其生而轻其死,厚其始而薄其终。称情立文,其义安在?且事嫂见称,载籍非一。郑仲虞则恩礼甚笃,顔▯都则端肃致感,马援则其见必冠,孔伋则哭之为位。此并躬践教义,仁深孝友。察其所行之防,岂非先觉者欤?但于时上无哲王,礼非下之所议,遂使深情郁乎千载,至理藏于万古。其来久矣,岂不惜哉!今属钦明在辰,圣人有作,五礼详洽,一物无遗。犹且永念慎终,凝神遐想,以为尊卑之叙,虽焕乎大备,丧纪之制,或情理未周。爰命祑宗,更详考正。臣等奉遵明防,触类旁求,采摭羣经,讨论传记,变薄俗于既往,垂笃义于将来。信六籍所不能超,百王而独得者也。诸儒所守,互有异同。详求厥中,申明圣防。谨按曽祖父母旧。服齐衰三月,请加为齐衰五月。适子妇旧服大功,请加为周年。众子妇旧服小功,今请与兄弟子妇同为大功九月。嫂叔旧无服,今请服小功五月。服其弟妻及夫兄,亦小功五月。舅服缌麻,请与従母同服小功。谨议。駮行三年之服议      张柬之夫三年之丧,二十五月不刋之典也。谨按《春秋》鲁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乙巳,公薨;文公二年冬,公子遂如齐纳币。《左传》曰:「礼也。」杜元凯注云:「僖公丧终,此年十一月纳币,在十二月。士婚礼纳采纳徴,皆有▯纁束帛,诸侯则谓之纳币。盖公为太子,已行婚礼,故传称礼也。」《公羊传》曰:「纳币不书,此何以书?讥丧娶在三年之内。何以讥?三年之内不图婚。」何休注云:「僖公以十二月薨,至此冬未满二十五月,纳采、问名、纳吉皆在三年之内,故书。」何休以公十二月薨,至此冬十二月才二十四月,非二十五月,是未满三年而图婚也。按经书十二月乙巳公薨,杜以长厯推乙巳是十一月十二日,非十二月。经书十二月是经误。文公元年四月葬我君僖公,传曰:「缓也。」诸侯五月而葬,若是十二月薨,即是五月,不得言缓。

译从前汉朝国运衰微,汉桓帝、汉灵帝抛弃德政,宦官掌握政权,国家局势艰难,宗庙社稷处于危如缀旒的境地,宰相也没有弥补君王过失的才能。董卓所处之地兼有地势险要的优势,手中掌握兵权;国家倾覆时他不扶助,灾祸发生时他却首先倡导。他发动晋阳的军队,君主身边的奸臣还没有除去;进入洛阳宫殿,臣子的节操便一扫而空。后来竟挖掘帝王陵寝,逼辱妃嫔。太后去世,难道能说是天命吗?废黜弘农王,谁能说是人心所愿?他竟敢以讥讽朝廷来抬高自己的尊贵,大肆抢掠俘虏,以满足无休止的搜刮;焚烧城邑,纵马横行,肆意暴虐。士大夫衣冠之族受冻挨饿,只能倚靠在将死的墙壁之间;百姓困苦穷困,只能在荒草丛中苟且求生。于是天地愤怒,鬼神号哭,崤山以东的义军纷纷挽袖起兵,连接各州、跨越各郡,都以诛杀董卓为名。因此,他在孙坚手下兵败,在袁绍面前气势被夺。他僭越仿制天子的车舆服饰,结党助长奸邪,驱赶逼迫关东百姓,胁迫皇帝向西巡幸。滥施酷刑以逞威风,残酷得如同把人投入汤镬。总之,他把人捆缚、腐烂、剖割、剔骨,使心怀异志的人竟以为汉家的鼎运可以转移。郿坞正当兴盛时,他却完全不知道灾祸已经满盈、罪恶已经成熟,最终没有不灭亡的。于是神灵赞助忠诚之人,上天借助布置杀伐之手,使他的母亲、妻子都被屠戮,整个家族没有留下一个人;他的首级被悬挂,肚脐被点燃,遗臭万年。亲属骨肉化为灰烬,这难道不是大快人心吗?如今狄道一带的人,不以董卓的不臣行为为羞耻,反而致力于把他当作鬼神来祭祀。如果这样的鬼魂也值得尊崇,那么汉代的王莽可以被奉为神明,晋代的王敦可以建庙祭祀,桓玄父子可以在江乡享受祭祀,尔朱氏兄弟也可以在北方祭祀。唉!仁人贤士的魂魄,寂寞地埋在丘陵之间;义士烈士的英魂,沉埋在黄泉土壤之中。怎么能把馨香的祭祀用于暴虐悖逆的鬼魂呢?我私下承蒙您的奖掖,得以在军幕中受到庇护;每次承接您的高论,都充分了解您公正忠诚的言语,对您的教诲不敢疏远,完全懂得仁义的根本。昨天有幸参加盛会,恭敬地接受了您的教诲;现在把贼臣董卓的事迹全部整理成条目上报。谨按《尚书》说:“王者按等级祭祀天地的神祇,诸侯祭祀境内的山川。乱臣不在祭祀之列,过度的淫祀没有可取之处。”那么,董卓的庙按义理应当焚毁。《定服制议》    魏征、令狐德棻共同议定 臣听说,礼是用来裁决疑惑、确定犹豫、区别同异、辨明是非的。礼并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产生的,只不过是依据人情制定罢了。亲族有九等丧服,亲属关系有六等,随着恩情而有厚薄,按照人情来制定礼制。然而舅舅和姨母虽然同属母亲的兄弟姐妹,按照人情、衡量义理,他们的亲疏先后实际上很不相同。为什么呢?舅舅是母亲的本族,姨母却嫁出而成为别族;从母亲的宗族来看,姨母已经不在其中。考察经文,舅舅确实地位较重,所以周王思念齐国时,常常称作舅甥之国;秦伯怀念晋国,实际正切合《渭阳》诗所表达的情意。如今给舅舅只服丧一时,却为姨母服丧五月,这是追逐名分而丧失实情,舍弃根本而追逐末节。大概古人的感情有些还没有充分表达出来,需要增减调整的地方,确实就在这里吧?《礼记》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这是把他引近;嫂嫂和叔叔之间不服丧,这是把他们推远。礼制规定,继父与自己同居,就为他服朞丧;从未同居,就不服丧。为姨母的丈夫、舅舅的妻子,两位妇人彼此服丧,有人说同灶共食者服缌麻。那么,继父这类人本来都不是骨肉亲属,丧服之所以较重,是由于共同生活;恩情之所以较轻,是由于分居。因此可知,丧服制度虽然根据名分承继,也要依据恩情的厚薄来制定。有的嫂嫂年长许多,遇到年幼的叔叔,辛勤劳苦地抚养他,感情如同亲生母子;共同分担饥饿寒冷,牵手一起到老。这种关系,比起与他人同灶共食,更像与自己同居的继父。其中情义的深浅,哪里能够相提并论呢?他们活着时,爱护对方如同骨肉;到了死后,却说要把关系推远。追溯其根本,这实在令人无法理解。如果说推远是对的,那么活着时就不应共同居住;如果活着时共同居住是对的,那么死后就不应把彼此视同陌路。重视生前而轻视死后,厚待开始而薄待终结,按照人情制定礼文,这其中的道理又在哪里呢?况且,侍奉嫂嫂而受到称赞的事,典籍中不止一例。郑仲虞对嫂嫂恩情深厚、礼数周到,颜弘都端庄严肃而使嫂嫂感动,马援每次见到嫂嫂必定戴好帽子,孔伋还为嫂嫂设位哭悼。这些人都亲自践行教化和义理,仁爱深厚而且孝友。考察他们所遵行的礼法,难道不是早有先见之明的人吗?只可惜当时上面没有圣明的君王,礼制也不是臣下能够议论的,于是深厚的感情郁积了千年,至高的道理隐藏了万古。这样的情况由来已久,难道不可惜吗?如今正逢圣明之君当政,圣人有所作为,五礼详细完备,没有遗漏任何一项。仍然长久思考慎终之礼,凝神深思,认为尊卑次序虽然已经灿然完备,丧服制度却有些地方还没有完全合乎情理。于是命令祎宗重新详细考察订正。臣等奉行圣明的法度,触类旁通地广泛寻求依据,采集群经,讨论传记,改变过去的浅薄风俗,为将来树立深厚的道义。这确实是六经所不能超越、历代君王中唯独能够做到的事情。各位儒者所遵守的制度,彼此有不同之处。臣等详细寻求其中的适当原则,申明圣上的法度。谨按旧制:曾祖父母服齐衰三月,请求增加为齐衰五月;嫡子之妻旧服大功,请求增加为周年;众子之妻旧服小功,现在请求与兄弟之妻一样服大功九月;嫂嫂与叔叔旧时无服,现在请求服小功五月;为弟弟的妻子以及丈夫的兄长服丧,也服小功五月;舅舅服缌麻,请求与姨母同服小功。谨此议定。《驳行三年之服议》      张柬之 三年之丧,是二十五月期满、不可更改的典制。谨按《春秋》记载:鲁僖公三十三年十二月乙巳日,僖公去世;文公二年冬天,公子遂到齐国去纳币。《左传》说:“这是合于礼的。”杜元凯注说:“僖公的丧期到此结束,这一年十一月举行纳币,记载在十二月。士人的婚礼有纳采、纳征,都要用黑色和浅红色的束帛;诸侯则称为纳币。大概公子遂是太子,已经举行过婚礼,所以《左传》称为合礼。”《公羊传》说:“纳币这件事通常不记载,这次为什么记载?是讥讽在三年丧期内娶妻。为什么讥讽?因为三年之内不应谋划婚姻。”何休注说:“僖公在十二月去世,到这个冬天还没有满二十五月,纳采、问名、纳吉都发生在三年之内,所以记载下来。”何休认为,僖公在十二月去世,到这一年冬天的十二月才满二十四个月;因此还没有满三年就谋划婚姻。按经文记载,十二月乙巳日僖公去世,杜预根据长历推算,乙巳日是十一月十二日,不是十二月。经文写十二月,是经文的错误。文公元年四月安葬我们的君主僖公,《左传》说:“这是迟缓。”诸侯死后五个月安葬;如果僖公是在十二月去世,那么正好是五月,就不能说是迟缓。

明知是十一月薨,故注「僖公丧终,此年至十二月而满二十五月」,故丘明传曰:「礼也。」据此推步,杜之考校,岂《公羊》之所能逮?况丘明亲受经于仲尼乎?且二传何杜所争,惟争一月,不争一年。二十五月除丧,由来无别,此则《春秋》三年之丧,二十五月之明验也。《尚书·伊训》云:「成汤既没,太甲元年,惟元祀十有二月,伊尹祀于先王,奉嗣王,只见厥祖。」孔安国注云:「汤以元年十一月崩,据此则二年十一月小祥,三年十一月大祥。故太甲篇中云:「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归于亳。」是十一月大祥讫,十二月朔日加王冕服,服吉而归亳也。是孔言汤元年十一月之明证。《顾命》云:「四月哉生魄,王不怿。」是四月十六日也。翌日乙丑,王崩,是十七日也。丁夘命作▯度,是十九日也。越七日癸酉,柏相命士须材,是四月二十五日也。则成王崩至康王麻冕黼裳,中间有十月,康王方始见庙,则知汤崩在十一月,淹停至殓讫,方始十二月,只见其祖。《顾命》见庙。讫诸侯出庙门,俟伊训言,只见厥祖,侯甸羣后咸在,则崩及见庙,殷周之礼并同,此周因于殷礼损益可知也。不得元年以前别有一年,此《尚书》三年之丧二十五月之明验也。《礼记》三年问云:“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而服以是防之者,岂不送死有已,复生有节?”《义丧服四制》云:“变而従宜,故大祥鼓素琴,告人以终。”又《间传》云:“朞而小祥,食菜果;又朞而大祥,有醯酱;中月而禫,食酒肉。”又《丧服小记》云:“再朞之丧,三年也;九月七月之丧,三时也;五月之丧,二时也;三月之丧,一时也。”此《礼记》三年之丧二十五月之明验也。《仪礼》士虞礼云:“朞而大祥,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此礼周公所制,则《仪礼》三年之丧二十五月之明验也。此四验者,并礼经正文,或周公所制,或仲尼所述,吾子岂得以《礼记》戴圣所修,辄欲排毁?汉初髙堂生传礼,既未周备,宣帝时少传后仓,因淹中孔壁所得五十六篇,着《曲台记》以授弟子,戴徳、戴圣、庆溥三人合以正经及孙卿所述,并相符会,列于学官,年代已久,今无端搆造异论,既无依据,深可叹息。其二十五月,先儒考校,唯郑康成注《仪礼》“中月而禫”,以中月间见,自死至禫凡二十七月,又解禫云:“禫言澹澹然平安之意。”今皆二十七月后复常,従郑议也。逾月入禫,禫既复常,则二十五月为免丧矣。二十五月、二十七月,其议本同。窃以子之于父母丧也,有终身之痛,创巨者日久,痛深者愈迟,岂徒嵗月而已乎?故练而慨然者,盖悲慕之懐未尽,而擗踊之情已歇;祥而廓然者,盖哀伤之痛已除,而孤藐之念更起,此皆情之所致,岂外饰哉?故记曰:“三年之丧,义同过隙,先王立其中制,以成文理。”是以祥则缟带素纰,禫则无所不佩。今吾子将徇情弃礼,实为乖僻,夫去缞麻之服,袭锦縠之衣,行道之人皆不忍也,直为节之。以礼无可奈何,故由也不能过制,为姊服鲤,也不能过朞。哭其母,夫岂不懐惧,名教逼已也。至若孔、郑、何、杜之徒,并命代挺生,范模来裔,宫墙积仭,未易可窥。但鑚仰不休,必当渐入胜境。讵劳终年矻矻,虚肆莠言。所有掎摭先儒,愿且以时消息。服母齐衰三年议      田再思干尊坤卑,天一地二,隂阳之位分矣,夫妇之道配焉。至若死丧之威,降杀之等,礼经五服之制,齐斩有殊。考妣三年之丧,贵贱无隔,以报免懐之慈,酬罔极之恩。稽之上古,丧期无数;暨乎中叶,方有嵗年。《礼记》云:“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代,不相袭礼。”《白虎通》云:“质文再而变,正朔三而复。”自周公制礼之后,孔父刋经已来,爰殊厌降之仪,以标服纪之饰,重轻従俗,斟酌随时。故知礼不従天而降,不由地而出也,在人消息,为适时之中耳。春秋诸国,鲁最知礼,以周公之后,孔子之邦也。晋韩起来聘,言周礼尽在鲁矣;齐仲孙来盟,言鲁犹乗周礼。子张问:“髙宗谅隂,三年不言不听。”其子服出,母子游为同母异父昆弟之服,大功。子夏谓合従齐衰之制。此等并四科之数十哲之人,髙步孔门,亲承圣训,及遇丧事,犹此致疑,即明自古已来,升降不一者也。

译由此可知僖公确实是在十一月去世,所以杜预注说:“僖公的丧期结束,到这一年的十二月便满二十五月。”因此左丘明在《左传》中说:“这是合于礼的。”根据这个推算,杜预的考订,哪里是《公羊传》所能比得上的?何况左丘明亲自从孔子那里接受过经义呢?况且《左传》和《公羊传》以及杜预所争论的,只争一个月,并不争一年。二十五月除去丧服,自古以来没有别的说法,这正是《春秋》三年之丧为二十五月的明确证据。《尚书·伊训》说:“成汤去世以后,太甲元年,正月祭祀的第十二月,伊尹在先王庙中举行祭祀,奉嗣王前往拜见他的祖先。”孔安国注说:“成汤在元年十一月去世。照此推算,二年十一月举行小祥,三年十一月举行大祥。所以《太甲》篇中说:‘三祀十二月初一日,伊尹穿着礼服,奉嗣王回到亳。’这是十一月大祥结束后,十二月初一给君王加上冕服,改穿吉服,返回亳地。这是孔安国所说成汤在元年十一月去世的明确证据。《顾命》说:‘四月初生月魄,王不怡悦。’这是四月十六日。第二天乙丑日,王去世,是十七日。丁卯日命令制作▯度,是十九日。过了七天,到癸酉日,柏相命令士人准备木材,这是四月二十五日。由此可见,成王去世到康王戴麻冕、穿黼裳,中间经过了十个月;康王这才开始到宗庙,因此可知成汤是在十一月去世,停留到入殓完毕,才到了十二月初去拜见祖先。《顾命》记载了到宗庙的事。诸侯走出宗庙门后等候,《伊训》所说的“拜见他的祖先”时,侯、甸以及各国诸侯都在场;这说明从去世到到宗庙,殷、周的礼制相同,也可以看出周礼承袭殷礼而有所损益。不能说元年以前另有一年;这正是《尚书》所证明的三年之丧为二十五月。《礼记·三年问》说:“三年之丧,到二十五月才结束;悲哀痛苦还没有完全消尽,思念爱慕也没有忘却,然而仍以丧服加以限制,难道不是因为送死应当有终止,重新生活应当有节制吗?”《义丧服四制》说:“随着变化而采取适宜的做法,所以大祥时弹奏素琴,把丧期结束告知众人。”《间传》又说:“满一年举行小祥,吃蔬菜和果实;又满一年举行大祥,有醋和酱;隔一个月举行禫祭,吃酒肉。”《丧服小记》又说:“两周年的丧服,是三年之丧;九个月、七个月的丧服,是三个季节;五月的丧服,是两个季节;三月的丧服,是一个季节。” 这些都是《礼记》所证明的三年之丧为二十五月的明确证据。《仪礼·士虞礼》说:“满一年举行大祥,隔一个月举行禫祭,这个月举行吉祭。”这一礼制是周公制定的,因此《仪礼》也是三年之丧为二十五月的明确证据。这四项证据都是礼经的正文,有的是周公制定的,有的是孔子记述的;您难道能因为《礼记》是戴圣编修的,就轻率地排斥毁弃它吗?汉初高堂生传授礼学,尚未完备;汉宣帝时,传授礼学的人少有后仓,后来又根据淹中孔氏墙壁中得到的五十六篇,撰成《曲台记》传授弟子。戴德、戴圣、庆普三人把正经和孙卿所述合在一起,彼此相互符合,于是列入学官,流传年代已经很久。如今无缘无故构造异说,既没有依据,实在令人叹息。关于二十五月,先儒考订时,只有郑康成解释《仪礼》“隔一个月举行禫祭”一句,认为“中月”是隔月计算,从死亡到禫祭共二十七个月;又解释“禫”说:“禫,是安然平和的意思。”如今都认为二十七个月以后才恢复常态,这是遵从郑康成的意见。过一个月进入禫祭,禫祭以后恢复常态,那么二十五月就是解除丧服。二十五月和二十七月,所讨论的根本道理相同。我私下认为,子女对于父母的丧事,终身都会有悲痛;创伤越大,恢复所需的时间越长;悲痛越深,平复得越迟,难道只是由年月来决定的吗?所以到了练祭时神情慨然,是因为悲痛思慕的心情还没有完全结束,而捶胸顿足的哀痛举动已经停止;到了祥祭时神情开朗,是因为哀伤的痛苦已经消除,而孤单渺小的感念又重新产生。这些都是感情自然流露,哪里是外在的装饰呢?所以《礼记》说:“三年之丧,从道义上说不过如同白驹过隙;先王制定适中的制度,用来成就礼文和条理。”因此,举行祥祭时用白色的带子和白色的冠缘,举行禫祭时便没有什么不可以佩戴的了。如今您要顺从个人感情而抛弃礼制,实在是乖僻。脱去缞麻丧服,换上锦绣衣服,连行路的人都不忍心看;只是为了节制感情。由于礼制不可改变,所以子路不能超过礼制,为姐姐服丧也不能超过一年;他哭母亲时,难道心里没有思念和畏惧吗?只是名教逼迫他不得不这样。至于孔子、郑玄、何休、杜预这些人,都是承继时代而杰出诞生的伟人,为后世树立规范;他们的学问高深如宫墙高达数仞,不容易窥见其中。但只要不断钻研仰慕,就一定能逐渐进入高妙境界。哪里用得着终年勤苦钻研,却徒然放纵浮薄的言论呢?对于摘取先儒的瑕疵,希望您姑且随着时日冷静省察。《服母齐衰三年议》      田再思 乾尊而坤卑,天为一、地为二,阴阳的位置由此分定,夫妇之道也相互配合。至于死亡丧事的威仪以及丧服等级的递减,礼经所规定的五服制度中,齐衰与斩衰各有不同。父母去世服丧三年,无论贵贱都没有区别,这是为了报答免除怀抱哺育之劳的慈爱,酬答无穷无尽的恩德。考察上古,丧期还没有固定的数目;到了中古,才有以年计算的丧期。《礼记》说:“五帝处于不同的时代,不相沿用同样的音乐;三王处于不同的朝代,不相袭用同样的礼制。”《白虎通》说:“质朴与文饰反复变化两次,历法正朔循环更替三次。”自周公制定礼制、孔父删定经书以来,便分别制定厌降的礼仪,以表明丧服等级;丧服的轻重顺应习俗,斟酌取舍随着时代变化。因此可知,礼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上产生的,而是随着人事的增减损益制定,用来适合时代的中道罢了。春秋时期各国中,鲁国最懂礼,因为它是周公的后代之国,也是孔子的故乡。晋国韩起出使鲁国时说,周礼全都保存在鲁国;齐国仲孙来结盟时说,鲁国还在乘行周礼。子张问道:“高宗居谅阴,三年不说话、不听政。”他的儿子服丧出行,母亲子游服同母异父兄弟之丧,服大功。子夏认为应当合并采用齐衰的制度。这些人都是孔门四科中的人物和十哲之列,阔步于孔门之中,亲自接受圣人的教诲;等到遇到丧事,仍然对此产生疑问,这就足以说明自古以来礼制的升降变化并不一致。

三年之制,说者纷然。郑▯以为二十七月,王肃以为二十五月。又改葬之服,郑云服缌三月,王云讫葬而除。又继母出嫁,郑云皆服,王云従子继育乃为之服。义无服之殇,郑云子生一月哭之一日,王云以哭之日易服之月。郑、王袒经宗传,各有异同。荀挚采古求遗,互为损益,方知去圣渐逺,残缺弥多。故曰:“会礼之家,名为聚讼,宁有定哉?”而父在为母三年,行之已逾四纪,出自髙宗大帝之代,不従则天皇后之朝。大帝御极之辰,中宗献书之日,往时防议将可施行,编之于格,服之已久。前王所是,疏而为律;后王所是,着而为令。何必乖先帝之防,阻人子之情,亏仁孝之心,背徳义之本?有何妨于彞伦,而欲服之周年与伯叔母齐焉,与姊妹同焉?夫三年之丧,如白驹之过隙,君子丧亲,有终身之忧,何况再周乎?夫礼者,体也,履也,示之以迹;孝者,畜也,养也,因之以心。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服之有制,使愚人跂。及衣之以衰,使见之摧痛,以此防人,人犹有朝死夕忘者;以此制人,人犹有释服従吉者。方今渐归古朴,须敦孝义,抑贤引愚,理资宁戚,食稻衣锦,所不忍闻。若以庶事朝仪,一依周礼,则古之见君也,公卿大夫贽羔雁珪璧,今何故不依乎?周之用刑也,则墨劓宫,则今何故不行也?周则侯甸男卫朝聘有数,今何故不行也?周则不五十不仕,七十不入朝,今何故不依乎?周则井邑兵甸以立征税,今何故不行乎?周则分土五等,父死子及,今何故不行乎?周则冠冕衣裘乗车而战,今何故不行乎?周则三老五更胶序养老,今何故不行乎?诸如此例,不可胜述。何独孝思之事,爱一年之服于其母乎?可为痛心,可为恸哭者。《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礼记》云:“父之亲子也,亲贤而下不能;母之亲子也,贤而亲之,无能则怜之。”阮嗣宗,晋代之英才,方外之髙士,以为母重于父。据齐斩升数麄细已降,何忍服之节制减至于周?岂后代之尽慙于枯骨?循古未必是,依今未必非也。又同爨服缌,礼经明义,嫂叔逺别,同诸路人,引而进之,触类而长,犹子咸衣苴葈,季父不服缌麻,推逺之情有余,睦亲之义未足。又母之昆弟,情切渭阳,翟辅论舅之寃▯氏宅甥之徳,我之出也,义亦殷矣。不同従母之尊,遂降小功之服,依诸古礼,有爽俗情。今贬舅而宗姨,是陋今而荣古,此并太宗之制也,行之百年矣,辄为刋复,实用有疑。改葬服议         韩 愈经曰改葬缌。春秋谷梁传亦曰改葬之礼缌举下缅也。此皆谓子之于父母,其他则皆无服。何以识其必然?经次五等之服小功之下,然后着改葬之制,更无轻重之差。以此知惟记其最亲者,其他无服则不记也。若主人尝服斩衰,其余亲各服其服,则经亦言之,不当惟云缌也。传称举下缅者,缅犹逺也,下服之最轻者也。以其逺故其服轻也。江熙曰礼天子诸侯易服而葬,以为交于神明者不可以纯凶,况其缅者乎?是故改葬之礼,其服惟轻,以此而言则亦明矣。卫司徒文子改葬其叔父,问服于子思。子思曰礼父母改葬缌,既葬而除之,不忍无服送至亲也。非父母无服,无服则吊服而加麻,此又其著者也。文子又曰丧服既除然后乃葬,则其服何服?子思曰三年之丧未葬服不变,除何有焉?然则改葬与未葬者有异矣。古者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而葬,士逾月,无故未有过时而不葬者也。过时而不葬谓之不能葬,春秋讥之。若有故而未葬,虽出三年,子之服不变,此孝子之所以着其情,先王之所以必其时之道也。虽有其文未有着其人者,以知其至少也。改葬者为山崩水涌毁其墓及葬而礼不备者,若文王之葬王季以水囓其墓,鲁隠公之葬恵公以有宋师太子少葬有阙之类是也。丧有进而无退,有易以轻服,无加以重服。殡于堂则谓之殡,瘗于野则谓之葬。近代已来事与古异,或游或仕,在千里之外,或子幼妻稚不能自还,甚者拘以隂阳畏忌,遂葬于其土。及其反葬也,逺者或至数十年,近者亦出三年,其吉服而従于事也久矣。义安可取未葬不变服之例而反为之重服欤?在丧当葬犹宜易以轻服,况既逺而反纯凶以葬乎?若果重服,是所谓未可除而除,不当重而更重也。或曰丧与其易也宁戚,虽重服不亦可乎?曰不然,易之与戚则易固不如戚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俭之与奢,则俭固愈于奢矣,虽然未若合礼之为懿也。过犹不及,其此类之谓乎?或曰:经称改葬缌而不着其月数,则以三月而后除也。子思之对文子则曰:既葬而除之。今宜如何?曰:自启殡至于既葬而三月则除之,未三月则服以终三月也。曰:妻为夫何如?曰:如子无吊服而加麻何如?曰:今之吊服犹古之吊服也。广丧朋友议        崔祐甫

译关于服丧三年的制度,各家说法纷纷不同。郑玄认为是二十七个月,王肃认为是二十五个月。又说改葬时的丧服,郑玄说服缌麻三个月,王肃说葬礼结束便除服。又说继母改嫁,郑玄说都应服丧,王肃说只有她曾亲自抚养继子,继子才为她服丧。对于无服之殇,郑玄说孩子出生一个月便夭折,哭一天;王肃说应以哭一天来替代服丧一个月。郑玄、王肃各自袒露经书,依据宗法传注,彼此都有不同。荀挚采集古礼,探求遗文,互相增删取舍,这才知道距离圣人时代渐远,残缺的地方越来越多。所以说:‘汇集研究礼制的人,只是聚集起来争论罢了,哪里会有确定的说法呢?’而父亲在世时为母亲服丧三年,这种做法已经实行了四十多年,出自高宗大帝在位时期,并不是遵从则天皇后的朝廷。大帝临朝之时,中宗献上奏书之日,过去所作的议论将要施行,编入法令,服丧制度也已经实行很久了。前代君王认为正确的,疏列为法律;后代君王认为正确的,著录为法令。何必违背先帝的制度,阻碍人子的感情,损害仁孝之心,背弃道德义理的根本呢?这对常伦有什么妨害,却要把服丧年限改为一年,使它同伯叔母相等、同姊妹相同呢?三年之丧,犹如白驹飞过缝隙般短暂;君子丧失父母,终身都有忧伤,何况只服满两个周年呢?礼,是人的身分规范,也是人的实践履行,要通过外在的行迹来显示;孝,是内心的蓄养和奉养,要凭借内心来实行。小人不以不仁为可耻,不害怕不义,规定服丧制度,是为了使愚人有所仰望和遵循。等到给他们穿上丧服,使他们看见丧服便感到摧心伤痛;这样防范人,人中仍有早晨死去、晚上便忘记的;这样约束人,人中仍有脱下丧服、改穿吉服的。如今正渐渐返回古朴之风,应当敦厚孝义,抑制贤能而引导愚昧;如果按照这种道理,却让人吃稻米、穿锦绣,这是我所不忍听闻的。假如各种政务和朝廷礼仪都完全依照《周礼》,那么古代朝见君主时,公卿大夫要拿羔羊、大雁、珪璧作为贽礼,如今为什么不依照呢?周代使用刑罚,有墨刑、劓刑、宫刑,如今为什么不实行呢?周代诸侯按侯、甸、男、卫等等级定期朝聘,如今为什么不实行呢?周代不到五十岁不做官,七十岁不入朝,如今为什么不依照呢?周代按照井田、城邑和兵役田制来建立赋税,如今为什么不实行呢?周代分封土地为五等,父死子继,如今为什么不实行呢?周代戴冠冕、穿衣裘、乘车作战,如今为什么不实行呢?周代由三老五更在辟雍、序中养老,如今为什么不实行呢?像这样的例子,无法全部列举。为什么偏偏在孝亲之事上,却吝惜给母亲服一年丧呢?这实在令人痛心,令人放声痛哭。《诗经》说:‘可悲啊父母,生我养我多么辛劳。’《礼记》说:‘父亲疼爱子女,亲近贤能而轻视不能干的;母亲疼爱子女,贤能的便亲近他,无能的便怜悯他。’阮嗣宗是晋代的英才、超脱世俗的高士,却认为母亲比父亲更尊重。按照齐衰和斩衰等丧服升降、粗细的差等,怎么忍心把服丧制度减到只服一年呢?难道后代反而对枯骨般的先人完全感到惭愧吗?遵循古礼未必一定正确,依从今日也未必一定错误。又如同灶共食者服缌麻,《礼经》的意义十分明确;嫂嫂和小叔关系疏远,把他们视同路人。若由此推引扩展,同类推求,那么侄子都穿粗麻丧服,叔父却不服缌麻;推远亲情的做法有余,和睦亲族的义理却不足。又如母亲的兄弟,感情亲切,有渭阳之情;翟辅论说舅父的冤屈,氐氏住宅甥的恩德;舅舅对于我的外出,情义也很深厚。却不承认从母的尊亲地位,反而降为小功丧服,依照某些古礼,却违背了世俗人情。如今贬低舅舅而尊崇姨母,这是鄙薄今制而荣耀古制;这些也都是太宗的制度,已经实行一百年了,却轻率地要刊削恢复,实在令人怀疑。《改葬服议》 韩愈 经书说,改葬时服缌麻。《春秋谷梁传》也说,改葬的礼制服缌麻,是举其下服而推及远亲。这些话都指儿子对父母而言;其他亲属都不服丧。怎么知道必然如此呢?经书列举五等丧服,列到小功以下,随后才记载改葬的制度,再没有轻重不同的区别。由此可知,只记最亲的人,其他人既然没有丧服,所以不记载。假如主人曾服斩衰,其他亲属各服其服,那么经书也应当说明,不应只说服缌麻。传文所说‘举下缅’,缅就是远的意思,是丧服中最轻的一等。因为关系疏远,所以服丧轻。江熙说:天子、诸侯改换丧服后才下葬,是因为与神明交接,不可以全用凶服,何况关系疏远的亲属呢?因此改葬的礼制,丧服只取轻服;这样说来,意思也就清楚了。卫国司徒文子改葬叔父,向子思询问丧服。子思说:礼制规定,父母改葬服缌麻,葬毕便除去;是不忍心不穿丧服送别至亲。不是父母则不服丧;没有丧服,便穿吊服而加麻带,这又是明文规定。文子又问:丧服已经除去,然后才下葬,那么应当穿什么服?子思说:三年之丧尚未下葬,丧服不能改变,既然如此,哪里谈得上除服呢?这样看来,改葬和尚未下葬的情况是不同的。古代诸侯五月下葬,大夫三月下葬,士过一个月下葬;没有特殊原因,从未有超过规定时间还不下葬的。超过规定时间还不下葬,叫作不能下葬,《春秋》对此加以讥刺。若有原因而未能下葬,即使超过三年,儿子的丧服也不改变;这正是孝子表达感情的方式,也是先王一定要按时下葬的道理。虽然经文有这种说法,却没有明确记载具体人物,因此可知这种情形极少。改葬,是因为山崩水涌毁坏坟墓,或者下葬时礼仪不完备;例如周文王为王季下葬,因水冲毁了墓地;鲁隐公为惠公下葬,因为宋国军队来犯;太子少葬礼有缺失之类,都属于这种情况。丧礼只能逐步减轻,不能倒退;可以改换为轻服,不能增加为重服。停柩在堂称为殡,埋葬于野称为葬。近代以来,情况和古代不同:有的人游历,有的人做官,远在千里之外;有的儿子年幼、妻子弱小,不能自行返乡;更严重的还受阴阳禁忌拘束,于是葬在客居之地。等到返葬时,远的有时相隔几十年,近的也超过三年;他们穿吉服参与事务,已经很久了。怎么能取用尚未下葬便不改变丧服的旧例,反过来给他们加重丧服呢?正在服丧、应当下葬时尚且应改穿轻服,何况已经相隔很久,反而穿全套凶服下葬吗?如果果真穿重服,那就是所谓尚未到除服时却先除服,不应当加重却反而加重了。有人说:丧礼与其改变,不如悲戚;即使穿重服,不也可以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改变服制与保持悲戚相比,改变固然不如悲戚;然而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善。节俭与奢侈相比,节俭固然胜过奢侈;然而仍不如合乎礼制美善。过分和不足,恐怕说的就是这一类吧?有人说:经书只说改葬服缌麻,没有说明服几个月,那么应当服三个月后除去。可是子思回答文子时却说,葬毕便除服。如今应当怎样?回答说:从启殡到下葬,如果满三个月,便在下葬时除服;如果尚未满三个月,就服到满三个月。又问:妻子为丈夫改葬服什么?回答说:和儿子一样,不穿吊服而加麻带,怎么样?回答说:如今的吊服,仍然就是古代的吊服。《广丧朋友议》 崔祐甫

殿中待御史安定皇甫政,字公理,故尚书左丞之子,文行兼茂,不忝前烈,雅度精诚,其俦盖寡。祐甫昔年尝为左丞使介,而公理又余之族甥,故狎焉。大厯七年,余寓滁,而公理寓楚,适有来讯,示余以所着《丧朋友议》,余美其重礼义,有古之遗范,瞻望徳门,轨躅无替,亦感恩者之所慰幸也。公理又谂余曰:「政自従事于文舅氏,未尝以一言见诲,岂所望哉?盍示今议之利病!」猗欤!公理年未四十,班在赤墀,簮笔持简,为王近臣,顷又佐防问,董淮海之部,名遂矣,权厚矣,固当缓步濶视,光车美服为贵为达而已矣。乃不遗我謏狭,不略我衰惫,念噬肤之戚,收门吏之旧,周爰谘询,以师道见待,吾亦何有?但美子之求益不倦,虽一勺而进,可以浸天壤;一拳之多,可以镇方域。况其渺弥既广,崭崒已峻,増之廓之于成名乎?必矣!皇甫氏有子哉!因览斯议,忽忆永泰中,于穆鄂州宁会客席,与故湖南观察韦大夫之晋同宴,适值有发逺书者,知郑郴州炅之,庞歙州濬,或以疾而殁,或遇戕于盗。韦氏出涕沲若而言曰:「二刺史之晋之交友也。」于是敛匕箸,离筵席,因归于所次而哭三日。人来吊之者,韦则尽哀,长号不徒慼容而已。又间嵗,祐甫佐江南西道连帅魏尚书,时属幕中之防佐有加官者,聚合乐饵,卜日为宴。宴前行人至,知团练副使考功邢郎中宇捐馆于荆南。邢与魏乡国接近,且邢郎中则诸魏之出于尚书为内外昆弟,适受朝命为尚书倅。仆感杜蒉规平公之事,将入言于府主,请罢宴,若不可则请彻乐。卒事而同列之士恶我者,嗤鄙之词充牣于听,谓我樵夫农叟之智也。好我者频慼而相诲曰:「慎无以方枘施圆凿,自取咎焉。」谆谆然如不能,仆懦夫也。因是而自悔。及其宴也,太庖具酒醴,倾郑卫之女列于宾席之末,俳优侏儒设于公堂之下,昼日。不足继之以烛,使夫膳夫歘来酌曰:「旷饮斯必当见舆曵之无筭,又焉得终其词哉!」使我不言,适其宜也。今者追想韦湖南,犹孔门之训,其他则吾不知,因縦言之以报公理,示之议当矣。又何以规议?既成,客或谓祐甫曰:「韦湖南、魏江西二观察,颇尝知其风味。公直简谅,则魏先之饰情强仁,韦之志也。今吾子之论,无乃剥魏而附韦乎?且子,魏之上介也,论议不隠,恐非春秋内鲁故宋之义,盍辩焉?」祐甫应之曰:「噫!宁以他规我是论也。吾复之熟之有日矣。韦湖南之晋饰情强仁,诚如来议。礼不云乎?先王制礼,贤者俯而就之,不肖者企而及之。子张曰:「先王制礼,不敢不至焉。」韦氏之丧朋友縦不由衷,亦与夫二者之义合矣。吾虽欲不与,其可得哉?至于故府公魏尚书公直简谅,清身敬职,郡人戴于下,朝听满于上,狼藉甚盛,岂造次之所尽哉?但于邢副使之丧,若忍悲而就宴,可谓哀乐失其节。乃左氏传乐祁告人曰:「君与叔孙其皆死乎?」及子招乐忧谓也。若情不至焉,率而为宴,则礼经所谓直情而径行者,戎狄之道也。吾虽欲勿议,又不可得也。且吾之所论者,因皇甫公理所着《丧朋友议》,故縦言及之,非敢定二观察之褒贬。湖南吾取节焉而已矣。来议又以吾尝为魏公使介,今兹著论异于春秋隠鲁故宋者,兹又近而非中也。仆才虽不腆,中台之剧曺郎,且兼柱下史,有名于着定矣。受命为尚书介,弥缝润色之职事,安可见责以敬故君之祀?呜呼!晋悼公魏绛之君也,绛戮悼公之弟韩厥,赵宣之所任也。厥仆宣子之仆,及其终也,悼公谢魏绛曰:「无重寡人之过。」宣子曰:「可贺我矣。」而绛、厥无罪焉,岂当不慎重?公平之世,论议之与刑罚当,岂异哉?子何见过深也?呜呼!天下有至公,有至当。知贤而举用之,至公也;临事而平处之,至当也。各守其分,复何尤哉?自汉徐孺子于故举主之丧,徒步千里而行,一祭,厚则厚矣,其于传继非可也。歴代莫之非也。近日张荆州九龄又刻石而美之。于是后来之受举为防佐者,报恩之分,往往过当,或挠我王宪,舍其亲戚之罪,负举其不令子孙以窃名位,背公死党,兹或近之。时论従而与之,通人又不救,遂往而不返。徐生徐生,得非失中之履霜也?常积愤懑,因而书之。

唐文粹巻四十二

译殿中侍御史安定人皇甫政,字公理,是已故尚书左丞的儿子,文才品行都很出众,没有辱没前代的声望;气度高雅,心意精诚,这样的人大概很少。他日从前曾任左丞的使者副手,而公理又是我的族外甥,所以关系亲近。大历七年,我寄居滁州,公理寄居楚地,恰好有人来通信,把他所撰《丧朋友议》给我看。我赞赏他重视礼义,具有古人的遗风;仰望他的德门,认为其法度踪迹没有衰替,也为受恩者感到欣慰庆幸。公理又对我说:‘我自从跟随文舅氏做事以来,您从未用一句话教诲过我,难道这就是我所期望的吗?为什么不把如今这篇议论的利弊告诉我呢?’啊!公理年纪还不到四十,位次已在赤墀之列,头插笔、手持简,是君王近臣;不久前又辅佐出使问候,主管淮海地区,声名已经成就,权势也很厚重,本来应当从容缓步、放眼远视,只把华车美服、做贵人达官看作荣耀罢了。可是他竟不嫌弃我见识浅陋,不轻视我衰老困顿,想到如同被咬伤肌肤般的悲痛,收纳我这个旧日门吏,周遍地向我咨询,以老师的礼节待我,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赞美你求取进益而不知疲倦;即使增加一勺,也可以渐渐浸润天地;即使增加一拳,也可以镇守四方。何况你所积累的已经广阔深厚,所达到的已经高峻突出,再加以扩充、拓展,对于成就声名,难道还会有疑问吗?这当然是必然的!皇甫氏真是有这样的好儿子啊!因阅读这篇议论,我忽然想起永泰年间,在穆鄂州宁会客的宴席上,曾同已故湖南观察使韦大夫之晋一同宴饮。恰好有传送远方书信的人到来,得知郑郴州炅、庞歙州濬,有的因病去世,有的遭盗贼杀害。韦氏流泪不止,说:‘这两位刺史都是之晋的朋友。’于是放下匙箸,离开席位,回到所住处哭了三天。有人来吊唁,韦氏便尽情哀哭,长声号泣,并不只是做出悲戚的面容而已。又过了一年多,我辅佐江南西道节度使魏尚书。当时幕府中有副使得到加官,大家聚集饮酒作乐、享用食物,择定日期设宴。宴会前行人来到,得知团练副使、考功郎中邢宇在荆南去世。邢宇与魏公乡里相近,而且邢郎中是魏氏从尚书一支分出的内外兄弟,恰好又奉朝廷诏命担任尚书的副职。我想到杜蒉劝谏平公的故事,准备入府向主人进言,请求停止宴会;如果不能,就请求撤去音乐。事情结束后,同僚中厌恶我的人,嘲笑鄙薄的话充满耳朵,说这是樵夫农叟的见识。喜欢我的人频频忧虑,劝诫我说:‘千万不要拿方榫去安在圆孔里,自取罪责。’ 他们反复诚恳地劝说,仿佛我做不到似的;我是个懦弱的人,因此为这件事后悔。等到宴会举行时,大厨房备办酒食,把郑卫歌女列在宾客席位末端,把俳优侏儒安排在公堂下面,白天如此。白天不够,又接着点燃蜡烛;厨夫忽然来斟酒说:‘这样纵情饮酒,必定要看见人被车载着拖走不知多少,还怎么能把话说完呢?’假使我当时不说话,正合适。如今追想韦湖南,仍可作为孔门的训诫;其他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因此放胆说出来,用来答复公理,说明他的议论是正确的。又有什么可再规劝的呢?文章写成后,有客人对我说:‘韦湖南、魏江西两位观察使,我多少都了解他们的性情。魏公正直简约而诚信,韦之晋则装饰感情、勉强表现仁厚。如今你的议论,莫非是贬低魏而依附韦吗?而且你是魏公的上级副使,议论又不隐讳,恐怕不符合《春秋》亲近鲁国、偏袒宋国的义理吧,何不辩解一下?’我回答说:‘唉,宁可用别的事情来规劝我这篇议论吧。我反复考虑它已经很久了。韦湖南之晋装饰感情、强作仁厚,确实如你所说。礼书不是说过吗?先王制定礼制,贤者俯身来适应它,不肖者则努力仰望而达到它。子张说:先王制定礼制,我不敢不做到极致。’ 韦氏悼念朋友,即使不是发自内心,也已经合乎这两层道理了。我即使想不赞同,又怎么做得到呢?至于故府主人魏尚书魏公,正直、简约、诚信,清白自守,敬慎任职,下则郡人拥戴,上则朝廷听闻,声名极为盛大,哪里是仓促之间能够全部说尽的呢?只是对于邢副使的丧事,如果忍住悲痛去参加宴会,就可以说是悲哀和欢乐失去了节制。于是《左氏传》中乐祁告诉别人说:‘君主和叔孙,恐怕都要死了吧?’以及子招使乐忧的事情,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如果感情不深,却率意设宴,那么礼经所说的直率感情、任意行动,就是戎狄的道路。我即使想不议论,也做不到。况且我所议论的,是因皇甫公理所著《丧朋友议》而发,所以才放言涉及此事,并不是敢于判定两位观察使的褒贬。我只是取法湖南观察使的节操罢了。来信又因为我曾任魏公的使者副手,认为我如今写的议论不同于《春秋》亲鲁而偏宋之义;这又是只看表面亲疏而没有把握其中的道理。我才学虽不丰厚,却是中台掌管繁剧事务的曹郎,又兼任柱下史,已经有了著定之名。奉命担任尚书的副使,承担弥补、调和、润色的职务,怎么能因为尊敬旧日君主的祭祀而责怪我呢?唉!晋悼公是魏绛的君主,魏绛却杀了悼公的弟弟韩厥;韩厥是赵宣子的属下。韩厥又是赵宣子的属下,到了事情结束时,悼公向魏绛道歉说:‘不要加重我的过错。’赵宣子说:‘你可以祝贺我了。’魏绛和韩厥都没有罪,难道处理事情时不应当慎重吗?在公平的时代,议论与刑罚都应当适当,难道二者有什么不同吗?你为什么把过错看得这样严重呢?唉!天下有最公正的事,也有最恰当的处理。知道贤能的人便举荐任用他,这是最公正;面对事情而公平处理,这是最恰当。各自守住自己的分际,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自从汉代徐孺子在原先举荐他的人的丧事上,徒步走了一千里前去祭奠一次,厚重固然厚重,却不适合把这种做法传给后世。历代却没有人认为他错。近来张荆州张九龄又刻石称美此事。于是后来那些因受举荐而担任幕府副职的人,报恩的分寸往往超过适当限度:有的扰乱王法,放过亲戚的罪过;有的背负举荐自己的责任,抬举不肖子孙来窃取名位;有的背弃公义,至死结党。这些做法或许就接近徐孺子的行为了。时论随声附和,通达之人又不加以挽救,于是一路走下去而不能回头。徐生,徐生,这难道不是失去中正、如履霜而将至坚冰的征兆吗?我常常积蓄愤懑,因此把这些写下来。《唐文粹》卷四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三宋 姚铉 编古文甲【摠一十五首】五原原道原性原毁原鬼原人【已上并韩愈】三原原化【皮日休】原亲原仁【牛僧孺】五规出规处规戏规心规时规【已上并元结】二恶恶圆恶曲【并元结】原道          韩 愈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徳为虚位。故道有君子有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义,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为仁,孑孑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凡吾所谓道徳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徳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其言道徳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为孔子者,习闻其説,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唯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徳之説,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讯其未,惟怪之欲闻。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古之时,人之害多矣,有圣人者立,然后教之以相生养之道,为之君,为之师,驱其虫蛇禽兽而处之中。土寒然后为之衣,饥然后为之食,木处而颠,土处而病也,然后为之宫室,为之工以赡其器用,为之贾以通其有无,为之医药以济其夭死,为之葬埋祭祀以长其恩爱,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勌,为之刑以锄其强梗相欺也,为之符玺斗斛权衡以信之相夺也,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为之备,患生而为之防。今其言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呜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无圣人,人之类灭久矣。何也?无羽毛鳞介以居寒热也,无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丝麻,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则失其所以为君;臣不能行君之令而致之民;民不出粟米丝麻,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今其法曰:「必弃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养之道,以求其所谓清浄寂灭者。」呜呼!其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得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与王,其号虽殊,其所以为圣一也。夏葛而冬裘,渇饮而饥食,其事殊,其所以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为太古之无事?」是亦责冬之裘者曰:「曷不为葛之之易也?」责饥之食者曰:「曷不为饮之之易也?」《传》曰:「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经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诗》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今也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徳。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丝麻,其居宫室,其食粟米蔬菓鱼肉,其为道易明,而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为已,则顺而祥;以之为人,则爱而公;以之为心,则和而平;以之为天下国家,无所处而不当。是故生则得其情,死则尽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庙焉而人鬼飨。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孟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由周公而上,上而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为臣,故其説长。然则如之何其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鳏寡孤独废疾者,有养也。其亦庶乎,其可也。”原性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四十三 宋姚铉编 古文甲【总共十五篇】《五原》《原道》《原性》《原毁》《原鬼》《原人》【以上都是韩愈的作品】《三原》《原化》【皮日休】《原亲》《原仁》【牛僧孺】《五规》《出规》《处规》《戏规》《心规》《时规》【以上都是元结的作品】《二恶》《恶圆》《恶曲》【都是元结的作品】《原道》 韩愈 广泛地爱人叫作仁,把这种爱实行得合宜叫作义,沿着仁义的道路前进叫作道,自身完备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仁和义是确定的名称,道和德是空泛的名位。因此,道有君子之道,也有小人之道;德有凶德,也有吉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毁谤仁义,而是他的见识狭小。坐在井里看天,说天很小,并不是天小,而是因为他把小恩小惠当作仁,把琐屑自守当作义,所以把仁义看小了。他所说的道,是把自己所走的路称为道,并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自己所具有的东西称为德,并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我所说的道德,都是把仁和义合起来说,是天下共同承认的说法;老子所说的道德,是离开仁义来说,是个人私下的说法。周道衰微,孔子去世,秦代焚书,汉代崇尚黄老,晋、魏、梁、隋之间崇奉佛教;那些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附杨朱便归附墨翟,不归附老子便归附佛教。归入这一家,必然排斥另一家;归入的一家奉为主,排斥的一家视为奴;归入的一家附会它,排斥的一家便污蔑它。唉!后世的人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跟谁去听呢?信奉老子的人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信奉佛教的人也说:孔子是我老师的弟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自称奉行孔子的人,习惯听闻这些说法,喜欢其中荒诞的地方而自以为浅陋,也说:‘我的老师也曾经师从孔子,不过如此罢了。’他们不只在口头上这样说,还把它写进自己的书中。唉!后世的人即使想听到仁义道德的学说,又能从谁那里寻求呢?人喜欢怪异,实在太过分了!不探求事物的根源,不追问末节,只想听闻怪异的事情。古代从事各种行业的百姓有四类,现在有六类。古代负责教化的人占其中一类,现在负责教化的人占其中三类。农民一家生产粮食,却有六家靠粮食生活;工匠一家制作器物,却有六家使用器物;商人一家经营货物,却有六家依靠他们供给。这样下去,百姓怎么会不贫困并且成为盗贼呢?古代的时候,人的祸害很多,有圣人出现,然后教给人彼此生存、相互养活的道理;为他们设立君主,做他们的老师;驱逐虫蛇禽兽,让人居住在中原。土地寒冷了,便为他们制作衣服;饥饿了,便为他们准备食物;住在树上容易跌落,住在地上容易生病,于是为他们建造宫室;设置工匠来供给器物;设置商人来流通有无;设置医药来救治夭折;设置葬埋祭祀来增长恩爱;制定礼制来排列尊卑先后;制定音乐来宣泄郁结;制定政令来率领懈怠之人;制定刑罚来铲除强横、顽梗和相互欺凌;制作符节、印玺、斗斛、权衡来使人彼此信任、避免争夺;修筑城郭、制造铠甲兵器来守卫他们;祸害到来便准备防备,忧患发生便设置预防措施。如今他们却说:‘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剖开斗,折断秤,人们就不会争夺。’唉!这也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假如古代没有圣人,人类早就灭亡了。为什么呢?人没有羽毛、鳞甲、甲壳来抵御寒热,又没有爪牙来争夺食物。因此,君主就是发布命令的人;臣子就是执行君主命令并把它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就是出产粟米、丝麻,制作器皿,流通财货,用这些来侍奉上级的人。君主不发布命令,就失去了作为君主的依据;臣子不能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百姓不出产粟米、丝麻,不制作器皿,不流通财货来侍奉上级,就要受到诛罚。如今他们的教法却说:‘一定要抛弃你们的君臣关系,除去你们的父子关系,禁止彼此生存、相互养育的道路,以求达到他们所谓的清净寂灭。’唉!他们幸好出生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斥退;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生在三代以前,不能被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纠正。帝与王,称号虽然不同,但成为圣人的途径是相同的。夏天穿葛布,冬天穿皮裘;口渴时饮水,饥饿时吃饭,事情虽不同,但其中所体现的智慧是相同的。如今他们又说:‘为什么不实行太古时代那种无为无事的做法呢?’ 这就像责问冬天穿皮裘的人说:‘为什么不采用葛布那样容易的办法呢?’责问饥饿时吃饭的人说:‘为什么不采用饮水那样容易的办法呢?’《传》说:‘古代想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先治理自己的国家;想要治理国家的人,先整齐自己的家庭;想要整齐家庭的人,先修养自身;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心;想要端正自己的心,先使自己的意念真诚。’这样看来,古人所说的正心诚意,是要有所作为的。如今却只想治理自己的内心而置天下国家于不顾,消灭人的自然常性:做儿子的却不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做臣子的却不把自己的君主当作君主,做百姓的却不去从事自己应做的事情。孔子作《春秋》时,诸侯采用夷狄礼制,就把他看作夷狄;夷狄进入中原而采用中原礼制,就把他看作中原人。经书说:‘夷狄如果有君主,还不如诸夏没有君主。’《诗经》说:‘抵御戎狄,惩治荆、舒。’如今竟把夷狄的教法置于先王的教化之上,离彼此都变成夷狄还能有多远呢?所谓先王的教化,是什么呢?广泛地爱人叫作仁,把这种爱实行得合宜叫作义,沿着它前进叫作道,自身完备而不依赖外物叫作德。它的文献是《诗》《书》《易》《春秋》,它的制度是礼、乐、刑、政;它的人民有士、农、工、贾;它所规定的关系有君臣、父子、师友、宾主、兄弟、夫妇;它的服饰用丝和麻,居住在宫室,食用粟米、蔬菜、果实、鱼肉;它的道理容易明白,教化也容易实行。因此,把它用来要求自己,就会顺利而吉祥;把它用来对待别人,就会仁爱而公正;把它用来端正内心,就会和谐而平正;把它用来治理天下国家,无论处置什么都不会不恰当。所以,活着时能实现人的真情,死后也能尽到应有的常道。在郊外祭祀,天神便降临享祭;在宗庙祭祀,人鬼便来享用。有人问:‘这就是道,是什么道呢?’回答:‘这就是我所说的道,不是先前所说的老子和佛教的道。’尧把它传给舜,舜把它传给禹,禹把它传给汤,汤把它传给文王、武王、周公。文王、武王、周公把它传给孔子,孔子把它传给孟轲。孟轲死后,这种传承就断绝了。荀子和扬子选择取舍不够精审,论说也不够详尽。从周公以前,上面是君主,所以这种道理能够实行;从周公以后,下面成为臣子,所以这种学说能够流传。既然如此,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不堵塞就不会有水流,不停止就不会有行动。使百姓仍然做人,把他们的书烧掉,使他们的居所成为庐舍,用先王之道来引导他们。鳏寡孤独以及残废疾病的人,都得到供养。这样大概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 《原性》

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性者五。情之品有三,而其所以为情者七。曰何也?曰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其所以为性者五:曰仁,曰礼,曰信,曰义,曰智。上焉者之于五也,主于一而行于四。中焉者之于五也,一不少有焉,则少反焉。其于四也,混。下焉者之于五也,反于一而悖于四。性之于情,视其品。情之品有上、中、下三。其所以为情者七:曰喜,曰怒,曰哀,曰惧,曰爱,曰恶,曰欲。上焉者之于七也,动而处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情之于性,视其品。孟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荀子之言性曰:“人之性恶。”扬子之言性曰:“人之性善恶混。”夫始善而进恶,与始恶而进善,与始也混而今也善恶分,与皆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叔鱼之生也,其母视之,知其必以贿死。杨食我之生也,叔向之母闻其号也,知必灭其宗。越椒之生也,子文以为大戚,知若敖氏之鬼不食也。人之性果善乎?后稷之生也,其母无灾。其始匍匐也,则岐歧然嶷嶷然。文王之在母也,母不忧。既生也,傅不勤。既学也,师不烦。人之性果恶乎?尧之朱,舜之均,文王之管、蔡,习非不善也,而卒为奸。瞽叟之舜,鲧之禹,习非不恶也,而卒为圣。人人之性善恶果混乎?故曰三子之言性也,举其中而遗其上下者也,得其一而遗其二者也。曰然则性之上下者终不可移乎?曰上之性就学而愈明,下之性畏威而寡罪。是故上者可教,而下者可制也。其品则孔子谓不移也。曰今之言性者异于此,何也?曰今之言性者,杂佛老而言也。杂佛老而言者,奚言而不异。原毁古之君子,其责已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轻以约。重以周,故不怠;轻以约,故人乐为善。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求其所以为舜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蚤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闻古之人有周公者,其为人也多材多艺人也。求其所以为周公者,责于己曰:“彼人也,予人也。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蚤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舜,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周公,大圣人也,后世无及焉。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责于己者重以周乎?其于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为良人矣。能善是,是足为艺人矣。”取其一,不责其二;即其新,不究其旧。恐恐然惟惧其人之不得为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艺易能也。其于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于人者轻以约乎?今之君子,其责人也详,其待己也亷。详故人难于为善,亷故自取也少。已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外以欺于人,内以欺于心,未少有得而止矣。是不亦待于己者已亷乎?其于人也,曰:“彼虽能是,其人不足称也。彼虽善是,其用不足称也。”举其一,不计其十;究其旧,不图其新。恐恐然惟惧其人之有闻也。是不亦责于人者已详乎?夫是之谓不以众人待其身,而以圣人望于人。吾未见其尊己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原,怠与忌之谓也。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吾常试之矣。常试语于众曰:“某良士,某良士。”其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怒于言;懦者,必怒于色矣。又常语于众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其不应者,必其人之与也。不然,则其所疎逺不与同其利者也。不然,则其畏也。不若是强者,必悦于言;懦者必悦于色矣,是故事修而谤兴,徳髙而毁来。呜呼!士之处世,而望名誉之光,道徳之行,难矣。将有作于上者,得吾説而存之,其国家可几于理也。原鬼

译性,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情,是接触外物后产生的东西。人的性分为三等,而构成性的因素有五种;情分为三等,而构成情的因素有七种。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性的品级有上、中、下三等。上等的性,只是纯善;中等的性,可以引导它向上,也可以使它向下;下等的性,只是纯恶。构成性的五种因素是:仁、礼、信、义、智。上等人的性对于这五种,以其中一种为主,而在其他四种上实行。中等人的性对于这五种,其中一种稍有不足,便会稍微反转;对于其他四种,则混杂不纯。下等人的性对于这五种,违背其中一种而悖逆其他四种。性对于情,要看性本身的品级。情的品级也有上、中、下三等。构成情的七种因素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上等人的情对于这七种,虽有发动,却能处在适中状态;中等人的情对于这七种,有的过分,有的不足,但仍然寻求合乎中道;下等人的情对于这七种,既无所节制又容易过度,只是任凭感情直接行动。情对于性,也要看情本身的品级。孟子论性说:‘人的本性是善的。’荀子论性说:‘人的本性是恶的。’ 扬子论性说:‘人的本性是善恶混杂的。’有人起初善而后来趋于恶,有人起初恶而后来趋于善,有人起初善恶混杂而如今善恶分明,还有人把中等的情形全都列举出来,却遗漏了上等和下等;这些说法都是只得到其中一点而失去另外两点。叔鱼出生时,他的母亲看见他,便知道他一定会因贿赂而死。杨食我出生时,叔向的母亲听到他的哭声,便知道杨氏一定会灭族。越椒出生时,子文认为这是大祸,知道若敖氏的鬼魂将来没有人祭祀。人的本性果真是善的吗?后稷出生时,他的母亲没有灾祸;他刚开始爬行时,就显得聪明高明、稳重卓异。文王在母亲腹中时,母亲并不忧虑;出生以后,傅姆教养他不劳苦;入学以后,老师教导他也不烦难。人的本性果真是恶的吗?尧的儿子朱,舜的儿子均,文王的儿子管、蔡,所受的教习并非不善,但最后都成为奸人;瞽叟的儿子舜,鲧的儿子禹,所受的教习并非不恶,但最后都成为圣人。人人的本性果真是善恶混杂的吗?所以说,这三家的性说,都是列举中等情形而遗漏上等、下等,是得到其中一点而遗漏另外两点。又问:那么,性情的上等和下等最终都不能改变吗?回答:上等的性通过学习会更加明白,下等的性畏惧威势便会少犯罪。因此,上等的人可以教化,下等的人可以控制。至于人的品级,孔子说是不能改变的。问:如今论性的人和这种说法不同,为什么?回答:如今论性的人,把佛教、老子的说法混杂进来;既然混杂佛老来论说,还有什么话会不不同呢?《原毁》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严格而周全,要求别人宽松而简约。对自己严格周全,所以不会懈怠;对别人宽松简约,所以别人乐于行善。听说古代有个叫舜的人,他是仁义之人。探求他所以成为舜的原因,便责备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舜的地方,趋近于像舜的地方。听说古代有个叫周公的人,他是多才多艺之人。探求他所以成为周公的原因,便责备自己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能够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些。’早晚思考,去掉自己不如周公的地方,趋近于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够赶上;周公也是大圣人,后世无人能够赶上。这样的人却说:‘不如舜、不如周公,是我的过错。’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严格而周全吗?他对待别人则说:‘那个人能有这一点,就足以成为好人了;能把这一点做好,就足以成为有才能的人了。’只取他的一项长处,不责备他其余方面;只看他现在的表现,不追究他的过去。小心惶恐,只怕那个人不能得到行善的好处。一件善行容易修养,一种技艺容易掌握。他对待别人,便说:‘能够有这一点,也就足够了;能够把这一点做好,也就足够了。’这不就是对别人要求宽松而简约吗?如今的君子,要求别人详细苛刻,对自己却宽纵简略。要求别人详细苛刻,所以别人难以行善;对自己宽纵简略,所以自己的所得很少。自己还没有善行,便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足够了。’自己还没有才能,便说:‘我能做到这一点,这也就足够了。’对外欺骗别人,对内欺骗自己的心,稍有一点收获便停止了。这不就是对自己要求过分宽松吗?他对别人说:‘那个人即使能做到这一点,他的人品也不值得称道;那个人即使擅长这一点,他的实际作用也不值得称道。’只举出他的一项过失,不计较他其余十项长处;追究他的旧过失,不考虑他如今的新表现。小心惶恐,只怕那个人有声誉。这不就是对别人要求过分苛细吗?这叫不以普通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却以圣人的标准要求别人。我没有见过这算尊重自己的。可是,这种做法是有根源的,说的就是懒惰和嫉妒。懒惰的人不能修养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别人修养自己。我曾经多次试验过。常常在众人面前说:‘某人是贤良之士,某人是贤良之士。’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同那个人关系疏远、不能分享利益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强硬而不如那个人的人,一定会因听到这话而发怒;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愤怒。又常常在众人面前说:‘某人不是贤良之士,某人不是贤良之士。’不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个人的同党;否则,就是同那个人关系疏远、不能分享利益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强硬而不如那个人的人,一定会因听到这话而高兴;懦弱的人一定会在脸色上表现出高兴。因此,事业有成,诽谤便兴起;德行高尚,毁谤便到来。唉!士人处在世上,却希望声誉光耀、道德流行,实在困难。如果将来在上位的人能够得到我的说法并保存它,那么他的国家大概就接近治理好了。《原鬼》

有啸于梁,从而烛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有立于堂,从而视之,无见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形,有触吾躬,从而执之,无得也。斯鬼乎?曰:非也。鬼无声与形,安有气?曰:鬼无声也,无形也,无气也。果无鬼乎?曰:有形而无声者,物有之矣,土石是也。有声而无形者,物有之矣,风霆是也。有声与形者,物有之矣,人兽是也。无声与形者,物有之矣,鬼神是也。曰:然则有怪而与民物接者,何也?曰:是有二説。漠然无形与声者,鬼之常也。民有忤于天,有违于民,有爽于物,逆于伦而感于气,于是乎鬼有托于形,有凭于声,以应之而下殃祸焉,皆民之为也。其既也,又反乎其常。曰:何谓物?曰:成于形与声者,土石、风霆、人兽是也。反乎无声与形者,鬼神是也。不能有形与声,不能无形与声者,物怪是也。故其作而接于民也,无恒。故有动于民而为福,亦有动于民而为祸,亦有动于民而莫之为祸福,适丁民之有是时也,作原鬼。原人形于上者,谓之天;形于下者,谓之地;命于其两间者,谓之人。形于上,日月星辰,皆天也;形于下,草木山川,皆地也;命于其两间,夷狄禽兽,皆人也。曰:“然则吾谓禽兽曰人,可乎?”曰:“非也。”指山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可也。”山有草木禽兽,皆举之矣。指山之一草而问焉:“曰山乎?”曰:“山,则不可。”故天道乱,而日月星辰不得其行;地道乱,而草木山川不得其平;人道乱,而夷狄禽兽不得其性。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草木山川之主也;人者,夷狄禽兽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为主之道矣。是故圣人一视而同仁,笃近而举逺。原化          皮日休或曰:圣人之化,出于三皇,成于五帝,定于周孔。其质也,道徳仁义;其文也,诗书礼乐。此万代王者,未有易是而能治者也。至于东汉,西域之教始流中国。其民也,举族生敬,尽产施济。子去其父,夫亡其妇,蚩蚩嚚嚚,慕其风,蹈其阃者,若百川荡滉,不可止者,何哉?所谓圣人之化者,不曰化民乎?民今知化者,惟西域氏而已矣。有言圣人之化者,则比戸以为嗤。岂圣人之化不及西域氏之化邪?何其戻也!如是曰:天未厌乱,不世世生圣人。其道者存乎言,其教者在乎文。有违其言,悖其教者,即戾矣。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故有周孔,必有杨墨,要在有孟子而已矣。今西域之教,岳其基,溟其源,乱于杨墨也甚矣。如是为士,则孰有孟子哉?千载之后,独有一昌黎先生,露臂瞠视,诟之于千百人内。其言虽行,其道不胜。苟轩裳之士,世世有昌黎先生,则吾以为孟子矣。譬如天下之民,皆桀民也,苟有一尧民处之,一尧民之善,岂能化天下桀民之恶哉?则有心于道,乃尧民矣。呜呼!今之士,率邪以御众,握乱以治天下,其贤尚尔,求不肖者反化之,不曰难哉!不曰难哉!原亲能嗣其亲,不曰子乎?吾观夫今之世,诲其子者,必槚肌篣骨,伤爱毁性以为教。呜呼!孟子所谓“古者易子而教”,诚有防欤?不能教其子者,是亡其身者也;不能得其亲者,是舍其族者也。古者佞臣,爱人之贵过乎其亲,必舍而事之,公子开方是也;爱人之权过乎其子,必杀而狥之,易牙是也。自兹已降,为夫强臣者,将欲夺人之宗,必杀己子,王莽杀子宇是也。噫!教尚不可,况其杀欤?或曰:“均是亲也,均是害也,则周公诛管蔡,石碏杀石厚,叔向僇叔鱼,汉文流淮南,可乎?”曰:“均是亲也,贤则能嗣亲,凶则能覆族;均是害也,周公不诛,则他人诛之;石碏不杀,则他人杀之;叔向不僇,则他人僇之;汉文不流,则他人流之。已刑则及一人,他刑则及其族。此圣贤所以惜其族也。刑也者,仁在其中矣。”原仁          牛僧孺救天下者皆曰仁,得天下者皆曰利,则可乎?曰:不可也!不得已而有天下则曰仁,得已而有者则曰利也。善畏其利,善决其仁,皆圣也。汤文王是也。原意曰:圣人眎生民以天下,襁穉在焚溺,无不挈者。然则挈而授其家乎?将遂挈而有之乎?彼家无人而有之,不得已而仁矣。有人而有之则得已而利矣。夏无人也【谓无微子】汤有以仁殷;有人也,文王畏其利。前贤明汤意,故无伯夷;后圣明文王意,故曰:「周之徳,可谓至徳也已矣。」出规           元 结

译有东西在屋梁上发出长啸,我跟随声音拿着蜡烛去照,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是鬼吗?回答:不是。鬼没有声音。又有东西站在堂上,我跟随过去看,也什么都没有看见。这是鬼吗?回答:不是。鬼没有形体。又有东西碰到我的身体,我跟随它去抓,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这是鬼吗?回答:不是。鬼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怎么会有气呢?回答:鬼没有声音,没有形体,也没有气。问:果真没有鬼吗?回答:有形体而没有声音的东西,是存在的,土石就是这样;有声音而没有形体的东西,也是存在的,风和雷霆就是这样;有声音又有形体的东西,也是存在的,人和兽就是这样;没有声音也没有形体的东西,也是存在的,鬼神就是这样。问:那么,有怪异之物与百姓和万物相接触,是怎么回事?回答:有两种说法。寂然无形无声,是鬼的常态。百姓有违逆上天的地方,有违背民情的地方,有损害万物的地方,违背伦常而感应于气,于是鬼便寄托于形体、凭借声音来回应,降下灾祸;这些全都是百姓自己造成的。事情结束后,它又恢复原来的常态。问:什么叫作物?回答:形成形体和声音的,土石、风雷、人兽都是物;恢复到没有声音和形体的,鬼神就是这样;不能有形有声,也不能无形无声的,物怪就是这样。所以,鬼怪出现并与百姓接触,没有固定的规律。因此,有时它感动百姓而带来福,有时感动百姓而带来祸,有时感动百姓却既不带来福也不带来祸,只是恰好遇上百姓处在这样的时势罢了。这就是《原鬼》。《原人》在上面形成形体的,叫作天;在下面形成形体的,叫作地;在天地之间受命而生的,叫作人。在上面形成形体的,日月星辰都是天;在下面形成形体的,草木山川都是地;在天地之间受命而生的,夷狄、禽兽都是人。有人问:‘那么,我把禽兽也称作人,可以吗?’回答:‘不可以。’指着山问:‘这是山吗?’回答:‘是山,可以这样说。’山上有草木禽兽,这个名称已经把它们全都包括在内了。若指着山上的一棵草问:‘这是山吗?’回答:‘说是山,就不可以。’所以,天道混乱,日月星辰便不能按正常轨道运行;地道混乱,草木山川便不能保持平正;人道混乱,夷狄禽兽便不能保持它们的本性。天,是日月星辰的主宰;地,是草木山川的主宰;人,是夷狄禽兽的主宰。作为主宰却暴虐对待它们,就不能尽到主宰的职责。因此圣人一视同仁,对亲近者厚待,同时举荐远方的人。《原化》 皮日休 有人说:圣人的教化,起源于三皇,完成于五帝,至周公、孔子而确定。它的实质是道德仁义,它的文饰是《诗》《书》礼乐。这是万代君王都不能改变、改变了便不能治理天下的东西。到了东汉,西域的教法开始流传到中国。百姓全族产生敬意,倾尽财产布施救济;儿子离开父亲,丈夫抛下妻子,愚昧无知的人仰慕它的风俗、踏入它的门径,像百川奔流荡漾而不可阻止,为什么呢?所谓圣人的教化,不就是说要教化百姓吗?如今百姓知道的教化,只有西域教法罢了。有人谈圣人的教化,便家家户户把他当作笑柄。难道圣人的教化不如西域教法吗?为什么这样乖戾呢?我说:上天尚未厌弃世间的混乱,所以没有世世代代降生圣人。圣人的道理存在于言语中,教化存在于文章中。违背他的言语、背逆他的教化,就是乖戾。古代杨朱、墨翟的学说堵塞道路,孟子辞退并排斥它们,道路便空旷开通。因此,有周公、孔子,就必然有杨朱、墨翟,关键只在于有没有孟子。如今西域教法根基高耸,源流深广,比杨朱、墨翟造成的混乱严重得多。像这样做士人,谁能成为孟子呢?千年之后,只有一位昌黎先生韩愈,袒露手臂,瞪眼直视,在成百上千的人中间斥骂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他的言论虽然流行,他的道却不能取胜。假如穿着车盖和官服的士人世世代代都有昌黎先生这样的,那么我就把他们看作孟子。譬如天下百姓全都是桀那样的百姓,假如有一个尧那样的百姓处在其中,一个尧民的善行,难道能够改变天下桀民的恶行吗?只要内心存有向道之心,就成了尧民。唉!如今的士人,大多率领邪说来驾驭众人,掌握混乱来治理天下;连贤能的人尚且如此,至于不肖的人反过来受到这种教化,难道不是困难吗?难道不是困难吗?《原亲》能够继承父母的事业,不叫作儿子吗?我看如今世上的人,教训自己的儿子,必定用木杖打击肌肤、竹杖伤及骨头,伤害亲爱之情、毁坏人的本性,把这当作教育。唉!孟子所说的‘古代交换儿子来教育’,确实是有道理的吧?不能教育自己的儿子,就是毁掉自己的身分;不能得到亲族的拥护,就是舍弃自己的宗族。古代的奸臣,爱别人胜过爱自己的亲族,必定舍弃亲族去侍奉别人,公子开方就是这样;爱别人的权势胜过爱自己的儿子,必定杀子而为别人殉死,易牙就是这样。从此以后,那些强横的臣子,想要夺取别人的宗族地位,必定先杀死自己的儿子,王莽杀子宇就是这样。唉!教育尚且不可以这样,何况杀人呢?有人问:‘既然都是亲属,都是祸害,那么周公诛杀管、蔡,石碏杀死石厚,叔向杀戮叔鱼,汉文帝流放淮南王,难道可以吗?’回答:‘虽同为亲属,却有贤与凶之分;贤者能够继承并光大亲族,凶者则能覆灭宗族。虽同为祸害,周公不诛杀管、蔡,别人也会诛杀他们;石碏不杀石厚,别人也会杀他;叔向不杀叔鱼,别人也会杀他;汉文帝不流放淮南王,别人也会流放他。自己施刑,只牵连一个人;别人施刑,就会牵连整个宗族。这就是圣贤爱惜宗族的原因。刑罚这种东西,其中也包含仁爱。’ 《原仁》 牛僧孺 拯救天下的人都说这是仁,取得天下的人都说这是利,这可以吗?回答:不可以!不得已而拥有天下,就叫作仁;本来有条件取得而取得天下,就叫作利。善于警惕自己的利欲、善于裁断而实行仁道的人,都是圣人,商汤、周文王就是这样。探究其中的意思:圣人把百姓看作天下之民,孩子被困在火中水里,没有不去提携救助的。那么,是把救出来的孩子交还给他们的家人吗?还是干脆把他们救出来并据为己有呢?那一家无人可归而由自己拥有,是不得已而实行仁;那一家有人可归而自己仍然拥有,就是有意取得而实行利。夏朝已经没有可以继承的人【指没有微子】,汤才得以用仁道取代殷;殷朝尚有人存在,文王便警惕取得天下的利欲。前代贤人阐明商汤的用意,所以没有伯夷;后代圣人阐明文王的用意,所以说:‘周的德,可以说是最高的德了。’ 《出规》 元结

元子门人叔将出游三年,及还,元子问之曰:「尔去我久矣,何以异乎?」诺曰:「叔将始自山中至长安,见权贵之盛,心愤然切悔。比年于空山穷谷,与夫子甘饥寒,爱水木而已。不数月,自王公大人,卿相近臣之门,无不至者。及一年有向,与欢宴过之,可吊有始,贺拜▯已,闻就诛。岂不裂封疆土未识?岂无印绶懐之未暖?其客得禄位者随死,得金玉者皆孥参游防者,或刑或免。叔将之身,如犬逃者五六,似鼠藏者八九。当其时,环望天地,如置在杯斗之中。」元子闻之叹曰:「叔将,汝何思而为乎?汝若思为社稷之臣,则非正直不进,非忠谠不言,虽手足斧钺,口能出声,犹极忠言与气偕絶。汝若思为禄位之臣,犹当避赫赫之路,晦显显之机,如下廏粟马齿食而已。汝忽然望权势而徃,自致身于刑祸之方,得筋骨载肉而归,幸也大矣。二三子以叔将为戒乎?」处规州舒吾问元子曰:“吾闻子多矣,竟将何为?”对曰:“云山幸不求吾,是林泉又不责吾非。熙然能自全,顺时而老可矣,复安为哉?”舒吾曰:“元子其过误乎?其大矫也。吾厌世人饰言以由道,藏智以全璞,退身以显行,设机以树名。吾子由之,使我何信?”元子俛而谢之。滕许大夫友元子,闻不应。舒吾之説乃曰:“嗟嗟!元子少辞者邪?何不曰:‘使吾得所处,但如山林,不见吾是非,吾将娭【音稀】而徃也。’以子为饰言藏智,退身设机,何不曰如此?岂不多于盗权窃位,防污万物,富贵始及而刑祸促之者乎?”元子谢不及。季川问曰:“兟【兟,兄之别称,义载《尔雅】终不复二论,兟有意乎?”于戏!季川,吾有言则自是,言达则人非,吾安能使吾身之有是,而令他人之有非?至于闻闻也哉!戱规元子友倚于云丘之巅,戏牧儿曰:“尔为牧▯,当不责尔暴。”牧儿歌去,乃暴他田,田主鞭之,啼而寃。元子啼不止,召其父而止之。元子友真卿闻之,书过于元子曰:“嗟嗟!次山,苟戏小儿,俾陷鞭焉,而防寃之。彼牧儿望次山犹儓□,不敢干其主。及苟戏,乃或与次山犹仇雠,斯岂慎徳也与?吾闻君子不苟戏,无似非如何惑一儿,使不知所以防过。此非苟戏似非之非者,邪恶不必易此。”元子报真卿曰:“于戏!吾独立于空山之上,戏歌牧儿,得过几不可免。彼行于世上有爱憎相忌,是非相反,名利相夺,祸福相从,至于有防戮辱者,焉得不因苟戏似非世儿惑之以及者乎?”真卿吾当以戏为规。心规元子病,游世归于商余之中,以酒自肆。有醉歌,夫公闻之,▯【音多】元子之酒,请歌之。歌曰:「元子乐矣!」俾和者曰:「何乐亦然?何乐亦然?」我曰:「我云,我山,我林,我泉。」又曰:「元子乐矣!」俾和者曰:「何乐然尔?何乐然尔?」我曰:「我鼻,我目,我口,我耳。」歌已矣。夫公曰:「自乐山林可也,自乐耳目何哉?人谁无此?」元子引酒,当夫公曰:「劝君此杯酒,缓饮之,听我説。子行于世间,目不随人视,耳不随人听,口不随人语,鼻不随人气。其甚也,则须封苞裹塞,不尔有灭身亡家之祸,伤污毁辱之患生焉。虽王公大人,亦不能自主口鼻耳目。」夫公何思之不熟邪?时规乾元己亥,漫叟待诏在长安时,中行公掌制在中书。中书有醇酒,时得一醉。醉中叟诞曰:「愿穷天下鸟兽虫鱼以充杀者之心,愿穷天下之醇酎美色以充欲者之心。」中行公闻之,叹曰:「子何思不尽邪?何不曰:『愿得如九州之地者亿万分,封君臣父子兄弟之争国者,使人民免贼虐残酷者乎?』何不曰:『愿得布帛钱货珍寳之物溢于王者府藏,满将相权势之家,使人民免饥寒劳苦者乎?』」叟闻公言,退而书之,授于学者,用为时规。恶圆元子家有乳母,为圆转之器以悦婴儿,婴儿喜之。母使为之,聚孩孺助婴儿之乐。友人公植者,闻有喜儿之器,请见之。及见之,趋焚之,责元子曰:「吾闻古之恶圆之士,歌曰:『宁方为皁,不圆为卿;宁方为污辱,不圆为显荣。』其甚者,终身不仰视,曰:『吾恶天圆。』或有喻之以天大无穷,人不能极逺视,四垂因谓之圆,天不圆也。对曰:『天纵不圆,为人称之,我亦恶焉。』次山,奈何任造圆转之器,恣令悦媚婴儿?小喜之,长必好之。教儿学圆,且陷不义;躬自戏圆,又失方正。嗟嗟!次山,入门爱婴儿之乐圆,出门当爱小人之趋圆。吾安知次山异日不言圆、行圆、动圆、静圆以终身乎?吾岂次山之友也!」元子召季川,谓曰:「吾目婴儿戏圆,公植尚辱我。言絶忽乎!吾与汝圆以应物,圆以趋时,非圆不预,非圆不为。公植其操矛防刑我乎?」恶曲

译元子有个门人叫叔将,出游三年,回来后,元子问他:“你离开我这么久,有什么不同了吗?”叔将说:“我起初从山中来到长安,看见权贵的盛况,心中愤懑而深深后悔。近几年住在空山穷谷中,和老师一起甘受饥寒,只喜爱山水草木罢了。没过几个月,从王公大人、卿相近臣的门第,没有一个地方我没去过。到了一年多时,我曾参加他们的宴饮,后来经过他们的门第,看见有的人为开端而哀悼,有的人为受封拜官而庆贺,不久又听说他们被诛杀了。难道不是刚刚封疆赐土还没有捂热吗?难道不是印绶还揣在怀中没有暖热吗?那些门客中得到俸禄官位的,随着主人一起死去;得到金玉财货的,都成了奴仆;参与游乐、侍从防卫的人,有的受刑,有的获免。我叔将这个人,像狗一样逃窜过五六次,像老鼠一样藏匿过八九次。在那种时候,我环顾天地,简直像被放在杯斗之中。”元子听后叹息道:“叔将,你究竟想做什么呢?你如果想做社稷之臣,那么不是正直的人就不进用,不是忠诚正直的话就不说;即使手脚被斧钺砍断,嘴还能发声,也仍要把忠言说尽,直到与气息一同断绝。你如果想做求取俸禄官位的臣子,也应当避开显赫权势的道路,隐藏在显赫机会之外,就像马在马厩中低头吃粟、仅仅长着牙齿一样。你忽然仰望权势而前往,自己把身体置于刑罚祸患的道路,能够保全筋骨、带着血肉回来,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你们这些人要把叔将作为戒鉴吗?” 处规 州舒吾问元子:“我听说了很多关于您的事情,您最终打算做什么呢?”元子回答:“云山幸好不要求我做什么,林泉又不责怪我不对。这样安然自得,能够保全自己,顺应时势而老去,也就可以了,还要做什么呢?”舒吾说:“元子大概错了吧?这实在太过矫饰了。我厌恶世人用修饰过的言辞来假托大道,隐藏才智来保全质朴,退隐自身来显扬名行,设置机巧来树立名声。您却这样做,叫我还相信谁呢?”元子低头向他道歉。滕许大夫与元子交好,听见这番话却没有回应。舒吾于是说:“唉!元子难道是不善于辞说吗?为什么不说:‘假使我能得到一个容身之处,只要像山林一样,不受人评论是非,我就会欢喜地前往。’既然您是要修饰言辞、隐藏才智、退身自处、设置机巧,为什么不这样说呢?这难道不比那些盗窃权力、窃取官位、玷污万物,使富贵刚刚到手,刑祸便接踵而来的人高明得多吗?”元子来不及回答。季川问道:“兟【兟,兄长的别称,义见《尔雅》】最终不再作第二种辩论,是兟有什么用意吗?”唉!季川,我只要一开口,就自以为是;话传达出去,就把别人看成不对。我怎么能使自己正确,却让别人不正确呢?至于那些听来听去的议论,又有什么意义呢!戏规 元子友站在云丘山顶,戏弄一个牧童说:“你是放牧牲畜的孩子,我不会责怪你粗暴。”牧童唱着歌离开了,于是去糟蹋别人的田地。田主鞭打他,他哭着喊冤。元子友哭个不停,召来牧童的父亲才使他停止。元子友真卿听说这件事,写信把过错告诉元子说:“唉!次山,您如果只是戏弄小孩,却使他遭受鞭打,反而替他鸣冤。那个牧童仰望次山,就像仆役面对主人,根本不敢冒犯自己的田主;等到您随意戏弄他,他竟可能把次山当作仇敌。这难道是慎重修德吗?我听说君子不随便戏弄人。您这样无端迷惑一个孩子,使他不知道怎样防止过错。这并不是普通戏弄近似过错的那种小过错,而是邪恶得不能再超过它了。”元子答复真卿说:“唉!我独自站在空山之上,戏弄、唱歌给牧童听,所得的过错几乎无法避免。那些生活在世上的人,有爱憎相互忌恨,是非彼此相反,名利互相争夺,祸福相互跟随,至于有人因此遭受杀戮和耻辱,哪里能不因为随意戏弄、使世间孩子受到类似的迷惑而受到牵连呢?”真卿说:“我应当把这件事作为戏规。” 心规 元子生病,游历世间回来,寄居在商余之间,纵情饮酒。有一次醉中歌唱,夫公听见了,因仰慕元子的酒兴,请他唱给自己听。元子唱道:“元子快乐啊!”让应和的人说:“快乐在哪里?快乐在哪里?”我说:“我的云,我的山,我的树林,我的泉水。”我又唱道:“元子快乐啊!”让应和的人说:“为什么这样快乐?为什么这样快乐?”我说:“我的鼻子,我的眼睛,我的嘴巴,我的耳朵。”歌唱完了。夫公说:“以山林为乐可以,以自己的耳目为乐又有什么呢?谁没有这些东西?”元子举杯,对夫公说:“请您喝下这杯酒,慢慢饮,我来告诉您。您行走于世间,眼睛不能随着别人所看而看,耳朵不能随着别人所听而听,嘴巴不能随着别人所说而说,鼻子不能随着别人所闻而闻。严重时,就必须封住、包住、堵住这些器官,否则便会有丧身亡家的祸患,受伤、玷污、毁坏、受辱的灾难也会发生。即使是王公大人,也不能自主地支配自己的口、鼻、耳、目。”夫公为什么不能把这些道理想得周全呢?时规 乾元己亥年,漫叟在长安任待诏时,中行公在中书省掌管诏令。中书省有醇酒,我们常常能够喝醉。漫叟醉中放言说:“希望把天下的鸟兽虫鱼都搜罗来,满足那些想杀戮者的心愿;希望把天下的醇厚美酒和美色都搜罗来,满足那些贪欲者的心愿。”中行公听见后,叹息说:“您为什么想得还不彻底呢?为什么不说:‘希望得到九州土地的亿万分之一,把那些封国中互相争夺君位、臣位、父位、子位、兄位、弟位的人全都封禁,使人民免受贼害、虐待和残酷的祸患呢?’为什么不说:‘希望布帛、钱财、珍宝等物充满君王的府库,塞满将相权势之家的仓库,使人民免受饥寒劳苦呢?’”漫叟听了中行公的话,退下后把它记写下来,交给求学的人,作为当时的规诫。厌恶圆滑 元子家里有乳母,做了一个可以转动的圆形器具来逗婴儿开心,婴儿很喜欢。乳母便让人制作这种器具,召集儿童来帮助婴儿取乐。友人公植听说有逗孩子开心的器具,请求来看。等他看见后,立即走过去把它烧掉,并责备元子说:“我听说古代厌恶圆滑的人唱道:‘宁可方正地做皂隶,也不圆滑地做卿;宁可方正地受污辱,也不圆滑地享显荣。’最激烈的人,终身不抬头仰望,说:‘我厌恶天是圆的。’有人把天广大无穷、人不能看见远处的尽头,所以四边下垂便称作圆来开导他,他回答说:‘天即使本来不圆,只要人们把它说成圆,我也厌恶它。’次山,您为什么任由人制作这种圆转器具,放纵它去取悦、媚惑婴儿?孩子小时候喜欢它,长大了一定会喜欢圆滑。教孩子学圆滑,既是使他陷入不义;自己亲自玩弄圆滑,又失去方正。唉!次山,进门时喜爱婴儿玩圆滑,出门后就会喜爱小人趋附圆滑。我怎么知道次山将来不会一辈子说圆滑的话、做圆滑的事、举止圆滑、静处也圆滑呢?我难道还是次山的朋友吗!”元子召来季川,对他说:“我只让婴儿玩圆形器具,公植就这样羞辱我。真是言语断绝、突然遭难啊!我和你要用圆滑来应付事物,用圆滑来顺应时势;不是圆滑的事不参与,不是圆滑的事不做。公植难道要拿矛来防备、惩罚我吗?” 厌恶曲从

元子时与邻里防曲全当时之欢,以顺长老之意,归泉上。叔盈问曰:「向夫子曲全其欢,道然也,苟为尔乎?」元子曰:「叔盈视吾曲其心以循财利,曲其行以希名位,当过吾。吾苟全一欢于邻里,无恶然可也。」东邑有全道之士,闻元子对叔盈,恐曰:「吾闻元次山约其门人曰:『无恶我之小曲』,真惛鄙恶辞也。吾辈全直三十年,未常曲气以转声,曲辞以达意,曲步以便徃,曲视以回目,犹患于古人。古人有恶曲者,不曲臂以取物,不曲膝以便坐,见天下有曲于君,曲于民,曲于鬼神者,往劫而死之。今元次山苟曲言貌,强全一欢,以为不防其直,慁哉!若能苟曲于邻里,强全一欢,岂不能苟曲于乡县,以全言行?能苟曲于乡县,岂不能苟曲于邦国,以彰名誉?能苟曲于邦国,岂不能苟曲于天下,以扬徳义?若言行、名誉、徳义偕显,岂有钟鼎不入门,权位不在已乎?」呜呼!曲为之小,为大之渐;曲为之也,有何不可?奸邪凶恶,其防【音由】乎!元子闻之,颂曰:「吾以顔貌曲全一欢,全直君子之恶我如此。由有过于此者,何以自免?」

唐文粹巻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四上宋 姚铉 编古文乙【摠四篇】复性书三篇【李翺】平赋书一篇复性书上篇        李 翺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皆情所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过也。七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性者,天之命也。圣人得之,不惑者也。圣人者,岂其无情邪?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防乎天地,变化合乎隂阳。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然则百姓者,岂其无性邪?百姓之性与圣人之性,弗差也。虽然,情之所昏,交相攻,未始有穷,故虽终身而不自覩其性焉。火之潜于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济之未流而泉于山,非不水也。石弗防,木不磨,则不能烧其山林而燥万物;泉之源弗疏,则弗能为江、为河、为济、为淮,东汇大壑,浩浩汤汤,为弗测之深。情之动静弗息,则弗能复其性而烛天地为不极之明。是故诚者,圣人之性也。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语言,无不处于极也。复其性者,贤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则能归其源矣。圣人知人之性,皆喜可以循之,其不息而至于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安于仁乐之本也。动而中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和鸾之声,行步则闻佩玉之音,无故不废琴瑟,视听言行,循礼法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

译元子有时同邻里委曲周全,以成全当时的欢乐,顺从长辈的心意,回到泉水边。叔盈问他:“刚才您委曲自己来成全大家的欢乐,这样做是合于道理的,还是只不过如此呢?”元子说:“叔盈,如果您看见我曲折内心去追逐财利,曲折行为去希求名位,那才应该责怪我。我只是在邻里之间姑且保全一次欢乐,并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东邑有个坚持道义的人,听到元子答复叔盈的话,惊惧地说:“我听说元次山曾约束他的门人说:‘不要厌恶我小小的曲从。’这真是昏昧鄙陋的坏话。我们这些人保持正直三十年,从来不曾委曲气节来改变声音,不曾委曲言辞来表达意思,不曾委曲脚步来便利行走,不曾委曲目光来转动眼睛,尚且还担心达不到古人的境界。古代有厌恶曲从的人,不弯曲手臂去取东西,不弯曲膝盖来方便坐下;看见天下有人向君主曲从、向百姓曲从、向鬼神曲从,就前去劫取并杀死他们。如今元次山竟然随便曲折言语和容貌,强行成全一次欢乐,还认为不会损害自己的正直,实在糊涂啊!如果可以姑且向邻里曲从,强行成全一次欢乐,难道就不能向乡县曲从,以保全自己的言语行为吗?能够向乡县曲从,难道就不能向邦国曲从,以彰显自己的名誉吗?能够向邦国曲从,难道就不能向天下曲从,以弘扬德义吗?如果言行、名誉、德义一起显扬,钟鼎礼器难道不会进入家门,权位难道不会归于自己吗?” 唉!曲从做小了,就是做大的开端;既然曲从可以这样做,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奸邪凶恶,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元子听到后,作颂说:“我只是用容貌委曲自己来成全一次欢乐,竟使那些自以为正直的君子这样厌恶我。若由此再发展出超过这件事的过错,我凭什么能够自我解脱呢?” 《唐文粹》卷四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四十四上 宋姚铉编 古文乙【共四篇】《复性书》三篇【李翱】《平赋书》一篇 《复性书》上篇         李翱 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圣人,是因为有本性;人之所以迷惑自己的本性,是因为有情感。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都是情感所产生的。情感一旦昏乱,本性就隐藏起来了。这不是本性的过错。七种情感循环往复、交替而来,所以本性不能充分显现。水混浊了,它的流动就不清澈;火有了烟,它的光就不明亮。这不是水火本身清澈明亮的过错。沙土不使水混浊,水流就清澈;烟气不郁积,火光就明亮;情感不起作用,本性就能充分显现。本性,是上天赋予人的禀命。圣人得到这种本性而不被它迷惑。难道圣人没有情感吗?圣人寂静而不妄动,不出发却能到达,不开口却能神妙感通,不炫耀却能发光,制定礼法合于天地,变化运行合于阴阳。虽然有情感,却从未被情感所牵累。既然如此,百姓难道没有本性吗?百姓的本性和圣人的本性,并没有差别。可是,情感所造成的昏乱彼此攻伐,从来没有穷尽的时候,所以即使终身也不能亲自看见自己的本性。火潜藏在山石林木之中,并不是没有火性;江、河、淮、济的水尚未流出、只是泉源在山中,也不是没有水性。石头不经敲击,木头不经摩擦,就不能烧遍山林、使万物干燥;泉源不疏通,就不能形成江、河、济、淮,向东汇入巨大的深谷,浩浩荡荡,成为不可测量的深水。情感的发动和止息如果不能停止,就不能恢复本性,使它照耀天地,成为无穷尽的光明。因此,诚,是圣人的本性。寂静而不妄动,广大而清明,照耀天地;一经感应,就能通达天下的事理;行动、止息、语言,没有一样不处在极致之中。能够恢复本性的人,贤人依循它;不断努力的人,也会因为不停息而回到本源。圣人知道人的本性都喜欢可以依循的事物,若使这种追求不停息,就能达到圣人的境界,所以制定礼来节制它,制作乐来调和它,使人安于仁和乐的根本。行动而符合礼,是礼乐的根本。因此坐车时听到和鸾的声音,行走时听到佩玉的声响;没有特殊原因不废弃琴瑟;视、听、言、行都依循礼法而行动

道者,至诚而不息也。至诚而不息,则虚;虚而不息,则明;明而不息,则照天地而无遗。非他也,此尽性命之道也。哀哉!人人可以及于此,莫之止而不为也,不亦惑邪?昔者圣人以传于顔子,顔子得之,拳拳不失,不逺而复其心,三月不违仁。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其所以未到于圣人者,一间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其余升堂者,盖皆传也。一气之所春,一雨之所膏其得之者各有浅深不必均也。子路之死也,石乞、盂黡以戈击之,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由非好勇而无惧也,其心寂然不动故也。曽子之死也,曰:「吾何求焉?吾得正而毙焉,斯已矣。」此正性命之言也。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孟轲曰:「我四十不动心。」轲之门人达者,公孙丑、万章之徒,盖传之矣。遭秦焚书,《中庸》之弗焚者一篇存焉。于是此道废缺,其教授者惟节文章句、威仪击劒之术相师焉,性命之源则吾弗能传矣。道之极于剥也,必复。吾岂复之时邪?吾自六嵗读书,但为词句之学,志于道者四年矣。与人言之,未尝有是我者也。南观涛江,入于越而吴郡陆防存焉。与之言之,陆防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东方有圣人焉,不出乎此也。南方有圣人焉,亦不出乎此也。唯子行之不息而已矣。呜呼!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于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传焉。遂书于书,以开诚明之源,而决絶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命曰《复性书》,以治乎心,以传乎人。于戏!夫子复生,不废吾言矣。复性书中篇或问曰:「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又曰:『闲邪存其诚』。《诗》曰:『思无邪』。曰:『已矣乎』?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于静焉。有静必动,有动必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焉能复其性邪?」曰:「如之何?」曰:「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中庸》曰:「诚则明矣。」《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问曰:「不虑不思之时,物格于外,情应于内,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为邪,本无其心,寂然不已,邪思自息。

译,用这些来教人忘却嗜欲、归向本性天命的道路。道,就是极其真诚而不停止。极其真诚而不停息,就能虚静;虚静而不停息,就能明彻;明彻而不停息,就能照耀天地而无所遗漏。这并没有别的意义,就是穷尽本性和天命的道路。可悲啊!人人都可以达到这个境界,却没有什么阻止他们这样做,而他们竟不去做,这不是迷惑吗?从前圣人把这种道传给颜子,颜子牢牢记住而不失去,不久便恢复了本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孔子说:“颜回大概差不多了吧,常常处于空虚之境。” 颜回之所以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只差一点罢了。不是力量做不到,而是因为寿命短而死去了。其余能够登堂的人,大概都只是得到了传授。一股元气所带来的春意,一场雨所带来的滋润,得到它们的人各有深浅,不一定相同。子路死时,石乞、盂黡用戈攻击他,刺断了他的冠缨。子路说:“君子死时,帽子不能掉。”于是系好冠缨而死。子路并不是喜欢勇武而无所畏惧,而是因为他的心寂静不动。曾子临死时说:“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能够正当地死去,这就够了。”这正是关于本性和天命的言论。子思是仲尼的孙子,得到了祖父的道,撰述《中庸》四十七篇,把它传给孟轲。孟轲说:“我四十岁时不再动摇内心。”孟轲门下通达的人,公孙丑、万章这些人,大概都得到了传授。秦朝焚烧书籍,《中庸》没有被烧掉的只有一篇保存下来。从此,这种道废缺了,教授它的人只以分析篇章句读、讲授威仪和击剑的技术互相传授;至于性命的本源,我就无法传授了。道发展到剥落的极点,必然会复兴。我难道正处在它复兴的时代吗?我从六岁起读书,只学习词句;立志于道已经四年了。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却从来没有人认为这是正确的。我向南观看涛江,进入越地,在吴郡遇到陆防存。我同他谈论这些道理,陆防说:“您的话正合乎尼父的心意。东方有圣人,所说的也不超出这个道理;南方有圣人,所说的也不超出这个道理。只是希望您不停地实行它罢了。”唉!关于本性和天命的书虽然存在,求学的人却不能明白,所以都归入庄、列、老、释的学说。不明白的人说孔门弟子不足以穷尽性命之道,相信这种说法的人都是如此。有人向我询问,我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传授给他。于是写在书中,用来开启真诚光明的本源,疏通那种断绝、废弃而不能发扬的道理,或许可以流传于当世。书名叫《复性书》,用来治理内心,也用来传给别人。唉!如果夫子复生,也不会废弃我的这些话。《复性书》中篇 有人问:“人的本性昏暗已经很久了,要恢复本性,一定有渐进的过程。请问应当用什么方法?”回答:“不思虑、不思考,情感就不会产生。情感既然不产生,才是正确的思考。所谓正确的思考,就是没有思虑、没有思考。《易》说:‘天下有什么可思考、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又说:‘防止邪恶,保存真诚。’《诗》说:‘思念不要有邪念。’又问:‘这样就完了吗?’回答:‘还没有。’这只是斋戒内心,仍然没有离开静止的状态。有静必然有动,有动必然有静,动静不停息,这就是情感。《易》说:‘吉、凶、悔、吝都是从行动中产生的。’这样怎么能够恢复本性呢?”又问:“那该怎么办?”回答:“正当心处于静止时,知道心中没有思虑,这叫斋戒。知道本来就没有思虑,动静全都离开,寂然不动,这就是真诚的极致。《中庸》说:‘真诚就能明白。’《易》说:‘天下的运动,以守正归于一为根本。’”问:“在不思虑、不思考时,外物来到,情感在内心响应,怎样才能使它停止?用情感来停止情感,可以吗?”回答:“情感,是本性的邪曲。知道它是邪曲,本来没有这样的心,保持寂然不止息,邪念自然停止。”

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之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逺复,无只悔,元吉。」问曰:「本无有思,动静皆离,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曰:「不覩不闲,是非人也。视听昭昭而不起于见闻者,斯可矣。无不知也,无弗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诚之明也。」《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曰:「敢问致知在格物,何谓也?」曰:「物者,万物也。格者,来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辨焉,而不应于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防天地者也。」《易》曰:「与天地相似,故不违;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一隂一阳之谓道,此之谓也。」曰:「生为我说。」《中庸》曰:「不出乎前矣。」曰:「我未明也。」敢问:「何谓天命?」之谓性。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者,天之命也。率性之谓道。曰:何谓也?曰:率,循也。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道也者,至诚也。至诚,天之道也。诚者,定也,不动也。循道之谓教。曰:何谓也?曰:教也者,人之道也。择善而固执之者也。循是道而归其本者,明也。教也者,则可以教天下矣。顔子其人也。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说者曰:其心不可须臾动焉,故也。动则逺矣,非道矣。变化无方,未始离于不动故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弗闻。莫见乎隠,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说者曰:不覩之覩,见莫大焉;不闻之闻,闻莫甚焉。其心不动,是不覩之覩,弗闻之闻也。其复之不逺矣。故慎其独。慎其独者,守其中也。问曰:昔之注解《中庸》者,与生之言皆不同,何也?曰:彼以事解,我以心通者也。曰:彼亦通于心乎?曰:吾不知也。曰:如生之言,修之一日,则可以至于圣乎?曰:十年扰之一日,止之而求至焉,是孟子所谓以一杯水而救一车薪之火也。甚哉,止而不息,必诚;诚而不息,必明。明与诚终嵗不违,则能终身矣。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则可以希于至矣。故《中庸》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逺,悠逺则博厚,博厚则髙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髙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如此者,不见而彰,不动而变,无为而成。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问曰:凡人性,犹圣人性欤?曰:桀纣之性,犹尧舜之性也。其所以不覩其性者,嗜欲好恶之所昏也,非性之罪也。曰:为不善者,非性邪?曰:非也,乃情所为也。情有善而不善,性无善而不善焉。孟子曰: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夫水搏而跃之,可使过颡;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岂水之性哉?其所以导引之者然也。人之性皆善,其不善亦犹是也。问曰:尧舜岂不有情邪?曰:圣人至诚。而已矣。尧舜之举,十六相非喜也,流四凶非恶也,中于节而已矣。其所以皆中节者,设教于天下故也。《易》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易》曰:「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圣人之谓也。」问曰:「人之性,犹圣人之性,嗜欲爱恶之心,何因而生也?」曰:「情者,妄也,邪也。」曰:「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灭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语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能正性命故也。」问曰:「情之所昏,性即灭也,何以谓之犹圣人之性也?」曰:「水之性,清,激而浑之者,泥沙也。方其浑也,清性岂遂无有邪?久而不动,泥沙自沈,清明之性,鉴于天地,非自外来也。

译只有本性光明照耀,邪念从哪里产生呢?如果用情感来停止情感,那就是最大的情感。情感相互停止,难道会有终止的时候吗?”《易》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差不多了吧?有不善的地方,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以后,没有再实行的。”《易》说:“不走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大吉。”问:“本来没有思虑,动静都离开了,那么声音到来时,难道听不见吗?外物有形状,难道看不见吗?”回答:“看不见、听不见,就不是人了。能够清楚地看、清楚地听,却不因所见所闻而妄动,这就可以了。没有不知道的事,也没有不去做的事。心寂然不动,光明照耀天地,这就是真诚的明彻。《大学》说:‘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易》说:‘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寂然不动,一有感应便能通达天下的事理。不是天下最神妙的存在,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又问:“请问‘获得知识在于穷究事物’是什么意思?”回答:“物,就是万物;格,就是来到。外物来到时,内心明明白白地辨别它,却不向外物发生应和,这就是获得知识,也就是知识达到极致。知识达到极致,所以意念真诚;意念真诚,所以心正;心正,所以修养自身;自身修养好了,家庭就整齐;家庭整齐了,国家就治理;国家治理了,天下就太平。这就是能够与天地相配的原因。《易》说:‘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智慧周遍万物,道能够救济天下,所以没有过失;广泛施行而不流于偏失,乐于顺应天道、知道天命,所以没有忧虑;安于所处的土地,敦厚地实行仁,所以能够爱人;包容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度,使万物各自充分成长而不遗漏,通晓昼夜运行的道理而有智慧。因此,神妙没有固定的方所,变化没有固定的形体。一阴一阳的运行,就是道,说的就是这个。’”有人说:“请先生为我说明。”《中庸》说:“道不超出眼前。”又说:“我还没有明白,请问什么叫天命?”回答:“天命就是本性。”又说:“人生下来处于寂静状态,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性,就是上天赋予的命。顺从本性就叫作道。”又问:“这是什么意思?”回答:“率,就是遵循。遵循本源而返回本性,就是道。道,就是至诚。至诚,是上天的道。诚,就是安定、不动。”又问:“遵循道就叫作教,这是什么意思?”回答:“教,就是人的道;选择善并且牢固地坚持它。遵循这条道路而回到本源,就是明。这样的教,才可以用来教化天下。” 颜子就是这样的人。道,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解释者说:这是因为人的内心片刻也不能妄动。心一动就远离了道,就不是道了。万物变化没有固定的方式,却从来没有离开不妄动的根本。因此君子在没有看见的地方戒慎,在没有听见的地方恐惧。没有什么比隐微之处更容易显现,也没有什么比细微之处更容易彰显,所以君子慎重地对待独处。解释者说:不看见之中的“看见”,是最大的看见;不听见之中的“听见”,是最深的听见。心不妄动,就是不看见之中的看见、不听见之中的听见。这样离恢复本性已经不远了,所以要慎重对待独处。慎独,就是守住内心的中正。有人问:“过去注解《中庸》的人,和先生所说都不同,为什么?”回答:“他们从事物上解释,我从内心去贯通。”又问:“他们也能从内心贯通吗?”回答:“我不知道。”又问:“照先生所说,修养一天,就能够达到圣人境界吗?”回答:“十年扰乱内心,只有一天停止扰乱,却想在这一天达到圣人境界,就像孟子所说的用一杯水去扑灭一车柴薪的火。差得太远了。停止而不继续,必然不会真诚;真诚而不继续,必然不会明彻。如果明彻和真诚终年不违背,就能够终身坚持。仓促时一定这样,困顿颠沛时也一定这样,才可以希望达到圣人境界。” 所以《中庸》说:至诚是没有止息的。不止息就能长久,长久就能显现,显现就能悠远,悠远就能广大厚重,广大厚重就能崇高光明。广大厚重可以承载万物,崇高光明可以覆盖万物,悠远长久可以成就万物。广大厚重与大地相配,崇高光明与上天相配,悠远长久没有疆界。达到这种境界,不显露而自然彰明,不活动而自然变化,不施为而自然成就。天地之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问:“普通人的本性,和圣人的本性相同吗?”回答:“桀、纣的本性,也和尧、舜的本性相同。他们之所以看不见自己的本性,是被嗜欲、喜好和厌恶所昏乱,并不是本性的罪过。”问:“做不善之事,不是本性造成的吗?”回答:“不是,是情感造成的。情感有善有不善,本性没有善与不善的分别。”孟子说:“人没有不善的本性,水没有不向下流的本性。水受到冲击而飞溅,可以使它越过额头;激流而行,可以使它冲上山去。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引导它、改变它的力量造成的。人的本性都善,他们后来变得不善,也同样是这个道理。”问:“尧、舜难道没有情感吗?”回答:“圣人只是极其真诚罢了。尧、舜任用十六位贤臣,并不是因为喜欢;流放四凶,也不是因为厌恶,只是都合乎节度而已。他们之所以每件事都合乎节度,是因为向天下设置了教化。” 《易》说:“知道变化的道理,大概就知道神妙的作用了吧?”《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叫作中;发作后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通行的道路。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易》说:“只有深邃,所以能通达天下人的心志;只有见微知著,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只有神妙,所以不用急迫却能迅速,不必行走却能到达,说的就是圣人。”问:“人的本性和圣人的本性相同,那么嗜欲、爱憎之心是因为什么产生的?”回答:“情感是虚妄,是邪曲。”问:“既然邪曲和虚妄,就没有产生的原因了。虚妄的情感消灭止息,本性清明,周遍流行于六虚,所以称为能够恢复本性。”《易》说:“乾道发生变化,各自端正其本性和天命。”古语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因为能够端正自己的本性和天命。”问:“情感所造成的昏乱既然使本性仿佛消失了,为什么还说它和圣人的本性相同?”回答:“水的本性是清澈的,使它激荡而混浊的是泥沙。水正混浊时,清澈的本性难道就彻底不存在了吗?长久不动,泥沙自然沉淀,清明的本性便如同镜子一般照见天地;它并不是从外面重新获得的。”

故其浑也,性本弗失;及其复也,性亦不生。人之性,亦犹水也。」问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敢问圣人之情,将复为嗜欲所浑乎?」曰:「不复浑矣。情本邪也,妄也,邪妄无因,人不能复。圣人既复其性矣,知情之为邪,邪既为明所觉矣,觉则无邪,邪何由生也?」伊尹曰:「天之道,以先知觉后知,先觉觉后觉者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非予觉之而谁也?如将复为嗜欲所浑,是尚不自觉者也,而况能觉后人乎?」曰:「敢问死何所之邪?」曰:「圣人之所不明,书于策者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斯尽之矣。」子曰:「未知生,焉知死?」然则原其始,反其终,则可以尽其生之道。生之道既尽,则死之说不学而自通矣。此非所急也,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吾不可以章章然言且书矣。复性书下篇昼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非作者也,与物皆作;休乎非休者也,与物皆休。吾则不类于凡人,昼无所作,夕无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邪?休邪?二者离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终不亡,且离矣。人之不力于道也,昏不思也。天地之间,万物生焉。人之于万物,一物也。其所以异于鸟兽虫鱼者,岂非道徳之性全乎哉?受一气而成形,一为物而一为人。得之甚难也。生乎世,又非深长之年也。以非深长之年,行甚难得之身,而不専専于大道,肆其心之所为,其所以自异于禽兽虫鱼者,亡几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终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时如朝日也;思九年,时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长者不过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则稀矣。当百年之时,而眂乎九十年时也,与吾此日之思于前也,逺近其能大相悬邪?其又能逺于朝日之时邪?然则人之生也,虽享百年,若雷电之惊相激也,若风之飘而旋也,可知矣。况千百人而无一及百年之年者哉?故吾之终日志于道徳犹惧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为者,独何人邪?平赋书一篇【并序】孔子曰:道千乗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孟子曰:欲轻之于尧舜之道,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大桀小桀也。是以什一之道,公私皆足,人既富,然后可以服教化,反淳朴。古之圣贤,未有不善于为政理人而能光于后代者也。故善政者,莫大于理人;理人者,莫大于既富之又教之。凡人之情,莫不欲富足而恶贫穷。四民之苦者,莫甚于农人。麦粟布帛,农人之所生也。嵗大丰,农人犹不能足衣食;如有水旱之灾,则农人先受其害。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夫如是,百姓之视其长上如仇雠,安既不得享其利,危又焉肯尽其力?自古之所以危亡,未有不由此者也。人皆知重敛之可以得财,而不知轻敛之得财愈多。何也?重敛则人贫,人贫则流者不归,而天下之人不来。由是土地虽大,有荒而不耕;虽耕之而地力有所遗。人日益困,财日益匮,是谓弃天之时,遗地之利,竭人之财。如此者,虽欲为社稷之臣,建不朽之功,诛暴逆而威四夷,徒有其心,岂可得邪?故轻敛则人乐其生,乐其生则居者不流而流者日来。居者不流,流者日来,则土地无荒,桑柘日繁,尽力耕之地无余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强。四邻之人归之如父母,虽欲驱而去之,其可得邪?是以与之安而居,则富而可教;与之危而守,则人皆自固。孟轲所谓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来,未有能济者也。呜呼!仁义之道,章章然如大道焉,人莫不知之,然皆不能行。何也?见之有所未尽,而又有嗜欲以害之,其自任太多而任人太寡,是以有土地者无代无之。虽莫不知之,然而未有一人能行之而功及于后代者,由此道也。秦灭古法,堕井田,而夏殷周之道废,相承滋乆,不可卒复翺,是以取可行于当时者为平赋书,而什一之法存焉,庶几乎有能行之者云尔。

译所以水混浊时,本性本来没有丧失;等到它恢复清澈时,本性也不是重新产生的。人的本性,也和水一样。问:“人的本性本来都是善的,却被邪曲的情感昏乱,请问圣人的情感难道也会再次被嗜欲混浊吗?”回答:“不会再混浊了。情感本来就是邪曲、虚妄;邪曲和虚妄没有真实根由,普通人不能自行恢复本性。圣人既然已经恢复本性,知道情感是邪曲,邪曲既然已经被光明觉察,觉察之后就没有邪曲了,邪曲又从哪里产生呢?”伊尹说:“上天的道,是让先知者觉悟后知者,让先觉者觉悟后觉者。我是上天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将用这条道使百姓觉悟;如果不是我去觉悟他们,又有谁呢?如果圣人还会再次被嗜欲混浊,那就是连自己尚且没有觉悟,何况能够觉悟后人呢?”又问:“请问人死后归向哪里?”回答:“圣人没有阐明、只是写在书册上的内容。《易》说:‘推究开始而返回终点,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形成万物,游魂造成变化,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这些道理就全都包括在内了。’孔子说:‘还不知道生,哪里能知道死?’既然如此,推究生命的起始,返回生命的终结,就可以穷尽生的道路。生的道路既然穷尽,关于死的道理即使不专门学习,也会自然通晓。” 这不是当前急需谈论的事。您只要不停地修养它,自然会自己明白;我不必再明明白白地反复说明并写下来。《复性书》下篇 白天劳作、晚上休息,是普通人的生活。劳作时并不是我在劳作,而是和万物一同劳作;休息时并不是我在休息,而是和万物一同休息。我却不同于普通人,白天没有什么可劳作的,晚上没有什么可休息的。劳作并不是我的劳作,劳作自有外物;休息并不是我的休息,休息也有外物。是劳作吗?是休息吗?这两者分离而不存在,我所存留的东西终究不会消亡,而且已经离开了它们。人不能努力求道,是因为昏暗而不思考。天地之间,万物由此产生。人和万物一样,也是一物。人之所以不同于鸟兽虫鱼,难道不是因为完整地具有人道德的本性吗?接受一元之气而形成形体,有的成为物,有的成为人。得到人的形体非常困难。生在世上,寿命又不是深长无尽的。用并不长久的生命,凭借极难得到的人身,却不专心于大道,任意放纵内心去做事,那么人与禽兽虫鱼相区别的地方就没有多少了。昏暗而不思考,这种昏暗终究不会明白。我已经二十九岁了,思考前十九年,时间就像朝阳初升那样短;思考后九年,时间也像朝阳初升那样短。人所承受的天命,寿命长的不过七十、八十岁,活到九十、一百岁的就很少。到了百岁时回看九十岁,和我今天回想从前相比,远近难道会有很大差别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百年〕 那又能比朝阳初升的时刻长远多少呢?既然如此,人的一生即使享有百年,也不过像雷电相互激发的一瞬,像风吹来旋转而过一样,可以想见了。何况千百个人中也没有一个能活到百岁呢?所以我终身立志于道德,还害怕不能达到。那些任意放纵内心去做事的人,究竟算是什么人呢?” 《平赋书》一篇【附序】孔子说:“治理千乘之国,要恭敬地办理政事并取得信任,节约财用而爱护人民,按照农时役使百姓。”孟子说:“想使赋税比尧、舜的法度更轻,是大貉、小貉;想使赋税比尧、舜的法度更重,是大桀、小桀。”因此,什一之法使公家和私人都富足;人民富足之后,才可以施行教化,恢复淳朴。古代的圣贤,没有不善于治理政事、管理人民而能光耀后代的。所以善于治理国家,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管理人民;管理人民,最大的一件事莫过于使他们富足以后再教化他们。人的常情,没有不希望富足而厌恶贫穷的。四种民业中,最苦的莫过于农民。麦、粟、布、帛,都是农民生产的。年成大丰收时,农民尚且不能保证衣食充足;如果遭遇水灾、旱灾,农民更是首先受害。有若说:“百姓不富足,君主和谁一起富足呢?”如果这样,百姓看待长官上司就像看待仇敌,安定时既不能享受利益,危急时又怎么肯竭尽力量呢?自古以来国家之所以危亡,没有不是由此造成的。人人都知道加重赋税可以得到财物,却不知道减轻赋税得到的财物反而更多。为什么呢?赋税重,人民就贫穷;人民贫穷,流亡者不回来,天下的人也不来。于是土地虽然广大,却有荒地无人耕种;即使耕种了,地力也有所遗弃。人民一天比一天困苦,财物一天比一天匮乏,这就叫作错过上天的时令,放弃土地的利益,耗尽人民的财力。这样做,即使想做社稷之臣,建立不朽的功业,诛杀暴虐叛逆、威服四方,也只是有这样的心愿,哪里能够实现呢?所以减轻赋税,人民就乐于生活;人民乐于生活,定居的人就不流亡,流亡的人也会每天前来。定居者不流亡,流亡者不断前来,土地就没有荒废,桑树柘树日益繁盛,竭尽力量耕种,土地的产出没有剩余,人民日益富足,军队日益强盛。四邻的人民归附,如同归附父母;即使想驱赶他们离开,难道做得到吗?因此,给他们安定的生活,他们就会富足并且可以教化;和他们共同面对危难、守卫国家,人民就都会自己巩固根本。孟轲所说的“率领自己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能够成功的。唉!仁义的道理明明白白,就像大路一样,人人没有不知道的,然而都不能实行。为什么呢?是因为对它的认识还不完全,又有嗜欲来损害它;自己承担得太多,信任别人得太少,所以拥有土地的人历代都没有不如此的。虽然没有人不知道这个道理,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实行它,使功业惠及后代,原因就在这里。秦朝毁灭古代的法制,废弃井田制,于是夏、殷、周的道路废绝了;相传沿袭日久,不能立即恢复。因此我取当时可以实行的办法,写成《平赋书》,而保留什一之法,希望或许有人能够实行它罢了。”

凡为天下者,眂千里之都为千里之都者,眂百里之州为百里之州者,起于一亩之田,五尺谓之步【古者六尺为步,古之尺小,为兹时之尺四尺八寸,则方一寸为古之方一步,余三百步六寸二分五厘】一百有四十步谓之亩【古者步百亩与此时不同,従俗之数则易行也,一亩为古之田三亩】三百六十步谓之里【古者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之田九夫三屋,方三百步为一里也,方一里之田九夫,顷异名也】方一里之田五百有四十亩【亩百为顷,五顷四十亩也,古之里虽小,其亩又加小,所以古之方一里为田九顷,兹时方一里为田五顷四十亩,为古之田一十六顷有二十亩也】十里之田五万有四千亩【五百四十顷也,为古之田一千六百二十顷也】百里之州五十有四亿亩【五万四十顷也,为古之田一十六万二十顷也】千里之都五千有四百亿亩【五百四十万顷也,为古之田一千六百二十万顷也】方里之内,以亩为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韮菜蔬之所生植,里之家给焉【古者方一里为井,为田九百亩,农夫八家各受田百亩,公田八十亩,八家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理私事,诗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余田二十亩余为闾井屋室,兹时里既加大,一亩之田为古之田三亩,则十亩之田为古之田三十亩,校其多少亦相若矣】凡百亩之州为十里者百,州县城郭之所建,通川大途之所更,丘墓乡井之所聚,甽遂沟浍之所渠,大计不过十里者三十有六,有田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一万九千四百四十顷也】百里之家给焉,千里亦如之,髙山大川则椁其中,长缀短而重之,一亩之田以强并弱,水旱之不时,虽不能尽地力者,嵗嵗不下粟一石,公索其十之一,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四亿。亩以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为之,州县城郭、通川大途、甽遂沟浍、丘墓乡井、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韮菜蔬之所生植,余田三十四亿五万有六千亩【三万四千五百六十顷也】亩率十亩粟一石,为粟三十四万五千有六百石,以贡于天子,以给州县凡执事者之禄,以供宾客,以输四方,以御水旱之灾,皆足于是矣。其田间树之以桑,凡树桑百人之所沐者,谓之功桑。太寡则乏于帛,桑太多则暴于田。是故十亩之田,植桑五功,一功之蚕,取不宜嵗度之,虽不能尽其功者,功不下一匹帛。公索其百之十。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有四亿亩,以一十九亿四万有四千亩为之,州县城郭、通川大涂、甽遂沟浍、丘墓乡井、屋室径路、牛豚之所息、葱韮菜蔬之所生植,余田三十四亿五万有六千亩。麦之田,大计三分当其一,其土卑不可以植桑,余田二十三亿有四千亩,树桑凡一百一十五万有二千功率,十取一匹帛,为帛一十一万五千有二百匹,以贡于天子,以给州县凡执事者之禄,以供宾客,以输四方,以御水旱之灾,皆足于是矣。鳏寡孤独有不人疾者,公与之粟帛,能自给者弗征。其田桑,凡十里之乡为之公囷焉。乡之所入于公者,嵗十舍其一于公囷,十嵗得粟三千四百五十有六石。十里之乡多人者,不足千六百,家乡之家保公囷,使勿偷。饥嵗并入,不足于食,量家之口多寡出囷与之,而劝之蚕以须麦之升焉。及其大丰,乡之正告乡之人,归公所与之当戒,必精勿濡以内于公囷,穷人不能归者与之,勿征。于书则嵗虽大饥,百姓不困于食,不死于沟洫,不流而入于他矣。人既富乐,其生重犯法而易为善,教其父母使之慈,教其子弟使之孝,教其乡党使之敬让,羸老者得其安,幼弱者得其养,鳏寡孤独有不人疾者,皆乐其居,屋室相邻,烟火相。接于百里之内,与之居则乐而有礼,与之守则人皆固其业,虽强暴之兵不敢凌。自百里之内推而布之千里,自千里而被于四海,其孰能当之?是故善为政者,百姓各自保而亲其君,其君虽欲危亡,弗可得也。其在《诗》曰:「迨天之未隂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戸。今女下民,或敢予侮?」此之谓也。

唐文粹巻四十四上

译凡是治理天下的人,把千里之地看作千里之都,把百里之地看作百里之州,都要从一亩田开始。五尺叫作一步【古代六尺为一步;古代的尺较小,按当时的尺计算,古尺四尺八寸,所以方一寸相当于古代方一步;余数为三百步六寸二分五厘】。一百四十步叫作一亩【古代一步和百亩的算法与现在不同;依从当时的数目便于实行,一亩相当于古代田地三亩】。三百六十步叫作一里【古代一百亩为一夫,三夫为一屋,三屋为一井;井田有九夫三屋,方三百步为一里。方一里的田有九夫,称顷只是另一名称】。方一里的田有五百四十亩【一百亩为一顷,即五顷四十亩;古代的里虽小,亩也更小,所以古代方一里为田九顷,现在方一里为田五顷四十亩,相当于古代田十六顷二十亩】。十里的田有五万四千亩【五百四十顷,相当于古代田一千六百二十顷】。百里之州有五十四亿亩【五万四千顷,相当于古代田十六万二十顷】。千里之都有五千四百亿亩【五百四十万顷,相当于古代田一千六百二十万顷】。方圆一里之内,要用一些土地建造房屋、道路,供牛猪休息,种植葱、韭、菜、蔬,使一里之内的人家得到供给【古代方一里为一井,为田九百亩;农夫八家各受田百亩,公田八十亩,八家共同耕种公田,公事完毕后才料理私田。《诗》说“雨我公田,遂及我私”。余下二十亩用来建闾门、井、房屋。如今一里的范围扩大,一亩田相当于古代三亩田,因此十亩田相当于古代三十亩田,比较面积也大致相等】。一州以百亩为单位计算,有十里见方的一百块地方;州县城郭、贯通河流的大道、丘墓乡井聚集之地,以及田间水沟、道路、沟渠所占之地,约计不超过三十六个十里,共有田地十九亿四万四千亩【一万九千四百四十顷】。这样百里之内的百姓可以得到供给,千里之内也一样;高山大川就包围在其中。把长的地段连接起来,把短的地段加以重叠;一亩田即使强者兼并弱者,水旱灾害又不能按时发生,不能完全发挥地力,每年所得粟也不会少于一石,官府取其中十分之一。百里之州共有五十四亿亩田,其中十九亿四万四千亩用作州县城郭、贯通河流的大道、田间水沟、道路、沟渠、丘墓乡井、房屋道路、牛猪休息之所和葱韭菜蔬种植之地,剩下三十四亿五万六千亩【三万四千五百六十顷】。每十亩产粟一石,共得粟三十四万五千六百石,用来进贡天子,供给州县一切办事人员的俸禄,供养宾客,输送四方,抵御水旱灾害,这些都足够了。田间还要种桑。凡种桑百人沐浴所需的桑叶,称为一功桑。桑太少,布帛就不足;桑太多,又会侵占田地。因此十亩田种桑五功;一功桑所养的蚕,取其不宜按年计算的产量,即使不能完全发挥桑树的功效,所得也不少于一匹帛。官府取其中十分之一。百里之州共有五十四亿亩田,其中十九亿四万四千亩用作州县城郭、贯通河流的大道、田间水沟、道路、沟渠、丘墓乡井、房屋道路、牛猪休息之所和葱韭菜蔬种植之地,剩下三十四亿五万六千亩。种麦的田,大约占三分之一;因为那里的土质低湿,不能种桑,剩下二十三亿四千亩田。总计种桑一百一十五万二千功,每十功取一匹帛,共得帛十一万五千二百匹,用来进贡天子,供给州县一切办事人员的俸禄,供养宾客,输送四方,抵御水旱灾害,这些都足够了。鳏、寡、孤、独以及有残疾的人,官府供给他们粟帛;能够自给的,不征收赋税。种桑的田,每十里乡设置一个公仓。乡中交给官府的收入,每年拿出十分之一存入公仓,十年可得粟三千四百五十六石。十里乡人口多的,不足一千六百户;各家乡户共同保护公仓,使它不被偷盗。遇到饥荒年,粮食不足,就按照各家人口多少从仓中发放粮食给他们,并鼓励他们养蚕,等待麦子收成。到了大丰收时,乡正告知乡人,把公仓发给他们的粮食归还;归还时必须精洁,不要带水湿,收入公仓。贫困者不能归还的,就免除征收。这样,即使年成大饥荒,百姓也不会因粮食困苦,不会饿死在沟壑之中,也不会流亡到别的地方。人民富足而生活快乐,就会把犯法看得严重,把行善看得容易;教导他们侍奉父母,使父母慈爱;教导子弟,使他们孝顺;教导乡党,使他们恭敬谦让。衰弱年老的人能够得到安居,幼小羸弱的人能够得到抚养,鳏寡孤独以及有残疾的人,都能乐于居住在自己的地方;房屋相邻,炊烟相接。百里之内的地方都相互连接。和他们共同居住,他们就快乐而有礼;和他们共同守卫,他们就都能守住自己的产业,即使强暴的军队也不敢欺凌他们。从百里之内推广开来,施行到千里;从千里扩展出去,遍及四海,谁能抵挡它呢?所以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使百姓各自保全产业并亲近君主;即使君主自己想使国家危亡,也不可能做到。《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阴雨,赶紧剥取桑根皮,把门窗缝隙缠缚好。如今你们这些下民,谁还敢欺侮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唐文粹》卷四十四上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四下宋 姚铉 编古文丙【揔六十七篇】鹿门隐书六十篇【皮日休】古渔父四篇【刘蜕】时议三篇【元结】鹿门隐书六十篇【并序】皮日休醉士隐于鹿门,不醉则游,不游则息。息于道,思其所未至;息于文,慙其所未周。故复草《隠书》焉。呜呼!古圣王能旌山夫谷民之善者,意在斯乎?或曰:仲尼修《春秋》,纪灾异,近乎怪;言虎贲之勇,近乎力;行衰国之政,近乎乱;立神祭之礼,近乎神。将圣人之道多岐而难通,奚有不语之义也?曰:夫山鸣鬼哭,天裂地坼,怪甚也。圣人谓一君之暴灾,延天地,故讳耳。然后世之君犹有穷凶以召灾,极暴以市异者矣。夫桀纣之君,握钩伸铁,抚梁易柱,手格熊罴,走及虎兕,力甚也。圣人隠而不言,惧尚力而虐物,贪勇以丧生。然后世之君犹有喜角觝而忘政,受拔拒而过贤者。寒浞窃室,子顽通母,乱甚也。圣人隠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为蛇豕,民为淫蜮。然后世之君犹有易内以乱国,通室以乱邦者。夏启畜乘龙,周穆防瑶池,神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以幻化致其物,以左道成其乐。后世之君犹有黩封禅以求生,恣祠祀以祈欲者。呜呼!圣人发一言,为当世师;行一行为来世轨,岂容易而传哉?当仲尼之时,苟语怪力乱神也,吾恐后世之君,怪者不在于妖祥,而在于政教也;力者不在于角觝,而在于侵凌也;乱者不在于衽席,而在于天下也;神者不在于机鬼,而在于宗庙也。若然者,其道也,岂多岐哉?民性多暴,圣人导之以其仁;民性多逆,圣人导之以其义;民性多纵,圣人导之以其礼;民性多愚,圣人导之以其智;民性多妄,圣人导之以其信。若然者,圣人导之于天下,贤人导之于国,众人导之于家。后之人反导为取,反取为夺。故取天下以仁,得天下而不仁矣;取国以义,得国而不义矣;取名位以礼,得名位而不礼矣;取权势以智,得权势而不智矣;取朋友以信,得朋友而不信矣。尧舜导而得也,非取也;得之仁,殷周取而得也,得之亦仁。吾谓自巨君孟德已后,行仁义礼智信者,皆夺而得者也。悲夫!文学之于人也,譬乎药,善服有济,不善济,反为害。或曰:圣人见一善,必汲汲慕之。夫丹朱、商均,虽曰不肖,岂便毒于豺虎哉?何其嗣之逺也?且善足以保身,不足以保天下。噫!丹朱、商均,苟非尧舜之子,一身且不自保,况天下哉?毁人者,自毁之;誉人者,自誉之。夫毁人者,人亦毁之,不曰自毁乎?誉人者,人亦誉之,不曰自誉乎?或曰:「神农牛首,蜚仲鸟身,信乎哉?」曰:「非形也,象也。夫枭、羊、防、貐,尚犹类人,况圣贤也哉!」或曰:“夏禹为黄熊,信乎哉?”曰:“非也,感也。”夫简狄吞鸟卵而生契,姜嫄履大迹而产稷,是也。当禹之母梦熊而生耳,不然者,禹诚是熊?吾以圣人为罔象也。或曰:“孟子云:‘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是圣人皆可修而至乎?”曰:“圣人者,天也,非修而至者也。夫知道,然后能修;能修,然后能圣。且尧为唐侯,二十而以德盛;舜为鳏民,二十以孝闻。焉在乎修哉?后稷之戏,必以艺殖焉;仲尼之戏,必以爼豆焉。在乎修哉?盖修而至者,顔子也,孟轲也。若圣人者,天资也,非修而至也。”穷山人尽行也,大江人尽涉也。然而不幸者,有遇虎兕之暴、蛟龙之患者矣。岂以是而止哉?夫途有遇是患而死者,继其踵者,惟恐其行之不速也。今之士为名与势,苟刑祸及,流窜至是,监刀锯者,必名人;司流窜者,必势士。继其踵者,惟恐其位之不速也。呜呼!名与势然也。吾患其内,虎兕乎?蛟龙乎?是天不为人幸也,非人也。其或披林逐虎兕,入水婴蛟龙,遇其患也。是人不为天幸也,非天也。若是,以遇祸则终身所为,心之驵侩焉。君子不为其所不为,小人为其所不为。可以威而不威,可以杀而不杀,难也。絜者不观其穷,观其富也。慎者不观其危,观其势也。苟当穷能絜,当危能慎,戒也。非真也。古之官人也,以天下为己累,故已忧之;今之官人也,以己为天下累,故人忧之。今道有赤子,将为牛马所践,见之者无问贤不肖,必惕惕然,皆欲驱牛马以活之也。至夫国有弱君,室有色妇,有欲谋其国、欲其室者,惟恨其君与夫不罹赤子之祸也。噫!是复何心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四十四下 宋姚铉编 古文丙【共六十七篇】《鹿门隐书》六十篇【皮日休】《古渔父》四篇【刘蜕】《时议》三篇【元结】《鹿门隐书》六十篇【附序】皮日休 醉士隐居在鹿门山,不醉时就出游,不出游时就休息。在道上休息,思考自己还没有达到的地方;在文章上休息,为自己还没有周全之处感到惭愧。因此又起草《隐书》。唉!古代的圣王能够表彰山夫谷民的善行,心意大概就在这里吗?有人说:“仲尼修订《春秋》,记载灾异,近于怪异;谈论虎贲之士的勇力,近于崇尚力量;写衰败国家的政事,近于宣扬混乱;确立祭祀神灵的礼制,近于神秘。圣人的道难道分歧太多、难以贯通吗?为什么有不说的意义呢?”回答:“山鸣鬼哭、天裂地崩,是非常怪异的事。圣人称一位君主的暴行会造成灾害、延及天地,所以避讳不明说。但后世的君主仍有人穷凶极恶以招来灾祸,极尽暴虐以求制造奇异。夏桀、商纣这样的君主,能够握住弯钩、伸直铁器,抚按房梁而移动柱子,徒手搏击熊罴,奔跑追上虎兕,力量非常大。圣人隐而不言,是害怕后世崇尚力量、虐待万物,贪图勇力而丧失生命。但后世的君主仍有人喜好角抵而忘记政事,接受能拔树、能拒敌的勇士,却错过贤能之人。寒浞窃取后羿的妻室,子顽与自己的母亲私通,混乱到了极点。圣人隐而不言,是害怕后世的君主变成蛇豕般淫乱,百姓变成淫蜮般的祸害。但后世的君主仍有人更换内室以扰乱国家,与宫室中的人私通以扰乱邦国。夏启蓄养乘龙,周穆王游览瑶池,神异到了极点。” 圣人有意隐而不说,是担心后世的君主用幻术变化来求取事物,用邪门旁道来成就享乐。后世的君主还有滥行封禅以求长生、放纵祭祀以祈求欲望的人。唉!圣人说一句话,便足以成为当世的老师;做一件事,便足以成为后世的准则,难道是可以轻易传下的吗?在仲尼的时代,假如只说怪异、勇力、悖乱和鬼神之事,我恐怕后世君主所谓的“怪”,不在妖异祥瑞,而在政治教化;所谓的“力”,不在角力格斗,而在侵凌欺压;所谓的“乱”,不在闺房之事,而在天下大乱;所谓的“神”,不在机巧鬼怪,而在宗庙祭祀。果真如此,那么圣人的道,难道还会有许多歧途吗?百姓的本性多半暴烈,圣人用仁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半悖逆,圣人用义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半放纵,圣人用礼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半愚昧,圣人用智来引导他们;百姓的本性多半虚妄,圣人用信来引导他们。这样看来,圣人把天下引向正道,贤人把国家引向正道,众人把家庭引向正道。后世的人却把引导反过来变成攫取,把攫取反过来变成掠夺。所以,用仁取得天下,取得天下后却不仁;用义取得国家,取得国家后却不义;用礼取得名位,取得名位后却不守礼;用智取得权势,取得权势后却没有智慧;用信取得朋友,取得朋友后却不守信。尧舜是通过引导而得到天下,并不是攫取;他们凭仁取得天下,殷周虽以攫取取得天下,取得之后也实行仁。我认为,自巨君、孟德以后,凡是实行仁义礼智信的人,都是通过夺取而得到的。可悲啊!文学对于人,譬如药物:善于服用就会有益,不善于服用,药物反而会造成伤害。有人说:“圣人见到一件善事,必定急切地仰慕它。”丹朱、商均虽然说不上贤肖,难道就比豺狼虎豹还毒害人吗?为什么他们继承帝位却那么遥远呢?况且,善只能用来保全自身,却不足以保全天下。唉!丹朱、商均假如不是尧舜的儿子,连自身都不能保全,更何况天下呢?诋毁别人的人,实际上是在诋毁自己;称誉别人的人,实际上是在称誉自己。诋毁别人,别人也会诋毁他,这难道不叫自我诋毁吗?称誉别人,别人也会称誉他,这难道不叫自我称誉吗?有人说:“神农长着牛头,蜚仲长着鸟身,是真的吗?”回答说:“这不是说形体,而是取其象征。至于枭、羊、防、貐,尚且还与人相似,何况圣贤呢!” 有人说:“夏禹变成黄熊,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是感应之事。简狄吞下鸟卵而生契,姜嫄踩着巨人的足迹而生稷,就是这种情况。只是禹的母亲梦见熊,因而生下禹罢了;不然的话,禹难道真的是熊吗?我认为,把圣人说成熊,是在欺罔世人。” 有人说:“孟子说:‘我是什么人?舜是什么人?’难道圣人都是可以通过修养达到的吗?”回答说:“圣人就是天性,不是靠修养达到的。先懂得道,然后才能修养;能够修养,然后才能成为圣人。况且,尧做唐侯,二十岁时就已经德行盛大;舜是鳏居的百姓,二十岁时就以孝闻名。这哪里在于修养呢?后稷游戏时,必定以种植技艺为乐;仲尼游戏时,必定以陈列俎豆为乐。这在于修养吗?大概靠修养而达到圣境的,是颜子、孟轲。至于圣人,是天赋的资质,不是靠修养达到的。” 穷山之中人人都要行走,大江之上人人都要涉渡。然而不幸的是,有人遭遇虎、兕的凶暴,有人遭受蛟龙的祸患。难道因此就停止前进吗?道路上有人遭遇这种祸患而死,后面接踵而来的人却唯恐自己走得不够快。如今的士人为了名声和权势,假如遭受刑罚祸患而被流放逃窜到这种地方,掌管刀锯刑罚的,一定是有名望的人;主持流放事务的,一定是有权势的人。后面接踵而来的人,却唯恐自己的官位来得不够快。唉!名声和权势就是这样。我所忧虑的,是内在的祸患,难道是虎兕、蛟龙吗?这是上天没有给人以幸运,并不是人的过错。有人披林追逐虎兕,入水触犯蛟龙而遭受祸患,这就是人没有得到上天的幸运,并不是上天的过错。若是这样,一旦遭遇祸患,终身所做的事便会成为心中的交易。君子不做自己不该做的事,小人却偏偏去做自己不该做的事。可以威慑却不施威,可以杀戮却不杀戮,这是很难做到的。考察廉洁的人,不看他处于困穷时的表现,而看他富贵时的表现;考察谨慎的人,不看他处于危难时的表现,而看他拥有权势时的表现。假如人在困穷时仍能廉洁,在危难时仍能谨慎,这只是戒惧之心,并不是真正的品德。古代做官的人,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负担,所以自己为天下忧虑;如今做官的人,把自己当作天下的负担,所以百姓替他们忧虑。如今道路上有个婴儿,将要被牛马踩踏,见到他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会忧惧不安,都想驱赶牛马来救活他。至于国家有软弱的君主、家中有美貌的妻子,那些想要谋取他的国家、想要夺取他的家庭的人,却只恨那君主和丈夫没有遭受婴儿被踩踏的灾祸。唉!这究竟又是什么心肠呢?

孟子曰:「伯夷隘,栁下惠不防。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皮子采亷于伯夷,亷于天下,不为隘矣。择和于下惠,和于天下,不为不恭矣。取志于伊尹,志于天下,不为大矣。天有造化,圣人以教化禆之地;有生育,圣人以养育禆之;四时有信,圣人以诚信禆之;两曜有明,圣人以文明禆之。噫!禆于天地者,何独圣人?虽禽兽昆虫云物,亦不能自顺其化。麟凤禆于祥瑞也,蛟龙禆于润泽也,昆虫禆于地气也,云物禆于天▯也。而况于圣人乎?况于鬼神乎?故纡大君之组绶,食生人之膏血,苟不仁而位,是不禆于禄食也,况能禆于天地乎?吾乃知是禽兽昆虫云物,不窃于天地之覆焘也。」舟之有仡【五勃反,动舟貌】犹人之有道也。仡不安也,舟之行,匪仡不进,是不安而安也。人之行也,犹舟之有仡,匪道不行,是不行而行也。夫秦失仡于项,项遗仡于汉,是圣人之道不安其所安,小人之道安其所不安也。伊尹之道,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吾得志,弗为也;与之以道,取之以道,天下可也,况一介哉?伊尹之道,近乎执,吾去执而取亷者也。伯夷不事,非君不治,非民。治则进,乱则退。吾得志弗为也。不仕,非君,孰行其道?不治,非民,孰急天下?以非君乎?汤不当事桀,文王不当事纣也。以非民乎?桀民不赴殷,纣士不归周矣。故伯夷之道,过乎高。吾去高而取介者也。栁下惠,何事非君?何使非民?与恶人言,虽袒裼裸防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吾得志弗为也。夫蚍蜉,岂过人而有礼哉?民之下者,亦若是而已。栁下惠之道,过乎溷,吾去溷而取辨者也。于戏!黄巻之内,圣贤者皆在焉。慕而不及,爱而不可。必郁郁于厉夫!至乎是者,为心乎?为身乎?心则劳,身则惫。呜呼!道果不在于自用?古之奢也,吾不奢;古之俭也,吾不俭。适管晏之中,或可矣。噫!古之奢也僭,今之奢也滥;古之俭也性,今之俭也名。学而废者,不若不学而废者。学而废者,恃学而有骄,骄必辱;不学而废者,愧已而自卑,卑则全。勇多于人,谓之暴;才多于德,谓之妖。小善乱德小才耗道以有善而不进,以有才而不修,孔门之徒耻也。古之隐也,忘在其中;今之隐也,爵在其中。吏不与奸罔期,而奸罔自至;贾竖不与不仁期,而不仁自至。呜呼!吏非被重刑,不知奸罔之丧己;贾竖非遭极祸,不知不仁之害躬也。夫易化而善者,齐民也;唯吏与贾竖,难哉!人之肆其志者其如后患何

译孟子说:“伯夷过于拘谨,柳下惠不知防止。伊尹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皮子从伯夷那里取其廉,又把这种廉用于天下,就不算狭隘了;从柳下惠那里取其和,又把这种和用于天下,就不算不恭敬了;从伊尹那里取其志,又把这种志用于天下,就不算志向过大了。天有造化,圣人用教化来辅助它;天有生育,圣人用养育来辅助它;四时有信用,圣人用诚信来辅助它;日月有光明,圣人用文明来辅助它。唉!辅助天地的,为什么只有圣人?即使禽兽、昆虫、云气和万物,也不能自行顺应天地的变化。麒麟凤凰辅助祥瑞,蛟龙辅助润泽,昆虫辅助地气,云气万物辅助天候,何况圣人呢?何况鬼神呢?所以,若缠绕着大君赐予的组绶,享用百姓的膏血,假如没有仁德却占据禄位,这尚且是不配享受俸禄,何况还能辅助天地吗?我这才知道,这些禽兽、昆虫、云气和万物,并没有窃取天地覆盖养育的功劳。” 船有仡,就如同人有道。仡使船不安定;船航行时,没有仡就不能前进,这是以不安为安。人的行动,也如同船有仡;没有道就不能前进,这是似乎不行而终于能行。秦失去了仡于项羽,项羽又把仡遗失给汉;这说明圣人的道不把安定之处当作安定,小人的道却把不安定之处当作安定。伊尹的道,是一丝一毫也不拿来给别人,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我若得志,也不这样做;只要给人以道、从道中取,天下都可以这样做,何况一丝一毫呢?伊尹之道近于执着,我舍弃这种执着而取其廉洁。伯夷不事奉,不是因为君主就不治理,不是因为百姓就不治理;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我若得志,也不会这样做。不出仕,若不是为了君主,还有谁来推行他的道?不治理,若不是为了百姓,还有谁急于拯救天下?难道是因为君主不值得事奉吗?汤不应当事奉桀,文王不应当事奉纣;难道是因为百姓不值得治理吗?桀的百姓不会投奔殷,纣的臣民也不会归附周。所以伯夷之道,过于高峻。我舍弃这种高峻而取其守节。柳下惠,哪一个君主不能事奉?哪一类百姓不能役使?同恶人说话,即使他袒露身体、赤身裸体地站在我身旁,哪里能污辱我呢?我若得志,也不会这样做。蚍蜉难道是超过人的动物,却还懂得礼吗?处在百姓下层的人,也不过如此罢了。柳下惠之道,过于混杂,我舍弃这种混杂而取其明辨。唉!在书卷之中,圣贤都在那里。仰慕他们却赶不上,爱慕他们却不能亲近,必定郁郁不乐地自我磨砺吗?到了这种地步,是在劳苦心志,还是在劳苦身体?劳苦心志,内心就疲惫;劳苦身体,身体就困倦。唉!道果真不在于自己施展吗?古代的奢侈,我不奢侈;古代的俭朴,我也不俭朴。合乎管仲、晏婴之间的中道,或许就可以了。唉!古代的奢侈是僭越,今天的奢侈是泛滥;古代的俭朴出于本性,今天的俭朴只是为了名声。学习之后却荒废的人,不如不学习而荒废的人。学习之后荒废的人,依仗自己学过东西而骄傲,骄傲必然受辱;不学习而荒废的人,对自己感到惭愧而自我卑下,卑下反而能保全自己。勇力超过别人,叫作暴;才智超过德行,叫作妖。小的善行会扰乱德行,微小的才智会损耗大道。因为有善行却不求进步,因为有才智却不加修养,这是孔门弟子的耻辱。古代的隐居,是把功名忘在其中;今天的隐居,却把爵位藏在其中。官吏没有约定要作奸欺罔,奸欺之事却自行到来;商人小贩没有约定要不仁,不仁之事却自行到来。唉!官吏若不是受到重刑,就不知道奸欺会使自己丧失;商人小贩若不是遭遇大祸,就不知道不仁会伤害自身。容易教化而变善的,是普通百姓;只有官吏和商人小贩,难以教化啊!人任意放纵自己的志向,将怎样面对日后的祸患呢?

圣人能与人道不能与人志呜呼!才望显于时者,殆哉!一君子爱之,百小人妬之。一爱固不胜于百妬,其为进也难。不以尧舜之心为君者,具君也;不以周公、伊尹之心为臣者,具臣也。造父善御,不能御驽骀;公输善匠,不能匠散木。吾知夫不教之民也,岂易御而易匠者哉?阳货者,仲尼之驽骀也;互乡者,仲尼之散木也。或曰:「子之道有以迈千人,子之貌固不足加于众,噫!何哉?」曰:「亦何异哉?伊臯亦人耳,孔顔亦人耳。」不思而立言,不知而定交,吾其惮也。知道而不行,知贤而不举,甚乎穿窬也夫!盗也者,不能尽一室也;不行道,足以丧身;不举贤,足以亡国。金贝珠玑,非能言而利物者也。至夫有国者,寳之甚乎贤,惜之过乎圣。如失道而有乱国,且输人,况夫金贝珠玑哉?圣人行道而守法,贤人行法而守道,众人侮道而货法。古之决狱,得民情也哀;今之决狱,得民情也喜。哀之者,哀其化之不行;喜之者,喜其赏之必至。周公为天子,下白屋之士。今观于一命之士,接白屋之人,斯礼遂亡。悲夫!幸君之急,而见惩;糺巳之雠,而为直。因躬不好者,而为亷;因人不乐者,以为正。大人不由也。圣人之道,犹坦途;诸子之道,独斜迳。坦途无不之也,斜迳亦无不之也。然适坦途者,有津梁;斜迳者,苦荆棘。三王之世,民知生而不知化;五帝之世,民知化而不知德。毁人者,失其直;誉人者,失其实。近于乡原之人哉?惮势而交人,势劣而交道息;希利而友人,利薄而友道退。明君善全臣者,不狎;哲士善全友者,不昵。或曰:「我善治苑囿,我善视禽兽,我善用兵,我善聚赋。」古之所谓贼民,今之所谓臣。虸蚄能害稼,不能害人。奸邪善害人,害稼者有时而稔,是不害也。虽有祝鮀之佞,宋朝之美,其害人也可胜道哉?或问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行矣?曰:去四蔽,用四正,则可以常行矣。曰:何以言之?见贤不能亲,闻义不能伏,当乱不能正,当利不能节,此之谓四蔽。道不正不言,礼不正不行,文不正不脩,人不正不见,此之谓四正。鹓鸾不常见,君子慕焉;鸎鸠常见,小人捕焉。噫!君子之出处,亦犹夫鹓鸾而巳矣。不位而尊者曰道,不货而富者曰文。噫!吾将谓得时乎?尊而骄者不为矣。吾将谓失时乎?冨而安者吾为矣。或曰:“将处乎世,何如则可以免乎谤?”曰:“去六邪,用四尊,则可矣。”曰:“何以言?”曰:“諌未深而谤君,交未至而责友,居未安而罪国家,不俭而罪嵗道不高而凌贵,志不定而羡富,此之谓六邪也。自尊其道,尧舜不得而卑也;自尊其亲,天下不得而诎也;自尊其己,孩孺不得而娯也;自尊其志,刀锯不得而威也。此之谓四尊也。”爱虽至而不□雠,巳危而不济,势方盛而知足,利正中而识已,岂小人之能哉?以俭而获罪,犹逺乎奢;以退而遇谤,尚愈乎进。弓箕之家,生子而舍乎弓箕;陶旊之家,生子而舍乎陶旊。噫!吾之道,犹弓箕乎?陶旊乎?自汉至今,民产半入乎公者,其唯桑▯羊、孔仅乎,衞青、霍去病乎?设遇圣天子,吾知乎?桑、孔不过乎贾竖,衞、霍不过乎士伍。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古之用贤也,为国;今之用贤也,为家。古之酗醟也为酒,今之酗醟也为人。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或曰:“杨墨有道乎?”曰:“意、钱、格、簺,皆有道也。何啻乎杨墨哉?吾知夫今之人嗜杨墨之道者,其一夫之族耳。”古渔父四篇【有后序】      刘蜕叟行山逐禽,而逢虞人。虞人反以罟而猎叟,叟欺虞人以事鬼神而得逸。他日,叟之子壮,围山而雠猎吾父者,曰:“今日凡在山泽杀无赦。”虞人亡于大泽。虞之父教之以渔,渔利厚于罟。末之年富于泽上。及闻叟将杀其子于帝侧,帝教之以渔天下,天下之利厚于陶稼。末之年富于九州。渔者常以此自笑,而闻于士师。士师以法执之。渔者对曰:“始臣学渔,不学笑天下,而天下入臣笑。”舜闻之亦曰:“始朕学事叟,不学受天下禅,而天下禅朕。”海冥之后,渔者啼而奔帝辛,曰:“始风防水上,鱼聚臣舟,臣垂之十钩。鱼方眡臣钩,未及吞而雷惊臣舟。夫雷不发而震,盍戮于爕理者?”辛应曰:“尔不得鱼,市不阙鱼,亦殷人得鱼耳。夫多渔而垂之十钩,鱼必争而且畏后其饵,然而犹相与眡其钩,岂非君其饵薄乎?何戮之有?”防子自旁闻之亦曰:“殷饵薄矣,臣不受戮,殷民惊矣,抱祭器而入周。

译圣人能够把道交给别人,却不能把自己的志向交给别人。唉!才华和声望在当时显露的人,危险啊!一个君子爱护他,百个小人嫉妒他;一个人的爱护本来就胜不过一百人的嫉妒,所以他要得到进用很难。不以尧舜的心作为君主之心的,是徒具君主名位的君主;不以周公、伊尹的心作为臣子之心的,是徒具臣子名位的臣子。造父善于驾车,却不能驾驭劣马;公输善于做木工,却不能用朽散的木材制作器物。我知道那些不受教化的百姓,哪里是容易驾驭、容易教化的呢?阳货是仲尼的劣马,互乡人是仲尼的散木。有人说:“您的道超过千人,您的相貌却实在不足以胜过众人,唉,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又有什么不同呢?伊尹、皋陶也是人,孔子、颜子也是人。” 不经过思考就立言,不了解对方就结交,我对此实在有所畏惧。知道道却不实行,知道贤人却不举荐,这比穿墙打洞偷盗还严重啊!盗贼不能偷尽一室的财物;不实行道,足以使自身丧命;不举荐贤人,足以使国家灭亡。金、贝、珍珠、美玉,并不是能够说话而有利于万物的东西。至于拥有国家的人,把它们看得比贤人还宝贵,爱惜得超过圣人。假如失去正道而造成国家混乱,尚且会把国家输给别人,何况金贝珠玑呢?圣人实行道而守护法,贤人实行法而守护道,普通人轻视道而把法当作货物。古代审理案件,查得百姓实情就悲哀;今天审理案件,查得百姓实情却高兴。悲哀的人,是悲哀教化没有实行;高兴的人,是高兴赏罚必定到来。周公做天子时,能够降低身份礼敬住在简陋屋舍中的士人。如今即使是最低级的一命之士,若能接见住在简陋屋舍中的人,这种礼节就已经亡失了。可悲啊!迎合君主的急切而被惩罚,把纠正自己的仇怨说成正直;借自身不喜欢某人而标榜廉洁,借别人不乐意某事而自称正义。大人不这样做。圣人的道如同平坦大道,诸子的道却只是偏斜小路。平坦大道没有到不了的地方,偏斜小路也没有到不了的地方。然而走平坦大道,有渡口桥梁可凭借;走偏斜小路,却要苦于荆棘。三王的时代,百姓只知道谋求生存,却不知道教化;五帝的时代,百姓知道教化,却不知道德行。诋毁别人的人,失去了正直;称誉别人的人,失去了真实。这不是近似乡原那样的人吗?害怕权势而同人交往,权势衰弱,交友之道也就停止;希求利益而同人交朋友,利益减少,友道也就衰退。明智的君主善于保全臣子,所以不与臣子过分亲狎;明智的士人善于保全朋友,所以不与朋友过分亲昵。有人说:“我善于治理苑囿,我善于饲养禽兽,我善于用兵,我善于聚敛赋税。”古代所说的残害百姓的人,今天却被当作臣子。虸蚄能够危害庄稼,却不能危害人;奸邪之人善于危害人,而危害庄稼的虫子有时还会遇到丰收,所以算不上真正的祸害。即使有祝鮀那样的巧言、宋朝那样的美貌,他们危害人的事又哪里说得尽呢?有人问君子的道怎样才能长久实行。回答说:去掉四种蒙蔽,采用四种端正,就可以长久实行。又问:为什么这样说?见到贤人却不能亲近,听到义理却不能折服,遇到动乱却不能匡正,面对利益却不能节制,这叫四蔽。不合乎正道就不说,不合乎礼就不实行,不合乎文理就不修治,人品不正就不接见,这叫四正。鹓鸾不常见,君子却仰慕它们;鸎鸠常见,小人却捕捉它们。唉!君子的出仕与退处,也不过像鹓鸾罢了。不居官位却受人尊重的,叫作道;不以货财为富却富有的,叫作文。唉!我将说这是得逢时势吗?受到尊重却骄傲的人,我不认为他是这样。我将说这是失逢时势吗?富有而安适的人,我却认为他是这样。有人说:“身处世间,怎样才能避免诽谤?”回答说:“去掉六种邪行,采用四种自尊,就可以了。”又问:“为什么?”回答说:“进谏还不深切就诽谤君主,交往还不深厚就责备朋友,居处还未安定就归罪国家,自己不俭朴却责怪岁时和世道,道德不高却凌辱贵人,志向未定却羡慕富贵,这叫六邪。以自己的道为尊,尧舜也不能使它卑下;以自己的亲人为尊,天下也不能使他屈服;以自己的品格为尊,孩童也不能戏弄他;以自己的志向为尊,刀锯刑罚也不能威胁他。这叫四尊。” 爱心即使极其深厚,也不□仇敌;自身已经危险,也不去救济;权势正盛时就知道满足;利益正在眼前时就能自我觉察。这难道是小人做得到的吗?因俭朴而获罪,仍比奢侈相去甚远;因退让而遭诽谤,仍胜过贸然进取。制造弓和簸箕的人家,生了儿子却舍弃弓和簸箕;烧陶制瓦的人家,生了儿子却舍弃陶器和瓦器。唉!我的道,难道也像弓箕之家、陶旊之家一样吗?从汉代直到现在,使百姓的财产有一半进入国库的,难道只有桑弘羊、孔仅吗?难道只有卫青、霍去病吗?假如他们遇到圣明的天子,我就知道结果了:桑弘羊、孔仅不过是商贩,卫青、霍去病不过是普通士卒。古代杀人时会发怒,今天杀人时却在发笑。古代任用贤人,是为了国家;今天任用贤人,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古代酗酒,是为了酒;今天酗醟,是为了人。古代设置官吏,是为了驱逐盗贼;今天设置官吏,却是为了让他们成为盗贼。有人说:“杨朱、墨子的学说有道吗?”回答说:“下棋、用钱、格斗、博弈,都各有它们的道。何止杨朱、墨子呢?我知道如今那些嗜好杨朱、墨子之道的人,不过是一个人的家族罢了。” 《古渔父》四篇【有后序】 刘蜕 老翁在山中行走追逐禽兽,遇到了虞人。虞人反而用网捕猎老翁,老翁以侍奉鬼神为借口欺骗虞人而逃脱。后来,老翁的儿子长大了,包围山林,要为猎杀我父亲的人报仇,说:“今天凡是在山泽中遇到的,一律杀无赦。”虞人逃到大泽中。虞人的父亲教他捕鱼,因为捕鱼的利益厚于用网捕猎,他晚年便富有于泽边。后来听说老翁要在帝尧身边杀死自己的儿子,帝尧教他以治理天下为业,因为治理天下的利益厚于陶作和耕稼,他晚年便富有于九州。捕鱼的人常因此自我嘲笑,这事传到了士师那里。士师依法逮捕了他。捕鱼人回答说:“起初我学习捕鱼,并没有学习嘲笑天下,而是天下的事进入了我的嘲笑之中。”舜听到后也说:“起初我学习侍奉老翁,并没有学习接受天下的禅让,而是天下禅让给了我。”海冥之后,捕鱼人哭着奔向帝辛,说:“起初风吹水面,鱼聚集到我的船边,我垂下十钩。鱼正看着我的钩子,还没有来得及吞食,雷声就惊动了我的船。雷并没有发作却震动了,这难道不该归罪于燮理政事的人吗?”帝辛回答说:“你没有捕到鱼,市场上却不缺鱼,这也不过是殷人捕到了鱼罢了。捕鱼的人多,却垂下十钩,鱼一定会争夺,同时又害怕后面的鱼饵;然而它们仍然一起看着你的钩子,难道不是因为君王你的鱼饵太少吗?” 有什么可杀的呢?”微子从旁听到这话,也说:“殷人的鱼饵太少了。我若不接受杀戮,殷民就会惊惧,于是抱着祭祀的礼器进入周地。”

暮,有二舟还,而争一舟于中流。空舟中者恃其无伤舟中也,则盛鬭以薄两舟,果与俱覆。明日,讼于王。王以其罪均也,平于二渔。既而,空舟者归,告其子曰:「吾胜矣。」覆彼所载,载鱼者归,亦告其邻曰:「吾胜矣。」其邻笑曰:「罪均而子独覆,所载孰谓胜乎?」有置鱼于苇间,仰见鸣鸢集其上,乃冠木于器旁以惧之。明日,泽西渔者乃刻材泽畔,前日置鱼者目眡而去,而三年不敢渔。其妻笑曰:“始伪以绐一器之鱼,学伪得盗一泽之利。”

篇后序防昌甲子嵗,余于西塞岩下见版洗,而得渔父书七篇。尚多古文,然其三篇甚怪妄浅近,类词赋,今皆舍之。其四篇,余特为之笺正其文字。然前二篇文有高致,后二篇则托寓鄙狎,以其颇有讥动,余亦存之。然不知其年代,故谓之古渔父。时议三篇【并表】        元结臣结言:自以昏庸无堪,逸浪江海。陛下忽降公诏,逺徴愚臣。陛下岂不以凶逆未除,盗贼屡起,百姓劳苦,力用不足,将社稷大计与天下图之者乎?荒野贱臣,始见轩陛,又拘限忌讳,不能悉下情以上闻,则陛下安用烦劳车乘,招礼贤异?臣实不能当君子之羞,受小人之辱,故编舆皁之説为三篇,命曰《时议》,敢以上闻。抵冐天威,谨伏待罪。臣结顿首谨上。时议上篇时之议者或相问曰:「往年逸乱之兵,东穷江海南极淮汉,西抵秦塞,北尽幽都。今赵衞之疆,悉为盗有。凶勇之徒,攻四方者,防百余万。如屯守三京,从衞魁帅者,不计。当时之兵,可谓强矣。当时人心已不固矣。天子独以数骑,仅至灵武,引聚余弱,凭凌强冦。顿军岐阳,师及渭西,曾不逾时,竟能摧坚锐,复两京,逃降逆类,悉収河南州县。今河北陇险,奸逆尚余。今山谷江湖,稍多亡命。今所在盗贼,屡犯州县。今天下百姓,或转徙流亡。今临敌将士,多喜奔散。今贤士君子,不求任使。天子往在灵武,至于凤翔,无今日兵革而能胜敌,无今日禁制而无亡命,无今日威令而盗贼不起,无今日财用而百姓不亡,无今日封赏而将士不散,无今日朝廷而人思任使。何哉?岂天子能以弱制强,不能以强制弱?岂天子能以危求安,而忍以未安忘危?」时之议者或相对曰:「此非难言,甚易言矣。天子往年悲恨陵庙,为凶逆伤污,怨愤上皇,忽南幸巴蜀,哀伤宗戚,多见诛害,惊惶圣躬,动息无所,是以勤劳不辞,亲抚士卒,与人权位,信而不疑,渇闻忠直,过则善改。如此所谓以弱制强,以危求安。今天子重城深宫,燕私而居,冕旒清晨,缨佩而朝,太官具味,当时而食,太常修乐,和声而聴,车国机务,叅详而进,万姓疾苦,时或不闻。而廐有良马,宫有美女,舆服礼物,日月以备,休符佳瑞,相继而有,朝廷歌颂,盛德大业,四方贡赋,尤异品物,公族姻戚,喜贺帝防,谐臣戏官,怡愉天顔。而文武大臣,至于公卿庶官,皆权位爵赏,名实之外,似巳过望。此所以不能以强济弱,忍以未安忘危。若天子能视今日之安如灵武之危,事无大小,皆若灵武何?防盗强弱可言,当天下曰无事矣。」时议中篇时之议曰:「或相谓曰:『吾闻道路云云。』说士人共自谋曰:『昔我奉天子拒凶逆,胜敌则家国两存,不胜则家国两亡。所以生死决战,是非极谏。今吾属名位巳重,货财己足,爵赏己厚,勤劳已极。天下若安,吾何苦哉?天下若不安,吾属外无仇雠相害,内无穷贱相迫,何苦更当锋刃以近死乎?何苦更忤人主以近祸乎?』又闻曰:『呜呼!吾州里有忠义之者,仁信之者,方直之者。今或有病父老母,孤儿寡妻,如身能存者,皆力役乞丐,冻馁不足,况于死者?父母妻子,人谁哀之?』又闻曰:『今天下残破,苍生危急,受赋役者多寡弱贫,独流亡死生悲忧,道路盖亦极矣。天下若安,我等岂能陇亩以自处?若不安,我不复以忠义仁信方直死矣。纵有盗于我者,安则随之。人且如此,其然何故?』时之议者相对曰:『今国家非欲其然,盖失于太明太信而然耳。夫太明则见其内情,将藏内情则罔惑生焉。罔上惑下,能令必信,信可必矣,故太信焉。太信之中,至奸元恶卓然而存,如此使朝廷遂亡公直,天下遂失忠信,苍生遂益宛怨。如公直亡矣,忠信失矣,寃怨生矣,岂天子大臣之所喜乎?将欲冶之,能无端由?吾属议于野者,又何所及?』时议下篇时之议者,或相问曰:「今天子思安,苍生思灭,奸逆思致太平,方力图之,非不勤劳。今四年矣,而説者异之,何哉?」时之议者,或相对曰:「如天子所思,如説者所异,天子大臣非不知之。凡有制诏,皆常言及,言虽殷勤,事皆不行。前后再三,颇类诸戏。今或有仁恤之令,忧勤之诏,人皆族立,党语指而议之,其由何哉?以言而不行之故也。」天子不知其然,以为言虽不行,足堪沮劝。呜呼!沮劝之道,在明审均当而必行也。必不行矣,有言何为?自太古已来,致理兴化,未有言之不行而能至矣。若天子能追行已言之令,必行将来之法,且免天下无端杂徭,且除天下随时▯法,且去天下拘忌烦令,必任天下贤异君子,屏斥天下凡邪小人,然后推仁信威令,与之不惑。此则帝王常道,何为不及?

译傍晚,有两条船返回,在河流中央争夺一条船。空船上的人仗恃船中没有货物,不会伤害船只,于是猛烈争斗,撞击两船,果然和对方一起翻覆。第二天,他们到君王那里争讼。君王认为双方罪责相等,判两个渔夫平分责任。后来,空船上的人回去告诉儿子:“我胜了。”那条翻覆的船上载鱼的人回去,也告诉邻居:“我胜了。”邻居笑着说:“罪责相等,而你却单独翻了船;所载的鱼,谁能说你胜了呢?” 有人把鱼放在芦苇之间,抬头看见鸣叫的鸢鸟聚集在上面,就在器物旁竖起一根木头来吓走它们。第二天,泽西的渔人便在泽边刻了一块木头。前一天放鱼的人看见它,便注视着离开,三年都不敢捕鱼。他的妻子笑着说:“起初只是用欺骗来骗一器鱼,如今学会了欺骗,竟想盗取一泽的利益。” 篇后序 防昌甲子年,我在西塞岩下看见洗出来的石版,得到《渔父书》七篇。其中还保留很多古文,但有三篇极其怪诞浅近,类似词赋,如今全都舍弃了。其余四篇,我特意为它们笺释、校正文字。不过,前两篇文章格调高雅,后两篇则借寓言寄托,内容鄙俗狎近,但颇有讽刺感发之处,所以我也保存下来。只是不了解它们的年代,因此称作《古渔父》。《时议》三篇【附表】 元结 臣元结言:臣自认为昏昧平庸、没有什么才干,放浪于江海之间。陛下忽然下达公诏,远道征召愚臣。陛下难道不是因为凶恶叛逆尚未平定、盗贼屡屡兴起、百姓劳苦、财力军力不足,想要把社稷大计同天下人共同谋划吗?臣是荒野中的卑贱之人,刚刚见到宫门台阶,又受到种种拘束和忌讳,不能把全部下情上达,那么陛下何必劳烦车驾,招来礼敬贤能奇异之士呢?臣实在不能承受君子的羞责、遭受小人的侮辱,因此编写舆夫皂隶的议论成三篇,命名为《时议》,冒昧上呈陛下。触犯天威,谨伏地等待治罪。臣元结顿首谨上。《时议》上篇 当时议论时局的人有的互相问道:“往年逃散叛乱的军队,向东穷尽江海,向南抵达淮水、汉水,向西抵达秦地边塞,向北直至幽都。如今赵、卫的疆域全都被盗贼占有。凶悍勇猛、攻打四方的军队,有一百多万;屯守三京、跟随卫氏魁首将帅的人,更无法计算。当时的军队,可以说强大了;当时的人心,却已经不稳固了。天子只带着几名骑兵,勉强到达灵武,召集残余弱兵,抗击强大的敌寇。军队驻扎在岐阳,军势抵达渭水以西,不到一个时辰,竟然能够摧毁强敌锐气,收复两京,逃走和投降的叛逆之徒,全部收复河南的州县。如今河北、陇地的险要之处,奸逆仍然残存;如今山谷、江湖间,逃亡的亡命之徒渐多;如今各地的盗贼,屡次侵犯州县;今天下百姓,有的辗转迁徙、流离逃亡;如今临敌的将士,多半喜欢奔逃离散;如今贤士君子,不愿求取任用。当年天子在灵武直到凤翔时,没有今天这样的兵力却能战胜敌人,没有今天这样的禁令却没有亡命之徒,没有今天这样的威令却使盗贼不起,没有今天这样的财用却使百姓不逃亡,没有今天这样的封赏却使将士不离散,没有今天这样的朝廷却使人思求任用。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天子能够以弱制强,却不能以强制弱吗?难道天子能够在危难中求得安定,却忍心因为尚未安定而忘记危难吗?” 当时议论时局的人有的相互回答说:“这并不是难以说明的事,实在很容易说明。前些年,天子因陵墓宗庙被凶恶叛逆之徒污辱而悲痛怨恨,怨愤上皇,忽然南幸巴蜀;又因宗室亲戚多被诛害而哀伤,圣体惊惶,行动休息都不得安宁,所以勤劳而不推辞,亲自抚慰士卒,授予人们权位,信任他们而不疑惑,渴望听到忠直之言,有过错就善于改正。这就是所谓以弱制强、以危求安。如今住在重重城郭、深深宫殿之中,安闲私居;清晨戴着冕旒,佩着缨饰玉佩上朝;太官备办美味,按时享用;太常整治音乐,听取和谐的声音;国家机务,参详后进呈;百姓的疾苦,却有时听不到。马厩里有良马,宫中有美女,车舆服饰和礼物日日齐备;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接连出现;朝廷歌颂盛德大业;四方进贡的赋税,尤其是奇异物品;公族姻戚欢喜庆贺皇帝;谐臣戏官使天颜愉悦。而文武大臣,直到公卿和众官,全都有权位爵赏,名位和实际所得之外,似乎已经超过期望。这就是不能以强扶助弱、反而忍心因尚未安定而忘记危难的原因。假如天子能够把今天的安定看得像灵武时的危难一样,无论事情大小,都像在灵武时那样办理,盗贼的强弱还有什么可说的?天下就可以说无事了。” 《时议》中篇 当时议论时局的人说:“有人相互谈论说:‘我听到道路上的人这样那样议论。’游说之士共同谋划说:‘从前我们奉侍天子、抵御凶逆,战胜敌人则国家和家族都能保存,战败则国家和家族都将灭亡。因此我们以生死决战,极力据理进谏。如今我们的名位已经很重,财货已经充足,爵赏已经丰厚,辛劳已经到了极点。天下如果安定,我们何苦再劳心?天下如果不安,我们在外没有仇敌来伤害,在内没有贫贱来逼迫,何苦还要面对刀锋而接近死亡?何苦还要违逆君主而接近祸患?’又听说:‘唉!我们州里有忠义的人、仁信的人、方正刚直的人。如今有的父亲生病、母亲年老,有的成为孤儿寡妇;即使自己能够活下来,也都要服劳役、乞讨,仍然缺衣少食,何况已经死去的人呢?父母妻子,有谁怜悯他们?’又听说:‘如今天下残破,百姓危急,承受赋税徭役的多是衰弱贫穷之人,只有逃亡者在生死之间独自悲伤忧愁,道路上的议论大概也已经到了极点。天下如果安定,我们这些人难道还能安处田亩吗?天下如果不安,我们就不再以忠义、仁信、方直之道赴死了。即使有盗贼来夺取我们的东西,天下安定时我们也会跟随他。人尚且如此,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当时议论时局的人相互回答说:‘如今国家并不是希望事情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过于明察、过于信任而导致的。”},{ 如果过分明察,就会看见其中的内情;想要把内情隐藏起来,就会产生蒙蔽和迷惑。蒙蔽上级、迷惑下属,能够使人必然相信,这种相信就可以成为必然,所以才会过分相信。在过分信任之中,极其奸邪的大恶之人却卓然存在。这样一来,朝廷终于失去了公正正直,天下终于失去了忠诚守信,百姓的冤屈怨恨也更加深重。公正正直既然亡失,忠诚守信既然丧失,冤屈怨恨既然产生,难道是天子和大臣所喜欢的吗?如果想要治理它,难道能没有根由吗?我们这些人在野外议论,又能来得及做什么呢?当时的议论,下篇。当时议论时,有人互相问道:“今天的天子希望安定,百姓希望得到救济,奸邪叛逆之人也希望实现太平,正在竭力谋求,并不是不勤劳。如今已经四年了,可是议论的人却对此提出异议,这是为什么呢?”当时议论的人,有的相互回答说:“天子所想的,以及议论者所提出异议的事情,天子和大臣并不是不知道。凡是发布诏令,常常都提到这些事情;话虽然说得殷切,事情却全都不实行。前前后后说了再三,很像是在戏弄人。如今有时发布体恤百姓的命令,颁下忧劳勤政的诏书,人人都聚集起来,结党谈论,指点着议论它们,这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说了却不实行的缘故。”天子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以为话即使不实行,也足以用来阻止坏事、劝勉善行。唉!阻止和劝勉的办法,在于明察、审慎、公平、适当,并且一定实行。既然一定不实行,说这些话又有什么用呢?自太古以来,要达到治理天下、兴盛教化,从来没有只说而不实行却能够成功的。假如天子能够追究实行已经说过的命令,一定实行将来的法令,并且免除天下无缘无故的杂徭,除去天下随时更改的弊法,去掉天下拘束禁忌的烦琐命令,一定任用天下贤能卓异的君子,斥退天下平庸邪恶的小人,然后推行仁德,树立信用,施行威令,对这些事情不再迷惑。这就是帝王的常道,为什么还做不到呢?

唐文粹巻四十四下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五宋 姚铉 编古文丁言语对答十八拜禹言【李翺】拜岳言【陈黯】冶家子言【陆▯防】齐处士言【袁皓】英雄之言【罗隐】言毉【李华】齐诛阿大夫语【牛僧孺】设毛延寿自解语【程晏】对禹问【韩愈】济为渎问【李甘】寒泉子对秦惠王【陆▯防】齐司防对【程晏】真龙对【盛均】愚溪对【栁宗元】

纪梁公对【杨防】荅问諌者【陈黯】经防五文道元▯【尚衡】禹诰【陈黯】▯逸书【白居易】疑经【司空图】正尸祭【皮日休】拜禹言          李 翺贞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陇西李翺敬再拜,禹之堂下,自宾阶升,北面立,弗敢叹,弗敢祈,退降,复敬再拜,哭而归,且歌曰:「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长勤,往者予弗及,来者吾弗闻。已而已而。」拜岳言          陈 黯黯自闗东随计来阙下,经华岳祠,有巫导以祈谒,乃彻盖整衣,馨炉沥觞,頫拜而前,缄黙而退。巫曰:「客是行也,务名邪?官邪?胡为乎有祈礼而无祈词?神之▯蠁而荅,盍舒乃诚?」曰:「余其来拜【句】以岳长羣山,犹人之有圣贤,草木之有松兰,百川之有河海,鳞羽之有虬鸾,屹屹崇崇,干霄柱空,载国祀典,冝人攸宗。拜之思尽乎余之敬,词之黯惧乎神之聪。且神视果高而聴果深,必福其善而祸其淫。余行合乎神也,必照而临;如欺乎神也,祈之乎何心?」巫兮:「余言无妄兮,为妄言者之箴。」冶家子言         陆▯防武王既伐殷,悬纣首。有泣于白旗之下者,有司责之。其人曰:“吾冶家子也,数十年间载易其镕范矣,今又将易之,不知其业,故泣。”吾祖始铸田器,嵗东作,作必大售。殷赋重,秉耒耜者一墢,不敢起。吾父易之为工器,属宫室台榭,侈其售倍,民凋力穷,土木中辍。吾易之以为兵器,防诸侯伐殷,师旅战阵,其售又倍前也。今周用钺斩独夫,四海将奉文理,吾之业必坏,吾亡无日矣。”武王闻之惧,于是包干戈,劝农事,冶家子复祖之旧。齐处士言         袁 皓齐祖受宋禅,大宴卿士,顾谓丞相曰:「予不肖,幸有天下,非百执事羽翼小子共拯宋人之溺也。然予不敢易时而侮器,使治逾十载,致黄金与土同价。朝臣称贺,内外諠懽快喜,相声日走。天下齐封父闻而庆曰:「宋人生矣,而告乡处士。」处士闻而泣曰:「舍虎逢狼,改时而亡。吾为宋人,幸未死,果涂炭于齐矣。新主之言,岂成圣人之道邪?君王知黄金贵于土,不知百姓视土贵于黄金。吾闻古者土地之封,在于民阜而国殷。土有林木,民时而取;土有醎卤,民时而煑;土有禾黍,民时盈庾。金玉在山,桑麻在原,圣人不禁,无私无官。死者有土,生者有田,圣人乐而百姓同,百姓忧而圣人然【句絶】秦传乱国之疾,百姓之苦莫痊。汉壤既广,百姓饶矣。土地之利,百姓莫时而窥之。金玉山在山,醎卤在田。取块土者犯禁而死,生无土而可以田,殁无土而及乎泉。生则税蠹而郡蚕,邑克而吏齧。吾视宋人之萍乆矣,未见守人有寸土者。君王茍欲致民于生地,不若薄民之赋,贻民之利。知百姓贵土于黄金,则其民受福于齐矣。封父敬而谢曰:「吾将闻执政可乎?」处士曰:「否,是欲急挈吾于祸矣。惟父勿施,吾将狂。」英雄之言          罗 隐物之所以有韬晦者,防乎盗也。故人亦然。夫盗亦人也,冠屦焉,衣服焉。其所以异者,退让之心,贞亷之节,不恒其性耳。视玉帛而取者,则曰牵于寒饿;视国家而取者,则曰救彼涂炭。牵于寒饿者,无得而言矣;救彼涂炭者,则宜以百姓心为心。而西刘则曰:「居宜如是」;楚籍则曰:「可取而代」。噫!彼必无退让之心,贞亷之节,盖以视其靡曼骄崇,然后生其谋耳。为英雄者犹若是,况常人乎?是以峻宇逸游,不为人之所窥者鲜矣。言毉           李 华晋侯方图秦,既而有疾。秦伯和毉和视之,将行,戒之曰:「邻国相病,大夫何以为行?」对曰:「臣不发药石,请以词痊。」晋侯而国无害,秦伯恱,以卿礼遣之。和至于晋,晋君幄铜鞮之宫,凭丰肥,倚柔容,更衣被珠玉者百许人。膳夫列鼎于庭,而后延客。客辞曰:「始受命于寡君,以除君疾为役,今大国反以色与食,病臣非臣所及也。」中军师对曰:「此寡君待先生之礼也,不意为过敬,惟所择。」客曰:「臣辔而驰千里,形甚劳而气不足,所欲者酒一盛,果一器,腒鱐佐饭而已,其余不敢烦大国。」再拜受赐而诊之曰:「君声流而阳气浊而浮,色寒而容壮,与楚王相若,亦可为也,亦不可为也。」晋侯曰:「楚子何如而方寡人?」客曰:「臣尝聘楚,楚境大而富,山川林薮之盛,逾淮而竟南海,晋与齐、秦不敌也。」

译《唐文粹》卷四十四下。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四十五。宋代姚铉编。古文丁。言语对答十八篇。《拜禹言》〔李翱〕。《拜岳言》〔陈黯〕。《冶家子言》〔陆龟蒙〕。《齐处士言》〔袁皓〕。《英雄之言》〔罗隐〕。《言医》〔李华〕。《齐诛阿大夫语》〔牛僧孺〕。《设毛延寿自解语》〔程晏〕。《对禹问》〔韩愈〕。《济为渎问》〔李甘〕。《寒泉子对秦惠王》〔陆龟蒙〕。《齐司防对》〔程晏〕。《真龙对》〔盛均〕。《愚溪对》〔柳宗元〕。《纪梁公对》〔杨防〕。《答问谏者》〔陈黯〕。经防五。《文道元龟》〔尚衡〕。《禹诰》〔陈黯〕。《逸书》〔白居易〕。《疑经》〔司空图〕。《正尸祭》〔皮日休〕。《拜禹言》          李翱。贞元十五年六月二十九日,陇西李翱恭敬地两次拜伏在禹的祠堂下,从宾阶登上去,面向北站立,不敢叹息,也不敢祈求;退下台阶后,再次恭敬地拜了两拜,哭着回去,并且歌唱道:“只有天地是无穷无尽的,可悲的是人生长久劳苦;过去的事情我来不及赶上,未来的事情我也听闻不到。算了吧,算了吧。” 《拜岳言》          陈黯。我陈黯从关东随同计吏来到京城,经过华岳祠时,有巫人引导我去祈祷拜谒。于是我撤去车盖,整理衣服,焚香、炉香,斟酒,低头拜伏着上前,默默地退了出来。巫人说:“客人这次出行,是为了求取名声吗?是为了求取官职吗?为什么举行了祈祷的礼仪,却没有祈祷的话语?神灵的感应和应答既然如此灵验,何不舒展你的诚意呢?”我说:“我来这里拜谒,是因为华岳在群山之中最为尊长,就像人有圣贤、草木有松兰、百川有河海、鳞类和羽类有虬龙与鸾鸟一样。它高峻雄伟,直冲云霄、支撑天空,载入国家的祀典,应当是人们共同尊奉的对象。我通过拜谒,想要充分表达自己的敬意;若说出祷词,我反而害怕神灵听得太清楚。况且神灵如果看得果真高远、听得果真深细,就一定会给善人降福,给淫邪者降祸。我的行为若合于神意,神灵一定会照临我;如果我欺骗神灵,那么祈祷又怀着什么心思呢?”巫人说:“我的话没有虚妄,是给说妄言者的箴言。” 《冶家子言》         陆龟蒙。周武王讨伐殷朝以后,悬挂了纣王的首级。有一个人在白旗下面哭泣,主管官吏责问他。他说:“我是冶炼铸造人家的孩子,几十年间已经多次改变我的熔炉和铸范了,如今又将要改变它,不知道我的行业将会怎样,所以哭泣。”我的祖父开始铸造农具,每到春季农事开始时,制成的农具一定大为畅销。殷朝的赋税沉重,拿着耒耜耕作的人,即使得到一小块土地,也不敢起身离开。我的父亲把行业改成制造工器,宫室台榭接连兴建,工器的销路增加了一倍;百姓凋敝,力量耗尽,土木工程也中途停止。我又把行业改成制造兵器,用来防备诸侯讨伐殷朝;军队交战、摆开阵势时,兵器的销路又比以前增加了一倍。如今周朝使用大斧斩杀独夫,天下将要奉行文治,我的行业一定会毁坏,我的死亡也不远了。”武王听到后感到害怕,于是收藏起干戈,劝导农业生产,使冶家子恢复祖父旧日的行业。《齐处士言》         袁皓。齐国的祖先接受宋国的禅让,大宴卿士,回头对丞相说:“我没有才能,幸而拥有天下,这不是各位百官辅佐我这个小子、共同拯救宋人于溺水之中吗?然而我不敢改变时势、轻视器物,使治理超过十年,终于使黄金和泥土同样贵重。”朝臣纷纷称贺,朝廷内外喧闹欢欣,喜悦之声每天传遍各处。天下齐封父听说后庆贺道:“宋人得救了。”于是告诉乡里的处士。处士听后哭泣说:“离开老虎却遇上了狼,改变时势而灭亡。我作为宋人,幸而还没有死,果然要在齐国遭受涂炭了。新君主的话,难道合乎圣人的道理吗?君王知道黄金比泥土贵重,却不知道百姓把泥土看得比黄金贵重。我听说古代封土地给人,是因为百姓富足而国家殷盛。土地上有林木,百姓可以按时采伐;土地上有盐卤,百姓可以按时煮取;土地上有禾黍,百姓可以按时收获,粮仓充盈。金玉在山中,桑麻在原野,圣人不加禁止,不据为私有,也不由官府专有。死者有土地安葬,生者有田地耕种,圣人为此欢喜,百姓也共同欢喜;百姓忧愁,圣人也因此忧愁。秦朝承受了扰乱国家的祸患,百姓的痛苦没有谁能医治。汉朝的疆土扩大以后,百姓富足了。土地的利益,百姓却没有机会窥见。金玉藏在山中,盐卤埋在田地里;拿取一块土也会触犯禁令而死,活着没有土地却可以耕种,死了没有土地甚至不能安葬到黄泉之下。” 活着就被赋税侵害,郡中像蚕一样侵吞;县邑被官吏克扣,官吏像虫一样啃噬。我看宋人的困顿已经很久了,还没有见过守土之人拥有一寸土地。君王如果确实想使百姓到达能够生存的境地,不如减轻百姓的赋税,把土地的利益留给百姓。知道百姓把土地看得比黄金贵重,那么齐国的百姓就会从中得到福祉。”封父恭敬地道谢说:“我想听听您对执政者的看法,可以吗?”处士说:“不行,这是想要赶快把我牵引到灾祸中去。只愿封父不要实行这些话,我将要装作疯子了。” 《英雄之言》          罗隐。万物之所以要隐藏,是为了防备盗贼。因此人也是这样。盗贼也是人,戴着帽子、穿着鞋,穿着衣服。他们之所以不同,只是因为退让之心、廉洁之节操不能始终保持。看见玉帛就夺取的人,会说自己是被寒冷和饥饿所逼;看见国家就夺取的人,会说自己是为了救百姓脱离涂炭。被寒冷和饥饿所逼的人,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说是为了救百姓脱离涂炭的人,就应当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可是西边的刘邦却说:“居处应当像这样。”楚霸王项籍则说:“可以夺取而代替它。”唉!他们一定没有退让之心和廉洁之节操,大概是看见天下已经奢靡骄纵、尊大无比,于是才产生了夺取的谋划。作为英雄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呢?因此,高大的宫室和安逸的游乐,很少有不被人窥伺的。《言医》           李华。晋侯正谋划攻打秦国,不久便患了病。秦伯派医和来诊视他。医和将要离开时,晋侯告诫他说:“邻国彼此有病,大夫为什么还要出行呢?”医和回答说:“臣不使用药物和砭石,请允许我用言语来治愈您。”晋侯认为秦国对自己没有加害,秦伯很高兴,便按照卿的礼节送医和离去。医和到了晋国,晋君在铜鞮宫的帷帐中,倚靠着肥壮的身体和柔媚的容貌;更换衣服、身上披戴珠玉的侍从有一百多人。膳夫在庭中排列鼎,然后才请客人入内。医和辞谢说:“我起初接受我国君主的命令,以解除您的疾病为职责;如今大国反而拿美色和饮食来招待我,医治您的病并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中军师回答说:“这是我国君主礼待先生的礼节,没想到竟被认为过分恭敬,请您任意选择。”医和说:“我驾车奔驰千里,身体十分疲劳,气力也不足,所希望的不过是一大杯酒、一器水果,再用腒肉和干鱼佐饭罢了;其余的东西不敢烦劳大国。”他拜谢接受赏赐后,诊视晋侯说:“您的声音流利,阳气浑浊而浮动,脸色冷峻而容貌强健,和楚王相似;既可以医治,也不可以医治。”晋侯说:“楚王怎么样,竟能和寡人相比?”医和说:“臣曾经出使楚国,楚国疆域广大而富足,山川林薮繁盛,越过淮水直到南海,晋国和齐国、秦国都比不上它。”

晋侯曰:「寡人未尝涉楚,且置楚王,愿闻其国之説。」客曰:「君不念,臣亦未究楚封疆之事,直所以见言之楚也。近郊去郢尚三百里,引车登冈,平视诸宫,丹素烛天,仰不见空如水漂浮,半在其中,沧波动摇,低昻随风,蔼蔼南极山松不尽,乍伏乍起,叅差高卑,流云重轻,或灭或明。道路緜緜,萦山绕川,车盖如轩,稍觉登原,赤霄冐顶,举手摩天,向之高者乃在车下。隂谿冥冥,投石无声,状其乳苑之内,则连山黯以当户,容杳杳而嶪嶪,若坚刃与慢涂呀将拆而复合,露封隙之嵌空,声小往而大荅,耸崖岘以日爌【呼朗反】穿偃仆而云罯【乌合反】滨江臯衍,百里芳草往往,白沙日炙皛溔【俞皎反】緑野芊緜,走举苍连,箘簵楩梓,橘柚之林密孕元气,寒暑若一,翳不流风,幽不漏日,猨狙飞走,经息百态,啾啾互号,终昕竟晦,坠英纷目如雪,蔽路四望无人,移足没屦,黄鸟时鸣,白鹇飞度,临险噉江,江隗为潭,庱庱【刃淩反】不动,常有神怪,▯鱼涵泳,露鳞出介,纎草以防风飐【职琰反】波起,崩涛迸沫,势不得止。精怖魂怕,毛骨洗【初崚反】然。攀木瞑眸,犹惧踣泉頺麓。防冗繁源,鼻歕支流瀯瀯【锄耕反】合注,汤汤昼夜有声。当暑清凉,透崖扑湍,跃而后逝▯疑可及,忽似无际。旋【去】▯回榾【胡骨反】▯【铺明反】泊【铺郭反】兊宕辊【妬本反】石敌磨,火发川上,才夷又亚,倾沙委浪,白烟防苍,通波满望,澹澹滟滟。乆而生垠,淅淅飞雨,冥冥起云。沅湘春生,苍梧日晚,声与聴尽,色随望逺。苹荇荷盖,组绣一川,愕羽族之多名,纷合散于水间,泛随流而将下,时逆浪而复还。喧呼雷骇,沈起云翻,两不相伤。貌豫体闲,縁涯叠观,照江成霞,碧水涟漪,浅深见沙。旁经闱闼,溢浸栏槛,上有嫔嫱緜音入云,侵杳眇而将絶,随隤风而复闻。齐宋郑衞之乐,张于宫中,撞金击石,草木竞发。坚城雉坼,崇山峰坠,鸟兽狂悸,淮湖皆沸。首饰戴千金,一膳顷千家,耻不相及者,以粒计。仓禄之众,半于平人,秣马之费,倍于租入。其余竒丽之富,奉养之侈,率与是侔。楚王甚泰,而楚人甚病。申叔请老而不与政,言未毕,晋侯舒气而伸干曰:“向先生言,亦可为也,何哉?”客曰:“此未足累楚,故曰可为也。若张而无厌,则不可为也。”晋侯色生力起,斥御者撤膳羞而请曰:“先生终説寡人病,幸间矣。”客乗时而动之曰:“楚使令尹司马理兵于北疆,以临▯邑。▯邑大夫少者则请开闗以战,老者则曰:‘君务息人,楚恃其富强,因侈生欲,未足畏也。’寡君乃发府将赒,而四境寡小君以四时之用为请。寡君曰:‘是出于人而归于人,无人则无是,夫何爱焉?’申命上大夫布币于人而谢之曰:‘孤不德,使尔父兄子弟不自保于楚师,故罄以相劳。’秦人感君,皆泣,妇人处子亦请执报。楚楚朝闻而夕巻师,君臣震伏而受职于秦。此先王不战之术也。”晋侯恍然以楚事而照于晋,遂辍谋。秦由是大国修好,小国来朝,戎狄皆附。客果以词痊晋,故曰言毉。齐诛阿大夫语       牛僧孺齐威王谓阿大夫曰:「汝孰愿吾左右哉?」曰:「近吾君者也。」王曰:「吾以阿民寄汝,是则割吾忧于心者,而谓给吾使于宫者为近邪?夫宫中之近,不过为吾折支矣。吾体有所贵,是亦有所贱,岂以反贵于心乎?故入宫之职非近也,入心之职为近也。顺顾走指出入无方者,艺之至也;授印于外,不必在宫者,信之至也。汝在吾所以依也,比吾所以艺,不愧冕衣裳哉?今则戮汝,使卿大夫识逺近之正。」于是羣臣快贺,而国大治。君子曰:「正室之明,莫盛乎午者,左右隂不至也。如齐威安有不明乎?」设毛延寿自解语      程 晏帝见王嫱美,召寿责之曰:「君欺我之甚也!」延寿曰:「臣以为宫中美者可以乱人之国,臣欲宫中之美者迁于胡庭,是臣使乱国之物不逞于汉而移于胡也。昔闳夭献美女于纣而免西伯,齐遗女乐于鲁而孔子行,秦遗女乐于戎而间由余,是岂曰选其恶者遗之,美者留之邪?陛下以为美者,是能乱陛下之德也,臣欲去之,将静我而乱彼。陛下不以为美者,是不能乱我之德,安能乱彼谋哉?臣闻太上无乱,其次去乱,其次迁乱。今国家不能无乱,陛下不能去乱,臣为陛下迁乱耳,恶可以为美为?彼得乎!」帝不能省。君子曰:「良画工也,孰诬其货哉?」对禹问          韩 愈

译晋侯说:“寡人从未到过楚国,先不谈楚王,希望听听您对楚国的说法。”医和说:“您不要这样想,臣也没有详细考察楚国疆域的事情,只是说明我所见到的楚国罢了。离楚国近郊到郢都还有三百里,驾车登上山冈,平视各座宫殿,只见红色和白色的光彩照耀天空;抬头看不见像水面漂浮般的空旷天空,半边天空仿佛都被景物占据;苍青色的水波摇动起伏,随着风忽低忽高。南方尽头的山岭上,松林连绵不绝,忽俯忽仰,参差不齐,高低错落;流云有厚有薄,时隐时现。道路绵延不尽,盘绕着山岭,环绕着河流;车盖仿佛高大的屋檐,渐渐觉得正在登上高原,红色云霄压到头顶,举手便可摩天;先前以为高耸的山峰,这时竟在车下。阴暗的山谷幽深昏冥,投下石头也听不见声音。形容乳苑之内,只见连山暗黑地挡在门前,山势幽深高峻,仿佛坚硬的刀刃与缓慢的道路张开将要裂开,随后又重新合拢;露出封闭缝隙中空洞的部分,声音小小地传去,却以巨大的回声传回。高耸的山崖被阳光穿透,倾倒伏卧的山岭被云气笼罩。江边的平地广阔延展,百里之间常有芳草;白沙被阳光照耀,明亮洁白;绿色的原野草木连绵,奔走之处一片苍翠相连。箘簵、楩、梓等树木,以及橘柚树林,茂密地孕育着天地元气;寒暑仿佛没有差别,林荫浓密而风不能流通,幽暗处连阳光也无法透入。猿猴飞奔跳跃,经过和停息时呈现各种姿态;它们啾啾互相呼叫,从清晨直到昏暗。飘落的花朵纷纷映入眼中,像雪一样;道路被遮蔽,四下望去不见人影,脚一移动就没过鞋子。黄鸟不时鸣叫,白鹇飞过;来到险要处俯视江水,江水弯曲成为深潭,水面缓缓流动而不动荡。常有神怪出没,龟鱼在水中游动,露出鳞片和甲壳;纤细的水草随着风摇动,水波便兴起,崩裂的巨浪迸出泡沫,势头无法停止。” 精神惊恐,魂魄害怕,汗毛和骨头都悚然发冷。攀着树木闭上眼睛,仍然害怕跌入深泉、山麓崩塌。山谷幽深繁多,水源汇聚,支流潺潺,合流注入,浩浩荡荡,昼夜都有声响。即使在盛暑时节也清凉,穿过山崖冲击急流,跃起后又向前流去,刚才还疑心可以追到,忽然又仿佛没有尽头。水流回旋,水势翻转,水木交错,水泊开阔;水流冲击滚动着石头,相互摩擦,水上仿佛迸发火花;水面刚刚平缓又再次低落,沙土倾斜,浪涛堆积,白色水烟遮蔽苍天;通畅的江面满眼都是,水波淡荡而闪耀。过了很久,水边渐渐形成,细雨淅淅飞洒,昏暗中云气冉冉升起。沅水、湘水在春天上涨,苍梧山的天色渐晚;声音随着听觉达到尽头,景色随着视线延伸到远方。浮萍、荇菜和荷叶如同彩锦绣缎铺满一川;惊叹于水鸟种类繁多,纷纷在水面聚散;有的随流漂下,有时又逆着水浪返回。喧闹声像雷鸣一样令人惊骇,水沉下又涌起,云翻腾不定,双方却互不伤害。容貌安适,身体闲暇,沿着江岸层层观看;江面映照成霞,碧水泛起涟漪,水的深浅都能看见沙石。旁边经过宫门,水流漫入栏槛;上面有嫔妃们绵延不断的歌声传入云中,声音侵入幽深空旷之处将要断绝,却又随着下沉的风再次传来。齐、宋、郑、卫的音乐在宫中奏响,撞击金属,敲击石磬,草木仿佛也争相生长。坚固的城墙像雉堞一样崩裂,高大的山峰仿佛坠落,鸟兽惊慌狂奔,淮水和湖泊全都沸腾起来。首饰一戴就是价值千金,每餐饭耗费足以供养千家;那些以不能相及为耻的人,甚至按一粒粮食来计算。仓库和俸禄中的人,数量是平民的一半;饲养马匹的费用,却是租税收入的两倍。其余奇丽的财富、奢侈的供养,大都与此相当。楚王极其骄奢,而楚国百姓却十分困苦。申叔请求告老,不再参与政事,话还没有说完,晋侯舒了一口气,伸直身子说:“刚才先生所说,也可以用来治理吗?为什么?”客人说:“这还不足以使楚国疲困,所以说可以治理。若楚国扩张而没有满足,那就无法治理了。”晋侯脸色振作,精神振奋,斥退侍从,撤去膳食和美味,请求说:“先生请最终说明我的忧患,幸而现在有空闲了。”客人乘机触动他说:“楚国派令尹、司马在北疆治理军队,以逼近▯邑。▯邑的大夫中,年轻的请求打开关门作战;年老的却说:‘君主一心想让百姓休息,楚国倚仗富强,因奢侈而产生欲望,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我国君主于是打开府库,准备赈济;四境之内,寡君也以四时所需为由提出请求。寡君说:‘这些财物出于百姓,也应归还百姓;没有百姓,就没有这些财物,我为什么要吝惜呢?’又命令上大夫向百姓散发财物,并向他们道歉说:‘我没有德行,使你们的父兄子弟不能在楚军面前自保,所以把财物全部拿出来慰劳你们。’ 秦国人感念君主,人人都哭泣,妇女和未婚女子也请求拿起武器报效。楚国朝廷早晨听到消息,晚上便收兵;楚国君臣震惊屈服,接受秦国授予的职事。这就是先王不战而胜的策略。”晋侯恍然大悟,从楚国的事情照见晋国,于是停止了谋划。秦国因此同大国修好,小国前来朝见,戎狄也都归附。客人果然用言辞治好了晋侯的忧患,所以称作“言毉”。齐威王诛杀阿大夫的议论——牛僧孺 齐威王对阿大夫说:“你认为谁是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阿大夫说:“是接近您的人。”齐王说:“我把治理阿地百姓的责任交给你;这本来是替我分担忧患的人,你却把在宫中供我使唤的人说成亲近。宫中的近臣,不过是替我折断肢体罢了。我的身体有尊贵的部分,也有卑贱的部分,难道能因为它反而比心更尊贵吗?所以,任职于宫中的不是亲近,进入我内心的人才是亲近。顺着君王的顾盼,奔走指引,出入没有定处,这是技艺达到极致;把印信授予宫外之人,不必让他在宫中,这是信任达到极致。你在我这里是我所依赖的人,与你在我心中的地位相比,难道不配戴冕旒、穿礼服吗?如今我却要杀你,使卿大夫知道远近亲疏的正确标准。”于是群臣欢喜庆贺,国家大为治理。君子说:“正室之中光明最盛,没有比正午更盛的了,因为左右的阴影无法到达。像齐威王这样,怎么会有不明察的地方呢?” 假设毛延寿自我辩解——程晏 皇帝见王嫱美丽,召来毛延寿责问道:“你欺骗我太过分了!”毛延寿说:“臣认为,宫中美丽的女子可以扰乱别人的国家,臣想把宫中美丽的人迁到胡人的宫廷,是臣使能扰乱国家的东西不能在汉朝得逞,而转移到胡地去。从前闳夭把美女献给纣王,使西伯得以免祸;齐国把女乐送给鲁国,孔子便离开;秦国把女乐送给戎地,使由余与秦国之间产生了嫌隙。这难道是说要挑选丑的送出去、美的留下吗?陛下认为美丽的女子,能够扰乱陛下的德行,臣想除掉她们,使汉朝安定而让别人混乱。陛下认为不美的女子,不能扰乱我们的德行,又怎么能拿去扰乱别人呢?臣听说,最高明的是使天下没有混乱,其次是消除混乱,再其次是把混乱迁移出去。如今国家不能没有混乱,陛下又不能消除混乱,臣只是替陛下把混乱迁走罢了,怎么可以把丑说成美呢?这难道不是一举两得吗!”皇帝不能理解。君子说:“他真是高明的画工,谁能诬陷他收取货财呢?” 回答关于禹的问难——韩愈

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民也,则深矣。

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末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也。」天之生大圣人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之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茍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説而不得,从而为之辞。」济为渎问         李 甘北诸侯来朝,过温,温令送于温。指问水名,令曰:“济也。”侯曰:“岂济渎邪?”令复曰:“然。”侯曰:“河,吾望也。其横千里,浑猛如涨,无风或毁舩杀人。得清淇、洹、漳之水,不加深别为九河,不加狭。彼所以为渎也。今尽济水之力,载数石之舟,广不能横,深不能浮,而曰与河同灵等秩,吾不识先王班祀之意也。”令曰:“济南去数十里,过河矣。寡介如此,驰狂浊中,未尝波渝。气夺别河,而潜积沙连块千里,不压不翳,益壮其流。帅汶而东,终能发山输海。此其所以为渎也。今河负其强大,自积石不防趋海,往来戎狄间,胁泾、渭、沣、漆、汾、洛、伊、沁之水,以滋其暴决,愁民生中土,患势逆曲多穷,始归海。此皆济水所羞也。执事岂以大为贤乎?”侯黙然。寒泉子对秦惠王     陆▯蒙寒泉子秦之处士见秦惠王曰:「客有自赵来,以约从连横事説大王者,为谁?」惠王曰:「东周人蘓秦也。」寒泉子曰:「书十上,王弗聴,有之乎?」曰:「然。其道如王王邪?霸邪?」曰:「黜其霸以济王乎?」曰:「然则何上书之烦而用之疎乎?」惠王曰:「防鸡不能混雷霆,婴儿不能抗乌获者,响与力悬絶故也。」蘓子诚辩矣,安能以三寸舌谋山东诸侯,使西面朝秦者乎?寡人非不知不破一领,申不折一只矢之为利也,顾其犹捕风耳。诸侯不可一,非一朝也。

译有人问:“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禹却把天下传给儿子,是真的吗?”答:“是。”那就是说,禹的贤能不如尧、舜吗?答:“不是。尧、舜把天下传给贤人,是希望天下得到适当的治理;禹把天下传给儿子,是担忧后世因争夺天下而发生祸乱。尧、舜有利于百姓,是着眼于大处;禹为百姓考虑,是思虑得深。”问:“既然如此,尧、舜为什么不担忧后世呢?”答:“舜像尧一样贤能,尧就把天下传给他;禹像舜一样贤能,舜就把天下传给他。得到合适的人便传位,这是尧、舜;没有合适的人,考虑到祸患而不传,这是禹。”如果舜不能把天下传给禹,就是尧不懂得识人;如果禹不能把天下传给儿子,就是舜不懂得识人。尧把天下传给舜,是为了忧虑后世;禹把天下传给儿子,也是为了考虑后世。把天下传给儿子,而儿子恰好不贤良,那该怎么办?” 答:“时代越往后越难治理,把天下传给外人就会发生争夺;结果没有预先确定。把天下传给儿子就不会争夺,结果预先确定。预先确定,即使不是贤人,尚且可以守住法度;没有预先确定,又没有遇到贤人,就会争夺并且混乱。上天降生大圣人,并不常有;降生大恶人,也同样不常有。把天下传给外人,如果遇到大圣人,后来的人就没有谁敢争夺;把天下传给儿子,如果遇到大恶人,后来的人就要承受他的祸乱。禹的后代过了四百年,才出现桀;又过了四百年,才出现汤和伊尹。汤和伊尹是不可能预先等待着再传位给他们的。与其传给一个未必得到圣人、反而会引起争夺和混乱的人,哪里比得上传给儿子呢?即使得不到贤人,尚且还可以守住法度。”问:“孟子所说‘上天把天下给贤人就传贤人,把天下给儿子就传儿子’,是什么意思?”答:“孟子的本心,是认为圣人不会只顾私爱自己的儿子而损害天下;但他寻求这件事的解释而得不到,于是替它编造了这样的说辞。” 济水作为渎水的问答——李甘 北方诸侯前来朝见,经过温地,温地县令在温地为他送行。诸侯指着水询问水名,县令说:“这是济水。”诸侯说:“难道是作为渎水的济水吗?”县令回答:“是。”诸侯说:“黄河,是我所仰望的河流。它横贯千里,水势浑浊凶猛,像涨水一样;即使没有风,也有时会毁船杀人。它汇集清淇、洹、漳等水,水势不因此更深,也不另行分成九河,水势不因此更窄。这才是它成为渎水的原因。如今济水用尽全部力量,所能承载的不过几石重的小船,宽度不能横渡,深度不能浮舟,却说它和黄河神灵相同、祭祀等级相等,我不能理解先王安排祭祀的用意。”县令说:“济水向南离此数十里,经过黄河。它虽然细小孤单,却在狂暴浑浊的水中奔流,从未被波涛改变。它的水势压倒别的河流,并且暗中积聚泥沙,连结成块,延续千里;不被压制,也不被遮蔽,反而使水流更加强盛。它率领汶水向东,最终能够冲开山岭、流入大海。这就是它成为渎水的原因。如今黄河仗恃强大,从积石山开始便不加约束地奔向大海,往来于戎狄之间,又挟带泾、渭、沣、漆、汾、洛、伊、沁诸水来助长暴涨决口,使中原百姓忧愁;祸患的趋势曲折多阻,最后才归入大海。这些全都是济水所感到羞耻的。您难道只把大看作贤吗?”诸侯默然。寒泉子回答秦惠王——陆龟蒙 寒泉子是秦国的处士,他拜见秦惠王,说:“有一位从赵国来、用合纵连横之事游说大王的客人,他是谁?”惠王说:“是东周人苏秦。”寒泉子说:“他十次上书,大王都不听,有这回事吗?”惠王说:“是。”寒泉子说:“他的策略是使大王成为王,还是成为霸主?”惠王说:“是要抛弃霸业来成就王业吗?”寒泉子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他屡次上书,而您采用他的策略却这样疏远呢?”惠王说:“蚂蚁不能搅乱雷霆,婴儿不能抵抗乌获,是因为声势和力量相差太远。苏秦确实善于辞辩,怎么能凭三寸之舌谋划山东诸侯,使他们面向西方朝拜秦国呢?我并非不知道不损失一领军衣、不折断一支箭的好处,只是这仍然像捕风一样。诸侯不能统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齐桓公、晋文

齐桓、晋文之伯也,始若胶附,终若冰拆,岂止连鸡不能俱上于栖而己哉?寡人塞耳,义弗闻也。寒泉子曰:「不然。夫齐、荆、三晋之人病于兵乆矣。方城之金,十九为兵,一为镈铫;董泽之蒲,十九为干,一为箕卷。父子兄弟之血,前后溅野草。齐魂为燕氛,赵骨化魏土,凄痛之声入金石,出▯匏。闻之者悄慼酸屑,泣不自禁。一旦有人谓曰:『朝与秦连衡,暮得帖帖安卧。』秦亦厌战,虽鼔牙颊,未能吞诸侯。秦休而强,吾亦勇而奋矣。设有辩口,安能反覆乎?」大王不用,秦诏一武士,尺鐡断其颈,无令车轮辗闗下土,使东诸侯闻其言,合从散横,东向以背秦。王出则夺气,入则包羞。及其殆也,披土地以奉雠国,独不念秦仲之业艰难乎?春秋祀事,何面目见宗庙?惠王卒勿用。寒泉子耕于鄙赵,即封蘓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奉教。秦闭闗十五年。齐司防对         程 晏齐境多防司防不理。景公召司防,让之反诤。公曰:“请理君朝廷之防也。”公曰:“君废其职,反责我,欲乱其责也。”曰:“不然。君不闻鼷鼠之牙乎?食人与百类,虽囓尽而不痛,俗谓之甘口防也。”鲁国之牛,闻食其角矣,请以是讽焉。牛之寝龁,有蛟蚋挠其肤毛,必知鼔耳摇尾以挥之。及鼷防食之,即不知痛也。防之一牙,岂不甚于蛟蚋之噆乎?以其口甘,虽贯心彻骨而不知也,况其角乎?公诚职臣以司宼,请司朝廷之防,然后司封疆之防也。朝廷之防,其鼷防乎?食君之角矣,又将贯骨与心也。是患大而君不知也。封疆之宼,蚊蚋乎?但挠君之肤毛耳,君将鼔耳摇尾以挥之。是患小而不知大也。臣所以急其大而不知慢其小而得知也。景公不喻,竟坐司宼以不事。晏子曰:“司防死,田氏为鼷防于齐矣。”真龙对          盛 均客有抽时贤待己之礼,与叶君爱龙意于座曰:「叶公好假,而惮其真诚,然乎?」均曰:「即飞出丹青者,殊非真;翔来庭宇者,愈假矣。何则?夫灵济于物,无求于物,无求于人,实龙徒也。今闻叶公鳞画其象,则摹形趋之,是欲滋乎豢养宛蛇鱼类耳。真乌在哉?」曰:「然则扰干夏鬬于郑者,非邪?」曰:「妖而怪,所以幽王▯身,子产不礼焉,率假物矣。彼其真龙者,道能神化,其流多派,或蟠于天,或巢于田,或翼于人,或为马,或为劒,有侔于此,靡徒不居。其在天也,枢纽隂阳,不蹉厥当;其在田也,赡▯疆土,庶彚蕃庑;其在人也,珠媚心澜,呀成智门;其为马也,匝体柔油,徧崇九州;其为剑也,鬼泪淫淫,秩江万寻。至如挟云则十雨时濡,衔照则三光▯舒。是羣龙也,緜古今而不僵,渥生人以无倦。

译公称霸时,起初好像胶黏在一起,最终却像冰块一样分裂,难道只是连在一起的鸡不能一同飞上栖木那么简单吗?我宁愿塞住耳朵,不听这种空谈。”寒泉子说:“不是这样。齐国、楚国和三晋的百姓长期苦于战争。方城所产的金属,十九分用来制造兵器,只有一分制造农具;董泽的蒲草,十九分用来编盾牌,只有一分用来编簸箕和草席。父子兄弟的鲜血,前后溅洒在野草上。齐人的魂魄成了燕地的烟气,赵人的尸骨化作魏地的尘土,凄惨悲痛的声音传入钟磬,传出弦琴和笙箫。听到这些的人无不忧伤酸楚,哭泣得不能自已。若有一天有人说:‘早晨与秦国实行连横,晚上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秦国也厌倦战争,虽然张口鼓动、夸耀声势,还不能吞并诸侯。秦国休养而强盛,我们也会勇敢奋发。即使有能言善辩的人,又怎么能够反复改变这种局势呢?”大王如果不采用这个策略,秦国只要命令一名武士,用尺长的铁器斩断他的脖子,不让车轮把他的尸体碾在关下的土地上,使东方诸侯听到他的言论,合纵就会瓦解,连横就会消散,东方诸侯转向而背对秦国。大王出门就会丧失气势,入朝就会满怀羞惭。等到大势危急时,只得割让土地来奉献给仇敌,难道唯独不思念秦仲创建事业的艰难吗?春秋祭祀时,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宗庙?秦惠王最终没有采用。寒泉子便在偏远的赵地耕作。不久秦国封苏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然奉行他的主张。秦国闭关十五年。齐国司寇的答辩——程晏 齐国境内盗寇很多,司寇却不加治理。景公召见司寇,责备他;司寇反而争辩。景公说:“请你治理君主朝廷中的盗贼吧。”司寇说:“您废弃我的职分,反过来责备我,是想扰乱我所负责的事务吗?”司寇说:“不是。您没有听说鼷鼠的牙齿吗?它吃人和各种动物,即使咬尽了也不觉得疼,世俗称它为‘甘口盗’。鲁国有牛,我就借牛来讽谏您。牛躺着咀嚼时,有蛟蚋骚扰它的皮毛,它一定知道,并用抖耳摇尾来驱赶。等到鼷鼠咬它,它反而不知道疼。鼷鼠的一颗牙,难道不比蛟蚋叮咬厉害得多吗?只是因为它咬起来不痛,即使穿过心脏、透入骨头也不知道,何况只是咬它的角呢?您如果确实任命臣为司寇,就请让我先治理朝廷中的盗贼,然后再治理边境的盗贼。朝廷中的盗贼,难道不是鼷鼠吗?它们已经在啃食君主的角,将来还要穿透骨头和心脏。这是祸患很大而君主却不知道。边境的盗寇,难道只是蚊蚋吗?不过骚扰君主的皮毛罢了,君主将会抖耳摇尾把它们赶走。这是祸患很小却不知道大的缘故。臣之所以急于治理大的祸患而不急于治理小的祸患,就是希望您能够知道其中的轻重。”景公不明白,最终仍因司寇不办事而定罪于他。晏子说:“司寇死了,田氏就要成为齐国的鼷鼠了。” 真龙答问——盛均 有位客人提出时贤对待自己的礼节,在座席间借叶公喜爱龙的意思说:“叶公喜欢假的龙,却害怕真正的龙,是这样吗?”盛均说:“从画中飞出来的龙,当然不是真龙;飞到庭院屋宇中的,就更是假龙了。为什么呢?灵异之物能给万物以帮助,却不向万物求取什么,也不向人求取什么,这才是真龙的同类。如今听说叶公把龙鳞画成龙的形状,龙便仿照形态而来,这不过是想增加豢养蚯蚓、蛇、鱼一类的东西罢了,哪里是真龙呢?”客人说:“那么,扰乱夏朝、在郑国争斗的龙,不是真的吗?”盛均说:“那是妖异怪物,所以使幽王丧身,子产不以礼相待;总之都是假物。至于真正的龙,道术能够神妙变化,流类有许多分支:有的盘踞天空,有的栖息田野,有的辅翼于人,有的化为马,有的化为剑,凡是与此相类的地方,没有不居处的。它在天上,掌握阴阳的枢纽,不错失应有的时令;它在田野,滋养疆土,使万物繁茂;它在人身上,使明珠润泽心灵,开辟智慧之门;它化为马,周身柔润油滑,遍行并尊崇九州;它化为剑,使鬼神流泪,威势可达江中万寻之深。至于它挟带云气,便能使十日之雨按时滋润;它口衔光明,便能使日、月、星三光舒展。这些龙绵延贯穿古今而不衰竭,永无倦怠地滋润生民。

圣贤在上,将利益于物;天下无道,必亢悔于时。岂独矫矫栏端,露威于叶公而夸爪喙哉?是谓妖怪假物也。」客皴眉而俯,不敢言。愚谿对           栁宗元栁子名愚谿,而居五日。谿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邪?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邪?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温屯呕泄,藏石走濑,连舻糜解。有鱼焉,劒牙锋尾,而兽啼,是食人必断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谿。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汨泥淖,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浅深险易,昧昧不觌,乃合清渭以自彰秽迹,故其名曰浊泾。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所出,故其名曰黒水。夫恶、弱六极也,浊、黒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君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邪?」栁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邪?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寳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愚者居焉,乆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近,伏者冝逺。今汝之托也逺王都三千余里,仄僻廻隐,蒸郁之与,曹螺蜯之与居,惟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骎骎以游汝,闯闯以守汝。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惟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説乎?」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栁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説邪?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烁,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行榛棘,僵卧虺蜴,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黙,卒不知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汗汝,可乎?于是谿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

译圣贤居于上位,必将使万物获利;天下无道,必将在当时受到上天的责罚。难道真龙只是昂然站在栏杆边,在叶公面前显露威势,夸耀爪和嘴吗?这叫作妖怪般的假物。”客人皱眉低头,不敢再说话。愚溪答问——柳宗元 柳子给这条溪水命名为“愚溪”,住了五天。溪神夜里托梦说:“您为什么辱没我,使我成为愚昧的呢?有实际情况的事物,名称本来就应当随实际情况而定;如今我果真如此吗?我听说闽地有水,生长毒雾和厉气,人一接触就会发热、困顿、呕吐、腹泻;水中暗藏石块,冲击急流,连船只都会撞碎解体。水中还有鱼,剑一般的牙齿、锋利的尾巴,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它吃人时一定先把人咬断再使其跳跃,然后仰头吞食,所以名叫‘恶溪’。西海有水,涣散无力,不能承载一片草叶,投入东西便使它软弱下沉,直到水底才停止,所以名叫‘弱水’。秦地有水,泥泞曲折,沙石混浊;看它只有一寸之内,凝视时仿佛斜看墙壁,水的深浅和道路的险易都昏暗难见;它于是汇合清澈的渭水来显露自己的污秽,所以名叫‘浊泾’。雍地以西有水,幽深险恶如黑漆,不知源头在哪里,所以名叫‘黑水’。恶、弱是六种极端之名,浊、黑是卑贱之名。它们得到这些名称而不推辞,经历万世也不改变,是因为确有这样的实际。如今我十分清澈美好,为您所喜爱;又有功用,可以灌溉田园,力量可以承载方舟,早晚都有人靠我渡水。您幸而选择并以我为主,却用一个没有实际根据的名称来侮辱我,把我称为愚溪,最终既看不见我的功德,又任意诬蔑我,难道终究不能改变这个名称吗?” 柳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愚昧的实际,但由于我这个愚人偏偏喜爱你,你怎么能逃避这个名称呢?况且你没有看见贪泉吗?有个向南方去的人饮了泉水,看见交趾珍宝很多,光彩充满眼睛,便想用双手从左右抓取,藏到怀里;这难道是泉水本身的实际吗?路过它的人产生贪欲,仍然把它叫作贪泉。如今只有我这个愚人居住在你这里,长久停留而不离去,即使你想改变名称,也不可能了。明君在位时,聪明的人被任用,愚昧的人被隐藏;被任用的人适宜接近君主,被隐藏的人适宜远离君主。如今你所处的地方距离王都三千多里,偏僻迂回而隐蔽,和蒸郁的瘴气、螺蛳蚌类一同居处;只有触犯刑法、遭受贬斥侮辱、愚陋而被斥退隐藏的人,天天迅速地来游历你处,纷纷扰扰地守在你这里。你想成为聪明的地方吗?为什么不叫当今聪明明察、严厉精干、掌握天子有关官署权力、能够生养天下的人,让他们经过你这里,而只让我独自居住呢?你既不能得到那些人,却被我这个人所获得,这就是你的实际情况。你明明处在愚昧之中,却还认为这是诬蔑,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溪神说:“这话确实如此。敢问您的愚昧怎样才能达到我这样的程度?”柳子说:“你想穷尽地听我说明愚昧吗?即使把你所流经的地方走遍,也不足以展开我的言辞;即使使你的流水干涸,也不足以润湿我的笔。” 姑且把大概告诉你:我茫然无知,冰雪交加时,众人穿皮裘,我却穿葛衣;湿热酷暑灼烤时,众人都顺着风,我却偏要迎着火。我放纵奔走,不知道太行山不同于九条大道,会毁坏我的车;我任意漂流游荡,也不知道吕梁不同于平缓水流,会淹没我的船。我用脚踩进坑井,头撞上木石,冲入荆棘丛中,僵卧在虺蛇蜥蜴之间,却不知道惊惧戒备。我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前进时不因有所获得而自满,退后时不因受挫而抑郁;荒凉、昏暗、沉默,最终不知道什么是成功。这就是我的大概情形。愿意用这些话使你感到惭愧,可以吗?”于是溪神深思叹息说:“唉,已经超过我的愚昧了,足以赶上我!”便低头羞惭,抬头叹息,眼泪鼻涕交流,举手告辞。一会儿天黑,一会儿天明,柳子醒来,却不知道溪神去了哪里。于是写下了这篇答问。

纪梁公对         杨 防天后幽中宗之后,有不下阃闱,移六合之志。故徐敬业、唐之竒等于扬州起兵,以兴复唐室。然皆不旋踵而退,遂引用酷吏,开罗织之门,以慑伏内外。一日,狄梁公独对天后曰:“吾自用俊臣、思正来,朝臣知所惧否?”梁公曰:“朝廷小人不达天命,或有异议。然陛下以木有一实之蠧,将翦树而弃之乎?锦有一防之汗,将全匹而燔之乎?养隼者诚欲其鸷于乌鸢乎?鸷于鸾凤乎?鸷而无别,不如不鸷矣。”天后黙然。荅问谏者         陈 黯或问:“古之士能直谏不君之君者,其谁为最?”曰:“有谏者,齐人茅焦。”曰:“夏无龙逢耶?殷无比干邪?”曰:“不以之无,而功德相辽耳。夫谏者,不独以言之忠,而欲其气雄;不独其名之彰,而欲其事立。四者克备,是为难矣。昔嬴政吞噬羣雄以取天下,豪暴奢侈,古初无先,故非必为而谏,必拒。当迁太后于雍,有及泉之誓,凡戮谏者二十七人矣。天下忠赤之士,莫不囚气鎻词。是时焦能独▯勇果,不顾其威,肉视虎狼,冰顾鼎镬,谔谔造廷,折其四失,俾暴主悔非迁善而从其言。由是骨肉之防断而再续,君臣之义舍而再交,谏诤之路塞而再启,皆由焦之功也。噫!忘躯狥忠,亦谏者之职。然死于二十七人之后,不难乎其心哉?进谏于二十七人之后,不难乎其词哉?斯可谓言忠气雄,名彰事立备矣。岂若龙逢谏桀,比干谏纣,徒自柔声婉词,而又身不免,事不立,其足为茅先生之徒欤?”问者喜而退。文道元▯【并序】       尚 衡天寳初,适于平阳。平阳太守稷山公则,衡之从考舅,雅好古道,崇尚词客。当今文人相与多矣,尝叹曰:「取士之道,才其难乎?或精文而薄于行,或敦行而浅于文,斯乃有失其道一至于此。」顾衡曰:「吾尝语尔,知言尔,其言之。」衡私门以文塲而进,五世鄙,虽不嗣,忝借余休,敢着元▯以叙其事。元▯曰:「文道之兴也,其当中古乎?其无所始乎?且天道五行以别纬,地道五色以别方,人道五常以别德。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非五纬孰可以知天?非五方孰可以辨地?非五常孰可以化人?文之为道,斯亦逺矣。天人之际,其可得于是乎?夫卦始乎三画,文章之阃,大抵不出乎三等,斯乃从人而有焉。工与不工,各区分而有之。君子之文为上等,其德全;志士之文为中等,其义全;祠士之文为下等,其思全。思也可以纪物,义也可以动众,德也可以经化。化人之作,其惟君子乎?君子之作,先乎行,行为之质;后乎言,言为之文。行不出乎言,言不出乎行,质文相半,斯乃化成之道焉。志士之作,介然以立诚,愤然有所述,言必有所讽,志必有所之,词寡而意恳,气高而调苦,斯乃感激之道焉。词士之作,学古以抒情,属词以及物,及物胜则词丽,抒清逸则气高,高者求清,丽者求婉,耻乎质,贵乎清,而忘其志,斯乃頽靡之道焉。古之人贵有文者,将以饰行表德,见情着事,杼轴乎天人之际,道达乎性命之元,正复乎君臣之位,昭感乎鬼神之奥。茍失其道,无所措矣。君子也,文成而业着;志士也,文成而德防。然今之代,其多词士乎?代由尚乎文者,以斯文而欲轨物范众,安邦叙政,其难致乎化成。悲夫!敢着元▯,庶观文章之道,得防之际,悔吝之所由焉。禹诰           陈 黯禹贤,益以天下授益,采其讴歌之所归,卒让于启。故启不由父授,而书无典训。黯追其首,作《禹诰》。呜呼!惟位于君,惟父于民,禅授无防,亲亲惟其人。德之肖,仇敌可道之违;昵爱不可茍。昔尧舜传人,今吾传家,孰不知其私耶?所以然者,天人之意然也。汝其念之。陶者,土之器也。持之得其人,则完;不则毁。位者,国之器也。持之得其人,则治;不则乱。吾得之惟艰,汝继之无忘其难。茍汝后之不克肖,冝复于尧舜之道,归于有德,勿以吾传之为世有之。呜呼!不贤而毁其器,俾后源私,而罪吾也。汝其念之。▯逸书          白居易

译纪念梁公的答问——杨防 天后幽禁中宗以后,怀有不局限于宫闱、改变天下的志向。因此徐敬业、唐之奇等人在扬州起兵,希望复兴唐室。然而他们都很快退败,天后于是任用酷吏,打开罗织罪名的门路,以此震慑内外。有一天,狄梁公独自回答天后。天后说:“自从我任用来俊臣、周兴、丘神勣等人以来,朝廷大臣知道害怕了吗?”梁公说:“朝廷中的小人不明白天命,或许会有不同意见。然而陛下,树上有一只蛀虫,难道要砍掉整棵树并抛弃它吗?锦缎上有一点污渍,难道要烧掉整匹锦缎吗?养鹰的人究竟是希望它只对乌鸦、老鹰凶猛,还是也对鸾凤凶猛?如果凶猛而不加区别,还不如不凶猛。”天后默然。回答劝谏者的问难——陈黯 有人问:“古代士人能够直言劝谏那些不合君道的君主,谁最为突出?”答:“有一位劝谏者,是齐国人茅焦。”问:“夏代没有关龙逢吗?殷代没有比干吗?”答:“不是没有,只是功劳和德行相差很远。劝谏的人,不只是言语忠诚,还要希望他的气势雄健;不只是名声显著,还要希望他的事业能够建立。这四点都能具备,是很难的。从前嬴政吞并群雄取得天下,强横暴虐、奢侈无度,自古以来没有比他更甚的,所以事情即使未必必须做,也一定要劝谏,他却一定拒绝。他要把太后迁往雍地,并发下‘有罪同至黄泉’的誓言,前后杀死劝谏者二十七人。天下忠诚赤心的士人,没有不压抑气势、闭口不言的。在这个时候,茅焦却独自奋勇果敢,不顾秦王的威势,把虎狼看作肉食,把鼎镬看作冰水,直言进朝,指出秦王的四项过失,使这个暴君悔过改非、趋向善道并听从他的劝说。由此,骨肉之间的关系中断后重新接续,君臣之间的道义舍弃后重新建立,进谏争辩的道路闭塞后重新开启,这些全是茅焦的功劳。唉,忘掉自身、为忠诚而死,也是劝谏者的职责。然而在二十七人死后才去死,他内心难道不艰难吗?在二十七人死后才进谏,他的言辞难道不艰难吗?这才可以说是言语忠诚、气势雄健、名声显著、事业建立都具备了。哪里像关龙逢劝谏夏桀、比干劝谏商纣,只是自己用柔和的声音、委婉的言辞劝说,最终自身不能免死,事业也没有建立;他们哪里足以成为茅先生的同类呢?” 提问的人高兴地退下了。《文道元龟》并序——尚衡 天宝初年,我恰好到了平阳。平阳太守稷山公则,是我的从考舅,平素喜爱古道,崇尚文辞之士。当时文人相互往来很多,他曾感叹说:“选取士人的方法,才华和品行兼备大概很难吧?有的人文章精美而品行浅薄,有的人品行敦厚而文章浅陋,这就是取士之道竟然偏失到这种地步。”他回头对我说:“我曾经告诉过你,你是懂得言辞的人,把你的见解说出来。”我家世代凭文章进身,第五代已被人鄙视,虽然没有继承下来,却有幸借助余下的福泽,谨慎写下《元龟》来叙述这件事。《元龟》说:“文道兴起,大概始于中古吗?还是本来没有明确的开端呢?天道以五行区别经纬,地道以五色区别方位,人道以五常区别德性。《易》说:‘观察天上的文象来考察时令变化,观察人间的文教来教化成就天下。’没有五行经纬,凭什么认识上天?没有五方,凭什么辨别大地?没有五常,凭什么教化人类?文作为一种道,实在由来已久。天与人的交会,难道可以在这里得到说明吗?卦从三画开始,文章的范围,大体不超出三个等级,这就是随着人的情况而形成的。工巧与不工巧,各自区分而形成。君子的文章是上等,因为他的德行完整;志士的文章是中等,因为他的义理完整;词士的文章是下等,因为他的思虑完整。思虑可以记载事物,义理可以感动众人,德行可以作为教化的常道。能够教化人的作品,大概只有君子的文章吧?君子的创作,先在于行为,行为是内容根本;后在于言辞,言辞是文章形式。行为不超出言辞,言辞不超出行为,内容和形式各半,这才是教化成就天下的道路。志士的创作,坚定地树立诚信,激愤地有所陈述,言辞一定有所讽谏,志向一定有所趋向;言辞少而意旨恳切,气势高昂而声调苦涩,这就是感发激励的道路。词士的创作,学习古人来抒发感情,缀辑辞藻来描写事物;描写事物胜过抒情,辞藻就华丽;抒情清逸,气势就高昂。气势高的追求清雅,辞藻丽的追求婉转;以质朴为可耻,以清丽为可贵,却忘记了自己的志向,这就是颓靡的道路。古人重视有文才的人,是要用文章修饰行为、表彰德行,显现感情、彰明事情,在天地人之间织理条理,通达性命的本源,使君臣的名分归于正位,使幽深的鬼神受到昭示和感动。假如失去这种道理,便无从施行了。君子文章写成,事业也随之显著;志士文章写成,德行也随之显明。然而当今时代,大概多是词士吧?一个时代只崇尚文辞,却想凭这种文章规范事物、示范众人、安定国家、安排政务,要达到教化成就天下,实在很难。” 可悲啊!我谨慎写下《元龟》,希望人们观察文章的道路,得到其中的关键,明白悔恨和过失由何而来。禹诰——陈黯 禹很贤能,益把天下授给益,考察百姓歌谣所归向的人,最终却把天下让给启。因此启并不是由父亲授位,而典籍中也没有相应的典训。陈黯追述其开端,写成《禹诰》。唉!作为君主的地位,作为百姓父亲的责任,禅让授予没有亲疏限制,只亲近有那种德行的人。德行相似,即使是仇敌,也可以说明其不合;亲近宠爱的人,不可苟且偏私。从前尧、舜把天下传给外人,如今我把天下传给家人,谁不知道其中有私情呢?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天意和人意如此。你要牢记。陶器,是泥土制成的器物。交给合适的人掌持,就完整;交给不合适的人,就会毁坏。君位,是国家的器物。交给合适的人掌持,国家就治理;交给不合适的人,就会混乱。我得到这个位置十分艰难,你继承它,不要忘记其中的艰难。假如你的后代不够贤能,应当重新遵循尧、舜的道路,把天下归给有德之人,不要因为这是我传给你的,就把它当作世代私有之物。唉!不贤的人毁坏国家的器物,使后世承受私心造成的祸害,那就是归罪于我。你要牢记。逸失的《书》——白居易

汤征诸侯,葛伯不祀。汤始征之。作《汤征》。葛伯荒怠败礼,废祀。汤専征诸侯,肇徂征之。汤若曰:「格尔三事之人,逮于有众,启乃心,正乃容,明聴予言。咨尔先格王,有彛训曰:『禄无常荷,荷于仁;福无常享,享于敬惠。乃道保厥邦,覆乃德,殄厥世。』惟葛伯反易天道,怠弃邦本,虐于民,慢于神。惟社稷宗庙,罔克尊奉;暨山川鬼神,亦靡禋祀。告曰:『罔牺牲以供爼羞,予卑厥牛羊,乃既于盗食;曰罔黍稷以奉粢盛,予佑厥稼穑,乃困于仇饷。』今尔众曰:「葛罪,其如予?」予闻曰:「为邦者祗奉明神,抚绥蒸民,二者克备,尚克保厥家邦。」吁!废于祀,神震怒,肆于虐,民离心,顷绳契以降,暨于百代。神怒民叛,而不颠挤者,匪我攸闻。小子履以凉德,钦奉天威,肇征有葛。咨尔有众,克济厥功,其有儆师徒,戒车乗,敬吾事者,有明赏;其有罔率职,罔戮力,不龚命者,有常刑。明赏不▯,常刑无赦。呜呼!朕告汝众君子,监于兹,钦哉,懋哉!罚及乃躬,不可悔。

疑经           司空图经曰:天王使来求金。又曰:求车。岂天王之使私有求于鲁邪?不然,传闻之误耳。若诸侯之使来求金,则谓求可矣。若致天子之命徴于诸侯,其可谓之求耶?且率土之人,与其货殖,皆一人之所有。父之财守于其子,则用不莫不恭命,其可谓之求乎?春秋之防,尊君卑臣,岂圣人为鲁不为周邪?书云:天王守于河阳,尚为晋侯讳。召天子,岂可不为周讳其过哉?纵天王制用失节,多取于诸侯,而欲垂诫,即书于周史可矣。若书于诸侯之史,是悔悋其货而侮王命也,王祭亦不供矣。必非圣人之文也。必若王人责其稽命,曷不书曰:天王使某责贡金?傥以取金为不文,曷不曰:天王使某来徴贡金?亦讥在其中矣。以是愚疑,仲尼书「天王使来【句絶】求金,是使乎私自求而惩之也?不然,求与责文或相近,传冩之误焉。不尔,何子夏之徒不能措一言哉?舍此而讥诃,皆小小者耳。正尸祭圣人知生足其事,事之知死不足其思,制之生象其死,穷其思也。尸象其生,极其敬也。夫礼也者,足以守不以加,加则▯;足以加不以阙,阙则怠;足以阙不以废,废则乱。故礼享立尸于庙,王则迎,有拜有醑,尸有酢,所以立象生之敬也。今视唐礼,皇帝神降而拜,象乎妥尸;受福于神,象乎酢尸。呜呼!唐有天下,化乎三百年,其礼典赫然,可以蠛汉蠓魏,岂不能守周孔礼制哉?故曰:不以加,加则弊;礼无匜盥之文,汉魏以来加之是也。以加不以阙者,周官射人祭祀则賛射牲,王亲射也;自汉魏以来,惟以毛血为荐是也。足以阙不以废,古者屈到嗜芰,屈建荐之谓乎?非礼,梁氏祀以蔬食是也。呜呼!读汉魏及梁书,代无其人,忍使其礼蔽怠废阙相接至此耶?岂天然之使侯吾唐之人▯其逸典哉?是宗庙祭尸不当废也已。

唐文粹巻四十五

译商汤征讨诸侯,葛伯却不举行祭祀。商汤开始征讨葛伯,作《汤征》。葛伯荒怠而败坏礼法,废弃祭祀。商汤专门征讨诸侯,首先前去征伐他。汤这样说:“来,你们三公等人,以及众多百姓,敞开你们的心,端正你们的仪容,明白地听我说。唉,你们所先前面对的先王有常训说:‘禄位并非永远由人承受,只有仁德者才能承受;福禄并非永远由人享用,只有敬慎而施惠者才能享用。你们若依此道,就能保全国家;若背弃德行,就会断绝世代。’只有葛伯违背、颠倒天道,怠慢并抛弃国家的根本,虐待百姓,轻慢神灵。社稷和宗庙都不能受到尊奉;连山川鬼神,也没有洁净的祭祀。他发布告示说:‘没有牲畜可以供奉俎上的祭品,我就轻视那些牛羊,最终让盗贼把它们吃掉;没有黍稷可以供奉祭品,我就损害那些庄稼,最终使仇敌得到粮食。’如今你们众人说:‘葛伯的罪过,难道就是这样对待我吗?’我听说:‘治理国家的人恭敬奉事明神,抚慰安定众民;这两件事都能做到,才可以保全自己的家国。’唉!废弃祭祀,神灵震怒;肆意施虐,百姓离心。从契到现在,直到百代以来,凡是神怒民叛而不覆亡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小子履以浅薄的德行,恭敬承受上天的威严,开始征讨葛国。唉,你们众人如果能够完成这项功业;其中有整顿军队、戒备车辆、恭敬执行我的命令的人,必有明确的奖赏;其中有不尽职、不尽力、不敬奉命令的人,必有固定的刑罚。明确的奖赏不会虚置,固定的刑罚也不会赦免。唉!我告诫你们众位君子,要以此为鉴,恭敬啊,努力啊!刑罚一旦降临到自身,就不能后悔。” 怀疑经文——司空图 《经》中说:“天王派使者来求取金。”又说:“求取车。”难道天王的使者私自向鲁国有所求取吗?不是这样的话,就是传闻造成的错误。若是诸侯的使者来求取金,说“求取”还可以;如果是奉天子的命令向诸侯征取,难道可以说成“求取”吗?况且天下土地上的人和他们所经营的财货,都是一个人的所有物。父亲的财产由儿子守护,儿子使用它无不恭敬听命,难道还可以说成“求取”吗?《春秋》的大义,是尊崇君主、抑制臣下,难道圣人只为鲁国而不为周王室着想吗?《尚书》说“天王驻守在河阳”,尚且还替晋侯避讳。召来天子,难道不能替周王室讳饰过失吗?即使天王节制费用失当,从诸侯那里取用过多,想要留下警戒,也只须写在周王室史书中即可。如果写在诸侯的史书里,就是吝惜自己的财物而侮辱王命,连王室祭祀也无法供给了。这一定不是圣人的文章。假如确实是王室使者责备诸侯迟延王命,为什么不写作“天王派某人责令进贡金”?如果认为“取金”一词不文雅,为什么不写作“天王派某人来征取贡金”?讥刺之意也已经包含其中了。由此我愚昧地怀疑,仲尼写“天王使来求金”【此处句读断开】,究竟是说使者私自求取而加以惩罚吗?不然,‘求’和‘责’的字形或文辞可能相近,是传写造成的错误。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子夏一派的人不能提出一句话来说明呢?舍弃这个关键而去讥刺,都是些小问题罢了。宗庙祭祀应当设置尸主 圣人知道活人足以完成活人的事务,却知道死人不能满足活人的思念,所以在活人中设置与死者相像的礼制,以满足这种思念。尸主象征死者生前的形貌,是把敬意推到极点。礼制,足以守成的,就不应增益;增益就会产生弊病。足以增益的,就不应削减;削减就会产生怠慢。足以削减的,也不应废弃;废弃就会造成混乱。因此古代礼制中,举行享祭时在宗庙设置尸主;天子亲自迎接,有拜礼和酌酒礼,尸主接受祭酒并回敬,以此表现对生者般的敬意。如今看唐代礼制,皇帝请神降临而行拜礼,类似于安置尸主;从神那里接受福佑,类似于尸主回敬。唉!唐朝拥有天下,教化流行三百年,礼典如此显著,足以比拟汉、魏,难道还不能守住周公、孔子的礼制吗?所以说,不应增益的却增益,就会产生弊病;礼书本来没有匜盥之文,汉、魏以来却增添了它,正是如此。足以增益却不应削减,是说《周官》中的射人,祭祀时要赞助射杀牲畜,天子亲自射牲;汉、魏以来,却只用牲畜的毛血作为祭品,正是削减。足以削减却不应废弃,是说古代屈到喜爱菱角,屈建便在祭祀时进献菱角;这并不合礼,梁氏祭祀使用蔬食,也是废弃礼制的例子。唉!读汉、魏以及梁代的史书,各代都没有这样的人,难道忍心让祭礼的遮蔽、怠慢、废弃、缺失连续到这种地步吗?难道这是上天故意留下来,让我唐代的人补足那些散失的礼典吗?因此,宗庙祭祀不应废除尸主,已经很清楚了。《唐文粹》卷四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六宋 姚铉 编古文戊【揔二十四首】读四读荀【韩愈】读墨子读鬼谷子【来鹄】读司马法【皮日休】辩九讳辩【韩愈】辩文【独孤郁】辩谋【陈黯】辩害【罗隐】时辩【沈顔】三子言性辩【杜牧】象耕鸟耘辩【陆▯防】太毕仙掌辩【王涯】庐江四辩【卢潘】解十一进学解【韩愈】仲尼不厯聘解【盛均】文之章解【韦筹】获麟解【韩愈】国之兴亡解【李华】象刑解【沈顔】工器解【程晏】人旱解【盛均】归解书彭阳公碑隂【朱阅】命解【李翺】叛解【李甘】读荀           韩 愈始吾读孟轲书,然后知孔子之道尊,圣人之道易行,王易王,霸易霸也。以为孔子之徒没,尊圣人者孟氏而已。晚得扬雄书,益尊信孟氏,因雄书而孟氏益尊,则雄者亦圣人之徒欤?圣人之道不传于世,周之衰,好事者各以其説干时君,纷纷籍籍相乱,六经与百家之説错杂。然老师大儒犹在,火于秦,黄老于汉,其存而醇者,孟轲氏而己耳,扬雄氏而已耳。及得荀氏书,于是又知有荀氏者也。考其辞,时若不醇粹,要其归与孔子异者鲜矣。抑犹在轲、雄之间乎?孔子删诗书,笔削春秋,合于道者着之,离于道者去之,故诗书春秋无疵。予欲削荀氏之不合者,附于圣人之籍,亦孔子之志欤?孟氏醇乎醇者也,荀与扬大醇而小疵。读墨子儒讥墨以尚同兼爱上贤明鬼,而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之贤者。春秋讥专臣,不尚同哉?孔子泛爱亲仁,以博施济众为圣,不兼爱哉?孔子贤贤,以四科进襃弟子,疾没世而名不称,不上贤哉?孔子祭如在,讥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则受福”,不明鬼哉?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奚不相恱如是哉?予以谓辩生于末学,各务售其师之説,非二师之道本然也。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读鬼谷子         来 鹄圣人神疲力尽,以行道,开礼,展乐,以告人,欲天下不忘乎温良忠慤敬让之心也。后之明王,又增以设学校,立庙祀,笾豆时修,衣冕屡制,其天下之书,则墙袠整整,林轴丽丽,斯可谓教道之备者也。如是犹有不率其劝,不由乎道者,所以圣人忧其窳堕,乃曰:“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何训之示之之至,而训之示之之难也?鬼谷子者,鬼谷先生之书也。六国时所作,其教人容动色理气意之间,以诡绐激讦恌固呼哩离合揣测反覆憸滑之术,悉备于章防。余读之,知六国之时,得术是书者惟秦仪而巳亦盗禄入国之秘经。然自六经已降,至于渐醨之后,其中有数篇者,乃今之粉儿乳子,亦可与秦仪齿也。至于捭合飞箝【捭合飞箝皆篇名】实时之常态,是知渐醨之后,不读鬼谷之书者,其行事皆得自然符契也。呜呼!圣人之道,设礼乐诗书之多,学校庙祀之盛,孜孜矻矻,则何易坏易崩入人之心难邪?鬼谷之书三巻而已,代不家有,则何自然符合奥妙契人心之易邪?使天下用圣人之道,学温良恭慤敬让之心,得如自然符契,鬼谷之书者,则吾见圣人无恨矣。抑余瞑目放已,陶陶入太古风,是不可得也。昔苍颉文字,鬼为之哭,不知鬼谷作是书,鬼何为邪?吾今不觉毛磔胆寒者,是疑今之复有鬼谷新书而怀之者,则吾不知其备。读司马法         皮日休古之取天下也,以民心;今之取天下也,以民命。唐虞尚仁,天下之民从而帝之,不曰取天下以民心者乎?汉魏尚权,驱赤子于利刃之下,争寸土于百战之内,由士为诸侯,由诸侯为天子。非兵不能威,非战不能服,不曰取天下以命者乎?乎由是编之谓术【谓太公六韬也】术愈精而杀人愈多,法益工而害物益甚。呜呼,其亦不仁矣!蚩蚩之类,不敢惜死者,上惧乎刑,次贪乎赏。民之于君,犹子也,何异乎父欲杀其子,先绐以威,后防以利哉?孟子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使后之士有是者,虽不得土,吾以为犹土焉。讳辩            韩 愈

译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四十六 宋代姚铉编 古文戊【共二十四篇】读文四篇 《读荀》【韩愈】《读墨子》《读鬼谷子》【来鹄】《读司马法》【皮日休】辩九篇 《讳辩》【韩愈】《辩文》【独孤郁】《辩谋》【陈黯】《辩害》【罗隐】《时辩》【沈颜】《三子言性辩》【杜牧】《象耕鸟耘辩》【陆龟蒙】《太毕仙掌辩》【王涯】《庐江四辩》【卢潘】解十一篇 《进学解》【韩愈】《仲尼不历聘解》【盛均】《文之章解》【韦筹】《获麟解》【韩愈】《国之兴亡解》【李华】《象刑解》【沈颜】《工器解》【程晏】《人旱解》【盛均】《归解书彭阳公碑阴》【朱阅】《命解》【李翱】《叛解》【李甘】《读荀》——韩愈 起初我读《孟子》,这才知道孔子的道尊贵,圣人的道容易实行,实行王道容易成为王,实行霸道容易成为霸主。我以为孔子的门徒去世以后,尊崇圣人的只有孟子。后来得到扬雄的书,更加尊重信任孟子;由于扬雄的书,孟子的地位更加尊贵,那么扬雄也是圣人的门徒吗?圣人的道没有流传于世,周朝衰微时,好事之人各自用自己的学说求取当时君主的信任,纷纷杂乱,六经与百家学说错杂在一起。然而老师和大儒仍然存在;秦代有焚书之祸,汉代崇尚黄老之术,能够保存而纯正的,只有孟轲,只有扬雄罢了。等到得到荀氏的书,于是又知道还有荀氏这样的人。考察他的言辞,有时似乎不够纯粹,但考察他的归宿,与孔子不同的地方很少。或许仍然处在孟轲、扬雄之间吧?孔子删定《诗》《书》,修订《春秋》,符合道的就记载,不符合道的就删去,所以《诗》《书》《春秋》没有瑕疵。我想删去荀氏不合道的地方,把其合于道的附在圣人典籍之后,这也是孔子的志愿吗?孟子是纯粹中的纯粹,荀子和扬雄则是大体纯粹而有小的瑕疵。《读墨子》儒家讥讽墨家崇尚“尚同”“兼爱”“上贤”“明鬼”,可是孔子敬畏大人,居住在一个国家时,不非议其中贤能的大夫。《春秋》讥刺专权的臣子,难道不是崇尚上下一致吗?孔子广泛爱人而亲近仁者,把广施恩惠、救济众人视为圣德,难道不是兼爱吗?孔子尊重贤能的人,以四科来提拔、褒扬弟子;又以死后名声不能显著为忧,难道不是崇尚贤能吗?孔子祭祀时好像神灵就在面前,讥刺那种祭祀如同没有祭祀的人,说“我祭祀就能得到福佑”,难道不是明白鬼神吗?儒家和墨家都尊崇尧、舜,都反对桀、纣,都修养身心来治理天下国家,为什么却不能这样相互喜欢呢?我认为,争论产生于末流学者,他们各自只求推销本派老师的学说,并不是两位老师的道本来如此。孔子一定会采用墨子的主张,墨子也一定会采用孔子的主张;彼此不采用,就不足以成为孔子和墨子。” 《读鬼谷子》——来鹄 圣人耗尽精神和力量来推行大道,创制礼仪,铺陈音乐,把这些告诉世人,是希望天下不要忘记温和、善良、忠诚、诚实、恭敬、谦让之心。后世的明君,又增加设置学校、建立庙祀,按时修整笾豆礼器,屡次制定衣冠礼服;天下的书籍,则书匣整齐、卷轴华美,这可以说是教化之道完备了。即使如此,仍有人不遵从劝导、不由正道行事,所以圣人为人的衰败懒惰而忧虑,便说:“三年不实行礼,礼一定败坏;三年不实行乐,乐一定崩溃。”教训、示范人的方法为什么这样周详,而教训、示范人的事情又为什么这样困难呢?《鬼谷子》,是鬼谷先生的著作。它写于六国时期,教人从容态、动作、面色、条理、气势、心意之间运用诡诈欺骗、激怒攻击、轻薄固执、呼喊离合、揣测反复、奸邪圆滑等权术,篇章中全都具备。我读它,知道六国时代,得到并运用这套术数的只有张仪、苏秦罢了;它也是窃取俸禄、进入国家机密的秘传经典。然而自六经以下,直到风俗渐渐浇薄以后,其中仍有几篇,便是如今那些粉面小儿、乳臭小子的文章,也可以和张仪、苏秦相提并论了。至于《捭阖》《飞箝》【“捭阖”“飞箝”都是篇名】,正是当时社会的常态;由此可知,在风俗渐薄以后,不读《鬼谷子》的人,做事也都自然地与它暗相符合。唉!圣人的道,设置了如此多的礼、乐、诗、书,学校和庙祀如此兴盛,又这样勤勉不懈,那么为什么礼乐反而容易败坏、崩溃,进入人的内心却这样困难呢?《鬼谷子》只有三卷,世代并非家家都有,那么为什么它的内容反而能自然地符合现实、神妙地契合人心呢?假使天下都采用圣人的道,学习温和、善良、恭敬、诚实、敬慎、谦让之心,能够像自然符合《鬼谷子》一样,那么我就看见圣人没有遗憾了。或者我闭上眼睛放任自己,陶然进入上古的风气,这是不可能得到的。过去仓颉创造文字,鬼都为之哭泣;不知道鬼谷子写成这部书,鬼又为什么要哭呢?我如今不觉毛发竖起、胆战心惊,是怀疑当今又有人得到并珍藏鬼谷子的新书,只是我不知道它的内容是否已经完备。《读司马法》——皮日休 古代取得天下,依靠民心;如今取得天下,却依靠百姓的性命。唐尧、虞舜崇尚仁德,天下百姓因此跟随他们、拥戴他们为帝王,难道不叫作依靠民心取得天下吗?汉、魏崇尚权术,把百姓驱赶到刀刃之下,在百战之中争夺一寸土地;由士人成为诸侯,由诸侯成为天子。没有军队就不能显示威势,没有战争就不能使人服从,难道不叫作依靠百姓性命取得天下吗?于是编纂了这部书,称作兵法【指太公《六韬》】,兵法越精密,杀人就越多;法术越工巧,残害万物就越严重。唉,这也太不仁了!那些愚昧的百姓之所以不敢吝惜自己的性命,是因为上者使他们畏惧刑罚,其次又用赏赐诱惑他们。百姓对于君主,就像儿子对于父亲;这和父亲想杀死儿子,先用威势欺骗他,随后又用利益诱惑他,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假使后世的士人有这种主张,即使没有得到土地,我也认为他仍然得到了土地。” 《讳辩》——韩愈

愈与进士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聴者不察也,和而倡之,同然一辞。皇甫湜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徴不言在,言在不言徴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丘与蓲【与丘同音,乌蓲,草名】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而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则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周公日克昌厥后』,又日骏发尔斯】孔子不偏讳二名【孔子曰:『宋不足徴也』,又曰:『某在斯】春秋》不讥不讳嫌名【衞桓公名防】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晳,曾子不讳昔【曾子曰:『昔者吾友』,又日裼裘而吊】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冝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饥也,惟宦官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以谕为近代宗庙讳,以机为近▯宗庙讳】士君子立言行事,冝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为不可邪?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官宫妾,则是宦官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邪?辩文          独孤郁或曰:文所以指陈是非,有以多为贵也。其要在乎彩饰其字,而慎其所为体也。又曰:文章乃一艺耳,是皆不知上流之文,而文之所由作也。夫天之文位乎上,地之文位乎下,人之文位乎中,不可得而增损者,自然之文也。故伏牺作八卦,以象天地,穷极终始,万化无有差忒。故《易》与天地准,此圣人之文至也。但合其德,而三才之道尽。后圣有作,不能使之为五或七而九,洎曲折者,是其文之至也。文字既生,治乱既形,仲尼作《春秋》,以绳万世,而襃贬在一字,是亦文之至者乎?然则《易》卦之一画,《春秋》之一字,岂所谓崇饰之道,而尚多之意邪?夫文者,考言之具也,可以革,则不足以毕天地矣。故圣人当使将来无得以笔削,果可以包举其义,虽一画一字,其可已矣。病不能然,而曰必以彩饰之能,援引之冨为作文之秘,急是何言之末欤?夫天岂有意于文彩邪?而日月星辰不可逾;地岂有意于文彩邪?而山川丘陵不可如;八卦、《春秋》岂有意于文彩邪?而极与天地侔。其何故得以不可越自然也?夫自然者,不得不然之谓也。不得不然,又何体之慎邪?夫天地、八卦、《春秋》惟止于此者也。吾得定其所云,其不至于此者,惟吾何学焉?吾安能以天下之心也?是则其心卓然絶于俗者,其文不求而至也。无得子为教,茍于圣达之门无所入,则虽劬劳憔悴于黼黻,其何数哉?是故在心曰志,宣于口曰言,垂于书曰文,其实一也。若圣与贤,则其书文皆教化之至言也。徒见其纎靡而无根者多,绐曰文与艺。呜呼!辩谋           陈 黯覆载之中,胸有心者,有其谋。然其谋则必为已,而鲜为人也。故有孜孜汲汲,力于谋者,得之则逸身丰家,不得则嫉时怨命。噫!此真浇风薄俗者之心也,岂古圣贤之心乎?大古圣贤未始无谋,而不求利于身也。不求利于身,而利自及也。何以明之?尧舜有大寳之位,不传于子,而传于他人,是为天下之谋,得其君也。大禹疏凿横流,过其门而不顾,啼婴是为天下之人谋,出其溺也。后稷勤耕播殖百谷,是为天下之人谋,粒其食也。其谋信何如哉?古今语帝王者,必首于尧舜;论功德者,无出于禹稷。风馨亿龄,不复磨灭,其利身又如何哉?近世之谋则不然,小者不过于谋衣食,大者不过于谋禄位。督之利天下者,或未见谋。呜呼!持是心而希其道侔于古人,是犹欲越山海而舍梯航,其进也无由矣。虽今圣人在上,贤人在位,其谋靡为不然,恐蚩蚩者日用而不知也。故因文以辩之,且欲贤不肖皆公其心。茍贤不肖皆公其心,则三古之风日可复矣。辩害           罗 隐

译我韩愈给进士李贺写信,劝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时,有人与他争名,便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不能参加进士考试;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错误的。”听到的人没有考察真相,便应和倡导,众口一词。皇甫湜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明白,你和李贺将要获罪。”我说:“是这样。律令说:‘两字的名字不必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的人说:‘比如称说“徴”而不说“在”,称说“在”而不说“徴”,就是这种情况。’律令又说:‘不避讳音同或音近的名字。’解释的人说:‘比如禹和雨、丘和蓲【蓲与丘同音,蓲是草名】这一类。’如今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触犯了两字名的避讳律令吗?还是触犯了同音字的避讳律令吗?父亲名叫晋,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如果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究竟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导天下的人,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并不避讳【周公诗说“日克昌厥后”,又说“日骏发尔斯”】;孔子也不避讳两字名中的一个字【孔子说“宋不足徴也”,又说“某在斯”】。《春秋》也不讥刺不避讳同音字【卫桓公名为防】。康王名钊,他的孙子却实为昭王;曾参的父亲名晳,曾子不避讳“昔”字【曾子说“昔者吾友”,又说“裼裘而吊”】。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那么这些人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呢?” 难道因为要避讳它可能引起的嫌疑,竟连姓也要避讳吗?还是不避讳这种嫌疑呢?汉代避汉武帝名“彻”,改称“通”,却没听说又把车辙的“辙”改成别的字。避吕后名“雉”,改称“野鸡”,却没听说又把治理天下的“治”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奏章和下诏书,并不避讳“浒”“势”“秉”“饥”等字,只有宦官和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以为这样会触犯禁忌【“谕”是近代宗庙的讳名,“机”是近玄宗庙的讳名】。士大夫立言行事,应当以什么为法则、守则呢?现在考察经书,以法律为依据,以国家典章为准绳,韩愈举进士这件事究竟可行还是不可行?凡是侍奉父母,能够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议了;做人能够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了。如今世上的士人不致力于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专门避讳父母的名字,反而想在这方面超过曾参、周公、孔子,可见他们实在迷惑。周公、孔子、曾参终究不可能被超过;如果周公、孔子、曾参反而要和宦官、宫妾相比,那岂不是说宦官、宫妾孝敬父母,胜过周公、孔子、曾参了吗?《辩文》         独孤郁 有人说:文章是用来指明、陈述是非的,篇幅多才可贵。关键在于把字句修饰得华美,并且慎重选择文章的体裁。又有人说:文章只是一种技艺罢了。这些说法都不懂高层次的文章,也不懂文章产生的根由。天的文理处在上面,地的文理处在下面,人的文理处在中间;那不能任意增减的,才是自然之文。所以伏羲创作八卦,用来象征天地,穷尽始终,万物变化都没有差错。因此《易》可以与天地相准,这是圣人文章的最高境界。只要与天地之德相合,天地人三才的道理便都尽在其中。后世圣人有所创作,也不能把它改成五画、七画或九画,更不能任意增添曲折;这正是文章达到极致的地方。文字产生以后,治乱的情形也显现出来,仲尼作《春秋》,用它来规范万世,褒贬只寄托在一个字上,这难道不也是文章的最高境界吗?那么,《易》卦中的一画、《春秋》中的一字,难道是所谓崇尚修饰、追求篇幅繁多之道吗?文章,是考察、记录言语的工具;如果还可以任意改动,就不足以穷尽天地之理。所以圣人应当使后世无法再增删它;果真能够包容、概括其中的意义,即使只有一画、一个字,也就足够了。自己做不到这一点,却说一定要靠华丽的辞藻、丰富的引证才是作文的秘诀,这种急切追求的究竟是什么末流之说呢?天难道是有意追求文采吗?可是日月星辰的运行却不可逾越。地难道是有意追求文采吗?可是山川丘陵的形势却不可随意改变。《八卦》《春秋》难道是有意追求文采吗?可是它们的道理却能穷极天地。它们为什么能够凭借自然之理而不可超越呢?所谓自然,就是不得不如此的意思。既然是不得不如此,又何必谨慎选择体裁呢?天地、八卦、《春秋》,都只是止于这种境界。我若能确定自己所说的话,使它达到这个境界,那么达不到这个境界,只是因为我学习得不够;我怎么能拥有天下人的心呢?因此,内心卓然超出世俗的人,他的文章不刻意追求也自然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即使没有老师教导,假如在圣人通达之道的门径中无所进入,那么即使在华丽辞藻上劳苦憔悴,又有什么价值呢?所以,藏在心中叫作志,发之于口叫作言,留在书本上叫作文,其实是同一回事。至于圣人贤人,他们的书面文章全都是教化天下的至理名言。世上只是有许多纤巧柔靡而没有根本的文章,却欺骗世人说那就是文章和技艺。唉!《辩谋》         陈黯 天地之间,凡是胸中有心思的人,都有自己的谋划;然而这种谋划一定是为了自己,很少是为了别人。因此,有些人孜孜汲汲,竭力谋求私利,得到便使自身安逸、家庭富足,得不到便嫉恨时运、怨恨命运。唉!这才是真正浇薄风气和浅薄习俗所造成的心态,难道是古代圣贤的心态吗?古代圣贤并不是没有谋划,只是不求谋划给自己带来利益;不求自身得利,利益反而自然会归于自身。凭什么可以说明这一点呢?尧、舜拥有天下这个大宝贵的君位,却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传给别人,这是替天下谋划,寻得贤明的君主。大禹疏通、开凿泛滥的洪水,经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连婴儿啼哭也顾不上,这是替天下百姓谋划,使他们脱离淹溺。后稷勤劳耕种,播殖各种谷物,这是替天下百姓谋划,使他们有粮食可吃。他们的谋划究竟怎样呢?古今谈论帝王,必定首先说到尧、舜;评论功德,没有超过禹、稷的。他们的声誉流传亿万年而不会磨灭,对自身又有什么利益呢?近世人的谋划却不是这样,小的不过谋求衣食,大的不过谋求俸禄和官位。至于谋求使天下获利的,有时根本看不到。唉!怀着这样的心,却希望自己的道德能与古人相当,就好像想越过山海却舍弃梯子和船只,根本无从前进。即使如今圣人在上,贤人在位,他们的谋划也没有不是这样,只怕普通百姓天天这样做,却自己并不知道。所以我借文章来辨析这件事,并且希望贤者和不肖者都能使自己的心公正无私。假如贤者和不肖者都能使自己的心公正无私,那么三代以前的古风就可以一天天恢复了。《辩害》         罗隐

虎豹之为害也,则焚山不顾,野人之菽粟;蛟蜃之为害也,则絶流不顾,渔人之钩网。其所全者大,所去者小也。顺大道而行者,救天下者也;尽规矩而进者,全礼义也。也权济天下,而君臣立,上下正,然后礼义在焉。力不能济于用,而君臣上下之不正,虽抱空器,奚所施设?是以佐盟津之师,焚山絶流者也;扣马而谏,计菽粟而顾钩网者也。于戏!时辩           沈 顔论者以五帝不迨于三皇,时变也;三代不迨于五帝,时变也;五伯不迨于三代,时变也。孰曰时?其在君乎?在臣乎?在民乎?沈子曰:在君,不在臣;在臣,不在民;在民,不在君。臣古若羲、若轩、若陶、若虞,时在君也;若殷武丁、若周武王、若齐桓公、若晋文公,时在臣也;若夏之桀、殷之辛、周之赧、秦之二世,时在民也。故时在君,则为皇、为帝;时在臣,则为王、为霸;时在民,则为禽、为虏、为祸矣。夫君德日勤,时在于君;君德不申,时在于民。愚故曰:在君,不在臣;在臣,不在民;在民,不在君。臣吁!唯明君而能知时之所在乎?三子言性辩        杜 牧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人性恶,扬子言人性善恶混。曰喜,曰哀,曰惧,曰恶,曰欲,曰爱,曰怒。夫七者情也,情出于性也。夫七情中,爱恶二者生而自能,是二者性之根,恶之端也。乳儿见乳,必拏,求不得即啼,是爱与怒与儿俱生也。夫岂知其五者焉?既壮而五者随而生焉,或有或亡,或厚成薄。至于爱怒,曾不须防,与乳儿相离而至于壮也。君子之性,爱怒淡然不出于道;中人可以上下者,有爱拘于礼,有怒惧于法。世有礼法,其有逾者不敢恣其情;世无礼法,亦随而炽焉。至于小人,虽有礼法而不能制,爱则求之不得即怒,怒则乱。故曰:爱恶者性之本,恶之端,与乳儿俱生,相随而至于壮也。凡言情性之善者,多引舜禹;言不善者,多引丹朱、商均。夫舜禹二君子,生人已来,如二君子者,凡有防人,不可引以为喻。丹朱、商均为尧舜子,夫生于尧舜之世,被其化,皆为善人,况生于其室,亲为父子,蒸不能润,灼不能热,是其恶与尧舜之善等耳。天止一日月耳,言光明者,岂可引以为喻?人之品类可与上下者众,可与上下之性,爱怒居多。爱怒者,恶之端也。荀言人之性恶,比于二子,荀得多矣。象耕鸟耘辩        陆▯防世谓舜之在下也,田于歴山,象为之耕,鸟为之耘,圣德感召也,如是。余曰,斯异术也,何圣德欤?孔子叙书于舜曰,濬哲文明,圣德止于是而足矣,何感召之云云乎?然象耕鸟耘之说,吾得于农家,请试辩之。吾观耕者行端而徐起,墢欲深,兽之形魁者无出于象,行必端,履必深,法其端深,故曰象耕。耘者去莠,举手务疾而畏晚,鸟之啄食务疾而畏夺,法其疾畏,故曰鸟耘。试禹之绩大成,而后荐之于天,其为端且深,非得于象耕乎?去四凶,恐害于政,其为疾且畏,非得于鸟耘乎?不然,则雷泽之渔,河滨之陶,一无感召,何也?岂圣德有时而不德邪?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而好事者张以就其怪,非圣人之意也。吾病其书之异端,敺之使合于道,人其从我乎?虽不从,吾亦不能变其説。太华仙掌辩        王 涯西岳太华,华之首峰有五崖比壑,破岩而列。自下逺而望之,偶为掌形。旧俗土记之,传者皆曰:「昔河自积石出而西流,既越龙门,遂弭南驰者千数百里,折波左旋,将走东溟。连山塞之,壅不得去。有巨灵于此,力擘而剖其中跖而北者为首阳,絶而南者为太华。河自此泄茫洋下驰,故其掌迹犹存,巨灵之迹也。」余闻惑之,乃往观曰:「诞哉此説乎?夫所谓神者,非人也。其动无声,其行无迹。若形而无象,若气而无色。拔山剖泽而不见其作,鼔风奔水而不见其力。视不可察,名不能及。故推而谓之神。茍有声可闻,有形可见,非神之所为,则皆人力之能及也。乌有神之作力而有人迹乎?且夫髙天厚地,耸山流川者,神之所为也。所言开山导河,亦神也。神之所以神者,有作而无悖,一成而不易。乌有始塞而复达之,始连而复絶之,始不知终是不为神矣?

译虎豹造成危害,就算焚烧山林,也不顾惜野人的豆粟;蛟龙、蜃造成危害,就算截断水流,也不顾惜渔人的钩网。因为所保全的利益大,所舍弃的东西小。顺从大道而行,是为了拯救天下;完全依照规矩前进,是为了保全礼义。只要用权宜之计来拯救天下,君臣关系才能建立,上下秩序才能端正,然后礼义才能存在。如果力量不能用来拯救天下,而君臣上下关系又不端正,即使抱着空洞的器具,又能施展、设置什么呢?因此,辅佐盟津之战的军队,就是焚烧山林、截断水流的行为;扣住周王的马匹进谏,就是顾惜豆粟和钩网的行为。唉!《辩时》         沈颜 评论者认为五帝不如三皇,是时势变化;三代不如五帝,是时势变化;五霸不如三代,也是时势变化。那么,所谓时势究竟在哪里?在君主吗?在臣下吗?在百姓吗?沈先生说:在君主时,不在臣下;在臣下时,不在百姓;在百姓时,不在君主。像伏羲、轩辕、陶唐、虞舜这样的臣民,时势在君主;像殷武丁、周武王、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人,时势在臣下;像夏桀、殷纣、周赧王、秦二世这样的人,时势在百姓。因此,时势在君主,就成为皇、成为帝;时势在臣下,就成为王、成为霸;时势在百姓,就会沦为禽兽、俘虏,甚至招致祸患。君主的德行每天都勤勉,时势就在君主;君主的德行不能施展,时势就在百姓。所以我愚昧地说:在君主,不在臣下;在臣下,不在百姓;在百姓,不在君主。唉!只有英明的君主才能知道时势究竟在哪里吗?《三子言性辩》      杜牧 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扬子说人性有善有恶、善恶混杂。所谓喜、哀、惧、恶、欲、爱、怒,这七种是人的情感,而情感产生于人的本性。七种情感中,爱和恶两种天生就会,是人性的根本,也是恶的开端。婴儿看见乳汁,必定伸手抓取,求不到就哭泣;这说明爱、怒和婴儿一起出生。至于另外五种情感,婴儿哪里会懂得呢?长大以后,另外五种情感才随之产生,有的出现,有的消失,有的由浓厚变为淡薄。至于爱和怒,却从来不需要防范,它们与婴儿相伴,一直发展到成人。君子的本性中,爱和怒很淡,不会超出正道;中等资质、可以上下变化的人,有爱时会受到礼的约束,有怒时会畏惧法律。社会有礼法,越过礼法的人便不敢任意放纵情感;社会没有礼法,情感也会随之炽烈起来。至于小人,即使有礼法也不能约束他;有爱而求取不得便发怒,发怒就会作乱。所以说,爱和恶是人性的根本,是恶的开端,与婴儿一同产生,一直伴随到成年。凡是说人性善的,多引舜、禹为例;说人性不善的,多引丹朱、商均为例。舜、禹这两位君子,自有人类以来,像他们这样的君子总共也没有几个,不能拿他们作为一般人的譬喻。丹朱、商均是尧、舜的儿子,出生在尧、舜的时代,受到他们的教化,都成为善人;何况他们还出生在尧、舜的家中,亲自作为父子相处,却像蒸气不能使物滋润、烈火不能使物发热一样,这说明他们的恶与尧、舜的善同样突出。天上只有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谈论光明的人,难道可以拿它们作为一般事物的譬喻吗?人的品类中,可以上下变化的人很多;能够上下变化的本性,以爱和怒居多。爱和怒是恶的开端。荀子说人性本恶,拿他与丹朱、商均相比,荀子的说法较为充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象耕鸟耘辩》     陆龟蒙 世人说舜在平民时期曾在历山耕田,大象替他耕地,鸟替他除草,这是圣德感召所致。我说:这是一种奇异的法术,哪里谈得上圣德呢?孔子叙述《尚书》中的舜时说,他深沉睿智而文明,圣德到这里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说什么感召呢?但是“象耕鸟耘”的说法,我是从农家听来的,请允许我试加辨析。我看耕田的人,走路端正而缓慢,翻土要深;兽类中形体高大的没有超过大象的,大象行走一定端正,脚踩一定深,所以仿效其端正和深厚,便叫作“象耕”。除草的人除去杂草,举手务求迅速而怕迟晚;鸟啄食时也务求迅速而怕被抢夺,所以仿效其迅速和戒惧,便叫作“鸟耘”。试看大禹的功业大成之后,才把他荐举给上天;他的行为端正而深厚,难道不是取法于象耕吗?除去四凶,是怕他们危害政事;他的行动迅速而戒惧,难道不是取法于鸟耘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舜在雷泽捕鱼、在黄河边制陶,都没有感召之事,为什么呢?难道圣德有时会不成其为德吗?孟子说,尧、舜和普通人是相同的,只是好事者把这些事夸张起来以迎合怪异之说,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我痛惜书中这些异端说法,所以驱除它们,使之合于正道,不知世人是否会听从我?即使不听从,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说法。《太华仙掌辩》     王涯 西岳太华山,华山的首峰有五处山崖排列在山谷两旁,破岩而出。它们从山下远望,偶然像手掌。旧日地方志记载,流传的人都说:“从前黄河自积石山流出向西,越过龙门以后,便停止向南奔流了千余里,水波转向左边旋转,将要流入东海。连绵的山岭堵塞了它,水流被壅塞而不能前进。这里有个巨灵神,用力把山劈开,中间脚印向北的一边成为首阳山,向南断开的一边成为太华山。黄河从这里泄出,浩浩荡荡向下奔流,所以它的手掌印迹还留存着,是巨灵神的遗迹。”我听后觉得疑惑,于是前往观看,说:“这说法荒诞啊!所谓神,不是人。他行动没有声音,行走没有踪迹;似乎有形却没有形象,似乎是气却没有颜色。拔山劈泽而看不见它怎样做,鼓动风、奔流水而看不见它的力量。眼睛不能察见,名称也无法完全指称,所以推究而称为神。假如有声音可以听见,有形体可以看见,不是神所做的,那么都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哪里有神施展力量却留下人的踪迹呢?况且高天厚地、山峰耸立、河流奔涌,才是神所造成的。所谓开山导河,也应当是神的作为。神之所以称为神,就在于有所作为却没有悖乱,一旦形成便不可改变。哪里会有起初堵塞后来又通达、起初相连后来又断绝的事?如果始终不能确定结果,那就不是神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且此灵之运,为何古乎?在太初开辟之始乎?为陶唐洪水怀山襄陵之际乎?以为开辟之始也,冝当胚浑之先,天地未位,禹象茫然,尚无定归。当止一河之壅,抑而一灵与其道借有其事,自为而着,悠悠乎年代之▯没其谁也?克传以为陶唐洪水之际乎?则禹奠百川,冝在禹贡,乃曰:「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南至于华隂,东至于底柱,皆禹功之所致,以达于海。」岂天地大异之若此?典记不以为文哉?天设四凟,冝有以通,不当始遏其流,滞挠其和气,及其汨乱而后理也。且山谷之作此形,何则?不有嵲屼相薄,高深相敌,乃有锐而出者为虎牙,偶而背者为熊耳,角而巘者为牛首,冠而峭者为鸡头。必以形之类形,而必加説,则鸡牛熊虎之象,其亦有作乎?余尝览张乎子赋西京,至巨灵高掌,厥迹犹存之辞,以为该闻精达,常以是惑,使不语怪神之旨,何所述明?暨覩其形而咨之,果谬悠而无据也。将假文神事以饰其辞欤?为思而有阙欤?因辩其由,而述之,以告山下。庐江四辩         卢 璠凡作事必法古,名地者必求其古,地而不古,失其地矣。秦一天下,破国为郡,名地者唯求于《禹贡》与《山海经》。故始皇二十六年,以扬州之地为九江鄣郡,防稽、九江,防稽出《禹贡》,鄣出《山海经》。按《海内南经》云:三天子鄣山在闽西,注云:在歙县东,浙江出焉。《海内东经》云:庐江出三天子都,入江,彭泽西,注云:即彭蠡也,今彭泽县西是也。经又曰:一名天子鄣,江南之鄣由此名也。庐江在彭蠡西涯,因庐江以立名。项羽封英布为九江王,尽有扬州之地。汉高改九江曰淮南,即封布为淮南王。十一年,布诛,立皇子长为淮南王。孝文八年,长死,徙封长子安为淮南王,赐为庐江王,勃为衡山王。应劭曰:庐江故庐子国也。考寻载籍,古无庐国之名,是劭以卢江为庐戎之地也。按《左氏传》,卢戎亦曰庐,在宣城西山中。劭误以中庐之庐为庐江之庐,后人因迷而不悟。按《汉书·诸侯王年表》,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顔注云:庐、衡二山名也,衡即今霍山。按《东汉地理志》,建武十年,省六安国,以县属庐江郡,郡十四城,有舒、浔阳、襄安。郡南有九江,东合为大江,大江之南与彭泽相接。既得浔阳,浔阳有庐山,庐山因江而名,古矣。庐江之地,包江南北而有之。周景武《庐山记》云:匡▯,周威王时生而神灵,居于山上,世称庐君,则是▯因山为号,不因▯为庐,而名山为西域法者曰:惠逺作《庐山记》,不知所始,乃曰匡▯出殷周之际,结庐山上,因名山曰庐,其谬甚矣。按《豫章旧志》,▯父与番阳令呉芮佐汉定天下而亡,汉封▯于浔阳,武帝南巡,封▯为明公,是山不因▯而名,愈明矣。余故曰:事必法古,名地者必求于古。庐江自《山海经》所谓出三天子都者是也。今山在彭蠡之上,亡其所谓庐江者,时移事古,名与地改,故也。又按经云:浙江出三天子都,在其东。《地理志》云:浙江出黟县南。率山东入海,率则歙,今浙江是也。今率山在歙州南,建延而西曰浙岭,浙水实出其隂,又西走【音奏】彭泽,凡三百里,并水出三阳者,皆西流汇于彭蠡。庐江逺乎哉?是必一水也。又按今浔阳在江州大江之南,古浔阳在大江之北,名地为国者,岂限江之南北哉?求于古而已矣。庐江之国,自《山海经》而名者为是。右辩庐江同食馆不知名于何时,咸谓自庐以往,振廪同食,因以为名。按《左氏》▯十三年传,楚屈瑕伐罗,罗与庐戎两军之杜,注云:卢亦为卢庐戎,南蛮也。文十六年经,楚人、秦人、巴人灭庸,注云:庸今上庸也【今房州上庸即其地】传云:鲁人出师,自庐以往,振廪同食,注云:庐今襄阳中庐县也,振发廪仓也,同食上下无异馔也。次于勾澨,勾澨楚西境也,使庐戢梨侵庸,戢梨庐大夫也。又按《汉书·地理志》,当阳之中庐在襄阳县南,今犹有次庐村,顔注云:隋室讳忠,故改为次。又按楚庄王时都郢,即今之江陵,由郢而伐西北密迩之庸,安有发东北数千里之廪,上下同食哉?此非庐江之庐明矣。噫!夫命名者不详国地之本末,俾后世地因名而生惑。余今以庐江所治故六地也,六与蓼皆灭于楚,巳灭而臧孙辰叹曰:「臯陶庭坚不祀忽诸,德之不建,民之无援,哀哉!」足以为后代鉴,因更是馆名曰建德。右改同食馆名

译况且这个巨灵神的活动,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是在天地开辟之初吗?还是在陶唐氏时代洪水淹没山陵的时候呢?如果说是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应当在混沌胚胎形成以前;天地尚未定位,禹的治水图象也还茫然无定,怎么会只是堵塞一条河流呢?难道一位神灵恰好借着这条水道做成了这件事,自己创作并留下记载,而悠久年代已经湮没,究竟是谁传下来的呢?如果说是在陶唐氏时代洪水泛滥之际,那么大禹平定百川,应当记载在《禹贡》中;但《禹贡》却说:“疏导黄河,起自积石山,至于龙门,向南到达华阴,向东到达底柱,都是禹的功绩所造成的,使水流通达大海。”天地间难道发生过这样重大的奇异事件,典籍反而不把它写进文章吗?上天设置四条大渎,本来应当有办法使它们通畅,不应当先堵塞水流、阻滞和气,等到水势紊乱以后才治理。况且山谷形成这种形状,又有什么奇怪?不就是高低相逼、深浅相敌,于是有尖锐突出的像虎牙,偶然背向的像熊耳,尖角耸立的像牛首,像帽子而陡峭的像鸡头吗?如果一定要以形状比附形状,并且一定要附会出一套说法,那么鸡、牛、熊、虎的形象,难道也都有神灵制造吗?我曾经读张衡的《西京赋》,读到“巨灵高举手掌、遗迹还在”的话,认为它见闻广博、精深通达;但我常常因此困惑:如果不谈怪异和神灵的宗旨,那么这究竟是依据什么来说明的呢?等到亲眼看见它的形状并加以考察,果然荒诞悠远而没有根据。难道是想借神灵之事来装饰文辞吗?还是思考时有所遗漏呢?因此我辨明其中的缘由,把它写下来,告知山下的人。《庐江四辩》     卢璠 凡是做事一定要以古人为法;给地方命名,一定要考求它的古名。地方名称若不合古制,就失掉了这个地方的本来意义。秦统一天下,把各国拆分为郡,给地方命名只求取于《禹贡》和《山海经》。所以秦始皇二十六年,把扬州的土地划为九江鄣郡、会稽、九江等郡;会稽的名称见于《禹贡》,鄣的名称见于《山海经》。考察《海内南经》说:三天子鄣山在闽地以西;注说:在歙县以东,浙江从这里发源。《海内东经》说:庐江发源于三天子都,流入长江,在彭泽以西;注说:就是彭蠡湖,现在彭泽县以西的地方。《经》又说:三天子都又名天子鄣,江南的鄣因此得名。庐江在彭蠡西岸,所以因庐江而命名。项羽封英布为九江王,拥有整个扬州地区。汉高祖把九江改为淮南,仍封英布为淮南王。汉高祖十一年,英布被诛杀,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孝文帝八年,刘长死,改封刘长的长子刘安为淮南王,赐刘勃为庐江王,刘赐为衡山王。应劭说:庐江原来是庐子国。我考察查寻各种典籍,古代没有“庐国”这个名称,这是应劭把卢江误认为卢戎之地了。按《左氏传》,卢戎也称庐,在宣城以西的山中。应劭误把中庐的“庐”当成庐江的“庐”,后人因此迷惑而没有察觉。按《汉书·诸侯王年表》,淮南国北界临近淮水,约略包括庐山、衡山;颜师古注说:庐、衡是两座山的名称,衡山就是今天的霍山。按《东汉地理志》,建武十年,撤销六安国,把它的县划归庐江郡;庐江郡辖十四城,有舒、浔阳、襄安。郡南有九江,向东汇合成为大江,大江以南与彭泽相接。既然有浔阳,浔阳又有庐山,庐山因江而得名,这个名称古已有之。庐江的辖地包括江南江北。周景式《庐山记》说:匡俗在周威王时出生而有神异,居住在山上,世人称他为庐君;这说明匡俗是因山得号,并不是因匡俗而把山命名为庐。西域的僧人说:“惠远作《庐山记》,不知道名称的起源,于是说匡俗出生在殷周之际,在庐山上结庐居住,因此把山命名为庐。”这说法太荒谬了。按《豫章旧志》,匡俗的父亲曾和鄱阳令吴芮辅佐汉朝平定天下,后来去世;汉朝把匡俗封在浔阳,汉武帝南巡时又封匡俗为明公。由此可见,这座山不是因匡俗而得名,事情更加清楚了。所以我说:做事一定要以古人为法,给地方命名一定要从古代寻找依据。庐江就是《山海经》所说的发源于三天子都的那条水。如今三天子都的山在彭蠡湖上,却找不到所谓庐江,是因为时代变迁、事情久远,名称和地方都改变了。又按《山海经》说:浙江发源于三天子都,在它的东面。《地理志》说:浙江发源于黟县南面,沿率山向东流入海;率山就是歙县,今天的浙江就是这条水。如今率山在歙州南面,建延山以西称为浙岭,浙水确实发源于它的北面,又向西流入彭泽,全部有三百里;从三阳发源的各条水,都向西流汇入彭蠡。庐江难道会离这里很远吗?这必定是同一条水。又考察如今的浔阳在江州大江南岸,古代浔阳却在大江北岸;给地方命名为国,难道要受江南江北的限制吗?只要从古代考求名称罢了。庐江这个国名,认为它源自《山海经》,才是正确的。以上是辨析庐江。“同食馆”这个名称不知道始于何时,人们都说是因为从庐地往前,发放粮仓的粮食,官民同食,所以用它来命名。按《左氏》襄公十三年传,楚国的屈瑕攻打罗国,罗国和庐戎两军驻扎在杜地;注说:卢也写作卢、庐,庐戎是南方蛮族。《左氏》文公十六年经文说,楚人、秦人、巴人灭亡庸国;注说:庸就是今天的上庸【今天房州的上庸就是这个地方】。传文说:鲁国出兵,从庐地往前,发放粮仓的粮食,官民同食;注说:庐就是今天襄阳的中庐县;“振”是打开粮仓,“同食”是上下官民吃同样的饭食。军队驻扎在勾澨,勾澨是楚国西部边境;又派庐地大夫戢梨侵犯庸国。又按《汉书·地理志》,当阳县的中庐在襄阳县南面,如今仍有次庐村;颜师古注说:隋朝避讳“忠”字,所以改称“次”。又考察楚庄王时都城在郢,就是今天的江陵;从郢出兵攻打西北方很近的庸国,怎么会从东北方数千里之外发放粮食,让上下官民同食呢?这显然不是庐江的“庐”。唉!命名的人不详细考察国家和地方的来龙去脉,使后世因名称而产生疑惑。我现在认为,庐江所管辖的地方原来是六国的故地;六国与蓼国都被楚国灭亡,灭亡之后,臧孙辰感叹说:“皋陶、庭坚的后代竟然突然没有祭祀了,德行不能建立,百姓没有依靠,可悲啊!” 这足以作为后代的鉴戒,于是我把这个馆改名为“建德”。以上是改定“同食馆”名称。

汉书·淮南王》杀开章,葬之肥陵,肥陵肥水之上也。在寿春,应劭六夏水出父城东南,至此与肥合,故曰合肥。”今按肥水出鸡鸣山,北流二十里所,分而为二,其一东南流,经合肥县南,又东南入巢湖;其一西北流二百里,出寿春西,投【去声】于淮。二水皆曰肥。余按《尔雅》:“归异出同流,肥言所出同而所归异也。”是山也,高不过百寻,所出唯一水,分流而已。其源寳同,而所流实异也,故皆曰肥。今二州图记,皆不见夏水与父城,恶睹其谓夏与肥合者乎?合于一源,分而为肥,合亦同也,故曰合肥。而云夏与肥合者,亦应氏之失也。右辩合肥按图记,今冶父山在庐江东北,即左氏所谓“莫敖缢于荒谷,羣帅囚于冶父”,兹山是也。余按杜注及地理志、荆州记皆云冶父城在荆州荒谷西北小城,即冶父城,“莫敖缢于荒谷,羣帅囚于冶父”是也。庐非庐戎之地,同食异振廪之所,安得复有冶父哉?后人妄加之,明矣。矧囚于城,岂囚于山乎?余按今冶父山实有鐡冶,乃作教告县名曰冶山,不疑。右辩冶父山进学解          韩 愈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去声】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艺者无不庸▯【巴蒲反】罗剔抉,刮垢磨光。葢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患业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予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时矣,先生口不絶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矻矻以穷年。先生之于业,可谓勤矣。觝排异端,攘斥佛老,▯苴【子予反】鏬漏,张皇幽渺,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逺绍,障百川而东之,廻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沈浸醲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亡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在氏浮夸。易竒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録,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疐后,动輙得咎。暂为御史,遂▯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平声】命与▯谋,取败防时。冬暖而儿号寒,年登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禆?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先生。曰:「吁!子来前。夫大木为杗【音亡】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乌囘反】闑扂【丁玷反】楔【先列反】各得其施,以成室屋者,匠氏之功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収竝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以兴,逃防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絶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平】其中文虽竒,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嵗靡【平】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乗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役役,窥陈篇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兹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冝。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音卑】忘已量之所称【去】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之不以昌阳引年,欲进其狶苓也。仲尼不歴聘解       盛 均学者多称仲尼歴聘不遇,吾谓仲尼观礼行道,不歴聘不遇,吾谓仲尼观礼也。夫二国交驩曰聘,以臣使于君,亦曰聘;男输财于女,国驾帛于士,皆曰聘。故无财与无君,国之命一,不聘也。当德蚀衰,周道徂,七国盖仲尼伤礼乐不起,是以学韶于齐,求师于周,将欲铸义以镜国,张仁以罗俗,使明笥为宗资也。且去鲁适衞,盖辞在于仕矣。自宋之郑,殆非臣矣;絶粮于陈蔡,亦无财矣。官至司冦,果不为士,安谓聘哉?吾闻夫子观夏道则之杞,观殷道则之宋,较是而言,虽他国可知也,安谓厯聘哉?文之章解         韦 筹

译《汉书·淮南王传》说:“杀死开章,葬在肥陵。肥陵在肥水之上,在寿春。应劭说:夏水从父城东南流出,到这里与肥水汇合,所以叫合肥。”现在考察,肥水发源于鸡鸣山,向北流二十里左右,分成两条:一条向东南流,经合肥县南面,又向东南流入巢湖;另一条向西北流二百里,在寿春以西流出,注入淮水。两条水都叫肥水。我考察《尔雅》说:“水流从不同地方汇入同一处,叫作归;从同一处发源而流向不同地方,叫作异。”肥水是说它们发源处相同而归宿不同。这座山高不过百寻,发源的只有一条水,只是后来分流罢了。它们的源头相同,而流向确实不同,所以都叫肥水。如今两州的地图和地方志都没有夏水与父城,怎么能看见所谓夏水与肥水汇合的说法呢?两水同出一个源头,分流后都称肥水;“合”也有同源之意,所以叫合肥。至于说夏水与肥水相合,也是应劭的错误。以上是辨析合肥。按地图和地方志,如今的冶父山在庐江东北面,就是《左氏》所谓“莫敖在荒谷上吊死,众将帅被囚禁在冶父”的地方。我考察杜预注、《地理志》和《荆州记》,都说冶父城在荆州荒谷西北的小城,也就是冶父城;“莫敖在荒谷上吊死,众将帅被囚禁在冶父”说的就是这里。庐地不是庐戎的地方,也不是发放粮食、官民同食的地方,怎么会又有冶父呢?显然是后人妄自附会上去的。何况说的是囚禁在城中,难道会是囚禁在山上吗?我考察如今的冶父山确实有铁冶,于是写告示,称县名为冶山,这没有疑问。以上是辨析冶父山。《进学解》         韩愈 国子先生早晨进入太学,召集学生们站在馆舍下面,教导他们说:“学业由于勤奋而精通,由于嬉游而荒废;品行由于思考而形成,由于随意而毁坏。如今正是圣君贤臣相逢的时代,治理国家的制度全都建立起来了,铲除奸凶邪恶,提拔尊崇才俊善良的人。即使只占有一点小小长处的人,也大都能被登记选用;有一技之长的人,没有不被任用的。考察、选拔、剔除瑕疵,磨砺光彩。大概总有幸运而被选上的人,谁能说人才多了反而得不到显扬呢?”学生们应当忧虑自己的学业不能精通,不必忧虑有关官署不明察;应当忧虑自己的品行不能成就,不必忧虑有关官署不公正。话还没有说完,队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是在欺骗我们吗?”我们这些弟子侍奉先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先生口中不停地吟诵六经的文章,手不停地翻阅诸子百家的书籍。记载事实的,一定提取其中的要旨;编纂言论的,一定探究其中的奥妙。贪求广博,务必有所收获,无论细小还是重大都不舍弃。点燃灯油来接续白昼,勤勉劳苦地直到终年。先生对于学业,可以说是勤奋了。排斥异端,抵御、斥责佛教和老子学说,弥补其中的缺漏,阐明幽深渺远的道理,寻找失落已久的线索,独自从旁广泛搜求并远远继承,使百川归向东方,使已经倒下的狂澜回转。先生对于儒道,可以说是有功劳了。沉浸在醇厚浓郁的典籍中,吸取精华,咀嚼英华,写成文章,著作堆满家中。” “向上可以比拟姚、舜的典籍,内容浑厚无边;周公的诰辞、殷高宗的《盘庚》,文辞艰涩曲折。 《春秋》谨严,在三代诸史中最为浮夸;《易》奇妙而有法则,《诗》正大而华美。下至《庄子》《离骚》,以及太史公所记录的文章,扬雄、司马相如的作品,虽然风格不同却同样精工。先生对于文章,可以说是内涵宏大而外在铺陈了。年轻时就开始懂得学习,勇于实行和敢于作为;长大后通晓各种道理,无论处于什么位置都能适应。先生对于做人,可以说已经成就了。然而在公事上不被人信任,在私交上又得不到朋友帮助,进退两难,动不动就获罪。暂时担任御史,便被贬斥到南方夷地。做了三年博士,官职闲冗,不能得到治理国家的任命,也不能参与谋划,结果在失去时机时遭到失败。冬天温暖,孩子却哭喊寒冷;年成丰收,妻子却哭着说饥饿。头发脱落,牙齿稀疏,直到死去又有什么益处?不去考虑这些,反而教导别人怎样做先生。”这时先生说:“唉,你到前面来。大木做栋梁,小木做椽子,欂栌、侏儒,以及椳、闑、扂、楔等构件,各自得到适当的使用,才能建成房屋,这是木匠的功劳。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破鼓皮,全都收集并储藏起来,等待使用而没有遗漏,这是良医的本领。选拔贤明、公正的人,使各种人才一同进用;使曲折有余的成为美好,使卓异特出的成为杰出;比较长处、衡量短处,只求各人适合其器用,这是宰相的方法。” “从前孟轲喜好辩论,使孔子的道理得以彰明;他周游天下,最终老死在奔走途中。荀卿坚守正道,使宏大的学说兴盛;他逃避谗害到了楚国,最后废弃不用,死在兰陵。这两位儒者,开口说话便成为经典,抬脚行走便成为法则,超出常类,远离众人,足以进入圣人的境域。他们受到世人的待遇怎么样呢?如今先生学习虽然勤奋,却没有遵循儒学的正统;言论虽然很多,却不能把握其中的要旨;文章虽然奇特,却不能用于实际;品行虽然修养,却不能显扬于众人。还每月耗费俸钱,每年浪费官仓粮食。你不会耕田,妻子不会织布,骑着马、带着随从,安坐而吃饭。沿着寻常道路辛苦奔波,窥看陈旧篇章来偷取辞句。然而圣明的君主没有加罪,宰相也没有斥退,这难道不是你的幸运吗?一行动就招来诽谤,名声也随之受损;被投闲置散,正是命分所宜。至于计算财物俸禄的有无,计较官阶资历的高低,忘记自己的才量是否相称,专门指责前人的瑕疵,这就如同责问木匠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栋梁,讥笑医师为什么不用昌阳来延长寿命,却想推进自己的猪苓一样。” 《仲尼不历聘解》     盛均 学者多说仲尼周游列国求聘却没有遇合,我认为仲尼是为了观礼、推行圣道,并不是周游求聘而不得遇合;我认为他是为了观礼。两国交好称为聘,以臣下身份出使君主,也称为聘;男子向女子输送财礼,国家用车马帛币聘士,也都称为聘。所以没有财礼或没有君主,国家的命令只有一个方向,就不能称为聘。到了周德衰微、周道衰落之时,七国大概是仲尼忧伤礼乐不能兴起,因此到齐国学习《韶》,到周国求教,想要铸造义理来作为国家的镜鉴,张扬仁德来规范风俗,使光明的学问成为宗庙的根本。况且他离开鲁国前往卫国,大概辞意已经在于求仕了。从宋国到郑国,大概已经不再是臣下了;在陈国、蔡国之间断粮,也已经没有财礼了。他的官职做到司寇,果然不是士人受聘,怎么能说是受聘呢?我听说孔子观察夏代的制度就到杞国,观察殷代的制度就到宋国;照此推论,即使是其他国家也可以明白,怎么能说他历聘诸国呢?” 《文之章解》       韦筹

垂日月,所以为天也。光盛而形物于地,备礼乐,所以成人也。言成而着训于简。非是而光者,烛龙爟火,亦光矣。非是而言者,狂童诐子,亦言矣。故定曰:天文,曰人文。自文而之于地之于简者,章也。然而文在帝则,简在史。是以尧文思章于典,舜文明亦章于典。文王性,尧舜之文也。文治于西伯,章于诗易。仲尼性,尧舜文王之文,而弗帝弗伯也。盛章于礼乐经记。囘性,仲尼之文也。文不及章,偃商学仲尼文,而之于人也。故乐章武城,民而经章魏国。居伋性,其祖者也。参【士南反】以学而章于中庸。轲性,伋者也。勤于道而章于七篇。由偃至轲,无有礼乐者乎?是毕由人文而章者也。未见不由而章者也。人视影于地者,仰而见爝火,而不见日月,必曰非天文之章也。视辞章于简者,乆而见狂滥,而不见礼乐,则不曰非人文之章也。浸有不文而自章【诸国卿已降】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使章不自人文也,天下孰观而孰化?获麟解          韩 愈麟之为灵,昭昭也。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然麟之为物,不畜于家,不▯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之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角者,吾知其为牛;鬛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冝。虽然,麟之出,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冝。国之兴亡解        李 华为国者,同于理身。身或不和,则药石之,针炙之。若夫扶疾而不攻疾病,则毙扶之者尸也。齐隋之亡也,以贞于终始为惑,苟而无耻为明,慢于事职为高。贤见义不为,为长者绳;违用法则,附强而溃弱也。议于得失,则异寡而同众也。尚学希古,谓之诞;趣便中时,谓之工。观其燥湿而轻重之,候其成败而襃贬之。肉食之尊,以滋味糊口,忍危亡而侥禄利。自是而下,则曰:“上司犹如之”,我于国何有?设能愤发,则逆为备豫,动开束闑;气沮志衰,亦从以化。幸于生者,炎炎而四合;死于正者,求援而无继。麒麟悲鸣,凤鸟垂翅;鸱鼔害翼,犬呀毒喙。则蛇鸩虎狼之徒,其可向邪?嗟呼!心腹支体,一也;为病者,万焉。虽有岐缓而不请,岐缓视之而不救。噫!齐隋不亡,得哉?反是而理,则王道易易也。象刑解          沈 顔舜禹之代,象刑而人不敢犯。言象刑者,以赭以墨染其衣冠,异其服色,凡为三等。及秦法苛虐,方用肉刑,锯凿棰扑,楚毒毕至,而人犯愈多,俗益不治。其故何也?非徒上古淳朴,人易为化,亦由圣智▯逺深得其理故也。夫法过峻则犯者多,犯者多则刑者众,刑者众则民无耻,民无耻则虽曰劓之刖之笞之扑之而不为畏也。何以知其然邪?夫九人冠而一人髽,则髽者慕而冠者胜;九人髽而一人冠,则冠者慕而髽者胜。民不知冠之髽之为胜,但见众而为慕矣。今免者多而刑者少,人尚慕其多矣;及刑者多而免者少,焉以少为胜乎?故曰:法过峻则犯者多,犯者多则刑者众,刑者众则民无耻,民无耻则虽曰劓之刖之笞之扑之而不为畏也。凡民之心,知恣其所为而不知戒其所失,今辱而笞之,不足以为法也。何者?盖笞絶则罪释,痛止则耻灭,耻灭则复为其非矣,故不足以为法也。虞舜染其衣冠,异其服色,是罪终身不释,耻毕世不灭,岂特已以为耻也?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耻也,皆以为戒也。愚故曰:非徒上古淳朴,人易为化,亦由圣智▯邈深得其理故也。人旱解          盛 均涒滩嵗,越垠旷旱,塞诸阳迁市不雨,祈山川庶神,又不雨,觞土龙,舞巫觋,愈不雨。或言邦有术人,能捕退龙而噪之。昔嵗尝然,农剰其泽。及召术人至,而旱色如故,太守怒,亟命擒之,术人遁去矣。其遗囊有书一幅,目曰「人旱」。旱有三:曰天旱,国旱,人旱。曷为天旱?蹇阳肆凶,下土祗慎,虽六七嵗,黎人不饥。曷为国旱?君道炽灾,德涸仁枯,贪风暴气蒸,为时疠。曷为人旱?邦燬其政,吏贼其行,千里人心燥,不为隂。夫天旱求诸仁,仁洽而时丰;国旱求诸德,德润而泽流;人旱求诸政,政清而俗阜。今货游于上,刑黩于下,百姓焦愁,结成恨暑,所谓人旱者也。邦守不清其政,而逮龙货雨,是犹乘撵适海,豢羊望翼,于何可兾乎?太守得书,增怒,是嵗自正月不雨至于五月,明年殍死者数千人,而太守亦以财祸。工器解          程 晏

译太阳垂照、日月运行,这就是天所以成为天的原因。光明盛大而使万物在地上显现,具备礼乐,这就是人成为人的原因。言语形成之后,把训诫著录在简册上。不是这种意义而发光的,烛龙、火炬也会发光;不是这种意义而说话的,狂童、邪僻之人也会说话。所以确定地说:天的文理叫天文,人的文理叫人文。从文理推及地面、推及简册,才叫章。然而,文理在帝王那里体现为法则,简册在史官那里得以彰明。因此,尧的文德和思虑在典籍中显著,舜的文明也在典籍中显著。文王的本性,是尧、舜的文德;文德在西伯身上得到治理,在《诗》《易》中得到彰明。仲尼的本性,是尧、舜、文王的文德,但他不称帝、不称霸;他的盛大文德彰显于礼乐经传。颜回的本性,是仲尼的文德;文德未能充分彰显,颜回、子夏学习仲尼的文德,并把它推及世人。所以《乐》在武城彰明,是因为百姓;经书在魏国彰明,是因为子贡。子思的本性,是子贡的祖先一类的人;曾参【“参”读作士南切】因学习而在《中庸》中彰明。孟轲的本性,是子思一类的人;他勤勉于道,在七篇文章中彰明。从子贡、颜回到孟轲,难道没有礼乐吗?这全都是由人的文德而彰明的。我没有见过不经过这个过程就能彰明的人。人们在地上看影子,抬头只能看见火把,却看不见日月,必定会说那不是天文的彰明;人们在简册上观察辞章,久久只能看见狂妄泛滥的言辞,却看不见礼乐,却不说那不是人文的彰明。渐渐地,甚至有不具备文理却自行显露文采的【诸国卿大夫以下的人】。《易》说:“观察人文,便可以教化天下。”假如彰明不是出自人文,那么天下又有谁来观察、谁来受到教化呢?《获麟解》         韩愈 麒麟作为祥灵,显而易见。它被《诗》歌咏,被写进《春秋》,又杂见于传记和诸子百家的书中。即使妇女和小孩,也都知道它是祥瑞。然而麒麟这种动物,不在家中蓄养,也没有在天下广泛出现。它的形状特殊,不像马、牛、狗、猪、豺、狼、麋、鹿那样。如果有一只麒麟,人们反而不能知道它是麒麟。长角的,我知道它是牛;有鬣毛的,我知道它是马;狗、猪、豺、狼、麋、鹿,我知道它们分别是狗、猪、豺、狼、麋、鹿;只有麒麟,无法辨认。既然无法辨认,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就合乎情理。即便如此,麒麟出现,一定是因为有圣人在位。麒麟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圣人一定能认出麒麟,那么麒麟果然就不是不祥。又有人说,麒麟之所以成为麒麟,是由于它的德性而不是形状。假如麒麟出现时不等待圣人,那么把它说成不祥,也同样合乎情理。《国之兴亡解》      李华 治理国家,就像调理身体。身体不和,就要用药石治疗,用针灸医治;如果扶着疾病却不攻击病根,那么扶持它的人最终也会成为尸体。齐、隋灭亡,是因为把始终坚持贞正当成迂惑,把苟且无耻当成明达,把怠慢职守当成高尚。贤者看见合乎义的事却不去做,反而给长者以可乘之隙;违背法则、依附强者而使弱者溃败。议论得失时,只在少数不同意见上争辩,却与多数人苟同。崇尚学习、仰慕古人,被说成荒诞;追求便利、迎合时势,被说成能干。观察事情的燥湿而衡量轻重,等待成败来决定褒贬。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只顾用美味填饱嘴巴,忍受危亡而侥幸求取俸禄和利益。再往下的人便说:“上司尚且如此”,我对于国家还有什么关系呢?假如能够奋发起来,就会预先防备祸患,行动时打开束缚门户;气势沮丧、意志衰退,也会跟着受到这种风气的影响。贪恋生存的人,声势炽盛而四处勾结;为正道而死的人,求助却没有后继。麒麟悲鸣,凤凰垂翼;鸱鸟鼓动恶翼,恶狗张口露出毒牙。这样一来,像蛇、鸩、虎、狼一样的恶徒,难道还能抵挡吗?唉!心腹和四肢,本来是一个整体;成为病患的,却有成千上万。即使有扁鹊、缓和这样的名医而不去请,扁鹊、缓和看见了也不救治。唉!齐、隋不灭亡,可能吗?反过来按正道治理国家,王道就容易实行了。” 《象刑解》         沈颜 虞舜、夏禹的时代,施行象征性的刑罚,百姓却不敢犯法。所谓象刑,就是用赭色、墨色染在犯人的衣冠上,使服色不同,共分为三等。到了秦朝,法律苛刻暴虐,才使用肉刑,锯、凿、鞭打、扑击,各种痛苦刑罚都施加上去,但犯法的人反而更多,社会风俗更加无法治理。这是什么缘故呢?不只是因为上古时代淳朴,人容易受到教化,也因为圣人的智慧深远,深刻懂得其中的道理。法律过于严峻,犯法的人就多;犯法的人多,受刑的人就多;受刑的人多,百姓就没有羞耻心;百姓没有羞耻心,即使说要割鼻、断脚、鞭打、扑击,他们也不感到畏惧。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九个人戴帽子,一个人披发;那么披发的人会羡慕戴帽子的人,而戴帽子的人占优势。九个人披发,一个人戴帽子;那么戴帽子的人会羡慕披发的人,而披发的人占优势。百姓不知道戴帽子、披头发哪一种更好,只看见人数多的便羡慕。如今免刑的人多、受刑的人少,人们还会羡慕人数多的一方;等到受刑的人多、免刑的人少,难道还会以人数少的一方为胜吗?所以说:法律过于严峻,犯法的人就多;犯法的人多,受刑的人就多;受刑的人多,百姓就没有羞耻心;百姓没有羞耻心,即使说要割鼻、断脚、鞭打、扑击,他们也不感到畏惧。百姓的心态,知道放纵自己所做的事,却不知道戒惧自己所犯的过错;如今只是羞辱并鞭打他们,不足以作为刑罚。为什么呢?大概鞭打停止,罪过就被认为结束;疼痛停止,羞耻就消失;羞耻消失,就又做错事,所以不足以作为刑罚。虞舜把罪人的衣冠染成不同颜色,使他们服色异于常人;这样罪名终身不能解除,羞耻一生不能消灭,哪里只是罪犯自己以此为耻呢?看见他的人也都以此为耻,都把它作为戒惧。我所以说:不只是因为上古淳朴、百姓容易教化,也是因为圣人的智慧深远,深刻懂得其中的道理。《人旱解》         盛均 涒滩年间,越地广大地区大旱,塞诸阳迁移市场也不下雨;祈祷山川和众神,仍然不下雨;向土龙敬酒,让巫觋起舞,反而更加不下雨。有人说,国内有个术士,能够捕捉并驱逐龙,还能对龙大声叫骂。从前曾有一年这样做过,农田便得到雨泽。等到召术士到来,旱情仍旧如故,太守大怒,立即命人捉拿他,术士逃走了。他遗留下的袋子里有一幅书,题目叫《人旱》。旱有三种:天旱、国旱、人旱。什么叫天旱?阳气失常而肆虐,土地上的人谨慎守职,即使六七年不雨,百姓也不会饥饿。什么叫国旱?君道炽盛而造成灾祸,德行枯竭、仁心干涸,贪婪之风和暴虐之气蒸腾,便形成时代的疫病。什么叫人旱?国家毁坏了政事,官吏败坏了行为,千里之内人心焦躁,不能产生阴凉。天旱就应当从仁德上求治,仁德普及,时令便丰顺;国旱就应当从德行上求治,德行滋润,恩泽便流布;人旱就应当从政事上求治,政事清明,风俗便富足。如今货物在上层流通,刑罚在下层滥用,百姓焦虑忧愁,积聚成怨恨和暑热,这就是所谓人旱。地方长官不能清理自己的政事,却去捉龙求雨,这就好像乘车到海边去,又像豢养羊而指望它生翅膀,怎么可能有希望呢?太守得到这封书,更加愤怒。这一年从正月一直到五月没有下雨,第二年饿死的人有数千,而太守也因钱财之祸受到牵连。《工器解》         程晏

匠刀者不必自用割,匠弓者不必自用射,善为器而已。善割者不必善匠刀,善射者不必善匠弓,善用人之器而已。庖丁岂自鍜而后操之耶?由基岂自斵而后射之邪?然则匠刀者不嫉庖丁之解,匠弓者不嫉由基之中。业已之为器,而惧刃之不利,▯之不劲也。我器既利既劲,称彼之用,是器得其所,又何嫉哉?萧、张为汉之器,既利既劲矣,不嫉汉祖之能刃我而解羽,▯我而中羽。天下是,业已之为器也。反是者,所谓已匠刃,不欲人之善割;已匠弓,不欲人之善射。然则器安适乎?范增之器也,既利既劲矣,鸿门之言不用。羽非善射善割者,终不能用其器也。是器岂嫉人也哉?痛器之失其所也。是言也,不足为儒者道,用警乎贪民嫉上之臣也。归解书彭阳公碑隂     朱 阅古者以死为归也。然则岂死者皆得归哉?故有凶肆之徒,压溺而毙;贪暴之辈,刑戮以亡。谓之不得其死。不得其死,是不得所归也。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不亏其身,不辱其亲,是得所归矣。所归者,犹有数品焉。有跛躄而归者,有困穷而归者,有忧鞠而归者,有暇豫而归者,有荣显而归者,有欣喜而归者。佞媚于生前而得其死者,跛躄而归也。愚鄙于生前而得其死者,困穷而归也。彊暴于生前而得其死者,忧鞠而归也。三者皆茀其归路也。正直于生前得其死者,暇豫而归也。敏达于生前得其死者,荣显而归也。仁惠于生前得其死者,欣喜而归也。三者皆坦其归路也。呜呼!公昔有遗德于生前矣,而今之归也,岂有跛躄、困穷、忧鞠之苦,而无暇豫、荣显、忻喜之逸哉?公归之道光矣。予感公之知,独来吊,作《归解》。或曰:「子不识彭阳公而云知,岂诬也哉?」曰:「公尹洛礼,陈商为郓,荐蔡京莅京,辟李商隐。予偶不识公耳。公之知予,如春潦之奔壑,夏云之得龙,秋弧之发矢,冬鑪之纳火,势岂后于三子哉?」是则公亦知予者也,何必识然后知,乃曰之知也?在道之相望尔。昔殷汤与周公不相识,孔子与周公不相识,孟轲与孔子不相识,杨雄与孟轲不相识,韩愈与杨雄不相识。果不相知哉?伊尹与夏桀相识,比干与殷纣相识,果相知哉?今天下大国之侯,小国之伯,予常识之矣。目且相视,言亦相交,岂得为余知也哉?予感叹碑下《归解》,于是书之。命解           李 翺或曰:“贵与富在我而已。以知求则得之,不求则不得也。何命之为?”或曰:“不然。求之有不得,而不求有得之者,皆命也。人事何为?”二子出。或问曰:“二者之言,其孰是也?”对曰:“是皆防人于不善之言也。以智而求之者,盗耕人之田者也;皆以为命者,弗耕而望収者也。吾无取焉尔。”循其方,由其道,虽禄之千乘之冨,举而立诸卿大夫之上,受而不辞。非曰贪也,私于已者寡,而利于天下者多,故不辞也。何命之有焉?如取之不循其道,虽一饭之细也,犹不可受。况冨贵之大耶?非亷也,利于人者鲜,而贼于道者多,故弗为也。何智之有焉?然则君子之术,其亦可知也。叛解           李 甘或曰:“申▯何雠而叛?”解曰:“盗贼富豪雠乎?且惏其财而强索之,若寃其主也。申习盗,▯习贼,差乎?”解曰:“害财曰盗,以盗害人曰贼。天下有士家之有纻粟也,天下有相家之有子弟也。申慿叶县,非盗欤?▯惊宰相,非贼欤?”或曰:“有盗一金,费十金而可捕,为之乎?有贼一夫,杀十夫而可磔,行之乎?”今三年兵之,非十金而捕,如费何?万人死之,非十夫而磔,如杀何?解曰:“以金为轻而不捕,则穷人家家谋盗矣,冨人家家遇盗矣。以一夫为寡而不磔,测壮夫人人为贼矣,懦夫人人被贼矣。是故尽天下之盗者,三年为蚤也;胜天下之贼者,万人为少也。”或曰:“吾闻寡夫重闭,盍键乎?”解曰:“天雨垣败,盗贼乘之,门之闭耶?”曰:“以彼习叛之功也,赎而吏之,何如?”解曰:“盗贼欲巧,吏不欲扰。如赎倡而为妻也,为倡且淫,为妻且禁乎?”《唐文粹》巻四十六

译制造刀的人不一定亲自用刀切割,制造弓的人不一定亲自用弓射箭,只是善于制造器具罢了。善于切割的人不一定善于制造刀,善于射箭的人不一定善于制造弓,只是善于使用别人制造的器具罢了。庖丁难道要亲自锻造刀以后才拿来使用吗?养由基难道要亲自砍削弓以后才用它射箭吗?既然如此,制造刀的人不嫉妒庖丁解牛,制造弓的人不嫉妒养由基射中目标。自己已经把器具制造好,只担心刀刃不锋利、弓弦不强劲。我的器具既锋利又强劲,能够称合那个人的使用;这样器具找到了适当的位置,我又为什么要嫉妒呢?萧何、张良是汉朝的器具,既锋利又强劲,并不嫉妒汉高祖善于用他们这把刀斩杀项羽、用他们这张弓射中项羽。天下的贤才都是这样,已经成为制造好的器具。与此相反的,便是所谓自己制造了刀,却不希望别人善于切割;自己制造了弓,却不希望别人善于射箭。这样器具究竟该归向哪里呢?范增是项羽的器具,既锋利又强劲,但鸿门宴上的谋言没有被采用。项羽不是善于射箭、善于切割的人,终究不能使用他的器具。难道是器具嫉妒别人吗?是痛惜器具失去了适当的位置。这种话,不值得对真正的儒者说,是用来警戒那些贪图私利、嫉恨贤能上司的臣子的。《归解——书彭阳公碑阴》 朱阅 古人把死亡看作归去。那么,难道死去的人都能得到归宿吗?所以有凶恶放纵之徒,被压死、淹死;贪婪暴虐之辈,因刑戮而死亡,这叫作不得其死。不得其死,就是没有得到应归的地方。父母使子女保全身体而生,子女保全身体而归,不使自身受损,不使父母蒙辱,这才是得到适当归宿。归宿也有几种不同情形:有跛脚而归的,有困顿穷苦而归的,有忧愁恐惧而归的,有安闲愉快而归的,有荣耀显达而归的,有欣喜快乐而归的。生前谄媚而死得其死的人,是跛脚而归;生前愚昧鄙陋而死得其死的人,是困穷而归;生前强暴而死得其死的人,是忧愁恐惧而归。这三种人都使归途荒芜。生前正直而死得其死的人,是安闲而归;生前敏捷通达而死得其死的人,是荣耀显达而归;生前仁慈惠爱而死得其死的人,是欣喜快乐而归。这三种人都使归途平坦。唉!公在世时早已有遗留下来的德行,如今归去,难道会有跛脚、困穷、忧愁恐惧的苦楚,而没有安闲、荣耀、欣喜的逸乐吗?公归去的道路光明。我感念公的知遇之恩,独自前来吊唁,写下《归解》。有人说:“您不认识彭阳公,却说知道他,难道不是欺骗吗?”我说:“彭阳公任洛阳尹时,陈商任郓州刺史;他推荐蔡京任职于京城,征召李商隐。我只是偶然没有认识公罢了。公对我的知遇,就像春天的积水奔入山谷,夏天的云得到龙而兴起,秋天弓弦发箭,冬天炉中纳火,气势难道会落后于那三个人吗?”这样看来,公也是了解我的,何必一定要相识以后才算了解,才称为知遇呢?只不过是彼此在道义上相通罢了。从前殷汤和周公并不相识,孔子和周公并不相识,孟轲和孔子并不相识,扬雄和孟轲并不相识,韩愈和扬雄也不相识。难道他们果真彼此不了解吗?伊尹和夏桀相识,比干和殷纣相识,难道果真彼此了解吗?如今天下大国的诸侯、小国的伯爵,我常常都认识他们;彼此眼睛相见,言语也相交,难道就能说他们了解我吗?我在碑下读《归解》而感叹,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命解》 李翱 有人说:“尊贵和富裕都在于自己。用求取的方式去求,就能得到;不去求,就得不到。还谈什么命呢?”有人说:“不是这样。求取却得不到,不求取反而得到,这都叫命。人的作为又有什么用呢?”两个人走了。有人问:“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是对的?”回答说:“它们都是防止人走向错误的说法。凭借智巧去求取的人,就像偷种别人田地的人;把一切都归于命运的人,就像不耕种却盼望收获的人。我两者都不取。只要遵循正当的方向,依照正当的道路,即使俸禄达到千乘之富,把我举置在卿大夫之上,我接受它也不会推辞。这不是贪婪,因为为自己谋取的少,而有利于天下的多,所以不推辞。哪里有什么命呢?如果取得它却不遵循正道,即使只是一顿饭那么微小,也不应该接受,何况是巨大的富贵呢?这不是廉洁,因为对人有利的少,而损害道义的多,所以不去做。哪里有什么智巧呢?这样看来,君子的处世原则也就可以知道了。” 《叛解》 李甘 有人问:“申▯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反叛?”回答说:“盗贼会仇恨富豪吗?不过是贪图他们的财产而强行索取,难道像是替主人申冤吗?申习是盗,▯习是贼,难道有区别吗?”回答说:“损害财物叫盗,以盗行径伤害人叫贼。天下有士大夫家中有粮食,天下有宰相家中有子弟。申慿占据叶县,难道不是盗吗?▯惊扰宰相,难道不是贼吗?”有人问:“有盗贼偷了一金,花费十金才可以捕获,要这样做吗?有贼人一个,杀死十个人才可以处以磔刑,要实行吗?”如今用兵三年,还没有花费十金就捕获他们,这样的费用又怎么算?死了万人,还没有杀死十人而处磔刑,那么这些性命又怎么算?回答说:“如果认为十金太多而不去捕盗,那么穷人家家都会图谋盗窃,富人家家都会遭遇盗窃;如果认为一个人太少而不处磔刑,那么强壮的人人人都会成为贼,懦弱的人人人都会被贼侵害。因此,要消灭天下的盗贼,三年还算太早;要战胜天下的贼人,万人还算太少。”有人问:“我听说人少的家庭会严密关闭门户,为什么不把门闩好呢?”回答说:“天降雨而墙垣毁坏,盗贼乘机而入,难道只是因为门关闭了吗?”又问:“依靠他们平日练习反叛的本领,把他们赎出并任用为官,怎么样?”回答说:“盗贼想要施展巧诈,官吏却不愿扰乱民众。” “如果赎出娼妓把她纳为妻子,那么她做娼妓时还允许淫乱,做了妻子就禁止吗?”《唐文粹》卷四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七宋 姚铉 偏古文已【揔二十六首】说二十四【订一附】天说【柳宗元】朝日说防 说师 说【韩愈】俭不至说【来鹄】水乐说【元结】订司乐氏【附元结】捕蛇说【柳宗元】猫虎说【来鹄】说鹘【柳宗元】说天鸡【罗隠】田说【罗衮】窜利说【李甘】原晋乱说【杨防】吴相客说【袁皓】杂说五首【陆▯防】杂说四首【韩愈】评二祀黄熊评【程晏】汉史賛桑▯羊评【张彧】天说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乂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蓏饮食既壊,虫生之人之血气败逆,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亦虫生之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飞,是岂不以壊而后出邪?物壊虫由之生,元气隂阳之壊,人由之生。虫之生而物益壊,食齧之,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雠也。人之壊元气隂阳也,亦滋甚。垦原田,伐山林,凿泉以井饮,窾墓以送死,而又穴为偃溲,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游,防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镕,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幸幸冲冲,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隂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岁削,祸元气隂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天地者也;繁而息之者,天地之讐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故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为何如?」柳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邪?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谓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隂阳。是虽大,无异果蓏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报乎?繁而息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蓏也,元气大痈痔也,隂阳大草木也。其恶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矣。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仁义以游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防于果蓏痈痔草木邪?」朝日説栁子为御史,主祀事。将朝日,其寮问曰:「古之名曰朝日而已,今而曰祀朝日,何也?」余曰:「古之説者,则朝拜之云也。今而加祀焉,则朝旦之云也。今之所云,非也。」问者曰:「以夕而偶诸朝,或者今之是乎?」余曰:「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故诗云:『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曰:『日入而夕』,又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楚子之留干溪,右尹子革夕;齐之乱,子我夕;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皆暮见也。汉仪夕,则两郎向▯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是名也。故曰:『大采朝日,少采夕月』,又曰:『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若是之类,足矣。又加祀焉,盖不学者为之也。」寮曰:「欲子之书其说,吾将施于世可乎?」余从之。防说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防进,有司以问防之说,则曰:合百神于南郊以为岁报者也。先有事则质于户部。户部之辞曰:旱于某,水于某,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余尝学礼,盖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防乃通。若是古矣。继而叹曰:神之貌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惝怳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惝怳▯▯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貌言动作之块然者乎?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防大矣。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其吏者而神黜焉,而曰盖于人者,何也?余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岂人为之邪?故其黜在神,暴乎,毦乎,沓贪乎,罢弱乎,非神为之也,故其罸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可也。不明斯之道而存乎古之数,其名则存,而教之实则隠,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曰:然则致雨反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是非人之为,则何以?余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八年七旱者,独何如人哉?其黜之也,苟明乎教之道,虽去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漫之说胜,名实之事防,亦足悲乎。师说           韩 愈

译钦定四库全书 《唐文粹》卷四十七 宋·姚铉编 古文类【共二十六篇】说二十四篇【附订一篇】《天说》【柳宗元】《朝日说》《防说》《师说》【韩愈】《俭不至说》【来鹄】《水乐说》【元结】《订司乐氏》【附元结】《捕蛇说》【柳宗元】《猫虎说》【来鹄】《说鹘》【柳宗元】《说天鸡》【罗隐】《田说》【罗衮】《窜利说》【李甘】《原晋乱说》【杨防】《吴相客说》【袁皓】《杂说五首》【陆龟蒙】《杂说四首》【韩愈】评论二篇 《祀黄熊评》【程晏】《汉史赞桑弘羊评》【张彧】《天说》韩愈对柳宗元说:“你知道关于天的说法吗?我来给你讲讲关于天的说法。现在人有疾病疼痛、困顿屈辱、饥饿寒冷,严重时就仰头呼喊上天说:‘残害百姓的人昌盛,护佑百姓的人遭殃。’又仰头呼喊上天说:‘为什么要使我陷入这种极端困苦的境地?’像这样的人,全都不能认识天。果实瓜蔬和饮食腐坏以后,虫子便在其中滋生;人的血气败坏逆乱,郁积于体内而成为痈疡、疣赘、瘘疮、痔疮,也是虫子滋生。树木腐朽而蝎子藏在其中,草木腐败而萤火虫飞出,难道不都是因为先腐坏然后才出现的吗?万物腐坏,虫子因此产生;元气阴阳败坏,人因此产生。虫子产生后,万物更加腐坏,虫子啃食、钻穴其中,对万物造成的祸害就更加严重。能够除去虫子的人,对万物有功;使虫子繁殖滋长的人,是万物的仇敌。人对元气阴阳的破坏,也越来越严重。开垦原野,砍伐山林,凿泉打井取水饮用,挖墓安葬死者;又挖穴作为厕所,筑墙垣、城郭、台榭和游观之所;修堤坝使河流、沟渠、陂池分流;钻木取火焚烧,熔炼皮革和金属,烧陶、琢磨,使天地万物疲敝不堪,失去本性,纷纷扰扰地遭受攻击、残害、破坏和扰乱,从来没有停止过。人对元气阴阳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比虫子所做的更加严重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能够使这些人受到损害,使他们的寿命日渐减少、年年削弱,从而使危害元气阴阳的行为逐渐减少,这就是对天地有功;使他们繁衍增多的人,就是天地的仇敌。如今人们全都不能认识天,所以才这样呼喊并怨恨。我认为上天听到他们的呼喊和怨恨以后,有功的人所受的奖赏一定很大,造成祸害的人所受的惩罚也一定很重。你认为我的话怎么样?”柳宗元说:“您确实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那么您的论辩确实有文采而且优美。我可以把这个道理说到底。上面玄黑的,世人称为天;下面黄色的,世人称为地;混沌地处于天地之间的,世人称为元气;寒冷与炎热,世人称为阴阳。这些东西虽然广大,却和瓜果、痈疮、痔疮、草木没有不同。假如有东西能够除去钻穴侵害它们的东西,这些东西能报答它吗?使它们繁殖增多,它们能发怒吗?天地是巨大的瓜果,元气是巨大的痈疮,阴阳是巨大的草木。它们哪里能够奖赏功劳、惩罚祸害呢?有功的人自己成就功劳,造成祸害的人自己承受祸害,想望它们施行赏罚,是大错特错。呼喊并怨恨,想望它们怜悯而仁慈,是更大的错误。您如果相信自己的仁义,把它存于内心而处世,也不过生而后死罢了,怎么能把生死、得失寄托在瓜果、痈疮、痔疮、草木上呢?” 《朝日说》柳宗元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朝日礼时,他的同僚问道:“古代的名称只叫‘朝日’,如今却说‘祀朝日’,为什么呢?”我说:“古代的解释,是早晨拜见太阳的意思;如今加上‘祀’字,就成了祭祀早晨的意思。现在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问的人说:“把夕和朝相对而言,或许现在的说法是对的吧?”我说:“夕这个名称,正是和朝拜相对应的。古代早晨进见叫朝,傍晚进见叫夕。所以《诗经》说:‘诸侯国君没有谁肯早晚来朝见。’《左传》说:‘百官奉行职事,早晨来而不在晚上来。’《礼记》说:‘太阳落山就是夕’,又说:‘早晨不能废止朝礼,晚上不能废止夕礼。’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在晚上进见;楚子留在干溪,右尹子革在晚上进见;齐国发生动乱,子我在晚上进见;赵文子砍削椽木,张老在晚上进见;智襄子建造房屋,美士茁在晚上进见;这些都是傍晚进见。汉代礼仪中所谓夕,两位郎官面向宫门拜见,称为夕郎,也出于这个名称。所以说:‘大夫在早晨祭日,诸侯在晚上祭月’,又说:‘春天早晨祭日,秋天晚上祭月。’像这些说法就足够了。又加上‘祀’字,大概是没有学问的人所作。”同僚说:“希望您把这个说法写下来,我将它施行于世,可以吗?” 我听从了他。《防说》柳宗元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防礼,有关官员拿防礼的意义来询问。我说:在南郊会合百神,作为一年报答神灵的祭祀。举行祭祀前,先向户部核实。户部的文辞说:某地干旱,某地发水,某地有虫蝗,某地有瘟疫,于是罢免这些地方的神,不让它们享受祭祀。我曾经学习礼制,思考后得到的理解是:使年成顺利的地方,防礼才可通行。这是古代的制度。继而我叹息说:神的形貌吗?我无法看见。祭祀时神是否享用祭品吗?我无法知道。这些事情广大恍惚、幽暗冥冥,无法执取。圣人的用心,一定只是有道理罢了,并不在于神,而是在于人。它们既然广大恍惚、幽暗冥冥,无法执取,尚且要受到这样的诛责和削减,何况那些形貌、言语、动作都具体可见的事物呢?这是把戒惧设于神灵那边,实际警戒人这边,防礼的意义是很大的。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旱灾、水灾、虫蝗、瘟疫,既然没有罢免官吏,却罢免神灵,还说是针对人,为什么呢?我说:像您所说,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难道是人为的吗?所以罢免的是神。至于暴虐、残酷、反复、贪婪、疲弱,并不是神造成的,所以惩罚在人。” “如今关于治理人的道理,我就不再说了。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保存古代的仪式,虽然名称还在,但教化的实质已经隐没;我认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感叹而这样说。有人问:‘那么使雨来、使风回转,使蝗虫不成灾,使老虎背着幼虎奔跑,这些既然不是人所做的,又是怎么回事呢?’我说:您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确实如此。如果一定是人为的,那么十年中九年发水、八年中七年干旱,又是谁造成的呢?要罢免它们,如果真正明白教化的道理,即使废除古代的仪式也可以。反过来,荒诞迷离的说法胜过了教化,名义和实际的关系也败坏了,难道不可悲吗?” 《师说》 韩愈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生乎吾前,其闻道也,固先乎吾,吾从而师之。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夫岂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逺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去圣人亦逺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贤,愚益愚。圣人之所以为圣,愚人之所以为愚,者其皆出于此乎?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彼童子之师,授之书而习其句读者,非吾所谓传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羣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鸣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今其知乃反不能及,可怪也欤!圣人无常师。苌▯师襄老聃剡子之徒,其贤不及孔子。孔子曰: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是故弟子未必不如师,师未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不拘于时,请学于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师説》以贻之。俭不至说         来 鹄翦腐帛而火焚者,人闻之,必递相惊曰:「家之何处烧衣邪?」委余食而在地者,人见之,必递相骇曰:「家之何处弃食邪?」烧衣易惊,弃食易骇,以其衣可贵而食可厚,不忍焚之、弃之也。然而不知家有无用之人,廏有无力之马。无用之人,服其衣,与其焚也,何逺?无力之马,食其粟,与其弃也,何异?以是焚之,以是弃之,未尝少有惊骇者。公孙▯为汉相,盖布被,是惊家之焚衣也,而不能惊汉武之国,恃奢服;晏子为齐相,豚肩不掩豆,是骇家之弃食也,而不能骇景公之廏马千驷。水乐说           元 结元子于山中尤所耽爱者有水,乐水。乐是南磳之悬水,淙淙然闻之,多久于耳,尤便不至南磳。即悬庭前之水,取欹曲窦缺之石,髙下承之,水声少似。听之亦便。订司乐氏或有将元子水乐说于司乐氏。乐官闻之,谓元子曰:「能和分五音,韵谐水声,可传之来,请观学。」元子辞之,使门人以南磳及庭前悬水指之。乐氏丑恶慢骂曰:「韵瞆多矣,焉有听而云乐乎!」此言闻元子,元子谢曰:「次山病余惽固,自顺于空山穷谷,偶有悬水淙石泠然便耳。醉甚或与酒徒戏言,呼为水乐,不防君子过闻而来,实污辱君子之车仆。」乐官去。李川问曰:「向先生谢乐官,不亦过甚?」曰:「然,吾为汝订之。汝岂不知彼为司乐之官,老矣。八音教其心,五声传其耳,不得异闻,则以为错乱纷惑,甚不可听。况悬水淙石,宫商不能合,律吕不能主,变之不可会,之无由。此全声也。司乐氏非全士,安得不甚谢之?」嗟乎!司乐氏欲以金石之顺和,丝竹之流妙,宫商角羽丰然迭生,以化全士之耳,犹以悬水淙石激浅注深,清瀛防溶,不变司乐氏之心。呜呼!天下谁为全士,能爱夫全声也?捕蛇说          柳宗元永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毉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犇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慼,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之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慼,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借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而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寜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熈熈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人安敢惧毒邪?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常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鸣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乎观人风者得焉。猫虎说          来 鹄

译古代求学的人一定有老师。老师,是靠他来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人不是生下来就懂得道理的,谁能没有疑惑?有了疑惑却不跟随老师学习,那些疑惑最终也不能解决。出生在我以前的人,他听闻道理本来就早于我,我跟随他并拜他为师;出生在我以后的人,如果他听闻道理也早于我,我也跟随他并拜他为师。我所学习的是道理,难道要考虑他的年龄是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吗?因此,无论地位高低,无论年长年少,道理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唉!从师学习的风尚失传已经很久了,想让人没有疑惑就很难了。古代的圣人,他们远远超过一般人,尚且还跟随老师请教;如今的一般人,才智远远不及圣人,却以向老师学习为可耻。因此圣人更加圣明,愚人更加愚昧。圣人成为圣人的原因、愚人成为愚人的原因,大概都出在这里吧?爱护孩子,就选择老师来教他;对于自己,却以从师学习为可耻,真是糊涂啊!那些童子的老师,只是教他们书本、学习句读,并不是我所说的传授道理、解答疑惑的老师。不懂得句读,有了疑惑却不能解决,有的向老师学习,有的却不向老师学习;小的方面学习了,大的方面反而丢弃了,我看不出这种做法有什么明智。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不以互相学习为可耻;士大夫这一类人,一听到“老师”“弟子”之类的话,就聚在一起讥笑他们。问他们原因,就说:“那个人和这个人,年龄相仿,道术相近;职位低了就感到可耻,官位高了又近于谄媚。”唉!从师学习的风尚不能恢复,由此就可以知道了。巫医、乐师和各种工匠,君子们不屑与他们同列;如今他们的见识反而赶不上这些人,真是奇怪啊!圣人没有固定的老师。苌弘曾向师襄学习,老聃、郯子一类人也曾是孔子的老师,他们的才德都比不上孔子。孔子说:“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因此,学生不一定不如老师,老师也不一定比学生贤能。听闻道理有先有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门研究,不过如此罢了。李氏的儿子李蟠,十七岁,喜爱古文,六经的经文和传文都普遍学习,不受时俗拘束,向我请求学习。我赞许他能够实行古人从师的道理,写作《师说》来赠送给他。《俭不至说》 来鹄 剪碎破旧的丝帛拿去烧,人们听见了,一定相互惊问:“是哪一家在烧衣服呢?”把吃剩的食物丢在地上,人们看见了,也一定相互惊骇:“是哪一家在丢弃食物呢?”烧衣服容易使人惊讶,丢弃食物容易使人惊骇,是因为衣服可以贵重,食物可以丰厚,不忍心烧掉、丢掉。然而他们不知道,家中有无用的人,马厩里有无力的马。无用的人穿着衣服,和烧掉它有什么不同?无力的马吃着粮食,和丢掉它有什么区别?因此烧掉它、丢掉它,却从来没有稍微惊骇过。公孙弘做汉朝宰相时,盖着布被,这是连家中烧衣服都要惊讶;可是他却不能使汉武帝对国家崇尚奢侈服饰感到惊讶。晏子做齐国宰相时,猪腿小得不能遮住豆器,这是连家中丢弃食物都要惊骇;可是他却不能使齐景公拥有千辆马车的马厩感到惊骇。” 《水乐说》 元结 我在山中尤其喜爱的是水,喜欢水的声音。我喜欢南磳悬挂而下的水,淙淙的水声听起来很久也不厌,因此更不必到南磳去。于是就在庭院前悬挂流水,取来有倾斜、弯曲、孔洞和缺口的石头,按高低承接流水,水声稍微相似,听起来也很方便。《订司乐氏》有人把元子的《水乐说》告诉了乐官。乐官听后对元子说:“如果能调和、分辨五音,使音韵与水声和谐,就可以把它传来,请让我观摩学习。”元子推辞了,让门人指给他看南磳的水和庭院前悬挂的水。乐官羞辱、厌恶并慢骂道:“音韵昏聩的东西太多了,哪里有听见这种声音还说是音乐的呢!”这话被元子听见,元子道歉说:“次山我病后昏聩固陋,只是随意住在空山穷谷中,偶然有悬水冲击石头,声音清冷,听着耳朵舒服。醉得厉害时,偶尔和酒友戏言,称它为水乐;没想到妨碍了君子,竟使您误听而来,实在玷污了君子的车马仆从。”乐官离去。李川问:“刚才先生向乐官道歉,不也太过分了吗?”元子说:“是的,我替你分析一下。你难道不知道他是主管乐事的官员,而且已经老了?八音用来教化他的心,五声用来传入他的耳朵;没有听到过不同的声音,他就认为那是错乱纷杂、极其不可听。何况悬水冲击石头,宫商不能相合,律吕不能控制,变化无从会合,声音也没有规律可循。这是完整自然的声音。司乐氏不是通达一切的人,怎么能不向他郑重道歉呢?”唉!司乐氏想用钟磬金石的和谐、丝竹的流丽美妙,以及宫商角羽丰富地交替产生,来改变通达之士的耳朵;可是悬水冲击石头,激起浅流,注入深处,清澈回旋,也不能改变司乐氏的心。” 唉!天下谁是通达之士,能够喜爱这种完整自然的声音呢?《捕蛇说》 柳宗元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咬到人,没有什么可以抵御它。但是捕捉到它,晒干制成药饵,可以治愈大风、挛踠、瘘疠,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虫。起初,太医奉皇帝的命令收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捕蛇抵充他的租税收入。永州的人都争着奔走去捕蛇。有个蒋氏,专门享有这种好处已经三代了。我问他:“我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父亲也死在捕蛇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个差事已经十二年,几乎死掉的次数也有好几次了。”他说话时,脸色好像非常忧伤。我怜悯他,并说:“你怨恨这个差事吗?我将把你的情况告诉主管官吏,替换你的差役,恢复你的赋税,那怎么样?”蒋氏大为忧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要可怜我,让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个差事的不幸,还比不上恢复我的赋税那样不幸啊。从前我如果不做这个差事,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困苦,耗尽他们土地上的出产,用尽他们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倒地不起,遭受风雨,冒犯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从前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如今十家中剩不下一家;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如今十家中剩不下两三家;和我一起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如今十家中剩不下四五家。这并不只是因为死亡而迁徙,而是我靠捕蛇才独自活了下来。凶暴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西各处叫嚣,在南北各处横冲直撞,喧闹得令人惊恐,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来,看看我的瓦罐,发现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到了谨慎喂养蛇并献上的时候,退回来便安心享用土地上的出产,来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死亡危险只有两次,其余时间则安乐自在。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有这种危险呢?如今即使我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也已经算晚了。人怎么敢害怕这差役呢?”我听了更加悲伤。孔子说:“苛酷的统治比老虎还凶猛。”我过去常常怀疑这句话,如今从蒋氏的遭遇看,还是相信了。唉!谁知道赋税征敛的毒害竟比这种蛇还厉害呢?所以写下这篇说,以等待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猫虎说》 来鹄

农民将有事于原野,其老曰:“遵故实以全其秋,庶可望矣。”乃具所嗜为兽之羞,祝而迎曰:“鼠者,吾其猫乎?豕者,吾其虎乎?”其幼慼曰:“迎猫可也,迎虎可乎?”豕盗于田,逐之而去,虎来,无豕,馁将若何?抑又闻:“虎者,不可与之全物,恐其决之之怒也;不可与之生物,恐其杀之之怒也。”如得其豕,生而且全,其怒滋甚,射之,擭【胡化切】之,犹畏其来,况迎之邪?噫!吾亡无日矣!或有决于乡先生,先生听然而笑曰:“为鼠迎猫,为豕迎虎,皆为害乎食也。然而贪吏夺之,又迎何物焉?”由是知其不免,乃撤所嗜,不复议猫虎。说鹘           柳宗元有鸷曰鹘者,巢于长安荐福浮圗有年矣。浮圗之人,室于其下者,伺之甚熟,为余说之曰:“冬日之夕,是鹘也,必取鸟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燠其爪掌。左右易之,且则执而上浮圗之跂焉,纵之,延其首以望,极其所如往,必背而去之焉。苟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亦然。”呜呼!孰谓爪吻毛翮之物而不为仁义器邪?是故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鷇夘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又逺而违之,非仁义之道邪?▯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余又疾夫今之说曰:“以喣喣而黙,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疠,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晦于昼而神于夜,防不宂寝庙,循墙而走,是不近于喣喣者邪?今夫鹘,其立趯然,其动砉然,其视的然,其鸣革然,是不近于翘翘者邪?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说为未得也。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邪?翮邪?胡不我施?寂寥太清,乐以忘饥。说天鸡          罗 隠狙氏子不得父术,而得鸡之性焉。其畜养者,冠距不举,毛羽不彰,兀然若无饮啄意。洎见敌,则他鸡之雄也;伺晨,则他鸡之先也。故谓之天鸡。狙氏死,传其术于子焉,且反先人之道。非毛羽彩错,觜距铦利者不与。其栖无复向时伺晨之俦,见敌之勇。峨冠髙步,饮啄而已。吁!道之壊矣,有是夫!田说           罗 衮一夫田,甲氏、乙氏判而农之。乙氏粪其田,田善收。甲氏以为不善守天地之和,风雨之絜,而不善收。噫!造化之功,不如粪土乎?窜利说          李 甘吾窜乎?奚窜?吾窜利也。利所趋也,所窜也。吾将为之所为也,吾岂为人之所为也哉?今是顽人,曾无不忍之心,然常独有忍心者,繇害于利也。且谓蝼螾大于麋鹿,则许之乎?声不许也。然人顾而遭蝼螾,则迂足而活之;过而伤蝼螾,则失声而痛之;顾而见麋鹿,则援弓而逐之;幸而中麋鹿,则失声而喜之。忍于大者,不忍于小者,何欤?麋鹿利于口腹也,蝼螾不利也。故居于利,则虽麋鹿忍也;不居于利,则蝼螾不忍也。然则羁于利而忍于麋鹿者,独小人邪?长人有甚焉。长人则果忍于人矣,乌有是哉?前有将官兵以诛▯蔡叛者,不十余战而能杀万人,则师喜;不能杀万人,则师耻。岂翅忍乎?从有侈富而劫死者,有怨旷而奸死者,有饥寒而道路死者,有加兵死之数。今是长人,固有不忍之心,然独时有忍心者,亦繇害于利也。是故利滋慱者,忍滋多也。吾方与之角利,将在所不忍乎?故曰:吾窜乎?奚窜?吾窜利也。如此俛读倚咏,孳孳于策试者,窜而非邪?然吾之所窜,窜乎心也,不窜乎身。昔者赵狐正晋先盟,五合诸侯,传曰:「生不及利」,彼岂窜吾身哉?原晋乱说         杨 防晋室南迁,制度草剏,承永嘉之后,嚣风未除,廷臣中犹以谢鲲轻佻,王澄旷诞,竞相祖习,以为髙。达卞壶厉色于朝曰:“帝祚流移,社稷倾荡,职兹浮伪,致此隳败,犹欲崇慕虚诞,污蠧时风。”奏请鞫之,以正頽俗。王导、庾亮抑之而止。噫!西晋之乱,百代所悲,移都江左,是防源端本之日也。犹乃翼虚驾伪,崇扇佻薄,蹑诸败迹,踵其覆辙,以此剏立朝纲,基搆王业,何异登胶舩而泛巨浸,操朽索以驭奔驷乎?设或行卞壶之奏,黜屏浮伪,登进淳实,左右大法,维持纪纲,则晋祚亦未可量也。其后王敦作逆,苏峻继乱,余以为晋之乱,不自敦、峻,而稔于导、亮。吴相客说         袁 皓孙室季壊,其相更相语曰:「不日不月,吾其晋臣乎?」有客前而语曰:「相君不闻物之化者邪?蛇化为龙,龙之孙见蛇而笑之,谓「吾祖之世,龙焉」,殊不知蟒之腥尚存乎大泽之畔。家化为国,国之孙见家必笑之,谓「吾祖之世,国焉」,殊不知耕稼之具未朽于厯山之下。盖由知龙而不知蛇,知国而不知家。噫!尧舜圣人也,丹均而不能嗣,而况吴以干戈而得邪?」相君谕而泣。杂说五首         陆▯防

译农民将要在田野里做事,他们中的老人说:“遵循旧有的做法来保全秋收,大概可以有所希望。”于是准备好所爱吃的东西作为祭祀兽牲,祝祷并迎请说:“鼠啊,愿你是猫吗?猪啊,愿你是虎吗?”他的年轻儿子忧愁地说:“迎猫可以,迎虎可以吗?猪从田里偷食,驱赶它就走了;老虎来了,却没有猪,饿了将怎么办?又听说:‘不能把完整的东西给老虎,恐怕它撕裂东西而发怒;不能把活物给老虎,恐怕它杀死活物而发怒。’如果得到一头又活着又完整的猪,它的怒气会更加厉害;即使射它、捕捉它,还害怕它再来,何况还要迎接它呢?唉!我们死亡的日子不远了!”有人到乡里的先生那里请他裁决。先生听后欣然大笑说:“为了老鼠而迎猫,为了猪而迎虎,都是害怕食物被吃掉。然而贪婪的官吏把食物夺走了,你们又要迎接什么东西呢?”由此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免除祸害,于是撤去所爱吃的东西,不再谈论猫和虎。《说鹘》 柳宗元 有一种猛禽叫鹘,在长安荐福寺的佛塔上筑巢,已经很多年了。住在佛塔下面的人,观察它非常熟悉,便对我说:“冬天傍晚,这只鹘一定会捕取一只双爪能抓满的鸟,完整地带回来,用来暖热自己的爪掌。它把鸟在左右爪之间交换,随后叼着它飞上佛塔的高处,放开鸟,伸长脖子望去,直到看清它所飞往的方向,必定背过身去,不再追赶。如果鸟向东飞去,那么当天它就不向东追逐;鸟向南北飞去,也是如此。”唉!谁说只有爪、嘴、羽毛、翅膀的动物不能成为仁义的器具呢?所以它没有追求名号、地位、爵禄的欲望,也没有乡里、亲戚、朋友之爱;它从雏鸟时就只知道攫取食物、撕裂食物的事情罢了,并没有其他原因。凡是以食物为生的动物,饥饿在早晨最严重;如今它忍住饥饿而放开猎物,是为了将来得到回报,这不是卓然有立吗?运用自己的力量,却怜惜猎物的性命,忘却自己的饥饿;又远远地避开猎物,这难道不是仁义之道吗?它的道理专一,志向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本来就是世间难得的。我又痛恨当今的说法:“把温顺沉默、徐缓低头的称为善类;把高举突兀、显耀明白的称为暴类。”现在猫头鹰白天昏暗无神、夜晚精神,躲避不进入寝庙,沿着墙壁奔走,这不是很接近所谓温顺沉默吗?” “现在看鹘,它站立时挺拔峻然,行动时迅疾有声,目光明亮锐利,鸣叫声刚劲有力,这不是很接近所谓高举突兀吗?由此观察它的行为,那么当今的说法就还没有得到真正的道理。谁能像鹘一样呢?我愿意跟随它!是羽毛吗?是翅膀吗?为什么不施加到我身上呢?在寂静空旷的太空中飞翔,以快乐忘却饥饿。” 《说天鸡》 罗隐 狙氏的儿子没有得到父亲的技术,却掌握了鸡的本性。他饲养的鸡,鸡冠和距都不高举,毛羽也不鲜明,呆呆的好像没有饮食的意思;一旦遇到敌人,却是群鸡中最勇猛的雄鸡;到了报晓时,又是群鸡中最早鸣叫的。因此称它为天鸡。狙氏死后,把这套技术传给儿子;儿子却反而改变了先人的做法。不是毛羽色彩斑斓、嘴和距尖利的鸡,就不采用。它们栖息时不再有过去那种报晓的同伴,遇到敌人时也没有过去那种勇气,只是高举鸡冠、大步行走、饮食罢了。唉!道术败坏了,竟会这样吗?” 《田说》 罗衮 有一个人耕种田地,甲氏、乙氏把田地分开来耕作。乙氏给田施肥,田地获得了好收成。甲氏认为这是没有善于守护天地的调和、风雨的洁净,所以才没有好收成。唉!造化的功效,难道还比不上粪土吗?《窜利说》 李甘 我是在逃避什么吗?逃避什么?我逃避的是利。利益所趋向的地方,正是我所要逃避的地方。我将要做那些利益驱使人做的事吗?我难道会做别人所做的事吗?如今这些冥顽的人,未尝没有不忍之心,却常常唯独有忍心,这是由于被利益损害了。假如说蝼蛄、蚯蚓比麋鹿大,能同意吗?嘴上不会同意。然而人回头遇到蝼蛄、蚯蚓,就会绕开脚步让它活着;经过时伤到蝼蛄、蚯蚓,就会失声为它疼痛;回头看见麋鹿,就拿弓追赶;侥幸射中麋鹿,就失声欢喜。对大的反而忍心,对小的反而不忍,为什么呢?麋鹿对口腹有利,蝼蛄、蚯蚓没有利。所以处在利益之中,即使是麋鹿也能忍心杀害;不处在利益之中,即使是蝼蛄、蚯蚓也不忍伤害。这样看来,被利益束缚而忍心杀麋鹿的,难道只有小人吗?地位高的人有时更严重。地位高的人果真忍心对待人,怎么会有这种道理呢?从前有将领率领军队去诛讨反叛的▯蔡,打了十多仗便能杀死万人,军队就高兴;不能杀死万人,军队就感到羞耻。这难道只是忍心吗?还有因奢侈富有而被劫杀的,因怨恨旷居而通奸致死的,因饥寒而死在道路上的,以及被加兵杀死的人数。如今这些地位高的人,本来确实有不忍之心,但有时唯独产生忍心,也同样是因为受利益损害。” “所以,利益越广博,忍心做坏事的情况就越多。我正要同他们争夺利益,难道会处在不忍的位置上吗?所以说:我是在逃避什么吗?逃避什么?我逃避的是利。像这样俯身读书、倚身吟咏,孜孜不倦地应付策试的人,难道不是在逃避吗?然而我所逃避的是内心的利欲,不是身体。过去赵狐正使晋国首先结盟,五次会合诸侯,《左传》说:‘活着时来不及享受利益。’他难道是在逃避我的身体吗?” 《原晋乱说》 杨防 晋室南迁,制度刚开始建立;承接永嘉之后,浮躁的风气还没有消除,朝廷大臣中仍有人把谢鲲的轻佻、王澄的旷达荒诞竞相奉为祖法,认为这是高尚。卞壶在朝廷严厉地说:“帝位流离迁徙,社稷倾覆动荡,正是因为这些浮华虚伪导致了这样的败坏,却还想推崇仰慕虚诞,玷污败坏时俗。”他上奏请求审问这些人,以端正颓败的风俗。王导、庾亮压制了这件事,使它停止。唉!西晋的乱亡,是百代以来令人悲痛的事;迁都江左,正是防止祸乱、端正根本的时日。可是仍然助长虚浮、尊崇矫伪,推崇轻薄,踏着过去失败的足迹,重复覆亡的车辙;凭此来创立朝廷纲纪、建立王业,和登上胶船漂浮在大水中、拿朽绳驾驭奔跑的马匹有什么不同呢?假如实行卞壶的奏议,排斥屏弃浮华虚伪,提拔任用淳厚诚实的人,遵循大法,维持纲纪,那么晋朝的国运也未可限量。后来王敦发动叛乱,苏峻接着作乱,我认为晋朝的乱,不是从王敦、苏峻开始,而是在王导、庾亮那里酝酿成熟的。” 《吴相客说》 袁皓 孙氏政权到了末期将要败坏,几位宰相互相说:“不出一月一日,我们大概就要成为晋朝的臣子了吧?”有位门客上前说:“宰相难道没有听说过事物变化的道理吗?蛇变成龙,龙的后代见到蛇便嘲笑它,说:‘我们祖先的时代,哪有蛇,只有龙!’却不知道大泽岸边还残留着蟒蛇的腥气。家族变成国家,国家的后代见到家族一定会嘲笑它,说:‘我们祖先的时代,已经是国家了!’却不知道耕种用具还没有腐朽在历山之下。这都是因为只知道龙而不知道蛇,只知道国家而不知道家族。唉!尧、舜是圣人,丹朱、商均尚且不能继承他们,何况吴国是靠干戈取得的呢?”宰相听明白后流下了眼泪。《杂说五首》 陆龟蒙

先儒曰:「瞽叟憎舜,使涂廪,浚井,酖于觞酒,欲从而杀之。舜谋于二女,二女教以乌工、龙工、药浴。注【一云泟】豕而后免矣。夫势之重,壮夫不能不畏;位之尊,圣人不得不敬。况舜壻于天子,顽嚣嫚戾者,独不畏之,又从而杀之?且尧之妻二女,帅九子观舜之德,舜乃受教于女子,其术怪且如是。是不教人以孝,道教人以术免也。固尧使勗之,非观德也,何足以天下付?」邰侯姜女之生子也,始弃之,命之曰弃。宋苪司徒之生女也,始弃之,亦命之曰弃。邰弃为稷官,蒸民赖之。宋弃美而生,佐几移于宋国,名之同也,奚伤?舜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形之类也,奚病?择其道如何耳。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戍以政卜,孔成子以礼卜。其应也如响,无他圗,在精诚而已。不精诚者不能自卜,况吉凶他人乎?传曰:「武王罢朝而袜系絶,顾左右无可使结者,卫褚师呼声子结袜而登席。汉廷尉为王生结袜,袜之有带,其来尚矣。今独亡之,呜呼!古之制亡者十八九,奚袜带之足云?」柳下季之妻诔其夫,门人不能窜一字;吕不韦作《春秋》,秦人不敢损一字。德与刑,如何哉?杂说四首          韩 愈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乗是气,茫洋穷乎▯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与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善医人者,不视人之肥瘠,察其脉之病否而已矣。善计天下者,不视天下之安危,察其纪纲理乱而已矣。天下者,人也;安危者,肥瘠也;纪纲者,脉也。脉不病,虽瘠不害;脉病而肥者,死矣。通于此说者,其知所以为天下乎?夏、殷、周之衰也,诸侯作而战伐日行矣。传数十王而天下不倾者,纪纲存焉耳。秦之王天下也,无分势于诸侯,聚兵而焚之。传二帝而天下倾者,纪纲亡焉耳。是故四支虽无故,不足恃也;脉而已矣。四海虽无事,不足矜也;纪纲而已矣。忧其所可恃,惧其所可矜,善医、善计者,谓之天扶。与之《易》曰:「视履考祥。」善医、善计者,为之。谈生云:「崔山君传」称鹤言者,岂不怪哉?然吾观于人,其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将愤世嫉邪,长往而不来者之所为乎?昔之圣者,其首有若牛者,其形有若蛇者,其喙有若鸟者,其貌有若防倛者。彼皆貌似而心不同焉,可谓之非人邪?即有平胁曼肤,顔如渥丹,美而狼者,貌则人矣,其心则禽兽,人恶可谓之人邪?然则观貌之是非,不若论其心与其行事之可否为不失也。怪神之事,孔子之徒不言,予将特取其愤世嫉邪而作之,故题之云尔。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秪辱于奴▯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材美不外见,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执策而临之曰:「天下无良马!」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邪?祀黄熊评         程 晏传曰:子产聘晋,晋侯有疾,梦熊以为厉鬼。子产曰:鮌之神化为黄熊,鮌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未之祀乎?遂使祀之。而杜预又注曰:言周衰,晋为盟主,得佐天子祀羣神也。曰:异乎吾之说也。若鮌为夏郊,三代祀之,即掌周礼者存焉。晋为主盟,岂天子祀典冝诸侯而僭之邪?是不可祀之者一也。羽山又非晋望,是不可祀之者二也。鮌若为天下厉,即有天子太厉司其祀矣,是不可祀之者三也。若为一国之厉,即有侯东海者国厉司其祀矣,是不可祀之者四也。况祀为夏后鮌,有归祀,又不为厉,是不可祀者五也。子产言祟厉之事有二,吾取其一焉。言实沈、台骀之祟,吾取之矣。黄熊之厉,吾不敢闻。晋侯方疾,其或荒邪?内作偶梦色象之一物,谓之黄熊,安可执加鮌厉而为昬越之祀哉!汉史賛桑▯羊评      张 彧

译先儒说:“瞽叟憎恨舜,让他修补粮仓、疏浚井,并在酒中下毒,想趁机杀死他。舜向两位妻子谋划,两位妻子教他变作鸟工、龙工,用药水沐浴,装作猪而后得以逃脱。权势沉重,即使壮士也不能不畏惧;地位尊贵,即使圣人也不能不恭敬。何况舜是天子的女婿,顽固、昏愚、傲慢、暴戾的瞽叟,难道独独不怕他,反而还要杀他吗?而且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让九个儿子率领她们去观察舜的德行,舜却要接受女子的教导,他所用的办法又如此怪异。这不是教人孝顺,而是教人用权术逃避祸害。原来尧让他勉励舜,并不是观察德行;既然如此,又怎么值得把天下交给他呢?” 邰侯姜女所生的儿子,刚出生时就被丢弃,给他取名叫弃。宋国芮司徒所生的女儿,刚出生时也被丢弃,也给她取名叫弃。邰弃后来做了稷官,使众民依赖他而生活。宋弃生得美丽,长大后辅佐宋国,几乎使宋国迁移;名字相同,有什么伤害呢?舜有重瞳,项羽也有重瞳,只是形貌相似,有什么妨碍呢?只在于选择的道路如何罢了。季札用音乐推知吉凶,赵孟用诗推知吉凶,襄仲、归父用言语推知吉凶,子游、子夏用威仪推知吉凶,沈尹戍用政事推知吉凶,孔成子用礼推知吉凶。他们得到的应验像回声一样,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精诚罢了。不精诚的人不能自己为自己占卜,何况为别人推断吉凶呢?” 传记说:“周武王退朝后袜带断了,回头看左右没有可以让他系袜带的人,卫国的褚师呼声便来替他系袜,然后登上席位。汉代廷尉为王生系袜,袜子有带子,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如今偏偏没有了,唉!古代的制度十之八九都已经亡失,哪里值得只谈袜带呢?” 柳下季的妻子为丈夫作诔文,门人不能删改一个字;吕不韦编作《春秋》,秦国人不敢删损一个字。德行和刑罚,究竟哪一个更有力量呢?《杂说四首》 韩愈 龙吐出气便形成云,云本来没有龙那么神灵;然而龙乘着这股气,浩渺地驰骋于高远的天空,迫近日月,遮蔽光明,感应雷电,显现神奇变化,使水降落大地,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神奇灵异啊!这是云使龙能够显现神灵;至于龙的神灵,却不是云所能使它神灵的。然而龙没有云,就无法显示它的神灵。失去所凭借的东西,确实不能不受到影响啊!它所凭借的东西,正是由它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从龙。”既然说是龙,云就跟随着它了。” 善于治病的医生,不看人的肥瘦,只观察他的脉象是否有病罢了。善于谋划天下的人,不看天下表面的安定或危险,只观察它的纲纪是治理还是混乱罢了。天下就像人,安危就像肥瘦,纲纪就像脉象。脉象没有病,即使身体瘦弱也没有妨害;脉象有病,即使身体肥胖也会死亡。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大概就知道治理天下的方法了吧?夏、殷、周衰落时,诸侯兴起,战争天天发生。传了几十代君王而天下没有倾覆,是因为纲纪还存在。秦统一天下时,不再把权势分给诸侯,聚集兵器并把它们焚毁;只传了二世天下便倾覆,是因为纲纪已经灭亡。所以四肢即使没有故障,也不足以依赖;关键只在脉象。四海即使没有事变,也不足以自夸;关键只在纲纪。忧虑那可以依赖的,戒惧那可以自夸的,善于治病、善于谋划的人,可以称为上天扶助的人。和《易经》所说的‘观察脚步,考察吉祥’相同,善于治病、善于谋划的人正是这样做的。” 谈生说:《崔山君传》中记载鹤说话,难道不奇怪吗?然而我观察人类,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而不类似于禽兽异类的,实在很少。大概是那些愤慨世道、嫉恨邪恶、长久离去而不回来的人所做的吧?古代的圣人,有的头长得像牛,有的形体像蛇,有的嘴像鸟,有的容貌像防风氏、倛氏;他们都只是外貌相似而内心不同,难道能说他们不是人吗?也有胸腹平坦、肌肤修长、面色像涂了红色、外表美丽而内心像狼的人,外貌是人,内心却是禽兽,怎么能把他称为人呢?因此,观察外貌是否相似,不如考察他的内心和行为是否正确,这样才不会失误。关于怪异神灵的事情,孔子的门徒不谈;我将特别取其愤慨世道、嫉恨邪恶的意义而写它,所以题作这个名称罢了。” 世上有了伯乐,然后才有千里马。千里马常常有,伯乐却不常有。所以即使有名马,也只是在奴仆手中受辱,和普通马一同死在马槽之间,不能以日行千里而著称。日行千里的马,吃一顿有时能吃尽一石粮食。喂马的人不知道它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却按照普通马的食量喂养它。这样的马虽然有日行千里的才能,但吃不饱,力气不足,优良的才华不能显露出来,想和普通马相等尚且不可得,又怎么能要求它日行千里呢?用错误的方法鞭打它,不能按它的才能充分喂养它,听它嘶鸣却不能通晓它的意思,拿着鞭子面对它说:‘天下没有良马!’唉!难道真的没有千里马吗?恐怕是真的不知道千里马吧?” 《祀黄熊评》 程晏 传记说:子产出使晋国,晋侯生病,梦见黄熊,以为是厉鬼作祟。子产说:鲧的神魂化为黄熊,鲧是夏朝的郊祀对象,三代都祭祀他。晋国是诸侯盟主,难道没有祭祀他吗?于是便派人祭祀。杜预又注说:这是说周朝衰微时,晋国作为盟主,可以辅佐天子祭祀群神。我说:这和我的说法不同。如果鲧是夏朝的郊祀对象,三代都祭祀他,那么掌管周礼的制度还存在。晋国作为盟主,难道天子的祭祀典制可以由诸侯祭祀而僭越吗?这是不能祭祀他的第一个理由。羽山又不是晋国所望祀的山,这是第二个理由。鲧如果是天下的厉鬼,就有天子的太厉主管祭祀,这是第三个理由。如果只是一个国家的厉鬼,就有封于东海的诸侯来主管本国厉鬼的祭祀,这是第四个理由。何况祭祀的是作为夏后之臣的鲧,有归属他的祭祀,又并不是厉鬼,这是第五个不能祭祀的理由。子产所说的厉鬼作祟之事有两项,我只取其中一项。他所说实沈、台骀作祟,我接受;黄熊作厉鬼,我不敢听信。晋侯当时正患病,或许只是神志昏乱吧?内心偶然产生梦中的形象,把它叫作黄熊,怎么可以拘泥于此,把鲧当作厉鬼而举行荒谬越礼的祭祀呢?” 《汉史赞桑弘羊评》 张彧

班固称▯羊擢于贾竖,方以版筑饭牛,且谓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又与仲舒、石建、汲黯日防等二十余人并论而谈,殆不然矣。夫君人者务于得贤,故不隔卑鄙,将虑贤者之处贱,不谓贱者之必贤。古者乃欲以伊尹负鼎,取类于庖人;太公坐钓,永备于渔叟,不亦逺哉。且上之所欲,人必有成之者,故曹伯好田,则公孙疆出;陈侯好色,则仪行父至;殷辛滛酗,则恶来革进;周厉贪虐,则荣夷公起;汉武残剥四海,则桑▯羊擢其所由来者久矣。《书》曰:“逊于汝志,必求诸非道。”抑为此也。季孙用田赋,孔子书而过之,以其逾周公之制也。而况攘臂抵掌,力为天下聚敛之人乎?义也者,君子所死生,而小人之所不及;利也者,小人之所赴蹈,而君子之所不忍为。汉武必欲行先王之道,守髙祖之法,则焉用▯羊?欲夺万姓之利,闭生人之资,则天下市籍小人皆能之矣,亦何独▯羊乎?善为盗者,艺愈精而罪愈重,盗愈利而主愈害。▯羊善心计,干盐铁防秋毫,令吏坐贩,不顾王者之体。府库盈而王泽竭,一身幸而四海穷于▯羊之计,则得矣。汉亦何负于▯羊哉?卜式絜已自守,不及时政,知▯羊罪,欲烹以致雨。孟坚躬修国史,垂法来代,奈何以锥刀异类齿得人之论?一言不智,其若是乎?

唐文粹巻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八宋 姚铉 编古文庚【揔一十五首】符命一贞符【柳宗元】

译班固说桑弘羊从商人奴仆中被擢拔出来,正如傅说从版筑者中、太公从饭牛者中被发现,并且认为汉朝在这里得到人才最为兴盛;又把他和董仲舒、石建、汲黯等二十多人并列评论。恐怕并不是这样。做君主的致力于得到贤才,所以不隔绝卑贱之人,却也只是担心贤者处于卑贱地位,并不是说卑贱者一定贤能。古人竟然想把伊尹背鼎的事同厨师相比,把太公坐在水边钓鱼的事长期归于渔夫,这不是相差很远吗?而且君上的欲望,必然有人替他实现,所以曹伯喜欢打猎,公孙疆就出现;陈侯贪恋女色,仪行父就来到;殷纣淫乱酗酒,恶来革就进用了;周厉王贪婪暴虐,荣夷公就兴起;汉武帝残害剥削四海,桑弘羊早已沿着这种趋势被擢用了。《尚书》说:‘使你的志向退让,必然会求助于不正之道。’大概就是说这种情况。季孙实行田赋,孔子把它记载下来并认为是过错,因为它超过了周公的制度。何况那些挽袖击掌、竭力替天下聚敛财富的人呢?义,是君子宁死也要守护的东西,小人达不到;利,是小人奔赴践踏也要追逐的东西,君子不忍去做。汉武帝如果一定要实行先王之道、遵守高祖的法令,那么哪里用得着桑弘羊?如果想夺取万民的利益,堵塞百姓生活的资源,那么天下掌管市籍的小人都能做到,又何必只用桑弘羊呢?” 善于做盗贼的人,技艺越精巧,罪过越重;盗取的利益越多,主人受到的损害越大。桑弘羊善于心算谋划,掌管盐铁等事务,连秋毫般细小的利益也不放过,使官吏坐在那里经商,完全不顾君王应有的体统。府库充盈了,而君王的恩泽枯竭;一个人得利了,而四海百姓因桑弘羊的谋划陷于困穷,这就算成功了吗?汉朝又有什么对不起桑弘羊的呢?卜式清白自守,不参与时政,知道桑弘羊的罪过,想把他烹煮来求雨。孟坚亲自修撰国史,想把法则传给后代,怎么能把桑弘羊这种只知锥刀小利的人,列入所谓得到人才的论述中呢?一句话说得不明智,竟会达到这种地步吗?” 《唐文粹》卷四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唐文粹》卷四十八 宋·姚铉编 古文类【共十五篇】符命一篇 《贞符》【柳宗元】

论兵二罪言【杜牧】原十六卫折微十二帝王所尚问【李翺】汉武山呼【罗隠】子髙之让防叟遗意诘鳯【陈黯】登华防【沈顔】穷达志【程晏】禹书上【刘蜕】禹书下断非圣人事【李商隠】让非贤人事知道【房千里】贞符           柳宗元负罪臣宗元惶恐言: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诚然非邪?”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自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防袭嗤嗤,推古瑞物以配受命。其言类滛巫瞽史,诳乱后代,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德、扬大功,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甞着《贞符》,言唐家正德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久,冝享年无极之义,本末闳阔。会贬逐中辍,不克究备。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冝以辱,故休缺,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防正道,表覈万代。’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苟一明大道,施于人世,臣死无所憾。用是自决。”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孰称古初朴防空侗而无争?厥流以讹越,乃奋击鬬,怒震动,专肆为滛威。曰:“是不知道。”唯人之初,揔揔而生,林林而羣。霜雪风雨雷雹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敺其内,于是乃知噬禽兽,咀果谷。合偶而居,交焉而争,际焉而鬬。力大者搏,齿利者齧,爪刚者决,羣众者轧,兵良者杀。披披借借,草野涂血。然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阻。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德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造其兵车,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德、有功、有才、有能者,参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尧年老,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不极乱,而后稍可为世也。以非德不树,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明俊德”,于舜曰“濬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曾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德,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妖滛嚚昬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大虹、▯鸟、巨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以为符。斯皆诡谲阔诞,甚可羞也,而莫知本于厥贞。汉用大度,克懐于有氓,登能庸贤,濯痍煦寒,以瘳以熈。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上引天光,推类号休,用夸诬于无知之氓,增以驺虞、神鼎,胁敺纵防,俾东之泰山、石闾作大号,谓之封禅。皆尚书所无有。莽述承效,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以玷厥德。魏晋而下,尨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久。駮乎无以议为也。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鑪,亹以毒燎,煽以虐熖。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于是大圣乃起,丕降霖雨,濬涤荡沃,蒸为清气,流为冷风。人乃漻然休然。相睎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防斮屠剔,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达于夷途。焚坼抵掎,奔走转徙之害不起,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恱怿,用祗于元德。徒奋袒呼,犒迎羲旅,讙动六合。至于麾下大盗,豪据阻命,遏德羲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灏灏和宁。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积藏于下,是谓丰国。乡为羲廪,敛发谨饬。岁丁大侵,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大生而孥,恺悌祗敬,用底于理。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理,孝仁平寛,惟祖之则。泽久而逾深,仁增而益髙,人之戴唐,永永无穷。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防仁而久者也,未有恃祥而夀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雊;大宋之君,以法星夀,郑以龙衰,鲁以麟弱,白雉亡汉,黄犀死莽,恶在其为符也?不胜唐德之代,光绍明濬,深鸿厐大,保人斯无彊,冝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德之休。帝曰:“谌哉!”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德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理,以敬于人事。其诗曰:

译论兵二篇 《罪言》【杜牧】《原十六卫》《折微》十二篇 《帝王所尚问》【李翱】《汉武山呼》【罗隐】《子高之让》《防叟遗意》《诘凤》【陈黯】《登华防》【沈颜】《穷达志》【程晏】《禹书上》【刘蜕】《禹书下》《断非圣人事》【李商隐】《让非贤人事》《知道》【房千里】《贞符》 柳宗元 获罪被贬的臣子宗元惶恐地说:臣被贬州的流人吴武陵对臣说:“董仲舒回答‘三代受命之符’的说法,确实不对吗?”臣说:“不对。哪里只是董仲舒呢?从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到班彪的儿子班固,都纷纷因袭那些可笑的说法,推举古代的祥瑞之物来配合受命于天。他们的言论类似于荒诞的巫师、盲人史官,欺骗扰乱后代,不能认识圣人建立天下准则的根本,彰显至高的德行、宣扬最大的功业,实在大大失去了本意。臣任尚书郎时,曾经写作《贞符》,说唐王朝以正德承受天命,正是出于民众的意愿,德泽长期积累深厚,应当享有无穷寿命的道理;文章的本末和规模都很宏大。后来恰逢被贬逐,文章中途停止,未能详尽完成。吴武陵于是叩头请求臣说:‘这件大事不应该因为您受辱而停止,所以请不要让它残缺,使圣王的典范无法建立,也没有办法抑制诡异之说、防卫正道、彰明考核万代。’臣不胜奋发激动,立即详细写成此书。想到它最终湮没在蛮夷之地,不能被当时的人听闻,难道就独自不写了吗?如果能够阐明大道,施行于人世,我死也没有遗憾。因此我下定决心。”臣宗元叩首拜手,把这些话上奏说:谁说上古最初质朴的时代空疏混沌而没有争斗呢?这种状态流变而至于讹乱越轨,于是人们奋力击斗,怒气震动,专门肆意施行淫威。有人说:“这是因为不了解道理。”人类起初纷纷出生,密集成群。霜雪、风雨、雷雹等从外侵袭,于是才知道架巢穴居,牵取草木,剥取皮革;饥渴和男女欲望从内驱迫,于是才知道吞食禽兽,咀嚼果实谷物。人们结伴居住,交往便争执,接触便斗殴。力气大的搏击,牙齿锋利的啮咬,爪子坚硬的抓裂,人多势众的碾压,武器精良的杀人。纷纷扰扰,草野上血流成涂。此后强大有力的人出来治理,往往在险阻之地结为团体。号令兴起,君臣以及什伍的制度建立起来。德行相承的人继位,道德怠惰的人被夺去权位。于是出现了一位圣人,名叫黄帝,制造兵车,使各类人交相联结而统一,整齐制度,制定标准,但大公之道仍未能建立。于是又出现一位圣人,名叫尧,设置州牧和四岳,执掌纲领。任用有德、有功、有才、有能的人,彼此参佐而维系天下。就像运臂、率指,屈伸把握一样,没有不受统率的。尧年老后,推举圣人禅让给他,大公之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上古初始没有不是极其混乱的,后来才逐渐可以治理成为社会。因为不是有德之人就不能树立,所以仲尼叙述古书时,谈到尧说“能够彰明俊美的德行”,谈到舜说“深明而文明”,谈到禹说“文德之命,敬谨承受”,谈到帝尧、帝汤说“能够宽厚,能够仁爱,使万民彰明地信服”,谈到武王说“有道的曾孙,考察衡量典章誓命;坚定啊,只有这种德行,实在是受天命的符瑞,用以安定永久的祭祀”。后世那些妖妄、淫乱、愚昧、昏聩而喜好怪异的人,才开始陈说大电、大虹、玄鸟、巨人脚迹、白狼、白鱼、流火之乌等,作为受命的符瑞。这些全都诡谲荒诞,实在可耻,却没有人知道符瑞的根本在于那种贞正的德行。汉代施行宽大的政策,能够爱护百姓,任用有才能、能办事的贤人,洗除创伤,温暖寒苦,使他们痊愈而兴盛;这才是它的符瑞。然而那些妄臣却向下搜取虺蛇,向上牵引天光,推演类似之物,称为祥瑞,用来向无知百姓夸耀欺骗,又增加驺虞、神鼎等事,威胁驱迫纵容防范,使东方的泰山、石闾发出盛大声号,称为封禅。这些全是《尚书》中没有的。王莽叙述并仿效这些事,最终奋然骄横而叛逆。后来有贤明的皇帝,名叫光武,能够安定天下,恢复旧有制度,却还崇信赤伏图,因而玷污了他的德行。魏、晋以后,纷乱交错,分裂割裂,所谓符瑞不贞正,国家因此不得安宁,也都不能长久。对于这种荒谬之说,实在无从置评。大的混乱积累到隋氏,四海环绕成鼎,九州横跨成为炉,以毒火慢慢烧灼,用暴虐的火焰煽动。百姓沸腾灼烂,号哭跳跃,没有人能够救止。于是大圣人兴起,大降甘霖,深深洗涤浇灌,把蒸气化为清气,把水流化为冷风。人们于是清凉安适。彼此相望而求生,彼此扶持而成事,彼此补益而获得安宁。防备斩杀、屠戮剖割,膏血流尽、肢节离散的灾祸不再发生,于是人们能够保全身体。安平舒畅,保全自己的肌肤而走上平坦道路。焚烧、破裂、抵拒、牵制以及奔走迁徙的祸害不再兴起,于是人们能够聚合同类、集合族众,歌舞欢乐,用以敬奉元德。人们徒步奋臂呼喊,犒劳迎接义军,欢声震动六合。至于麾下的大盗,凭险自据、抗拒命令、阻遏仁德威势的,都被消灭杀戮,坠失他们的事业,不再留下暴虐,百姓于是共同享受安乐美善。离开隋氏,终于归于唐,百姓徘徊歌唱,广大而和乐安宁。皇帝凭借威严使人敬畏,只让百姓产生恭敬,安定赋税,把财富积藏于民间,这叫作使国家富足。从前把乡里作为义仓,征收发放都谨慎整饬。即使年岁遭逢大灾,百姓仍有收成;刑罚从简,不残害人而能惩治罪行,这叫作严明威势。小的支属得到扶助,大的生育得到养育,和乐平易而恭敬,终于达到治理。凡是他们所希望的,不必请托就能得到;凡是他们所厌恶的,不必祈求便能止息。四方夷人全都稽首服从,不兴兵革,不耗尽财力,把这些美德大大传给后代,用来垂示帝王的法式。十位圣人共同完成这种治理,孝、仁、平、宽,都以祖先为法则。恩泽日久而更加深厚,仁德不断增加而更加崇高,人民拥戴唐朝,永远没有穷尽。因此,受天命不在于天,而在于人民;吉祥的符瑞不在于祥兆,而在于仁德。只有人民的仁德,不是天降的祥瑞;不是天降的祥瑞,这才是贞正的符瑞啊!从来没有背弃仁德而能长久的,也没有依仗祥瑞而能长寿的。商朝的君王凭桑谷而昌盛,凭野鸡鸣叫;大宋的君主凭法星而长寿,郑国凭龙而衰败,鲁国凭麒麟而衰弱,白雉使汉朝灭亡,黄犀使王莽死亡;如果这样,符瑞究竟有什么用呢?唐德的时代不可胜数,光明显著而深远,广大宏厚,使人民得到保障而没有强暴,应该把这些德行荐告于郊庙。用《雅》诗来恭敬地告祭德行的美善。皇帝说:“确实如此!”于是罢黜进献祥瑞的奏章,探究贞正符瑞的奥义,思考德行尚未弘大的地方,寻求仁爱尚未完备的地方,以达到治理国家,敬慎处理人事。于是作诗说:

于穆敬德,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仁凾于肤刃,莫毕屠泽,熯于▯沸,炎以澣殄厥凶德,乃敺乃夷,懿其休风,是煦是吹,父子熈熈,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厚我糗粮,刑轻以清,俾我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理,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已,拱之戴之,神其祐尔,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天之诚神,冝鉴于仁,神之曷依,冝仁之归,濮防于北,祝栗于南,幅贠西东,祗一乃心,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夀,与地咸久,曷从神之心,诚笃之神,恊人同道,以告之,俾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仁增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佥曰:「鸣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罪言           杜 牧国家大事,某不当言,实言之有罪,故以云。生人常病兵,兵祖于山东,▯于天下,不得山东,兵不可死。山东之地,禹画九土,一曰兾州,舜以其分太大,离为幽州、为并州。程其水土,与河南等,常重十一二,故其人沈鸷多材力,重许可能辛苦。自魏晋已下,▯浮羡滛,工机纎杂,意态百出,俗益卑▯,人益脆弱。唯山东敦五种本兵矢,他不能荡而自若也。复产徤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常当天下。兾州以其恃强不循理,兾其必破,弱虽已破,兾其复强大也。并州力足以并吞也。幽州幽隂惨杀也,故圣人因其风俗以为之名。黄帝时,蚩尤为兵阶【阪泉今嬀川县】自后帝王多居其地,岂尚其俗都之邪?自周劣齐霸不一世,晋大常佣役诸侯。至秦萃锐三晋,经六世乃能得韩,遂折天下脊,复得赵,因拾取诸国。秦末韩信聮齐有之,故蒯通知汉楚轻重在信。光武始于上谷,成于鄗。魏武举官渡,三分天下有其二。晋乱胡作,至宋武号为英雄,得蜀得闗中,尽得河南地,十分天下有八,然不能使一人渡河以窥胡。至于髙齐荒荡,宇文取得,隋文因以灭陈。五百年间天下乃一家。隋文非宋武敌也,是宋不得山东,隋得山东,故隋为王,宋为霸。由此言之,山东王者不得不可为王,霸者不得不可为霸,猾贼得之,是以致天下不安。国家天寳末,燕盗徐起,出入成臯、函潼间,若涉无人地。郭、李辈常以兵五十万不能过邺。自尔一百余城,天下力尽,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廻鹘、吐蕃,义无有敢窥者。国家因之畦河修障,戍塞其术蹊齐鲁梁蔡,被其风流,因亦为冦。以里拓表,以表撑里,混▯廻转颠倒横斜,未尝五年间不战。生人日顿委,四夷日昌炽。天子因之幸陜、幸汉中,焦焦然七十余年矣。鸣呼!运遭孝武,澣衣一肉,不畋不乐,自卑冗中防取将相,凡十三年乃能尽得河。南山西、地洗削更革,罔不顺适。唯山东不服,亦再攻之,皆不利以返。岂天使生人未至于帖泰邪?岂其人谋未至邪?何其艰哉!何其艰哉!今日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于理平。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其要在先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是兵杀人无有已也。今者上策,莫如自治。何者?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里邓、安黄、夀春皆戍厚兵。凡此十余所,才足自防治。所资不辍一人以他使,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奈何。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皆迎时上下不可保信。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间,得蜀、得吴、得蔡、得齐,凡收郡县二百余城。所未能得,唯山东百城耳。土地、人户、财物、甲兵,校之往年,岂不绰绰乎?亦足自以为治也。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贤才奸恶,搜选置舍,果自洽乎?障戍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虐。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隂为之助,则安可以取?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魏于山东最重于河南,亦最重。何者?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固不可越赵以取燕,是燕、赵常取重于魏。魏常操燕、赵之性命也。故魏在山东最重。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黎阳、新乡并属卫州】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溃一则驰入成臯,不数日间。故魏于河南间亦最重。今日愿以近事明之。元和中纂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田▯正来降】昨日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者,亦以能得魏也【史宪诚来降】长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田布死】昨日诛赵,一日罢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李听败】故河南、山东之轻重。

译多么盛美啊,敬慎的德行,百姓和君王都把它视为珍贵。只有贞正的德行才是符瑞,浩浩荡荡地奉行它。仁爱蕴藏在人们肌肤刀刃之间,不能把恩泽全部施尽;热气在锅中沸腾,烈火用来涤荡消灭凶德。于是驱逐并平灭它们,美好的风俗多么盛美;温暖它,吹拂它,父子和乐融融,彼此安宁而嬉戏。赋税征收有度而储藏起来,使我们的粮食充足;刑罚减轻而清明,使我们不受伤害。把安乐留给我们的子孙,使百代都康宁。十位圣人相继治理,仁德之后的子孙,子孙思念孝敬父辈,先替自己消除祸患;恭敬地拥戴您,神灵一定会保佑您。把这些歌咏载入《雅》,承受上天的福祉。上天诚实而神圣,应当鉴察仁德;神灵依凭什么?应当归依仁德。北方的濮防、南方的祝栗,东西四方,都恭敬地专一心志,祝愿唐朝的纪运,承受后天而不坠落;祝愿皇帝长寿,与大地同样长久。怎样才能顺从神灵的心意?只有诚笃的神灵,与人民同一道路。把这些告知神灵,使亿万年不受震动、不遭危殆,使我朝延续,永远辅佐它。仁德不断增加而崇高,怎么能不思念您?向上天发出号令,众人都说:“啊!请听,我们敬告皇帝的神灵,不要废弃这符瑞。” 《罪言》 杜牧 国家的大事,本来不该由我说,实在是说出来便有罪,所以用这个题目。百姓常常被战争所困,战争起源于山东,蔓延到天下;不能取得山东,战争就不能停止。山东这块地方,禹划分九州时属于冀州;舜认为它分得太大,于是分成幽州和并州。衡量它的水土,和河南相等,常常重要十分之一二,所以当地人深沉剽悍,多有才力,重诺守信而能吃苦。自魏、晋以下,流行浮华奢侈,工艺机巧纤杂,心意姿态百般变化,风俗更加卑下衰败,人也更加脆弱。只有山东厚重地保留五种本领,使用兵器弓矢,其他地方不能动摇它而自如应对。这里又出产健马,差的每天也能奔驰二百里,所以兵力常常足以抗衡天下。冀州因为依仗强力而不遵循道理,人们希望它必定被攻破;即使弱小时已经被攻破,也希望它重新强大。并州的力量足以兼并吞没他国。幽州地处幽暗阴冷,惨酷好杀,所以圣人根据它的风俗为它命名。黄帝时,蚩尤在阪泉成为用兵的先导【阪泉今为嬀川县】;此后历代帝王多居住在那里,难道是崇尚这种风俗而在那里建都吗?从周朝衰弱到齐桓公称霸,不过不到一世;晋国强大,长期役使诸侯。到了秦朝,聚集精锐攻取三晋,经过六代才得到韩国,于是折断天下的脊梁;又得到赵国,乘势拾取其他诸国。秦末韩信联合齐国占有它,所以蒯通知道汉、楚力量的轻重取决于韩信。光武帝起于上谷,成事于鄗。魏武帝在官渡起兵,分裂天下而占有其中的三分之二。晋朝动乱,胡人作乱;到了宋武帝,号称英雄,取得蜀地和关中,完全得到河南之地,占天下十分之八,却不能使一个人渡过黄河去窥伺胡人。到了高齐荒乱,宇文氏取得其地,隋文帝又借此灭掉陈朝。五百年之间,天下才重新归于一家。隋文帝并不是宋武帝的对手,而是宋朝没有得到山东,隋朝得到山东,所以隋朝成为王者,宋朝只能成为霸者。由此说来,王者不能不得山东,霸者不能不得山东;狡猾的贼人得到它,便会使天下不得安宁。国家在天宝末年,燕地盗贼徐徐兴起,出入成皋、函谷关之间,仿佛进入无人之地。郭子仪、李光弼一类的人常常率五十万军队也不能越过邺城。从此一百多座城池,天下力量耗尽,却不能取得一寸土地。人们看待他们,像看待回鹘、吐蕃一样,按道义说没有谁敢窥伺他们。国家因此沿着黄河修筑障塞,戍守堵塞通往齐、鲁、梁、蔡的道路;这些地方受到叛乱风气的影响,也因而成为寇乱之地。以内地开拓外地,以外地支撑内地,混乱旋转,颠倒横斜,未曾有过五年不交战的时候。百姓日益困顿死亡,四夷日益昌盛炽烈。天子因此巡幸陕州、巡幸汉中,焦虑不安,已经七十多年了。唉!天运遇到孝武帝时,他穿洗过的衣服,日食一肉,不游猎,不娱乐,从卑微冗杂的职位中选取将相,整整十三年才完全取得河南。南山以西的土地被洗削、更改、革新,没有不顺从适宜的;唯独山东不服,也曾两次攻打它,都不利而返回。难道是上天使百姓还没有达到安定吗?难道是人的谋略还没有达到吗?为什么这样艰难!为什么这样艰难!今天的天子圣明,超过古代,立志治理天下。如果想使所有百姓都没有忧患,关键在于先除去战争。不能取得山东,战争就不能停止,军队杀人也就没有止境。现在的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为什么呢?贞元年间,山东有燕、赵、魏叛乱,河南有齐、蔡叛乱,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里邓、安黄、寿春,都驻有重兵。这十多个地方,才足以自我防守治理,使我们不能抽出一个人去承担其他使命,于是使自己的力量瓦解,形势松弛。眼看那些不守法的人,却无可奈何。由于这个缘故,蜀地也叛乱,吴地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也都随时上下变化,不能保证信任。从元和初年至今二十九年间,取得蜀、吴、蔡、齐,共收复郡县二百多座。尚未取得的,只有山东一百座城罢了。土地、户口、财物、铠甲兵器,同往年相比,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也足以自认为能够治理了。法令制度、品级格式、条文规章,果真能够自行治理吗?贤能和奸恶之人,搜求选拔、安置舍弃,果真能够自行调和吗?边障戍守、干戈车马,果真能够自行治理吗?井邑阡陌、仓廪赋税,果真能够自行治理吗?如果不能真正自治,就是帮助敌虏作恶。四周土地三千里,根基建立七十年,又有天下暗中帮助它,怎么可以取得呢?所以说,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中策没有比取得魏地更好的。魏在山东对河南最为重要,在山东本身也最重要。为什么呢?魏在山东,因为它能够遮蔽赵国。既然不能越过魏取得赵,就更不能越过赵取得燕,所以燕、赵的安危常常取决于魏。魏常常掌握着燕、赵的命运,所以魏在山东最重要。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黎阳、新乡都属卫州】,城垒彼此相望,早晨驾车出发,傍晚便可交战;这两处津渡只要有一处被敌军冲破,敌军就能驰入成皋,不出数日便可如此。所以魏对于河南一带也最重要。今天愿意用近来的事情说明。元和年间调集天下军队,诛灭蔡州、齐州叛乱,停驻五年而没有山东的忧患,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地【田弘正来降】。前日诛灭沧州,停驻三年而没有山东忧患,也因为能够取得魏地【史宪诚来降】。长庆初年诛灭赵国,一天之内五路诸侯军队四散溃败,是因为失去了魏地【田布死】。前日诛灭赵国,一天之内就像长庆时一样罢散,也是因为失去了魏地【李听败】。因此,河南、山东的轻重,

常悬在魏,明白可知也。非魏强大,能致如此,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为中策,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兵多粟多,敺人使战者,便于守;兵少粟少,人不敺,自战者,便于战。故我常失于战,虏常困于守。山东之人叛,且三五世矣。今之后生所见,言语举止,无非叛也,以为事理正当如此,沈酣入骨髓,无以为非者,指示顺向,诋侵族脔。语曰:叛去酋,酋起矣。至于有围急,食尽餤尸以战,以此为俗,岂可与决一胜一负哉?自十余年来,凡三收赵,食尽且下尧山败【郗尚书】赵复振;下愽败【社良】赵复振;馆陶败【李听】赵复振。故曰:不计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策也。原十六卫国家始踵隋制,开十六卫将军,緫三十员,属官緫一百二十八员,置守分部,夹峙禁省,厥初厯今未始替削。然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始自贞观中,既武遂文,内以十六卫畜养武臣【襃公、鄂公之徒,并为诸卫将军】外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或有不幸,方二三千里为冦,土数十百万人为冦兵,蛮夷戎狄践踏四作。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外;至如天下平一,暴防消削,单车一符,将命四走,莫不信顺。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内。当其居内也,官为将军,绶有朱紫,章有金银,千百骑趍奉朝谒,第观车马,歌儿舞女,念功赏劳,出于曲赐,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一千二百人【五百七十四府,凡有四十万人】三时耕稼,袯襫▯耒,一时治武骑劒,兵矢禆卫,以课父兄,相言不得业他籍,藏将府伍,散田亩,力解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为师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当居外也,缘部之兵被檄乃来,受命于朝,不见妻子,斧钺在前,爵赏在后,以首争首,以力搏力,飘暴交捽,岂暇异略?虽有蚩尤为师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至于开元末,百三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簒,此圣人所能柄统轻重,制障表里,圣算神术也。至于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诏曰:“可。”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搏四夷。”诏曰:“可。”于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起辽走蜀,缭络万里,事五强冦【奚、契丹、吐蕃、云南、大石国】十余年中亡百万人,尾大中干,成为偏重【去声】而天下焮然,根萌烬燃,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钤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也,居外则叛【韩、燕七国,近者禄山、仆固是也】居内则簒【卓、莽、曹、马已下是也】使外不叛,内不簒,兵不离伍,无自焚之患,将保颈领,无烹狗之论。古今已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近代已来,于其将也,▯复为甚也。人嚣曰:「廷诏命将矣,名出视之,率市儿辈。」盖多赂金玉,负倚幽隂,折劵交货,所能也。絶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槩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防者,则挠削法制,不使防已,斩族忠良,不使违已。力壹势便,罔不为冦。其隂泥【去声】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于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复,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夀,则戛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每每兵乱涌溢,齐人干耗,乡党风俗滛窳衰薄,教化恩泽拥抑不下,召来灾殄,被及牛马。嗟乎!自愚而知之人,其尽知之乎?且武者任诛,如天时有秋;文者任治,如天时有春。是天不能倒春秋,是豪杰不能揔文武。是此辈受钺诛暴乎?曰:「于是乎在某人行教乎?」曰:「于是乎在。」欲祸蠧不作者,未之有也。伏惟文皇帝十六卫之防,谁复而原其实?天下之大命也。故作原十六卫。帝王所尚问        李 翺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何也?帝王之道,非尚忠也,非尚敬与文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而已矣。救野莫如敬,救鬼莫如文,救僿莫如忠。循环终始,迭相为救,如火蔓而烧也。人知其胜之于水矣,胜于水者上也。水之溃,遏其流者,则必大为之防矣。故夏之政忠,汤之政敬,武王之政尚文,各适其宜也。如武王居禹之时,则尚忠矣;汤居武王之时,则尚文矣。禹与汤交地而居,则夏先敬而殷尚乎忠矣。故适时之宜而补其不得者,三王也。使黄帝、尧、舜居三王之天下,则亦必为禹、汤、武王之所为矣。繇是观之,五帝之与夏、商、周,一道也。若救殷之鬼,不以文,而曰「我必以夏之忠而化之」,是犹适于南而北辕,其到也无日矣。孔子,圣人之大者也。若孔子王天下而传周,其救文之弊也,亦必尚乎夏道矣。是文与忠、敬,皆非帝王之所尚也,乃帝王之所以合变而行权者也。因时之变以承其弊者也,不可休而作为之者也。汉武山呼         罗 隠

译总是悬系在魏地,明白可知。并不是魏地强大到能造成这种局面,而是地形使然。所以说,取得魏地是中策;最下策是轻率交战,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这就是所谓浪战。兵多粮多,驱赶人们使其作战,适合防守;兵少粮少,不驱赶而各自作战,适合进攻。所以我方常常失于作战,敌虏常常困于防守。山东人叛乱,已经有三五代了。如今后生所见所闻、所说所做,没有一样不是叛乱;他们认为事情和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这种思想沉酣入骨髓,没有人认为不对,甚至指示顺从的方向,诋毁侵害同族。俗话说:“叛乱离开首领,首领便兴起。”到了被围困危急、粮食吃尽,甚至吃尸体来作战,把这当成风俗,怎么能同他们决一胜负呢?十多年来,我们总共三次收复赵地:粮食吃尽,且攻下尧山而失败【郗尚书】,赵军又振作;攻下博地而失败【杜良】,赵军又振作;在馆陶失败【李听】,赵军又振作。所以说,不考虑地势,不审察攻守而交战,叫作浪战,是最下策。《原十六卫》国家开始沿用隋朝制度,设置十六卫将军,共三十人;属官共一百二十八人,设置守卫,分掌职务,夹峙宫禁省署。这个制度起初直到今天,从未废止削弱。然而从今天看来,设置这些官职却说不出意义的,大概就是十六卫吧?追溯其本原和事迹,实际上关系到天下的重大命运。事情开始于贞观年间:武事完成后转而重文,在朝廷内部用十六卫蓄养武臣【襃公、鄂公一类人,都任诸卫将军】,在外部设置折冲府、果毅府五百七十四所,用来储备军伍。倘若有不幸,方圆二三千里成为寇乱之地,土地上数十万、上百万人变成寇兵,蛮夷戎狄践踏四方。这时武将应当带兵驻守外地;至于天下统一、暴乱消除,单车载一纸符令,奉使命四处奔走,没有不信服顺从的。这时武将应当带兵驻守内地。他们居于内地时,官职是将军,绶带有朱有紫,仪章有金有银,率领成百上千骑兵奔赴朝谒,排列观看车马,享受歌儿舞女,念及功劳赏赐,而出于皇帝的特别恩赐;所属军队分散安置于各府。上等府不超过一千二百人【五百七十四府,共有四十万人】;三时耕种,穿着蓑衣,使用农具;一时操练武艺、骑马、剑术、弓箭和护卫,以此考察父兄。彼此告诫不得另入其他户籍,收纳在将府的队伍中;军队分散到田野,力量因此解除,形势因此瓦解,人人各自爱护自己,即使蚩尤做统帅,也不能使他们作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千百骑〕 等到他们应当驻守外地时,各部军队接到檄令才来,接受朝廷命令,见不到妻子儿女;斧钺在前,爵禄赏赐在后,以首级争首级,以力量搏力量,猛烈冲突,哪里还有空暇采取别的谋略?即使蚩尤做统帅,也没有办法使他们叛乱。从贞观到开元末年,一百三十年间,武将和军队从未发动叛逆篡夺;这是圣人能够掌握统摄轻重、控制边障内外的圣明谋算和神妙办法。到了开元末年,愚昧的儒臣上奏说:“天下文治已经太盛,请罢除府兵。”诏令说:“可以。”武夫上奏说:“天下武力已经强盛,请进攻四夷。”诏令说:“可以。”于是府兵在内被铲除,边兵在外兴起,武将和军队像急流一样奔走、像飞箭一样出发,内部一个士兵也没有了。军队从辽地起兵,逃奔蜀地,绵延万里,侍奉五个强寇【奚、契丹、吐蕃、云南、大石国】;十多年间死亡百万人,形成尾大中干、偏重失衡的局面,而天下炽热骚动,根部萌发、余烬复燃,七位圣主废寝忘食地想除掉它,却尚且不能做到。由此看来,武将和军队哪里可以有一天脱离钳制和约束而放出呢?然而治理国家不能没有他们:驻外就会叛乱【韩、燕七国,近来的安禄山、仆固怀恩就是这样】,居内就会篡夺【卓、莽、曹、马以下的人就是这样】。使他们在外不叛乱,在内不篡夺,兵卒不离开队伍,就没有自焚的忧患,将领可以保全颈项,也没有“兔死狗烹”的议论。古今以来,没有比设置府兵、建立十六卫更好的法术了。近代以来,对于将领的任用,弊病又更加严重。人们喧嚷说:“朝廷诏令已经任命将领了,名字公布出来一看,原来都是市井小儿一类的人。”大概他们只会大量贿赂金玉,依仗幽暗势力,折券交货,这就是他们所能做的事。他们完全不懂父兄礼义的教诲,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气节。一百座城池、千里土地,一朝之间就得到。那些强横、刚愎而残暴的人,便扰乱削弱法制,不让人防备自己;杀戮忠良,不许人违抗自己。力量集中,形势便利,没有不成为寇乱的。他们那些暗中钻营、奸巧狡猾的人,也能计算家产、搜刮人口,把一切寄托在邪僻的宠幸上。由卿位买到公位,离开郡守而取得都城的职位,反复升迁;所治理的地方被当作别馆。有时一个人不幸长寿,就会割剥百姓,祸害几乎遍及天下。因此天下常常兵乱泛滥,齐地百姓困乏枯竭,乡党风俗淫邪衰薄,教化恩泽被堵塞压抑而不能下达,招致灾祸灭亡,连牛马也受到波及。唉!从愚昧到有知的人,难道全都知道这些吗?况且武人负责诛杀,正如天时有秋;文人负责治理,正如天时有春。上天不能颠倒春秋,豪杰不能把文武职任合为一体。难道这些人是受斧钺而诛除暴乱的吗?有人说:“难道这就在某人的施教之中吗?” 回答说:“正是在这里。”想要祸害蛀虫不再产生,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恭敬地想,文皇帝设置十六卫的防范,谁还能重新追究它的实际意义呢?这关系到天下的重大命运。所以作《原十六卫》。《帝王所崇尚的,应该询问什么》 李翱 夏朝崇尚忠,殷朝崇尚敬,周朝崇尚文,为什么呢?帝王之道,并不是专门崇尚忠,也不是专门崇尚敬和文,只是顺应时势的变化,承接并补救当时的弊病罢了。挽救粗野没有比敬更好的,挽救鬼怪迷信没有比文更好的,挽救浮薄没有比忠更好的。循环往复,彼此交替补救,就像火势蔓延燃烧一样。人们知道水能胜火,却不知道能够胜过水的才是上策。水一旦溃决,堵塞它的流向,就一定要大规模筑堤防。因此夏朝的政教崇尚忠,商汤的政教崇尚敬,周武王的政教崇尚文,各自都适合当时的需要。如果武王处在禹的时代,就会崇尚忠;商汤处在武王的时代,就会崇尚文。禹和商汤交换所处的时代,那么夏朝就会先崇尚敬,殷朝就会崇尚忠。因此,顺应时势的需要,补救当时的不足,这就是三王。假使黄帝、尧、舜处在三王所处的天下,也一定会做禹、汤、武王所做的事。由此看来,五帝和夏、商、周,原则是一致的。假如挽救殷朝的鬼怪迷信,不用文治,而说“我一定要用夏朝的忠来改变它”,这就像向南走却把车辕朝北,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孔子是圣人中最伟大的。如果孔子称王治理天下,承继周朝,他要补救周朝文治的弊病,也一定会崇尚夏道。因此,文、忠、敬都不是帝王固定崇尚的东西,而是帝王顺应变化、权宜施行的手段。顺应时势的变化,承接并补救它的弊病;不是可以停下来而任意创设的。《汉武帝山呼》 罗隐

人之性,未有生而侈纵者。苟非其正,则人能壊之,事能壊之,物能壊之。虽贵贱则殊,及其壊,一也。前后左右之谀佞者,人壊之也;穷游极观者,事壊之也;发于感寤者,物壊之也。是三者有一于是,则为国之大蠧。孝武承富庻之后,听左右之说,穷游观之靡,乃东封焉。盖所以祈其身而不祈其岁时也。由是万岁之声发于感寤,然后逾辽越海,劳师弊俗,以至于百姓困穷者,东山万岁之声也。以一山之声犹若是,况千口万舌乎?是以东封之呼,不得以为祥,而为英主之不幸。子髙之让有絜其大而举其髙以授人者,彼则曰:“隘矣哉!”挈而举者曰:“以吾所得之广大,曾不若彼人之心,又安可以施于彼乎?”于是退而悸栗,不敢以所得为有。伯成子髙让禹者,非所以小黄屋之尊也。夫安九州之大,据兆人之上,志得意遂,动适在我,鲜有不以荒怠自放者。子髙且欲狭禹之心而谨其取也,故让之。厥后有卑宫菲食之政。防叟遗意上帝既剖混沌氏,以支节为山岳,以肠胃为江河。一旦虑其掀然而兴,则下无生类矣。于是孕铜鐡于山泽,滓鱼盐于江河,俾后人攻取之,且将以苦混沌之灵,而致其必不起也。呜呼!混沌氏则不起,而人力殚焉。诘凤           陈 黯尝得扬雄云:“君子在治若凤,在乱若凤,谓隠见之得冝也。将欲伸之,以为鉴。”迨览其《剧秦美新》,则有异乎是【句絶】雄仕汉,遇新室之乱,既不能去之,又惧祸及,乃为斯文以媚而取容。呜呼!凤固若是邪?果若是,则凤遇缯缴而犹徊▯其间邪?君子之仕也,所以行道;道之不行也,则可以明其节。彼莽之不臣,雄时在列,冝以君臣之义、兴亡之理,匡救之以行其道。苟畏其威、爱其死,则可防簪髙谢,以明其节。讵有苟禄贪生、徇非饰诈、广引秦过以喻恶德?则是稔其簒逆也与?古之持颠危死名节者,背而驰也。向者所著者,凤之说得不为诬凤也哉?鸡,常禽也,晓晦而不迷其候;凤,灵鸟也,理乱而不知其时邪?噫!言之不思,有如是邪?或曰:“古人临危制变,亦权道也。雄知莽之不可匡也,故矫为其辞,姑务脱祸,是亦权也,何过之深欤?”曰:“不然!夫权者,圣人有焉,所以不失其道。未见舍其道而从其权。昔仲尼仕鲁,以季桓子荒齐乐,知其不可匡也,乃去之,曾不闻矫为其辞以求庸于鲁。虽仲尼日月其德,人之不侔,然扬雄亦慕仲尼之教者,以著书立説为事,得自易哉?夫立言者,岂不欲人之从教邪?且已不能信人,况求信于人乎?语曰:‘君子先言而后从之。’斯言可欺也哉!”登华防          沈 顔尝读李肇《国史补》,云韩文公登华岳之巅,顾视其险绝,恐栗,度不可下,乃发狂恸哭,而欲缒遗书为诀,且讥好竒之过也。如是,沈子曰:「吁!是不谕文公之防邪?夫仲尼之悲麟,悲不在麟也;墨翟之泣丝,泣不在丝也。且阮籍纵车于途,途穷輙恸,岂始虑不至邪?盖假事讽时,致意于此尔。前贤后贤,道岂相逺?文公愤趣荣贪位之辈,若陟悬崖险,不能止,俾至身危踣蹶,然后叹不知税驾之所焉,可及矣!悲夫!文公之防微,沈子几晦乎?」穷达志          程 晏君子宁小穷而大达,小人宁小达而大穷。小者,人之役;大者,人之道也。孟子论帝王之道于诸侯,诸侯不志我言,则去之,岂不以小穷而大达欤?卫鞅论帝王之道于秦伯,秦伯寤于是,鞅乃易之以霸强之术而苟容之,岂不谓小达而大穷欤?君子不患乎无才,患乎不知穷达之理也。孟子大达,逺盗蹊而遵正路者也;卫鞅大穷,舍正路而趋盗蹊者也。秦不知蹊以问鞅,鞅指之,趋盗蹊而强去也。我知盗之蹊而返然之,曷若遵正路而逺盗蹊哉?禹书上          刘 蜕以功不就而受诛,则可谓勤民而死乎?曰:不然。然则夏之郊也,奚不寻其先安得以鲧配?曰:以功不就,则可谓勤民而死也;以诛其身,则可谓勤其家也。不怨君诛,而寻父功,鲧当诛也。传曰:不以家事辞王事,既勤其家,为天下,故报其勤家于夏郊而已矣。有鲧之诛而不废其功,禹为其子也。不得以天下而择其功者,禹为之事鬼神也。微禹之为子,先人之罪将不食矣。故其子之功,由勤父嗣也。然则夏郊冝矣。于是君诛其怠也,而子不怨;其家祭其勤也,民神弗畔。盖禹以天下不逮事其父,而致孝乎鬼神云。禹书下治天下之野,见之于夏功,而未见于先夏功者,久矣。夫八年之间,生聚非不壊也,委积非不耗也。帝忧则民愁,乐则民喜。故以忧乐隠显而助之。帝能治其心,故禹后虽以身先天下,而不以一身负天下之土石,以其得治世之心,易使也。呜呼!必不得和心之人而为,可以智治,则岂羽山之下忍不以智献其父者欤?天下见濡手足之禹,则不见主阶之上以忧乐者也。故曰:心治乎人也,功治乎水也。其可独禹云乎?断非圣人事        李商隠

译人的本性,没有一生下来就奢侈放纵的。如果偏离正道,人可以毁坏他,事情可以毁坏他,外物也可以毁坏他。虽然后来身份贵贱不同,到了被毁坏的时候却是一样的。前后左右谄媚奸佞的人,是被人毁坏;穷尽游览、极力观赏,是被事情毁坏;因感触而觉悟,却又被外物毁坏。这三者中只要有一样发生在身上,就会成为国家的大蛀虫。孝武帝承接富足繁庶的时代,听信左右之人的言说,沉溺于游观的奢靡,于是到东方封禅。大概只是为了祈求自身,而不是为年岁祈福。由此,万岁之声从感触惊悟中发出,后来便越过辽地、渡过大海,劳顿军队,困弊民俗,以至百姓贫困。这就是东山万岁之声造成的。只是一座山的呼声尚且如此,何况千张口、万条舌头呢?因此,东方封禅时的呼喊,不能认为是祥瑞,而应看作英明君主的不幸。《伯成子高的谦让》有人把自己的广大举起,把自己的高位交给别人,而那人却说:“太狭小了啊!”那个提携并举起它的人说:“以我所得到的广大,竟然还不如那个人的心胸,又怎么可以把它施加给他呢?”于是退下来而惊悸战栗,不敢把所得看作拥有。伯成子高向禹谦让,并不是因为轻视黄屋之尊。处在九州之大、亿万人民之上,心愿得遂,行动都合于自己,很少有人不会因此荒怠放纵。子高想使禹的心胸收敛,并谨慎对待他的取得,所以向他谦让。后来便有了简朴宫室、菲薄饮食的政令。《防叟遗意》上帝剖开混沌氏以后,把他的肢体关节化为山岳,把他的肠胃化为江河。有一天担心他突然兴起,那么天下就没有活着的生物了。于是便让铜铁孕藏在山泽之中,把鱼盐的渣滓沉积在江河里,使后人去开采取用,同时将以此苦害混沌的魂灵,使他必定不能再兴起。唉!混沌氏虽然不能再兴起,但人力也因此耗尽了。《诘问凤凰》 陈黯 我曾读到扬雄说:“君子处在太平时就像凤凰,处在乱世也像凤凰,这是说它隐现都合宜。我将要伸张这种说法,把它作为鉴戒。”等到读到他的《剧秦美新》,却发现和这话不同【此处断句】。扬雄在汉朝做官,遇到新室之乱,既不能离开它,又害怕祸患波及自己,于是写了这篇文章来献媚取容。唉!凤凰本来就是这样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凤凰遇到缯帛和弓弩的罗网,难道还会在其中徘徊吗?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道;道不能实行,就可以彰明自己的气节。王莽不守臣道时,扬雄当时身在官列,应该以君臣之义、兴亡之理来匡正挽救,以实行自己的道。假如害怕他的威势、爱惜自己的性命,那么也可以高悬冠簪辞官,以彰明自己的气节。哪里有苟且求禄、贪生怕死、顺从错误而粉饰欺诈,广泛列举秦朝的罪过来比喻并掩饰恶德的道理呢?这难道不是助长他的篡逆吗?古代那些坚守危难、以死成全名节的人,正与此背道而驰。这样看来,先前所写的凤凰之说,岂不是反而诬蔑凤凰了吗?鸡只是普通禽鸟,早晨和黄昏都不会错失时令;凤凰是灵鸟,难道反而不知治乱的时机吗?唉!说话不加思考,竟会有这样的事吗?有人说:“古人面对危难而随机应变,也是权宜之道。扬雄知道王莽不可匡正,所以故意说出那种话,姑且只求脱祸,这也是权宜,为什么要深责他呢?” 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权宜,是圣人也有的,用来不失去自己的道;却没有见过舍弃自己的道而追随权宜的。过去仲尼在鲁国做官,因为季桓子沉溺于荒淫和齐国的音乐,知道不能匡正他,便离开了鲁国,从未听说他故意编造言辞来求得鲁君的任用。即使仲尼的德行如日月一般,而人的才德不能与他相比,扬雄既然也仰慕仲尼的教化,以著书立说为事业,难道可以自行改变吗?建立言论的人,难道不希望别人遵从自己的教诲吗?况且自己都不能使别人信服,怎么还求别人相信自己呢?古语说:‘君子先说出言论,然后自己实行。’难道这话可以欺骗吗?” 《登华山》 沈颜 我曾读李肇《国史补》,书中说韩文公登上华岳山顶,回头看见险峻至极,恐惧战栗,估量无法下山,于是发狂痛哭,想把遗书系下去作为诀别,并且讥刺喜好奇险的过错。像这样,沈子说:“唉!这是不了解文公的用意吗?仲尼为麒麟悲伤,悲伤并不在麒麟本身;墨翟因染丝而哭泣,哭泣并不在丝本身。况且阮籍驾车任意奔驰在道路上,路走到尽头便痛哭,难道他起初没有考虑到道路会走尽吗?大概都是借事讽刺时世,把心意寄托在这里罢了。前贤和后贤,道理难道相距很远吗?文公愤恨那些追逐荣华、贪恋官位的人,就像登上悬崖险境,不能停止,直到使自身面临危险、跌倒颠仆,然后才感叹不知道在何处停车,这样就可以理解了。可悲啊!文公讽谏时世的微意,难道沈子几乎把它遮蔽了吗?” 《穷达与志向》 程晏 君子宁可小有困厄而大有通达,小人宁可小有通达而大有困厄。小的,是人的役使;大的,是人的正道。孟子向诸侯谈论帝王之道,诸侯不采纳我的话,我就离去,难道不是小有困厄而大有通达吗?卫鞅向秦伯谈论帝王之道,秦伯在这方面有所醒悟,卫鞅便把它改换成称霸强国的办法,以求苟且被容纳,难道不是小有通达而大有困厄吗?君子不担忧没有才能,而担忧不知道穷达的道理。孟子是大通达的人,因为他远离盗贼的小路而遵循正路;卫鞅是大困厄的人,因为他舍弃正路而奔向盗贼的小路。秦国不知道道路而来问卫鞅,卫鞅指给它看,它便奔向盗路而强盛起来。我知道盗路却反而认为它正确,哪里比得上遵循正路而远离盗路呢?”},{ 《禹书》上 刘蜕 如果因为治水的功业没有完成而被诛杀,那么可以说他是为百姓辛劳而死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那么,夏代举行郊祭时,为什么不追寻他的先人,反而让鲧配享呢?回答说:功业没有完成,可以说是为百姓辛劳而死;至于诛杀他本人,则可以说是为了使他的家族勤勉。不怨恨君主诛杀自己,反而追求父亲未竟的功业,鲧理当被诛杀。传中说:不能因家事而推辞王事。禹既使自己的家族勤勉,又为天下效力,所以夏代郊祭只报答他勤勉治家的功劳罢了。虽然诛杀了鲧,却没有废弃他的功业,因为禹是他的儿子。不能因为天下大事而选择舍弃他的功业,是因为禹替他侍奉鬼神。假如没有禹这个儿子,先人的罪过将会使后代不能享有祭祀。因此,禹的功业,是由于继承并勤勉完成父亲的事业。这样看来,夏代的郊祭是合宜的。于是君主诛罚鲧的懈怠,禹并不怨恨;他的家族祭祀鲧的勤劳,百姓和神灵也都不违背。大概禹认为,天下人不能亲自侍奉他的父亲,所以便在鬼神面前尽孝罢了。《禹书》下 治理天下的原野,从夏禹治水的功业中可以看见这一点,而在夏禹以前的功业中却从未见过,已经很久了。那八年之间,人口繁衍不是没有损耗,积蓄物资也不是没有消耗。帝王忧虑,百姓就忧愁;帝王快乐,百姓就欢喜。因此,禹以帝王忧乐的隐显来辅助他。帝王能够治理自己的内心,所以后来禹虽以自身率先承担天下的劳苦,却不是靠一己之身背负天下的土石,因为他已经掌握了治理世间的心术,役使百姓也就容易了。唉!如果一定要得到一个心志和顺的人才能治理,那么难道禹在羽山之下,能够忍心不把智慧献给自己的父亲吗?天下人看见亲自濡湿手脚的禹,就看不见在君主台阶之上以忧乐治理天下的人了。所以说:心志治理在人,功业治理在水。这难道可以只说是禹一人吗?《断非圣人事》 李商隐

尧去子,舜亦去子,周公去弟。后世人以为能,断此绝不知圣人事。者断之为义,疑而后定者也。圣人所行无疑,又安用断?圣人持天下以道,民不得知;圣人理天下以仁义,民不得知。害去其身,未仁也;害去其家,未仁也;害去其国,亦未仁也;害去其天下,亦未仁也;害去其后世,然后仁也。宜而行之,谓之义。子不肖,去子;弟不顺,去弟;家、国、天下、后世,皆防利去害矣。不去则反,冝然而为之。尧、舜、周公未尝疑,又安用断?故曰:断非圣人事。让非贤人事世以为能让其国,能让其天下者为贤,此絶不知贤人事者。能让其国,能让其天下,是不苟取者耳。汤故时非无臣也,然其卒佐汤有陞陑之役,鸣条之战,竟何人哉?非伊尹不可也。武故时非无臣也,然其卒佐武有牧野之誓,白旗之悬,果何人哉?非太公望不可也。苟伊尹之让汝鸠、仲虺,太公望之让太颠、闳夭,则商周之命其集乎?故伊尹之丑夏复归,太公望之发扬蹈厉,当此时,虽百汝鸠、百仲虺,伊尹不让也;百太颠、百闳夭,太公望亦不让也。故曰:让非贤人事。知道           房千里世所以为达者,贵爵,富禄,威刑不胜其用,珠玉不胜其计耳。熟声口,饫味目,厌色,斯所谓常情之大欲也。世之所以穷者,秩不足以庇身,禄不足以充用,侮不能威,辱不能刑,声色不足于耳目,滋味不甘于口舌,斯所谓常情之大不欲也。然而圣人汲汲于禄仕者,岂不为是邪?曰:非也。圣人为人者也,恒人为巳者也。圣人负其资,得其地,逢其时,有其禄,然后因其镃基,流其德泽,犹水之居髙者决而溉之,其浸必广。圣人之所以为荣者,导人于仁谊,然后使千万年载其烈光,为巍巍之德功,以浃于生人者也。恒人之为巳者,期于厚禄贵位,位以私尊,禄以私富,益尊而愈骄,益富而愈汰,以滛快一日之欲,才放肆于气未絶之间者也。圣人有其时,有其位,行其道以及于人;无其时,无其位,奉其道以自饰。故圣人进不为荣,退不为戚,而常得其道。恒人幸其时,窃其位,竭人以自足;无其时,失其位,任其愚以自困。故恒人进以为已荣,退以为已辱,而常失其道。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圗,吾已矣夫。」孔子叹行已之道足以致是,而时王不用已之道,道无所施,非叹其身食不方丈,衣不文绣也。恒人之所悲不达者,率曰:「吾妻不能罗▯,吾儿不得肉食耳。」岂尝少及于外物哉?圣人以德泽流于人,虽九命崇锡不以为厚,以其所偿果当外其身而公于天下,非已幸也。恒人无毫毛以禆于人,苟幸得禄仕,即逸豫以自怡,以窃取偷得为大黠,其所得幸也。孔顔圣贤也,岂尝闻伐树瓢饮以为巳辱哉?姬且亦圣人也,岂尝闻受封摄理以为已幸哉?是知圣人之乐也,内而▯人之乐也,外。内故常有余,外故常不足。有余故推于人,不足故取于人。有道之人麤裘索带而人不鄙之者,取其内而不取其外也。豪民侠士紫衣金钩而人不贵之者,文饰于外也。若然者,富贵者。文饰于外也,彼之所以仁谊者,质充于内也。西子不华,嫫女锦縠,是不能易其美恶。后之君子,穷于时者,当思负其内而自笃,无以其外而謟人;达于时者,当思勉其内以自饰,无以其外而骄人。苟如是,庶几乎知道矣。

唐文粹巻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巻四十九宋 姚铉 编古文辛【揔一十七首】毁誉五明分【皇甫湜】防国【沈顔】毁【段成式】讽诈【王蔼】内夷檄【程晏】时事四读开元杂报【孙樵】

书襃城驿鞭贾【柳宗元】荆巫【罗隠】变化八象化【牛僧孺】移雨神【司空圗】风雨对【罗隠】浪翁观化【元结】时化世化蠧化【陆▯防】

译尧舍弃了自己的儿子,舜也舍弃了自己的儿子,周公舍弃了自己的弟弟。后世人把这看作有决断,实在完全不懂圣人的行事。所谓“断”,是先有所疑,之后才作出决定。圣人所做的事没有疑惑,又哪里用得着决断?圣人以道统摄天下,百姓却不能察知;圣人以仁义治理天下,百姓也不能察知。祸害若只除去自身,还不能算仁;祸害若只除去自己的家族,还不能算仁;祸害若只除去自己的国家,也还不能算仁;祸害若只除去自己的天下,也还不能算仁;只有祸害除及后世,才算仁。合宜而实行它,称作义。儿子不肖,就舍弃儿子;弟弟不顺,就舍弃弟弟;对于家、国、天下和后世,都是为了防止利害相反、祸害滋生。不舍弃就会反过来造成祸患,既然合宜,就应当这样做。尧、舜、周公从未疑惑,又哪里用得着决断?所以说:决断不是圣人的行事。《让》不是贤人的行事 世人认为能够把自己的国家、天下让给别人,是贤能之人;这实在完全不懂贤人的行事。能够让出自己的国家、天下,只不过是不肯苟且取有罢了。商汤当时并不是没有臣子,然而最终辅佐汤王,参与陞陑之役、鸣条之战的,究竟是谁呢?非伊尹不可。周武王当时也不是没有臣子,然而最终辅佐武王,参与牧野之誓、悬白旗之事的,究竟是谁呢?非太公望不可。假如伊尹把这些事情让给汝鸠、仲虺,太公望把这些事情让给太颠、闳夭,那么商、周的天命能够汇聚吗?所以,当夏朝覆亡、伊尹恢复商政之时,即使有一百个汝鸠、一百个仲虺,伊尹也不会相让;即使有一百个太颠、一百个闳夭,太公望也同样不会相让。所以说:谦让不是贤人的行事。《知道》 房千里 世人之所以认为一个人通达,不过是看重他的爵位、优厚的俸禄,认为威势和刑罚足以任意施用,珠玉财宝多得无法计数罢了。悦耳的声乐、满足口腹的美味、令人厌赏不尽的美色,这些就是所谓常人最大的欲望。世人之所以认为一个人困窘,是因为官秩不足以庇护自身,俸禄不足以满足日用,受人侮辱却不能以威势压制,遭受羞辱却不能以刑罚报复,声色不足以满足耳目,滋味也不合口舌;这些就是所谓常人最大的厌恶。然而圣人急切地追求禄位和仕进,难道不是为了这些吗?回答说:不是。圣人是为了他人,常人是为了自己。圣人凭借自己的才资,得到适当的地位,遇到合适的时代,并拥有相应的俸禄,然后凭借这些基础施行德泽,就像高处的水被决开而灌溉田地,浸润的范围必然广大。圣人所认为的荣耀,是引导人们归于仁义,然后使千千万万年的人都承载他的功业光辉,成就巍巍的德行功业,来普遍施及活着的人。常人一心为自己,所期望的是厚禄高位;凭借地位使自己尊贵,凭借俸禄使自己富足,越尊贵越骄傲,越富足越奢侈,以此放纵满足一时的欲望,只是在气息尚未断绝之间任意放肆罢了。圣人有合适的时代和地位,就施行自己的道并推广到众人;没有合适的时代和地位,就奉行自己的道来修饰自身。所以圣人仕进时不以此为荣耀,退处时也不以此为忧戚,始终都能守住自己的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常人若侥幸遇到合适的时代,就窃据其位,竭取他人的力量来满足自己;没有合适的时代,失去了自己的地位,就任凭愚昧而使自己陷入困境。因此,常人仕进时把它当作自己的荣耀,退处时把它当作自己的耻辱,始终都失去了自己的道。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大概完了吧!”孔子感叹的是,自己所行的道足以招致这样的祥瑞,可是当时的君王不采用自己的道,使道无从施行;并不是感叹自己吃的食物没有方丈之多、穿的衣服没有文绣。常人所悲叹的不得志,大多只是说:“我的妻子不能穿罗衣,我的儿子不能吃肉罢了。”哪里曾稍微涉及外在事物以外的道理呢?圣人把德泽施于众人,即使获得九命、崇高的赏赐,也不认为丰厚,因为他所得的报偿,果然应当置身外而公之于天下,并不是自己的幸运。常人对他人没有丝毫补益,只要侥幸获得禄位,就安逸享乐以自我陶醉,把窃取偷得看作最大的聪明,把所得的一切当作自己的幸运。孔子、颜回都是圣贤,哪里曾听说他们因为砍树充饥、饮瓢中之水而以为羞辱?姬且也是圣人,哪里曾听说他因为受封、代理治理政事而以为幸运?由此可知,圣人的快乐,是内在的;常人的快乐,是外在的。内在充足,所以常常有余;外在追求,所以常常不足。有余便推让给别人,不足便向别人索取。有道德的人即使穿粗劣的皮衣、系简陋的带子,别人也不鄙视他,是取重他的内在,而不取重他的外表。豪强之民和侠士即使穿紫衣、佩金钩,别人也不因此尊重他们,是因为那只是外在的文饰。既然如此,富贵之人所具有的,也只是外在的文饰;他们之所以能够实行仁义,是因为内在的本质充实。西施不加华饰,嫫母穿着锦绣,也不能改变她们本来的美丑。后世君子处于不得志的时代,应当想到凭借自己的内在而自我砥砺,不要凭借外表向人谄媚;处于得志的时代,应当想到勉励自己的内在来修饰自身,不要凭借外表向人骄傲。如果能够这样,差不多就可以算是知道道了。《唐文粹》卷四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四十九 宋代姚铉编 古文辛部【共十七篇】毁誉类五篇 《明分》【皇甫湜】《防国》【沈颜】《毁》【段成式】《讽诈》【王蔼】《内夷檄》【程晏】时事类四篇 《读开元杂报》【孙樵】《书襃城驿》《鞭贾》【柳宗元】《荆巫》【罗隐】变化类八篇 《象化》(牛僧孺) 《移雨神》(司空圗) 《风雨对》(罗隠) 《浪翁观化》(元结) 《时化》《世化》《蠧化》(陆▯防)

蟹志明分           皇甫湜天下之是非,系于人,不悬于迹;一于分,不定于所为。孰谓人君子、小人是也?孰谓分君子、小人之别是也?彼诚君子矣,为之无不是;彼诚小人矣,动而之非。故君子指人之过,为嫉恶;举人之善,为乐贤;言已之光美,拟于尧、禹,参于天地,为昌言;顺则为周公,变则为伊尹。其心定矣,其归一矣,虽万殊百化,一于君子而已。所谓「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小人者不然,其过人为毁訾,其誉人为比周;言已之光美,为矜夸;变则为贼,顺则为伪。其心定矣,其归一矣,虽万殊百化,一于小人而已。所谓「天下之恶皆归焉」。余故曰:天下是非,系于人,不悬于迹;一于分,不定于所为。横天地,绝古今,人之所由者二而已。防国           沈 顔知倿之防防忠,不知佞之防防国,故人君弗为意也。且曰:“彼诚佞邪?予不过宠一臣;彼诚忠邪?予不过黜一臣。予授天命有天下,岂少若人乎?奈何咈予心而不知!宠一佞而百佞进,黜一忠而百忠退。矧忠者寡而佞者众乎?”是以宰嚭防子胥而吴灭,赵髙防李斯而秦亡,无极防伍奢而楚昭奔,靳尚防屈原而楚懐囚。愚故曰:“知佞之防防忠,不知佞之防防国,悲夫。”毁            叚成式古之非人也,张口沫舌,指数于众人,人得而防之。今之非人也,有张其所违,嚬慼而忧,之人不得而防也。岂雕刻机杼,有滛巧乎?言非有乎?讽诈           王 蔼礼法不可斯须而去,有以礼法而为灾;忠信不可斯须而去,有以忠信而为祸。礼法非灾人之端,忠信非祸人之本。理或有害,则礼法忠信为祸人之萌。狂瞽人之所恶也,效之则恐不及其真;荒酗人之所耻也,履之则恐不自其性。狂瞽诚可恶也,荒酗诚可耻也。临难而保全,则狂瞽荒酗为藏身之薮。礼法忠信直也,狂瞽荒酗诈也。以之保全,则直不如诈之功。呜呼!三皇之前无所用,五帝之后无所不用。内夷檄          程 晏四夷之民,长有重译而至,慕中华之仁义忠信,虽身出异域,能驰心于华,吾不谓之夷矣。中国之民,长有倔强王化,忘弃仁义忠信,虽身出于华,反窜心于夷,吾不谓之华矣。窜心于夷,非国家之窜尔也,自窜心于恶也。岂止华其名?谓之华夷,其名谓之夷邪?华其名,有夷其心者;夷其名,有华其心者。是知弃仁义忠信于中国者,即为中国之夷矣。不待四夷之侵我也,有悖命中国専倨不王,弃彼仁义忠信,则不可与人伦齿,岂不为中国之夷乎?四夷内向,乐我仁义忠信,愿为人伦齿者,岂不为四夷之华乎?记吾言者,夷其名,尚不为夷矣;华其名,反不如夷其名者也。读开元杂报        孙 樵樵曩于襄汉间得数十幅书,系日条事,不立首末。其略曰:某日皇帝亲耕籍田,行九推礼;某日百寮行大射礼于安福楼南;某日安北诸蕃君长请扈从封禅;某日皇帝自东封还,赏赐有差;某日宣政门宰相与百寮廷诤十刻,罢。如此九数十百条。樵当时未知何等书,徙以为朝廷近所行事。有自长安来者,出其书示之,则曰:「吾居长安中,新天子嗣国,及穷虏自溃,则见行南郊礼,安有籍田事乎?况九推非天子礼邪?」又尝入太学,见丛甓负工而起,若皇堂者,就视得石刻,乃射堂旧址,则射礼废已久矣。国家安能行大射礼邪?自闗已东,水不败田,则旱败苖,百姓人常赋不足,至有卖子为豪家役者。吾甞背华走洛,遇西戌还兵千人,县给一食,力屈不支。国家安能东封?从官禁兵安所仰给邪?北虏惊啮边甿,势不可控,宰相驰出责战,尚未报功,况西闗复惊于西戎,安有扈从事邪?武皇帝时,以御史窃议宰相事,望岭南走者四人,至今卿士齚舌相戒,况宰相陈奏于仗乎?安有廷奏诤事邪?语未及终,有知书者自外来曰:「此皆开元政事,葢当时条布于外者。」樵后得《开元録》验之,条条可复。云尚以为前朝所行不当尽为坠典。及来长安,日见条报朝廷事者,徒曰「今日除某官,明日授某官,今日幸于某,明日日畋于某」,诚不类数十幅书。樵恨生不为太平男子,及覩开元中事,如奋臂出其间,因取其书帛而漫志其末。凡补缺文者十三,正诡文者十一。是岁大中五年也。

译《蟹志》《明分》(皇甫湜) 天下的是非,取决于人,而不悬系于表面事迹;归结于人的品分类别,而不取决于他所做的某一件事。谁说人本身有君子、小人的区别呢?谁说人的品分类别就是君子、小人的区别呢?那人如果确实是君子,那么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正确的;那人如果确实是小人,那么他一举一动都会陷入错误。因此,君子指出别人的过错,是因为憎恶邪恶;称举别人的善行,是因为以贤人为乐;称说自己的光明美德,把自己比作尧、禹,与天地并列,是发表正直有益的言论;顺应时势就是周公,改变时势就是伊尹。他的心志已经确定,最终归宿也只有一个;即使表现各不相同、变化百端,也都归于君子这一类罢了。正如所谓“左边的事,左边去做,君子便能胜任;右边的事,右边去做,君子都能承担”。小人却不是这样:他把别人的过错说成毁谤,把别人的赞誉说成结党营私;称说自己的光明美德,便成为自矜自夸;改变时势便成为作乱,顺应时势便成为虚伪。他的心志已经确定,最终归宿也只有一个;即使表现各不相同、变化百端,也都归于小人这一类罢了。正如所谓“天下的罪恶全都归到他身上”。所以我说:天下的是非,取决于人,而不悬系于表面事迹;归结于人的品分类别,而不取决于他所做的某一件事。横贯天地、截断古今,人所遵循的道路不过这两种罢了。《防国》(沈颜) 只知道奸佞会妨害忠臣,却不知道奸佞会妨害国家,所以君主对此并不在意。还说:“他如果确实是奸佞,我不过是宠信了一个臣子;他如果确实是忠臣,我不过是贬黜了一个臣子。我承受天命而拥有天下,难道还会缺少这样的人吗?为什么要违逆我的心意而不明白这一点呢?”宠信一个奸佞,百个奸佞就会进用;贬黜一个忠臣,百个忠臣就会退隐。何况忠臣少而奸佞多呢?因此,宰嚭排斥伍子胥,吴国便灭亡;赵高排斥李斯,秦朝便灭亡;费无极排斥伍奢,楚昭王便出奔;靳尚排斥屈原,楚怀王便被囚禁。我因此说:“只知道奸佞会妨害忠臣,却不知道奸佞会妨害国家,真可悲啊。” 《毁》(叚成式) 古代那些诋毁人的人,张口吐沫,向众人指指点点,别人就能够防备他们。如今那些诋毁人的人,却把自己所反对的事情公然表现出来,皱眉忧愁,使别人无法防备他们。难道这是雕刻机杼一类的事,其中还含有过分巧诈的技艺吗?难道其中没有诋毁人的言语吗?《讽诈》(王蔼) 礼法一刻也不能废弃,但有时也会因礼法而造成灾害;忠信一刻也不能废弃,但有时也会因忠信而招来祸患。礼法本不是使人受灾的根由,忠信本不是使人遭祸的根源。只是道理有时会产生危害,于是礼法、忠信便可能成为祸患的萌芽。狂妄无知是人们所厌恶的,仿效它还唯恐不像其本来面目;荒怠酗酒是人们所羞耻的,实行它还唯恐不能出于本性。狂妄无知确实可厌,荒怠酗酒确实可耻。但在危难中求得保全,狂妄无知和荒怠酗酒却成了藏身的草泽。礼法、忠信是正直,狂妄、荒酗是欺诈;用它们求得保全,正直的功效反而不如欺诈。唉!三皇以前没有可用它们的地方,五帝以后却没有不用它们的地方。给内夷的檄文          程晏 四夷中的人,常常经过多次翻译来到这里,仰慕中原的仁义忠信;虽然身处异域,却能把心志寄托于华夏,我就不称他们为夷人。中原的百姓,常常抗拒王化,忘弃仁义忠信;虽然生在华夏,心却反而逃向夷狄,我就不称他们为华人。心逃向夷狄,并不是国家逃向夷狄,而是自己的心逃向了邪恶。难道只看名义上是不是华人?称作华夷,难道只看名义上是不是夷人吗?名为华人而内心像夷人的,名为夷人而内心像华人的,都是有的。由此可知,在中国抛弃仁义忠信的人,就是中国的夷人。不必等到四夷来侵犯我国;有人违抗中国的命令,专横傲慢,不服王化,抛弃仁义忠信,便不能列于人伦之中,难道不是中国的夷人吗?四夷归向中国,乐于接受我们的仁义忠信,愿意列于人伦之中,难道不是四夷中的华人吗?记住我这些话的人,即使名义上是夷人,也还不算夷人;名义上是华人而内心如此的人,反而不如名义上的夷人。读《开元杂报》         孙樵 我先前在襄、汉之间得到几十幅书札,按日期逐条记事,不分首尾。大意说:某日皇帝亲自耕种籍田,行九推礼;某日百官在安福楼南举行大射礼;某日安北诸蕃君长请求扈从封禅;某日皇帝从东封回来,按等级赏赐;某日宰相和百官在宣政门廷争十刻,罢朝。像这样共有九十多、上百条。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书,只以为是朝廷最近所做的事情。有从长安来的人拿出这部书给他看,他说:“我住在长安,新天子继承国统,等到北方强虏自行溃败,才看见举行南郊礼,哪里会有籍田的事?何况九推并不是天子的礼制啊!”我曾进入太学,看见一堆砖石背负着工匠而起,像是在修建皇堂;走近查看,原来是射堂的旧址,可见大射礼已经废弃很久了。国家哪里还能举行大射礼?潼关以东,只要水灾不毁坏田地,旱灾就会损伤禾苗,百姓连经常性的赋税都交不够,以至于有人卖掉子女去给豪门服役。我曾背着行囊从华州走向洛阳,遇到从西部边地回来的千名士兵,县里只供给一顿饭,他们已经疲惫得支撑不住。国家哪里还能东封?随行官员和禁军靠什么供给?北方胡虏惊扰侵害边地百姓,形势不可控制,宰相飞驰出兵督战,尚且没有报功,何况西关又被西戎惊扰,哪里会有扈从之事?武皇帝时,因为御史私下议论宰相的事情,望岭南逃亡的有四个人;直到今天,卿士们还互相告诫,连舌头都不敢妄动,何况宰相能在仪仗前陈奏吗?哪里会有在朝廷上争论政事的事?话还没有说完,有个懂得这部书的人从外面来,说:“这些都是开元年间的政事,大概是当时逐条发布到外面的。”我后来得到《开元录》查验,条条都能相互印证。还以为前朝所做的事不应当全部沦为废典。等来到长安,天天见到逐条报告朝廷事务的文字,却只说“今日任命某人为某官,明日授予某官,今日临幸某人,明日到某处打猎”,实在不像那几十幅书。我遗憾自己没有生在太平时代做一个男子;等看见开元年间的事情,仿佛奋臂从其中站了出来,于是取来书帛,在末尾随意记下这些事。这次补正缺文十三处,订正错误文字十一处。这一年是大中五年。

书襃城驿襃城驿号天下第一,及得寓目,视其沼则浅混而茅,视其其舟则离败而胶,庭除甚芜,堂庑甚残,乌覩其所谓宏丽者?讯于驿吏,则曰:忠穆公尝牧梁州,以褒城控二节度治所,龙节虎旗,驰驿奔轺,以去以来,毂交蹄劘,由是崇侈其驿,以示雄大。葢当时视他驿为壮,且一岁賔至者不下数百辈,茍夕得其庇,饥得其饱,皆暮至朝去者,宁有顾惜心邪?至如棹舟则必折篙破舷碎鹢而后止,渔钓则必枯泉汨泥尽鱼而后止,至有饲马于轩,宿隼于堂,凡所以汚败室庐,糜毁器用,官小者其下虽气猛可制,官大者其下益暴横难禁,由是日益碎破,不与曩类。某曹八九辈,虽以供馈之隙,再三力治之,其能补数十百人残暴乎?语未既,有老甿笑于傍,且曰:举今州县皆驿也。吾闻开元中天下富蕃,号为治平,踵千里者不裹粮,长子孙者不知兵。今者天下无金革之声,而户口日益破,疆场无侵削之虞,而垦田日益寡,生民日益困,财力日益竭,其故何哉?凡举天子共治天下者,刺史县令而已,以耳目接于民,而政令速于行也。今朝廷命官既已轻任刺史县令,而人促数于更易,且刺史县令逺者三岁再更,故州县之政,茍有不利于民,可以出意革去者,其在刺史则曰:我即去,何用如此?当愁醉醲,当饥饱鲜,囊帛匮金,笑与秩终。呜呼!州县者,真驿邪?矧更代之隙,黠吏因缘恣为奸欺,以卖州县者乎?如此而欲望生民不困,财力不竭,户口不破,垦田不寡,难哉!予既揖退老甿,条其言书于襃城驿屋壁。鞭贾           柳宗元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贾直五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之;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五万而后可。有富者子,适市买鞭,出五万持以夸予。予视其首,则拳蹙而不遂;视其握,则蹇仄而不植。其行水者,一去一来而不相承;其节朽黑而无文,掐之灭爪而不得。其所穷举之,翲然若挥虚焉。余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曰:“吾爱其黄而泽,且贾者云。”余乃召僮爚汤以濯之,则遬然枯,苍然白。向之黄者栀也,泽者蜡也。富者不恱,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坂下马相踶,因大击鞭折而为五六,马踶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其理若粪壤,无所赖者。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伎于朝者,一误而过其分则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余曷不至于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居无事,虽过三年不害;当其有事,驱之于陈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粪壤之理,而以责其大击之效,恶有不折其用而获坠伤之患者乎?荆巫           罗 隠荆楚人滛祀者旧矣。有巫颇闻于乡闾。其初为人祀也,筵席寻常,歌迎舞将,祈疾者徤起,祈岁者丰穰。其从为人祀也,羊猪鲜肥,清酤满巵。祈疾得死,祈岁得饥。里人忿焉,而思之未得。适有言者曰:“吾昔游其家也,其家无甚累,故为人祀。诚必罄乎中,而福亦应乎外。其胙必散之,其后男女蕃息焉,衣食广大焉。”故为人祀,诚不得罄于中,而神亦不歆乎外。其胙且入其家。是人非前圣而后愚,盖牵于心而不暇及人耳。以一巫用心尚尔,况异于是者乎?象化           牛僧孺象龙祷雨,三月不应,巫病民▯,王甚愁。孺有言曰:「王无愁也,象之误也。夫龙善化雨,而时在乎天。天使雨,龙得化;不使雨,龙不得化。圣人象龙而救民,是乃象其化者也。龙之性善,学者人之心,故象性莫若心而已。使性非心可象,则鸤鸠之性均,而木刻鸤鸠足以象均邪?獬豸之性触,而瑰饰獬豸冠足以象触邪?龙以性善化,而龙于化人者,衣衮则其象不以土木,亦明矣。汤是以龙其聦,而深无不闻也;龙其明,而髙无不见也。言若出为云,而物仰之有隂;智若跃乎渊,而物触之有润。天而不雨,百姓视王为雨也。虽七岁炎炎,不闻有咨者,而况三月哉!」移雨神          司空圗夏满不雨,民前后走。神所刳羊豕而跪乞者凡三,而后得请。民大喜,且将报祀。愚独以为惑。何者?天以神乳育百苗谷,必时既丰,然后民相率以劳神之勤于事而祀焉。今始恡其施以愁疲民,是神怠天之职也。必希民之求而遂应,是神玩天之权也。既应而俾民输怨于天,归惠于已是神攘天之德也。推怨,何以为义?利腥膻之馈,何以为仁?怠天下之事,何以为敬?蔑是数者,何以为神?假曰非吾所得颛,然知民之情而不时请于上,是亦徒偶于位。此愚所以感也。噫!天不可终谩,民不可久侮,窃为神危之。奈何?风雨对          罗 隠

译题写在褒城驿 褒城驿号称天下第一,等我得以亲眼看见,看看它的池沼,浅而混浊,长满茅草;看看它的船只,破败离散,船板已经胶合;庭院台阶十分荒芜,厅堂廊屋十分残破,哪里还看得见所谓的宏伟华丽呢?我向驿吏询问,他说:忠穆公曾经治理梁州,因为褒城控制着两个节度使的治所,龙节虎旗,飞驰的驿马和车辆来来往往,车轮相接、马蹄相擦,因此把这座驿站修得高大奢侈,以显示雄伟壮观。大概当时看起来比其他驿站壮丽,而且一年到达的宾客不下数百批;他们只要晚上得到遮蔽,饥饿时得到饱食,都是傍晚到达、早晨离去的人,哪里会有爱惜的心呢?至于划船,一定要折断船篙、撞破船舷、弄碎船头才肯停下;捕鱼垂钓,一定要把泉水弄干、泥土搅浑、鱼捕尽才肯停止;甚至有人在轩中喂马,在厅堂里宿鹰。凡是会污损房屋、糟蹋器物的事情,小官的下属虽然气势凶猛却可以制服,大官的下属更加暴横,难以禁止,因此房屋器物日益破碎毁坏,和从前完全不同。我们这些官署中八九个人,虽在供应饮食的空闲时间再三尽力修治,哪里能补救几十上百人的残暴破坏呢?”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个老百姓笑着说:“如今所有州县都成了驿站。我听说开元年间天下富足繁盛,号称太平,远行千里的人不用携带粮食,长大成人的子孙不知道战争是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天下没有兵器战争的声响,可户口却日益凋敝;边境没有被侵夺削弱的忧患,可开垦的田地却日益减少,百姓日益困苦,财力日益枯竭,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替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不过刺史、县令而已;他们用耳目直接接触百姓,所以政令推行得快。如今朝廷任用官员,既然已经轻视刺史、县令的职责,又使他们频繁更换;而且刺史、县令任期远的三年也要更换两次。因此州县政务中,如果有对百姓不利的事情,可以自行设法革除,刺史却会说:‘我马上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只管在忧愁时喝浓酒,饥饿时吃美食,囊中的帛和金都空了,便笑着等任期结束。唉!州县难道真的成了驿站吗?何况在官员交接的空当,奸猾的吏员乘机肆意作奸欺骗,把州县当作可以出卖的东西呢?这样下去,却想希望百姓不困苦、财力不枯竭、户口不凋敝、田地不减少,太难了!我送走那位老人后,把他的话逐条写在褒城驿的屋壁上。鞭价           柳宗元 集市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价,他实际只值五十钱,却一定说要五万钱。还价五十,他便伏地笑话人;出价五百,他稍微发怒;出价五千,他大怒;一定要五万才肯成交。有个富家子弟到集市买鞭,拿出五万钱买来,带着它向我夸耀。我看它的鞭头,拳曲紧缩,不能伸直;看它的握柄,歪斜不正,不能挺立。鞭梢抽水时,来回摆动而不能相互承接;鞭节腐朽发黑,没有纹理,用手一掐,指甲陷进去而捏不住。把它勉强举起来,轻飘飘的,像是在挥动虚空。我说:“你为什么看中它而不爱惜五万钱呢?”他说:“我爱它的黄色和光泽,而且卖鞭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于是叫童仆烧开水洗它,鞭子很快干枯,变成苍白色。原先的黄色是栀子染的,光泽是蜡涂的。富家子弟很不高兴,却还拿着它。三年以后,他在东郊与人争路,长乐坂下两匹马互相踢踏,他便用力抽鞭,鞭子折成五六段;马仍不停地踢,他从马上跌到地上受了伤。查看鞭子内部,空空荡荡,纹理像粪土一样,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如今那些把外表涂得像栀子色、把话说得像涂了蜡一样的人,在朝廷上谋求卖弄技巧;如果评价稍稍超过他们的实际水平,他们就高兴;一旦评价符合实际,他们反而发怒,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然而做到这一点的人也确实很多啊。’ 平时没有事情,即使用了三年也没有关系;等到发生事情,把它驱赶到出力效用的行列中,用来抵御外物,却凭借那空空的内部、粪土般的纹理,要求它取得猛烈抽击的效果,哪里会有不折断它的作用、使使用者跌倒受伤的呢?荆巫           罗隐 荆楚人沉溺于淫祀,已经很久了。有个巫师在乡里颇有名声。他最初替人祭祀时,筵席只是平常的规模,唱歌迎神、跳舞送神;为疾病祈祷的人康复,为年成祈祷的人获得丰收。后来他随意替人祭祀,羊猪都鲜美肥壮,清酒装满酒杯;为疾病祈祷的人反而得到死亡,为年成祈祷的人反而遭遇饥荒。乡里人很愤怒,却没有想出其中的原因。正好有个人说:“我过去到过他家,他家并没有什么大的负担,所以才替人祭祀。按理说,他内心一定已经竭尽诚意,福气也会从外部应验。他所得的祭肉一定会分散出去;后来他们家男女繁衍,衣食充足。”后来替人祭祀,实际上内心并没有竭尽诚意,神也不会在外部降福;所得祭肉还将进入他自己的家中。这个人并不是以前聪明、后来愚蠢,而是被私心牵累,顾不上别人罢了。一个巫师存心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和他不同的人呢?象化           牛僧孺 有人以象龙祈雨,三个月没有应验,巫师病倒,百姓受苦,王很忧愁。牛僧孺进言说:“大王不必忧愁,这是象龙的人错了。龙善于施云布雨,但是否下雨取决于天。天要下雨,龙才能施雨;天不让下雨,龙就不能施雨。圣人仿效龙来拯救百姓,仿效的是龙施化的作用。龙的本性是善,学习者所应效法的是人的内心,所以象征龙的本性,没有比象征内心更好的了。假使本性不是内心可以象征的,那么斑鸠的本性相同,木刻的斑鸠就足以象征这种相同性吗?獬豸的本性是触犯不正,装饰獬豸的冠帽就足以象征这种触犯吗?龙因本性善良而施化,至于以龙来象征教化人的圣王,身穿衮服时,他的象征也不在土木雕像上,这就很明白了。商汤因此以龙来比喻自己的聪明,使幽微深远的事情没有听不到的;以龙来比喻自己的明察,使高远的事情没有看不见的。他的话像云一样发出,万物仰望它便得到阴凉;他的智慧像跃出深渊,万物接触它便得到滋润。天不下雨,百姓就把大王看作雨水。即使七年炎热,也没有听说有谁来诉说,何况只是三个月呢!” 劝雨神          司空图 夏天已经过半还不下雨,百姓前后奔走求雨。人们剖杀羊猪,跪地祈求,神总共三次才答应;百姓非常高兴,还准备报答祭祀。只有我认为这很迷惑。为什么呢?上天借助神来哺育各种禾苗谷物,必须等到时令适宜、年成丰收之后,百姓才应当一同以劳烦神为名义祭祀神灵。如今神一开始就吝惜降雨,使百姓忧愁疲惫,这是神怠慢上天的职责;一定要等百姓请求才答应,这是神玩弄上天的权力;答应之后又使百姓把怨恨归于上天,把恩惠归给自己,这是神窃取上天的恩德。把怨恨推给上天,怎么能算有义?贪图腥膻的祭品,怎么能算仁?怠慢天下的事务,怎么能算恭敬?轻蔑这几件事,怎么能算神?假如说这不是自己所能专断的,那么明知百姓的情况却不能及时向上请求,也不过是徒然占着神位罢了。这就是我感到悲哀的原因。唉!上天不可能永远被欺骗,百姓也不可能长久受愚弄,我私下替神感到危险。怎么办呢?论风雨          罗隐

风雨雪霜,天地之所权也;山川薮泽,鬼神之所伏也。故风雨不时,则岁有饥馑;雪霜不时,则人有疾病。然后祷山川薮泽以致之,则风雨雪霜果为鬼神所有也,明矣。得非天之髙,不可以周理,而寄之山川;地之厚,不可以自运,而凭之鬼神。茍祭祀不时,则饥馑作;报应不至,则疾病生。是鬼神用天地之权也,而风雨雪霜为牛羊之本矣。复何岁时为?复何人民为?是以大道不旁出,惧其弄也;大政不问下,惧其偷也。夫欲何言?浪翁观化【并序】       元 结浪翁山野,浪老也。闻元子亦浪然在山谷,病中能记水石草木虫豸之化,亦来说常所化,凡四说。有无相化浪翁曰:「隂阳之气,化为四时;四时形,化为万物;万物形,全是无化有;万物形,尽是有化无。此有无相化之说。」有化无浪翁曰:「人或云,我立于东西,望万里,目极则无人,我两忘终世,相无此有无,有无相化之说。」无化有浪翁曰:「人或云,我来于南北,行万里,至无不有人。我两求终世,相有此无有,无有相化之说。」化相化浪翁曰:「吾观化于无也,何无不有?吾观化于有也,何有不无?有无更化,日以相化。化言何极?化言何穷?」时化元子闻浪翁说「化化无穷极」,因论谕曰:「翁亦未知时之化也,多于此乎?」曰:「时焉,何化?我未之记。」元子曰:「于戏!时之化也,道德为嗜欲,化为险薄;仁义为贪暴,化为凶乱;礼乐为耽滛,化为侈靡;政教为烦急,化为苛酷。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夫妇为溺惑所化,化为犬豕;父子为惽欲所化,化为禽兽;兄弟为猜忌所化,化为讐敌;宗戚为财利所化,化为行路;朋友为世利所化,化为市儿。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大臣为威权所恣,忠信化为奸谋;庶官为禁忌所拘,公正化为邪佞;公族为猜忌所限,贤哲化为庸愚;人民为征赋所伤,州里化为祸邸;奸凶为恩幸所迫,厮皁化为将相。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山泽化为井陌,或曰尽于草木;原野化为狴犴,或曰殚于鸟兽;江湖化为鼎镬,或曰暴于鱼鼈;祠庙化为宫寝,或曰数于祀祷。翁能记于此乎?时之化也,情性为风俗所化,无不作狙狡诈诳之心;声呼为风俗所化,无不作谄媚僻滛之辞;顔容为风俗所化,无不作奸邪慼促之色。翁能记于此乎?」世化浪翁闻元子说时化,叹曰:「吾昔闻世化可说,又异于此。昔世之化也,天地化为斧锧,日月化为豺虎,山泽化为州里,木木化为宗族,风雨化为邸舎,雪霜化为衣裘,呻吟化为常声,粪汚化为粱肉,一息化为千岁,乌犬化为君子。」元子惑之。浪翁曰:「子不闻往昔世之化也?四海之内,巷战门鬬,断骨腐肉,万里相借,天地非斧锧也邪?人民暗夜盗起,求食昼游,则死伤相及,日月非豺虎也邪?人民相与寄身命于絶崖深谷之底,始能声呼动息,山泽非州里也邪?人民奔走,非深林荟丛不能藏蔽,草木非宗族也邪?人民去乡国,入山海,千里一息,力尽暂休,风雨非邸舎也邪?人民相持于死伤之中,祼露而行,霜雪非衣裘也邪?人民劳苦相▯疮痍,相痛老弱孤独相苦,死亡不相救,呻吟非常声也邪?人民多饥饿沟渎,病伤道路,粪汚非梁内也邪?人民奔亡潜伏,戈矛相拂,前伤后死,免而存者,一息非千岁也邪?僵王腐卿相枕路隅,鸟兽让其骨肉,乌犬非君子也邪?」蠧化           陆▯防橘之蠧,大如小指首,负特角,身蹙蹙然,类蝤蛴而青。翳叶仰齧,如饥蚕之速,不相上下。人或掁触之,輙奋角而怒,气色桀骜。一旦视之,凝然弗食弗动。明日复往,则蜕为蝴蝶矣。力力拘拘,其领未舒,防黑韝苍,分朱间黄,腹填而椭【堕】緌纎且长久醉方寤,羸枝不扬。又明日往,则倚薄风露,攀缘草树,耸空翅轻,瞥然而去,或隠蕙隙,或留篁端,翩旋轩虚,飏曵纷拂,甚可爱也。须臾犯蝥网而胶之,引丝环纒,牢若桎梏。人虽甚怜,不可解而纵矣。噫!秀其外,类有文也;嘿其中,类有德也。不朋而游,类絜也;无嗜而食,类廉也。向使前不知为橘之蠧,后不见触蝥之网,人谓之钧天帝居而来,今复还矣。天下大橘也,名位大羽化也,封略大蕙篁也。茍灭德忘公,崇浄饰傲,荣其外而枯其内,害其本而窒其源,得不为大蝥网而胶之乎?观吾之蠧化者,可以惕惕。

译风雨雪霜,是天地所掌握的权力;山川、草泽,是鬼神所潜伏的地方。所以风雨不合时令,年成就会发生饥荒;雪霜不合时令,人们就会生病。后来祈祷山川草泽来使它们降临,那么风雨雪霜果然属于鬼神所有,就很明显了。难道不是因为天太高,不能周遍地治理,所以把这种权力寄托给山川;地太厚,不能自行运转,所以凭借鬼神吗?如果祭祀不合时令,饥荒就发生;如果祈祷得不到回应,疾病就产生。这就是鬼神运用天地的权力,而风雨雪霜成为牛羊赖以生存的根本。如此一来,还要什么岁时?还要什么百姓?因此大道不能从旁道流出,是怕鬼神借机玩弄它;大政不能向下询问,是怕鬼神从中偷窃它。还想说什么呢?浪翁观化【并序】       元结 浪翁住在山野,是一个放浪的老人。我听说元子也放浪地住在山谷中,病中能够记述水、石、草、木、虫、兽的变化,也来谈论通常所说的变化,一共谈了四种。有无相互转化 浪翁说:“阴阳之气变化为四时,四时的形态变化为万物;万物的形态全都是由无变化为有,万物的形态又全都是由有变化为无。这就是有无相互转化的说法。” 由有转化为无 浪翁说:“有人说,我站在东西方向,眺望万里,目光穷尽之处就看不见人了;我终身让两者都忘却,彼此相对,便没有这种有无相互转化的说法。” 由无转化为有 浪翁说:“有人说,我从南北方向来,行走万里,到处都没有无人之处;我终身在两方面寻求,彼此相对,便有这种无有相互转化的说法。” 变化相互转化 浪翁说:“我从无中观察变化,为什么没有不转化为有的?我从有中观察变化,为什么没有不转化为无的?有和无不断交替变化,每天都在相互转化。所谓变化,哪里有尽头?所谓变化,哪里有穷尽?” 时代的变化 元子听到浪翁说“变化变化没有穷尽”,于是议论开导他说:“老人家还不知道时代的变化,它比这些变化更多吧?”浪翁说:“时代变化,是什么变化?我没有记述过。”元子说:“唉!时代的变化,使道德变成嗜欲,使嗜欲变成险恶刻薄;使仁义变成贪婪暴虐,使贪暴变成凶恶混乱;使礼乐变成沉溺淫荡,使淫荡变成奢侈靡费;使政教变成烦琐急迫,使烦急变成苛刻残酷。老人家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夫妇被沉溺迷惑所改变,变成犬猪;使父子被昏乱欲望所改变,变成禽兽;使兄弟被猜疑嫉妒所改变,变成仇敌;使宗族亲戚被财利所改变,变成路人;使朋友被世俗利益所改变,变成市井小人。老人家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大臣放纵于威权,忠信变成奸谋;使一般官员被禁忌束缚,公正变成邪佞;使王族被猜疑限制,贤哲变成庸愚;使百姓被征税赋役损伤,州里变成祸患之所;使奸邪凶恶之人被恩宠逼迫,奴仆变成将相。老人家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山泽变成井田道路,有的说草木都被耗尽;使原野变成牢狱,有的说鸟兽都被捕尽;使江湖变成煮人的鼎镬,有的说鱼鳖都被暴取。使祠庙变成宫殿寝室,有的说祭祀太过频繁。老人家能记得这些吗?时代的变化,使人的情感本性被风俗改变,无不生出狡猾欺诈的心;使声音呼喊被风俗改变,无不说出谄媚、邪僻、淫荡的话;使面容神色被风俗改变,无不显出奸邪、忧惧、局促的样子。老人家能记得这些吗?” 世道的变化 浪翁听到元子讲时代的变化,叹息说:“我过去听说世道的变化可以谈论,又和这些不同。从前世道的变化,是把天地变成斧钺刑具,把日月变成豺狼虎豹,把山泽变成州县乡里,把草木变成宗族,把风雨变成房舍,把雪霜变成衣裘,把呻吟变成平常的声音,把粪污变成精美粮食,把一口气的时间变成千年,把乌鸦和狗变成君子。”元子感到迷惑。浪翁说:“你没听说过去世道的变化吗?四海之内,街巷交战、门户争斗,骨头被砍断,肉腐烂,万里之内相互借尸,天地难道不是斧钺吗?百姓在黑夜中盗窃兴起,白天为了食物出游,于是死伤相连,日月难道不是豺狼虎豹吗?百姓彼此把性命寄托在悬崖深谷的底部,只有这样才能发声呼吸,山泽难道不是州里吗?百姓奔走逃亡,若不是深林密草就不能藏身遮蔽,草木难道不是宗族吗?百姓离开乡国,进入山海之间,走千里只为喘息片刻,力尽后暂时休息,风雨难道不是房舍吗?百姓在死伤之中相互扶持,赤身露体地行走,霜雪难道不是衣裘吗?百姓劳苦不堪,彼此留下疮痍,相互怜悯;老弱孤独彼此受苦,死亡者无人救助,呻吟难道不是平常的声音吗?百姓大多饥饿于沟渠,病伤于道路,粪污难道不是粮食吗?百姓奔逃潜伏,戈矛彼此擦过,前面的人受伤,后面的人死亡;能够逃脱而活下来的人,一口气的时间难道不是千年吗?僵死的王、公卿枕藉在道路角落,鸟兽都嫌弃他们的骨肉,乌鸦和狗难道不是君子吗?” 虫蛀的变化         陆龟蒙 橘树上的蛀虫,有小指头那么大,头上长着突出的角,身体皱缩,像蝤蛴而呈青色。它遮在叶下仰头啃食,速度像饥饿的蚕一样,彼此不相上下。有人偶然碰到它,它就立刻举角发怒,神色桀骜。一天再看它,已经凝然不吃也不动了。第二天再去,已经蜕变成蝴蝶。它一开始行动拘谨,颈部还没有舒展;黑色和苍色相间,朱红和黄色相杂,腹部饱满而椭圆,细长的尾部像沉醉后刚醒,瘦弱的枝条也托不住它。又过一天再去,它依傍着微风露水,攀缘草木,翅膀高举在空中,轻轻一闪便飞走;有时藏在蕙草的缝隙中,有时停在竹林顶端,在高空翩翩旋转,飘扬摆动,纷纷拂动,十分可爱。不一会儿它触犯了螟蛾的网,被胶粘住;丝线环绕缠住,牢固得像戴上了枷锁。人即使非常怜惜它,也无法解开让它逃走。唉!它外表秀美,像是有文采;内心沉默,像是有德行;不结伴而游,像是洁净;没有贪嗜却能进食,像是廉洁。假使先前不知道它是橘树上的蛀虫,后来又没有看见它触犯螟蛾之网,人们会以为它是从钧天帝居而来的仙物,如今却又回到原处。天下就是巨大的橘树,名位就是巨大的羽化之地,封疆就是巨大的蕙竹丛。假如泯灭德行、忘却公义,崇尚外表清洁而傲慢自矜,只使外表荣耀而使内心枯竭,损害根本而堵塞源头,难道不会被巨大的螟蛾之网粘住吗?” 看到我的这篇《虫蛀的变化》,可以时时警惕。

蟹志蟹,水族之微者,共为虫也。有籍见于礼经,载于国语,扬雄《太▯》辞《晋春秋》《勤学》等篇。考于易象,为介类,与▯鼈刚其外者,皆干之属也。周公所谓旁行者欤?叅于药録,食防蔓延乎小说。其智则未闻也。唯左氏纪其为灾,子云讥其躁,以为郭索后蚓而已。蟹始窟穴于沮洳,中秋冬交,必大出。江东人云:“稻之登也,率执一穗以朝其魁,然后从其所之。”蚤夜觱沸,指江而奔。渔者纬箫承其流而障之,曰:“蟹断【锻】断【短】其江之道焉尔。”然后奔纷越轶遯而去者,十六七。既入于江,则形质▯大于旧。自江复趋于海,如江之状。渔者又断而求之,其越轶遯去者又加多焉。既入于海,形质益大。海人亦异其称谓矣。鸣呼!穗而朝其魁,不近于义邪?舍沮洳之江海,自微而务着,不近于智邪?今之学者,始得百家小说,而不知孟轲荀扬之道,或知之,又不汲汲于圣人之言,求大中之要,何也?百家小说,沮洳也;孟轲荀扬,圣人之渎也;六籍者,圣人之海也。茍不能舍沮洳而求渎以至于海,是人之智反出水虫下,能不悲夫!吾是以志其蟹。

唐文粹巻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五十宋 姚铉 撰碑一岳渎祠庙后土神祠碑【▯宗御制,张説辞】西岳太华山碑【▯宗御制,张説辞】北岳▯山碑【张嘉贞】南海神庙碑【韩愈】黄陵庙碑燕支山神宁齐公祠堂碑【杨炎】后土神祠碑铭【并序▯宗御制】张説古之王者,皆受天命。礼乐有权,神祗是主。郊兆所设,虽定于厥居,精灵所感,则通乎变化。大匠归正,旁行不流。惟创制者为能之,亦安在守文而已。雎上祠者,本魏地鄈丘之旧,而汉家后土之宫,汾水合河,梁山对麓,地形堆阜,天然诡异,隆崛岉而特起,忽盘纡而斗絶。景象相传,▯蠁如在。有物不可以终否,有典不可以遂废。故推而行之。嵗在癸亥,始有事于兹焉。在昔后王时迈,省方柴燎,告极幽隐,胥洎大舜,则五载一巡;武帝则三嵗一祭。今时代丕变,人神礼烦,朕就为损益,折以法度。一纪再驾,亦无阙焉。二十年冬,勒兵逾万骑,旌旗亘千里,校猎上党,至于太原。赫威戎于朔陲,沛展义于南夏。肆觐羣后,道有以大备。懐柔百神,文无而咸秩。先是有司宿设,恪敬乃事。已未师顿于斋官,庚申亲祀于后只。圣考在天,侑而作主。何礼不举,靡神不徧。往者汉氏之祠也,牲以养牛,五嵗茧栗,所以贵其诚;籍以采席,六重藁秸,不得尚其质。事与古反,义不经见。朕因其地而不因其仪,取其得而不取其失。凡牲币法物之事,歌舞接神之类,咨故实于方泽,不遂过于元鼎。此皆公卿大夫鸿生钜儒,献其方闻,匡于不逮。

译蟹志 蟹是水族中微小的一类,总体上属于虫类。它在《礼经》中有记载,在《国语》以及扬雄《太玄》、辞、《晋春秋》《勤学》等篇中也有记载。考察《易》的卦象,蟹属于介类;和龟、鳖一样外壳坚硬的,都属于干类。它大概就是周公所说的横行之物吧?参阅药书,它的食物能防止蔓延于小说中的疾病吗?它的智慧,却没有听说过。只有《左氏》记载它造成灾害,子云讥讽它性情躁急,认为它不过是像郭索一样跟在蚯蚓后面的东西罢了。蟹起初在低湿泥地打洞,中秋和冬季交替时,一定大量出洞。江东人说:“稻子成熟时,它们往往各自夹着一穗稻子去朝见它们的首领,然后跟随首领前往。”它们早晚沸腾般涌动,朝着江水奔去。渔人用竹篾编成的箫状器具承接水流,把它们拦住,说:“蟹截断了江水的道路罢了。”这以后,纷纷越过、逃脱而去的,大约有十分之六七。进入江中后,形体比原来大了许多。从江中又奔向海里,情形和在江中一样。渔人再次拦截搜捕它们,越过、逃脱而去的又更多了。进入海中后,形体更加巨大。海边人也给它们改了称呼。唉!拿稻穗去朝见首领,不是很接近义吗?离开低湿泥地,经过江海,由微小而努力显著,不是很接近智吗?如今的学者,开始只得到诸子百家的小说,却不知道孟轲、荀卿、扬雄的道;有的即使知道,又不急切地钻研圣人的言论,寻求大中之道的要旨,这是什么原因呢?百家小说,是低湿泥地;孟轲、荀卿、扬雄,是圣人之江沟;六经,是圣人之海。假如不能舍弃低湿泥地,寻求江沟而到达大海,那么这种人的智慧反而在水虫之下,能不令人悲哀吗!我因此记述这只蟹。《唐文粹》卷四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五十 宋代姚铉撰 碑一 岳渎祠庙 后土神祠碑【玄宗御制,张说撰文】西岳太华山碑【玄宗御制,张说撰文】北岳恒山碑【张嘉贞】南海神庙碑【韩愈】黄陵庙碑 燕支山神宁齐公祠堂碑【杨炎】后土神祠碑铭【并序,玄宗御制】张说 古代的君王都接受天命,以礼乐来调节政权,以神祇为主宰。郊祀坛场的设置,虽然要确定其所在之处,但精灵所感通的地方,便能与变化相通。高明的工匠归于正道,而旁行之道不至于流失;只有创制者才能做到这一点,难道只在于守成遵文而已吗?这座后土祠,本是魏地鄈丘的旧址,也是汉家后土宫所在;汾水与黄河汇合,梁山正对山麓,地势高低相错,天然奇异,山势高耸而独立,忽然盘曲回旋,陡峭如斗。景象相传,仿佛精灵仍在。有些事物不能永远闭塞,有些典礼不能最终废弃,所以推究其理而加以施行。岁在癸亥,才开始在这里举行祭祀。从前后王巡行各地,察看四方,举行柴燎以告祭极幽之处;到了大舜,五年巡行一次;武帝则三年祭祀一次。如今时代大为变化,人神之间的礼仪繁多,朕就有所损益,按照法度折中办理。十二年举行两次巡行,也没有缺失。二十年冬,调集一万多骑兵,旌旗绵延千里,在上党举行校猎,直到太原。以赫赫威势震慑北方边疆,以丰沛恩义施及南方华夏,于是朝见诸侯,沿途礼仪大为完备。安抚众神,文告虽无,也都按等级列入祀典。在此之前,有关官员已预先安排,恭敬地办理祭祀。己未日,军队驻扎在斋宫;庚申日,亲自祭祀后土神。先圣在天,配享而为主神。什么礼仪没有举行,什么神灵没有遍祭?过去汉代祭祀后土,用牛作牲,五年一次,牲牛长到茧栗般大小,以此重视诚敬;祭祀时铺设采色席子,铺六层藁秸,却不能崇尚质朴。这样的做法与古代相反,义理在经书中也没有见过。朕因循其地,却不因循其仪式;取其正确之处,不取其错误之处。凡牲畜、币帛、法定器物,歌舞迎神一类的事情,都向方泽旧例咨询,不让仪式超过元鼎年间。这些都是公卿大夫、博学大儒献出见闻,匡正朕所不及,哪里是朕自己的功劳呢?况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