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文粹五

唐文粹卷二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80–186 段

论尊号状第二首右兾宁奉宣圣防卿所商量加尊号事,虽则理体甚切,然时运必须小有改变,亦不可执滞。不信卿,冝为朕更审思量,应亦无妨者。臣闻徳合天者谓之皇,徳合地者谓之帝,徳合人者谓之王。父天母地,以养人理物,各得其冝者谓之天子。是皆至尊之殊号,极美之大名。虽欲变更,无逾于此。故伏羲、神农、黄帝、尧、舜,自生人以来,君徳之最神圣者也。天下尊之,美之,亦已至矣。而其指以为号者,或曰皇,或曰帝,唯目一字,且犹不兼。禹、汤继兴,莫匪大圣,尚自菲薄,降号为王。嬴秦徳衰于殷周,而名窃于羲皥,兼皇与帝始揔称之。流及后代昏僻之君,乃有圣刘天元之号。是知人主轻重,不在自称。崇其号,无补于徽猷;损其名,不伤于徳美。然而损之有谦光稽古之善,崇之获矜能纳謟之讥。得失不侔,居然不辨。况今时运迍否,事属艰难,尤宜惧思以自贬抑。必也俯稽术数,须有变更。与其増美称而失人心,不若黜旧号以祗天戒。天时人事,理必相符。人既好谦,天亦助顺。陛下诚能断自宸鉴,焕发徳音,引咎降名,深示刻责,惟谦与顺,一举而二美。从之外可以收物情,内可以应▯运,上可以齐徳于夐古,下可以垂法于无穷。兴废典,矫旧失,至明也;损虚饰,收美利,大智也。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常为称首者,逹于兹义而已矣。陛下何恡而不革之,反欲加冗号以受实患哉?▯元之徳,经曰:「王侯自谓孤寡不谷,以贱为本也。」周襄王遭乱出居于郑,告于诸侯曰:「不谷不徳,鄙在郑汜。」春秋礼之,以其能降名也。汉光武诏令上书,书不得言圣,史策称之,以其能损已也。臣顾以贱微,获承访议。伊尹耻其君不如尧舜,臣亦耻之。是以诚发于中,不复防虑忌讳。赦其愚而鉴其理,唯明主行焉。谨奏

译论尊号奏状第二首 右件是希望宁奉宣读圣旨,关于卿等商议加尊号的事情。事情虽然在道理上确实重要,但时运必须稍有改变,也不可拘泥执着。不相信卿,应该替朕再仔细思量,想来也没有什么妨碍。臣听说,德行与天相合叫作皇,德行与地相合叫作帝,德行与人相合叫作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养育人民、治理万物,各得其宜的叫作天子。这些都是至尊的特殊称号、极美的盛名。即使想要更改,也没有超过这些的。所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是有生民以来君主德行最神圣的人;天下尊敬他们、赞美他们,也已经达到极点。然而把这些作为称号时,有的称皇,有的称帝,每次只用一个字,尚且不能兼用。禹、汤相继兴起,没有一个不是大圣,却仍然自我谦抑,把称号降为王。嬴秦的德行衰于殷、周,却窃取羲、皞的名号,开始兼用皇、帝而总称为皇帝。流传到后代昏庸偏僻的君主,甚至有“圣刘”“天元”这样的称号。由此可知,君主自身的轻重,不在于自我称呼。尊崇自己的称号,对美好的德业没有补益;减损自己的名号,也不会损害德行的美好。然而减损名号有谦逊光明、考察古制的好处,尊崇名号却会得到夸耀才能、接受谄媚的讥讽;二者得失并不相等,显然不难分辨。何况如今时运困厄,事情处于艰难之中,尤其应该有所畏惧、深思,以此自我贬抑。如果一定要改变,也必须依据天数有所变更。与其增加美好的称号而失去人心,不如贬降旧有称号,以敬畏上天的警戒。天时和人事,道理必定相互符合。人既然喜好谦逊,上天也会帮助顺遂。陛下如果确实能出自内心作出决定,焕发德音,引咎自责,降低称号,深刻表示自我责罚,只求谦逊与顺应,一举便有两种美德。从外可以收拢民情,从内可以响应玄妙的天运,对上可以使德行与远古圣王相齐,对下可以给后世树立无穷的法则。兴复废弃的典章,矫正旧日的过失,这是极其明智;减损虚浮的装饰,收获真正的美利,这是极大的智慧。前代圣人之所以永远保有美好的声名,常常成为后世称首的典范,只是通达了这个道理罢了。陛下为什么吝惜而不改变它,反而想增加多余的称号来承受实际的祸患呢?《玄元经》的德义说:“王侯自称孤、寡、不谷,是把卑下作为根本。”周襄王遭遇乱事,出居郑国,告诉诸侯说:“不谷没有德行,卑鄙地处在郑国汜地。”《春秋》以礼记载他,因为他能够降低自己的名号。汉光武帝下诏令臣下上书时,文书不得称“圣”,史官记录并称道他,是因为他能够减损自己。臣只是凭借低微的身份,得以承受陛下的询问和商议。伊尹以自己的君主不如尧舜为耻,臣也以此为耻。因此真诚从内心发出,不再顾虑防范和忌讳。请宽恕臣的愚昧而鉴察其中的道理,只有圣明的君主才能这样做。谨此奏上。

论赦书状右隠朝奉宣圣防,并以中书所撰赦书示臣,令臣审防可否,如有须改张处及事宜不尽,并条奏来者。臣谨如诏防详省再三,犹惧所见不周,兼与诸学士等叅考得失,佥以为纲条粗举,文理亦通,事多循常辞,不失旧用,于平昔颇亦可行,施之当今则恐未称。何则?履非常之危者,不可以常道安,解非常之纷者,不可以常语谕。自陛下嗣承大寳,志一中区,穷用甲兵,竭取财赋,甿庶未达于暂劳之意,而怨咨已深,昊穹不假以悔祸之期,而患难继起,复以刑谪太峻,禁防伤严,上下不亲,情志多壅,乃至变生都辇,盗据宫闱,九庙鞠防于匪人,六师出次于郊邑,奔逼忧危,言之痛心。自古祸乱所钟,罕有若此之暴。今重围虽解,逋冦尚存,裂土假王者四凶,滔天濳帝者二竖,又有顾瞻懐贰,叛涣党奸,其流实繁,不可悉数。皇舆未复,国炳未归,劳者未获休,功者未获赏,困穷者未暇恤,滞抑者未克申。将欲纾多难而收羣心,唯在赦令诚言而已,安危所属,其可忽诸?动人以言,所感已浅,言又不切,人谁肯懐?昔成汤遇灾,祷于桑野,躬自髠剔,以为牺牲,古人所谓「割髪宜及肤,翦瓜宜侵体」,良以诚不至者物不感,损不极者益不臻。今兹徳音,亦类于是,悔过之意不得不深,引咎之辞不得不尽,招延不可以不广,润泽不可以不▯,宣畅郁堙不可不洞开襟抱,洗刷疵垢不可不荡去瘢痕,使天下之廓然一变,若披重昏而覩朗曜,人人得其所欲,则何有不从者乎?应须改革事条,谨具别状同进。除此之外,尚有所虞,窃以知过非难,改过为难;言善非难,行善为难。假使赦文至精,止于知过,言善犹愿圣虑更思所难。《易》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夫感者,诚发于心而形之于事,事或未谕,故宣之以言,言必顾心,心必副事,三者符同,不相越逾,本于至诚,乃可求感事。或未致,不如勿言。一亏其诚,终莫能信。伏愿陛下先断厥志,乃施于辞;度其可行而宣之,其不可而措之。无苟其言以重其悔,言克诚而人心必感。人心既感,而天下必平。事何可不详,亦何可不务?罄输衷恳,伏听圣裁。谨进。请许台省长官举荐属吏状今月日,顾少连延英对廽,奉密防。卿先奏令台省长官各举荐吏。近闻外议云,诸司所举皆有情故兼受贿赂,不得实才。此法甚非穏便,已后除改卿,宜自拣择,不得信任诸司者。臣以闇劣,谬当大任,果遭官谤,上贻圣忧。过防恩私,曲降慈诲,感戴循省,寝兴不宁。縁是密防特宣,不敢对众陈谢,祗禀成命,所宜必行。恭惟圣规,又合无隠,苟有未逹,安敢勿言。虽知尘情,固不可已。夫理道之急,在于得人,而知人之难,圣哲所病。听其言则未保其行,求其行则或遗其才。校劳考则巧伪繁兴,而直方之人罕进;徇声华则趋竞弥长,而沈退之士莫升。自必素与交亲,备详本末,探其志行,阅其器能,然后守道藏用者可得而知,沽名饰貎者不容其伪。故孔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夫欲观视而察之,非一朝一夕之所能也。是以前代有乡闾举荐之法,长吏辟署之制,所以明歴试,广旁求,敦行能,息驰骛也。昔周以伯冏为太仆,命之曰:「慎简乃寮,罔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其惟吉士。」是则古之王朝,俱命其大官,大官得自简寮属之明騐也。汉朝务求多士,其选不惟公府辟召而已,又有父任兄任皆得为郎。选入之初,杂居三署,台官阙即用补之。是则古之郎官,皆以任选,此其明騐也。魏晋已后,暨于国初,探择庶官,多由选部,惟髙位重职,考庶官之有成者,请而命焉。故晋代山涛为吏部尚书,中外员品多所咨授。宋朝以蔡廓为吏部尚书,廓先使人谓宰相徐羡之曰:「若得行吏部之职,则拜;不然则否。」羡之荅云:「黄散已下,悉以委之。」廓犹愤恚,以为失职,遂不之官。是则黄门散骑侍郎皆由吏部选授,不必朝廷列位尽合简在台司,此其明騐也。

译论赦书奏状 右件是隐朝奉宣读圣旨,并把中书省所撰写的赦书给臣看,命臣审察其中是否可行;如果有需要更改增删的地方,以及事情没有说尽的地方,都逐条奏报。臣谨依诏令反复详细省察,仍担心见识不周全,又与各位学士共同考察得失,大家都认为纲目大体列举出来了,文理也通顺,事情大多沿用通常的措辞,没有失去旧日的用法,按照平常情况也颇可施行,但施行于当今恐怕还不相称。为什么呢?处在非常危急之中的人,不能用平常的道路使他安定;解除非常纷乱的局面,也不能用平常的言语来晓谕。自陛下继承大宝以来,立志统一中原,大量动用兵力,竭力征取财赋,百姓还没有明白暂时劳苦的用意,怨恨叹息已经很深;上天没有给人悔改灾祸的时间,患难又接连发生;加上刑罚谪戍过于严峻,禁令防范过于苛严,上下不能亲近,情志多被壅塞,以至于变乱发生在京城,盗贼占据宫闱,九庙被奸人玷污,六军驻扎在郊外,奔逃逼迫、忧患危急,说起来令人痛心。自古以来祸乱汇聚,很少有像这样突然猛烈的。如今重重包围虽然解除,逃亡的贼寇仍然存在;割据土地、僭称王号的有四凶,滔天作乱、潜图帝位的有二竖;又有顾望观望、怀有二心、背叛离散、结党奸邪的人,流类实在繁多,不能全部数说。皇帝的车驾尚未恢复,国家的权柄尚未归还,劳苦的人尚未得到休息,有功的人尚未得到赏赐,困穷的人还来不及抚恤,受到压抑阻滞的人还不能申雪。将要缓解众多灾难、收拢群臣百姓之心,关键只在赦令是否有诚实的言辞罢了,关系到安危,怎么可以忽略呢?用言语感动人,所能产生的感受已经很浅;言辞又不恳切,谁愿意归心?昔日成汤遇到灾害,在桑林祈祷,亲自剃发,作为牺牲。古人所说“割发应当触及肌肤,剪瓜应当伤及身体”,实在是因为诚意不到,万物不能感动;损己不深,利益就不能到来。如今这份德音也应当如此,悔过的意旨不能不深,引咎的言辞不能不尽,招延贤才不能不广,施加恩泽不能不厚,宣泄疏通郁结不能不彻底敞开心怀,洗刷污垢不能不彻底荡除痕迹,使天下豁然发生变化,好像拨开重重昏暗而看见明亮的太阳,人人都得到自己所希望的东西,那么还有谁会不归顺呢?应当改革的事项条目,臣谨另具奏状一并进呈。除此之外,还有所担忧:臣私下认为,知道过错并不难,改正过错却难;说善言并不难,实行善行却难。即使赦文写得极其精美,只停留在知道过错这一层面,关于善言善行,仍希望圣上再思考其中困难。《易经》说:“圣人感动人心,天下就会和平。” 所谓感动,是诚意从内心发出,并在事情上表现出来;事情有时还不能被人理解,所以用言语加以说明。言语一定要顾及内心,内心一定要符合事情,三者相互吻合,不相互逾越,以至诚为根本,才可以求得感动人心的效果。如果还不能做到,不如不要说。一旦损害了诚意,最终就没有人能够相信。伏愿陛下先在内心断定自己的志向,然后施用于言辞;估量可以实行的就发布,不可以实行的就搁置。不要随便说出言辞来加重自己的悔恨;言辞能够符合诚意,人心就一定会受到感动。人心既然受到感动,天下就一定会太平。事情怎么可以不详察,又怎么可以不努力办理?臣倾尽内心恳切陈述,伏听圣上裁决。谨此进呈。请允许台省长官举荐属吏奏状 本月某日,顾少连在延英殿回答召问,奉到密旨。陛下先前下令台省长官各自举荐属吏。近来听闻外间议论说,各部门所举荐的人都有私情和故旧关系,并且接受贿赂,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这项办法很不稳妥,今后除授改任官员,应当由卿亲自选择,不得信任各部门所荐之人。臣才能暗昧低劣,错误地承担重任,果然遭到官员们的毁谤,反而使圣上忧虑。陛下过分顾念恩私,曲意降下慈爱教诲,臣感激承受并反复自省,日夜不得安宁。因为这是密旨特意宣示的事情,臣不敢当众陈谢,只谨接受成命,对所应办理的事情必定实行。恭敬地想,圣上的规谟本来就应当没有隐瞒;如果还有没有通达之处,臣怎么敢不说?虽然知道这只是微末的事情,实在也不能停止陈述。治理的紧要之处,在于得到人才;而认识人才的困难,是圣哲都感到忧虑的。只听一个人的言论,不能保证他的行为;只求考察他的行为,又可能遗漏他的才能。比较功劳、考核劳绩,就会使巧诈伪饰大量兴起,而正直方正的人很少得到进用;追逐声名文采,就会使趋炎竞进的风气更加增长,而沉静退让的人无法升迁。一定要平素与他有交往亲近,详细了解他的始末,探察他的志向品行,考察他的才器能力,然后才能认识那些守道而藏用的人,使沽名钓誉、修饰外表的人无法伪装。所以孔子说:“看他所凭借的,观察他所经过的,考察他所安处的,这个人哪里能隐藏呢?”想要观察考察一个人,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因此,前代有乡里举荐人才的办法、长吏征召任用人才的制度,用来考察历练、广泛搜求人才,敦励德行才能,止息奔竞。过去周王任命伯冏为太仆,告诫他说:“谨慎地选拔你的属官,不要任用那些巧言令色、阿谀逢迎、侧身献媚的人,只选用贤良之士。”可见古代朝廷任命大官以后,大官可以自行选拔属官,这是明确的证明。汉朝致力于广求人才,选拔不只是依靠公府征召,还有因父亲、兄长任职而得以任郎官的。刚被选入时,杂居于三署;台官有空缺,便补任其中。这说明古代郎官都是经过选择任用的,也是明确的证明。魏晋以后,直到本朝,选拔一般官员,大多由选部负责;只有高位重职,才从一般官员中考察已有成就者,奏请朝廷任命。所以晋代山涛任吏部尚书时,朝廷内外官员的品级任用,多由他咨询后授予。宋朝任命蔡廓为吏部尚书,蔡廓先派人对宰相徐羡之说:“如果能让我行使吏部职权,我就接受任命;否则就不接受。”徐羡之答道:“黄门侍郎、散骑侍郎以下的官员,全部委托给你。”蔡廓仍然愤怒,认为这样是使他失去职权,于是没有赴任。这说明黄门侍郎、散骑侍郎都由吏部选授,并不一定要等朝廷官员全部由台司选定,这也是明确的证明。

国朝之制,庶官五品已上,制敕命之;六品以下则并防授。制敕所命者,盖吏部铨材署职除拜之也。防授者,盖吏部铨材署职,然后上言。诏防但画闻以从之,而不可否者也。开元中,吏部注拟选人,奏置循资格,自起居、遗补及御史等官,犹并列于选曹铨综之例,着在格令,至今不刋。未闻常叅之官,悉委宰臣拣择,此又近事之明騐也。其后旧典失序,幸臣専朝,舍佥议而重已权,废公举而行私▯。是使周行庶品,苟不出时宰之意者,则进莫致焉。任众之道益微,进善之途渐隘。近者每须任使,常苦乏人,临事选求,动淹旬朔,始务应用,难尽当才。岂不以荐举凌迟,人物衰少?居常则求精太过,有急则备位不充。欲令庶绩咸熈,固亦难矣。臣实驽顽,一无所堪,猥防任使,待罪宰相。虽懐窃位之惧,且乏知人之明,自揣庸虚,终难上报。唯知广求才之路,使贤者各以彚征,啓至公之门,令职司皆得自达。臣当谨守法度,考课百官,奉扬聪明,信赏必罚,庶乎人无滞用,朝不乏才。以此为酬恩之资,以此为致理之具。爰初授命,即以上陈:求贤审官,粗立朝制。凡是百司之长,兼副贰等官,及两省供奉之职,并因察举劳效须加奨任者,并宰臣叙议以闻。其余台省属僚,请委长官择选,指陈才实,以状上言。一经荐扬,终身保任,各于除书之内具标举授之由,示众以公,明彰得失。得贤则进考増柣,失实则夺俸赎金。亟得则褒升,亟失则黜免。非止搜扬下位,亦可阅试大官。前志所谓「达观其所举」,即此义也。自防允许,即以宣行。南宫举人才至十数,或非台省旧吏,则是使府佐僚,累经荐延,多歴事任。议其资望,既不愧于班行;考其行能,又未闻其阙败。而议者遽以誊口,上烦圣聦,道之难行,亦可知矣。陛下勤求理道,务徇物情,因为举荐,非宜复委宰臣简择。其为崇任辅弼,慱探舆词,可谓圣徳之盛者也。然于委任责成之道,听言考实之方,闲邪存诚,犹恐有阙。所谓委任责成者,特立其事,先择其人。既得其人,慎谋其始。既得其始,详虑其终。始终之间,事必前定。有疑则勿果于用,既用则不复有疑。待终其谋,乃考其事。事愆于素者,革其弊而黜其人;事叶于初者,赏其人而成其美。使受赏者无所与让,见黜者莫得为辞。夫如是,则若无其人,孰敢当任?责成无为而致理之道也。所谓听言广纳,▯接下之规;明目达聦广济人之道。欲知事之得失,不可不听之于言;欲辨言之真虚,不可不考之于实。言事之得者,勿即谓是,必原其所得之由;言事之失者,勿即谓非,必穷其所失之理。称人之善者,必详徴行善之迹;论人之恶者,必公辨为恶之端。凡听其言,皆责其实。既得其实,又察以情;既尽其情,复稽于众。众议情实,必参相得,然后信其説,奨其诚。如或矫诬,亦寘明罚。夫如是,则言者不壅,听者不劳,无浮妄乱教之谈,无隂邪伤善之説,无轻信见欺之失,无潜搆不辨之寃。此古圣王听言考实,不出戸而知天下之方也。陛下既纳臣言而用之,旋闻横议而止之于臣。谋不责成,横议不考实,此乃谋失者得以辞其罪,议曲者得以肆其诬。率是以行,触类而长。固无必定之计,亦无必实之言。计不定则理道难成,言不实则小人得志。国家所病,恒必由之。昔齐桓公将啓覇图,问管仲以害覇之事。管仲对曰:“得贤不能任,害覇也;任贤不能固,害覇也;固而不能终,害覇也;与贤人谋事而与小人议之,害霸也。”所谓小人者,不必悉懐险诐,败覆邦家。盖以其意性险邪,趣尚狭防,以沮议为出众,以自异为不羣,趋近利而昧逺圗效小信而伤大道。故《论语》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也。”夫以能信于言,能果于行,唯以硁硁浅近,不克▯通。宣尼犹谓其小人,管仲尚忧其害覇况又有言行难保而恣其非心者乎?此皆任不责成,言不考实之。弊也,圣防以为外议云:诸司所举,皆有情故,兼受贿赂,不得实才者。臣请陛下当使所言之人,悉陈所犯之状。其人受贿,其举有情,陛下然后以事质于臣,臣复以事考于举主。若便首伏,则据罪施刑;如或有辞,则付法阅实。谬举者必行其罚,诬善者亦反其辜。自然宪典克明,邪慝不作,惩一阻百,理之善经,何必贷其奸赃不加辨诘,私其公议不出主名,使无辜见疑,有罪获纵,枉直同贯,人何頼焉?

译本朝的制度是,五品以上的一般官员由制敕任命,六品以下则都由吏部奏请授任。制敕任命的官员,是吏部考量人才、安排职位并任命的;奏请授任的官员,也是吏部考量人才、安排职位以后,再上奏说明,皇帝只批示知悉而依从,并不加以否决。开元年间,吏部拟定选人的任用等级,奏请设置循资格制度;从起居郎、补阙、拾遗以及御史等官职,仍都列入选曹铨选考核的范围,写入格令,至今没有废除。没有听说常参官全部交给宰相挑选,这又是近代事实的明确证明。后来旧有典章失去秩序,幸臣专擅朝政,舍弃众议而重视自己的权力,废除公正荐举而实行私人偏爱。于是朝廷百官,如果不合当时宰相的心意,就无法进用。任用众人的原则日益衰微,进用贤能的道路逐渐狭窄。近来每逢需要任用官员,常常苦于缺少人才;临事选求,动辄拖延十天一月,等到急需使用时才匆忙任用,很难完全得到合适的人才。这难道不是因为荐举制度逐渐衰败、人才日益减少吗?平时求才过于苛细,遇到急事又没有足够的人充任。想使各种政绩都兴盛起来,确实很难。我实在愚钝无能,没有一样足以胜任,却承蒙错误地受到任用,担任宰相以待罪。我虽然怀有窃居高位的恐惧,又缺乏识别人才的明察,自己估量才庸识浅,终究难以报答国家。我只知道应当广泛开辟求才的道路,使贤能之士各以类别被征召,开启最公正的门径,让各主管官员都能自行荐举人才。我将谨守法度,考核百官,发扬圣上的明察,做到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希望人才不会被埋没,朝廷不至于缺少贤能。把这作为报答恩德的资本,把这作为实现治理的工具。因此刚接受任命,就把以下意见上奏:求取贤才、审慎任官,应当大致建立朝廷制度。凡各部门长官、副贰官员,以及两省供奉官职,还有因考察荐举和任事功劳而应当加以奖赏任用的人,都由宰相议论叙说后上奏。其余台省属官,请交给长官选拔,指明才能和实际表现,具状上奏。一经荐举宣扬,终身负责保任;并在任命文书中详细标明荐举授官的原因,以公正示众,明确显示得失。荐得贤才,便增加考核等级和俸禄;荐非其人,便夺俸赎罪。屡次荐得贤才,便褒奖升迁;屡次荐错,便贬黜免职。不仅可以搜求、荐举低位官员,也可以借此考察试用大官。前人所说“考察他所荐举的人”,就是这个意思。奏请得到批准后,便立即宣布施行。南宫荐举人才达到十多人,其中有的不是台省旧吏,而是使府属官,曾多次被荐举延请,历任过许多职务。考察他们的资历声望,已经不愧于同列;考察他们的品行才能,也没有听说有过失败坏。可是议论的人突然以传闻之辞上奏,烦扰圣上,使这项制度难以实行,也就可想而知了。陛下勤于寻求治国之道,努力顺应众人的情愿,正因为荐举制度不合适,才又交给宰相选择。这是对辅弼大臣的任用极为尊崇、广泛采听舆论,可以说是圣德的盛美之处。然而在委任官员、责成其事的原则,以及听取言论、考察实情的方法上,排除邪曲、保存诚信,仍恐怕有所欠缺。所谓委任并责成,就是专门确定一件事情,先选择合适的人。既得到合适的人,便慎重谋划开始;既确定了开始,又详细考虑结局。始终之间,事情必须预先安排。有疑虑就不要贸然任用,既已任用就不应再疑虑。等他完成谋划,再考察事情的结果。事情与原先谋划不符,就革除弊端并罢黜其人;事情符合原先谋划,就赏赐其人并成就他的功绩。这样使受赏的人无从推辞,遭贬黜的人也不能找借口。若能如此,那么即使没有这样的人,谁还敢承担任职?责成官员办事,是无须多费周折便能达到治理的办法。所谓广泛听取言论,是扩大接纳下情的制度;明察事物、通达听闻,是广泛济助众人的方法。想知道事情的得失,不可不从言论中听取;想辨别言论的真假,不可不根据事实考察。说事情做得好,不要立即认为正确,必须追究他取得成绩的原因;说事情做得不好,也不要立即认为错误,必须穷究其失误的道理。称赞一个人的善行,必须详细考察他行善的踪迹;评论一个人的恶行,必须公正辨明他作恶的缘由。凡是听取他的言论,都要责求事实。既查得事实,又要结合情理审察;既穷尽情理,又要再向众人核实。众人的议论、事情的情实,必须互相参验而相合,然后才能相信他的说法,奖赏他的诚信。如果有人故意欺骗诬陷,也要施以明确的刑罚。这样,进言的人不会被堵塞,听取的人也不会劳累;不会有浮夸妄诞、扰乱教化的言论,不会有阴险邪恶、伤害善人的说法,不会有轻信而受欺骗的过失,也不会有暗中构陷而无法辨明的冤屈。这就是古代圣王听取言论、考察事实,不出门户便能了解天下情况的方法。陛下既然采纳我的意见并施行,随后又听到横议,便在我这里加以阻止。谋划不责成其实现,横议不考察事实,这就使谋划失败的人能够用言辞推脱罪责,使议论不正的人能够肆意诬陷。若照这样实行,类似的弊端就会不断增加。这样既没有确定不变的计策,也没有真实可靠的言论。计策不确定,治理之道就难以成功;言论不真实,小人就会得志。国家的弊病,往往一定由此而来。从前齐桓公将要开创霸业,问管仲什么事情会妨害霸业。管仲回答说:“得到贤人却不能任用,是妨害霸业;任用贤人却不能坚定信任,是妨害霸业;坚定信任却不能贯彻到底,是妨害霸业;同贤人谋划事情,却又同小人商议,也是妨害霸业。” 所谓小人,不一定都是心怀险恶、能够败坏倾覆国家的人。他们只是性情险邪,志趣狭隘,把阻挠议论看作超出众人,把自命不凡看作不合群;只顾眼前小利而昧于长远谋划,拘泥于小信用而损害大道。因此《论语》说:“说话一定要兑现,做事一定要坚决,这只是拘拘小节的小人。”能够在言语上守信、在行动上果断,只是因为拘泥浅近、不能广大通达,宣尼仍称这种人为小人;管仲尚且担心这会妨害霸业,何况还有言语行为都难以保证,却任意实行邪恶意图的人呢?这些都是任用官员却不责成其办事、听取言论却不考察事实造成的弊病。圣上的批示认为外间议论说:各部门所荐举的人,都有私情缘故,还兼收贿赂,因此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我请求陛下让被指控的人全部陈述所犯之事。若此人收受贿赂、荐举有私情,陛下再把事实询问我,我再根据事实考察荐举者。如果他立即认罪服法,就依据罪行施刑;如果有所辩解,就交给司法部门查验事实。错误荐举的人一定施以惩罚,诬陷善人的人也要反受其罪。这样自然能使法令彰明,邪恶不再发生;惩罚一个人而阻止百人,是治理的良法。为什么一定要宽贷其奸邪赃罪而不加以辨诘,偏袒所谓公议而不说出主名,使无罪的人受到怀疑、有罪的人得到纵容,曲直混同,天下人还凭什么依靠呢?

圣防又以官长举人法非穏便,令臣并自拣择不可信任诸司者。伏以宰辅常制不过数人,人之所知,固有限极,必不能徧谙诸士,备阅羣才。若令悉命羣官,理须展转询访,是则变公举为私荐,易明敭以暗投。傥如议者之言,所举多有亲故,举于君上,且未絶私荐于宰臣,岂肯无诈失人之弊?必又甚焉。所以承前命宜罕有不渉私谤,虽则秉钧不一,或有行情,亦有私访,所亲转为所卖,其弊非逺。圣鉴明知,今又将徇浮言,専任宰臣除吏。宰臣不徧谙识,踵前须访于人。若访于亲朋,则是悔其覆车,不易前辙之失也;若访于朝列,则是求其私荐,必不如公举之愈也。二者利害,惟陛下更详择焉。恐不如复委长官,慎简寮属。所简既少,所求亦精,得贤有鉴识之名,失实当暗谬之责。人之常性,莫不爱身,况于台省长官,皆是当朝髙选,孰肯徇私妄动,以伤名取责者乎?所谓台省长官,即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及御史大夫、中丞是也。陛下比择辅相,多亦不出具中。今之宰相,则徃日台省长官也;今之台省长官,乃将来之宰臣也。但是职名暂异,固非行举顿殊,岂有为长官时则不能举一二属吏,居宰臣位则可委择千百具寮?物议悠悠,其惑斯甚。圣人制事,必度物宜,无求备于一人,无责人以不逮,尊者领其要,卑者任其详,是以人主择辅臣,辅臣择庶官,庶官择佐。寮所任愈崇,故所择愈少;所试渐下,故所举渐轻。进不失伦,选不失类。以类则深知实行,有伦则杜絶徼求。将务求人,无易于是。故选自卑逺,始升于朝者,各委长吏任举之,则下无遗贤矣。寘于周行,既任以事者,于是宰臣叙进之,则朝无旷职矣。才徳兼茂,歴试不渝者,然后人主倚任之,则海内无遗士矣。夫求才贵广,考课贵精。求广在于各举所知,长吏之荐择是也;考精在于按名责实,宰臣之叙进是也。求不广则下位罕进,下位罕进则用常乏人;用常乏人则惧旷庶官,惧旷庶官则苟取备员。是以考课之法不暇精也。考不精则能否无别,能否无别则砥砺渐衰;砥砺渐衰则职业不举,职业不举则品格寖微。是以贤能之功不克彰也。皆失于不广求人之道,而务选士之精;不思考课之行,而望得人之美。是以望得弥失,务精益麤。塞源浚流,未见其可。臣欲详徴旧説,伏恐听览为烦,粗举一端以明其理。徃者则天太后践祚临朝,欲收人心,尤务防擢,▯委任之意,开汲引之门。进用不疑,求访无倦。非但人得荐士,亦得自举其才。所荐必行,所举輙试。其于选士之道,岂不伤容易哉?然而课责既严,进退皆速。不肖者旋黜,才能者骤升。是以当代谓知人之明,累朝頼多士之用。此乃近于求才贵广,考课贵精之效也。陛下诞膺寳歴,思致理平,虽好贤之心有逾前哲,而得人之盛未逮徃时。盖由鉴赏独任于圣聦,搜择颇难于公举。但啓详延之路,罕施练覈之方。逺使先进者渐益凋讹,后来者不相接续。施一令则谤沮互起,用一人则疮痏立成。此乃失于选才太精,制法不一之患也。则天举用之法伤易而得人,陛下慎简之规太精而失士。是知虽易于举用而不易于苟容,则所易者适足广得人之资,不为害也。不精于法制而务精于选才,则所精者适足梗进贤之途,不为利也。人之才行,自昔罕全,苟有所长,必有所短。若録长补短,则天下无不用之人;责短舍长,则天下无不弃之士。加以情有憎爱,趣有异同。假使圣如伊、周,贤如杨、墨,求诸物议,孰免讥嫌?昔子贡问于孔子曰:“乡人皆好之,如何?”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如何?”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盖以君子小人意必相反,其在小人之恶君子,亦如君子之恶小人。将察其情,在审其听。听君子则小人道废,听小人则君子道消。今陛下慎选宰臣,必以为重于庶品;精择长吏,必以为愈于未流。及至宰臣献规,长吏荐士,陛下则但纳横议,不稽始谋。是乃任以重者轻其言,待以轻者重其事。且又不辨所毁之虚实,不校所议之短长。人之多言,一至于是,将使人无所措其手足。岂独选任之道失其端而已乎?臣之公言,固非为已所惜者。致理之道,所感者见遇之恩,輙因陈谢,布露以闻。惟陛下幸察之。谨奏。请不置琼林大盈二库状

译圣上的批示又认为由官长荐举人才的办法不稳妥,命令我同时自行挑选不可信任的各部门官员。我以为,宰相辅臣按常制不过几人,他们所知道的人本来就有限,不可能遍知各位士人、全面考察众多人才。如果让他们任命所有官员,按理必然要辗转询问,这就会把公正荐举变成私人推荐,把公开显扬变成暗中投托。假如像议论者所说,荐举的人多是亲故,向君主荐举尚且不能杜绝宰臣的私人推荐,难道会没有欺诈、埋没人才的弊病吗?一定会更加严重。所以过去的任命,很少有不涉及私下毁谤的;即使执掌大权的人并不相同,有的也会接受请托,有的也会私下访求,亲近的人反而成为被出卖的人,这种弊病并不遥远。陛下明察,已经知道这些情况,现在又将要顺从浮言,专门任用宰相来选官。宰相不能遍知人才,仍须沿袭过去向他人访求。如果向亲朋访求,就是已经知道覆车之祸却不改走旧路;如果向朝廷官员访求,就是寻求他们的私人推荐,必然不如公开荐举有利。这两种办法的利害,只有陛下再详细选择。我恐怕不如重新委托长官,谨慎选拔属官。所选的人少,所求的人就精;荐得贤才,可以获得有鉴识的名声;荐错失实,就应承担暗昧错误的责任。人的常情,没有不爱惜自身名誉的,何况台省长官都是当朝精选的人才,谁肯徇私妄动,损害名声而招致责罚呢?所谓台省长官,就是仆射、尚书、左右丞、侍郎以及御史大夫、中丞。陛下近来选择辅相,多数也不出这些职位。今天的宰相,就是过去的台省长官;今天的台省长官,就是将来的宰相。只是职名暂时不同,本来并不是荐举行为就截然不同;难道任长官时不能荐举一两个属官,做宰相后就可以委托选择千百名属官吗?众人的议论悠悠不定,这种迷惑实在太深。圣人处理事务,一定衡量事物的适宜,不要求一个人样样完备,也不责求人做不到的事;尊贵者掌握要领,卑下者负责细节。所以君主任用辅臣,辅臣选择一般官员,一般官员选择佐属。所任官职越尊贵,因此所选择的人越少;所考察的职位越低,因此所荐举的人越轻。进用不失次序,选择不失类别。按类别选择,便能深入了解实际表现;按次序选择,便能杜绝侥幸求进。若务必求得人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因此人才从低位、远方开始进入朝廷,各由长吏负责荐举,下面就不会遗漏贤才;列入朝廷官员之后,已经任职办事的人,再由宰相叙述成绩、逐步进用,朝廷就不会有空缺的职务;才德都很优良、历经考验而始终不变的人,最后由君主任用,天下就不会遗弃士人。求取人才贵在广泛,考核官员贵在精审。求取广泛,在于各人荐举自己所知道的人,这就是长吏负责荐选;考核精审,在于按照姓名责求实际,这就是宰相负责叙述进用。求才不广,低位官员就很少得到进用;低位官员很少进用,平时任用就常常缺人;平时常常缺人,就害怕一般官职空缺;害怕官职空缺,就只求勉强凑足员额。因此考核官员的办法也无暇精审。考核不精审,才能与无能便没有区别;没有区别,人的自我磨砺就逐渐衰退;磨砺衰退,职务就不能办好;职务不能办好,品格就逐渐低下。因此贤能的功绩不能充分显现。这些都是误在不广泛求人的办法,却一味追求精细选士;不考虑考核制度能否实行,却希望得到人才的好处。所以越希望得到人才,反而越失去人才;越追求精细,反而越变得粗疏。堵塞源头却疏浚下游,我没有见过这样可行的办法。我想详细引用旧说,又恐怕使陛下听览烦劳,只举一个例子来说明道理。从前则天太后登位临朝,为了收服人心,尤其致力于荐举提拔,广泛任用人才,打开引进人才的门路。进用人才毫不迟疑,访求人才从不厌倦。不但别人可以荐举士人,士人也可以自己举荐才能。所荐举的人一定施行任用,所自举的人往往立即试用。这种选士方法,难道不是显得过于容易吗?然而考核责成很严,升降又都很迅速。不才的人很快被贬黜,有才能的人骤然升迁。因此当时称赞她有识人的明察,历经几朝都依靠众多人才发挥作用。这就是接近“求才贵广、考课贵精”所产生的效果。陛下承受帝位以来,思求达到太平,爱惜贤才的心超过前代贤哲,但得到人才的盛况却没有赶上过去。这大概是因为鉴别赏识人才完全依靠圣上的明察,而搜求选择人才又很难通过公开荐举来完成。只是开启了详细延请人才的道路,却很少施行考验核实的方法。远方使者和先前进用的人才逐渐凋零失实,后来的人又接续不上。发布一项命令,诽谤阻挠的议论便交相而起;任用一个人,弊病立即显现。这是选才过于精细、法制又不统一造成的忧患。则天的举用办法虽然容易,却能得到人才;陛下谨慎选择的制度过于精细,反而失去人才。由此可知,即使举用容易,只要不轻易苟且容纳无才之人,那么这种容易正好足以扩大得到人才的基础,并不构成祸害;如果不在法制上精密周详,却一味在选才上求精,那么这种所谓精细正好足以阻塞进贤的道路,并没有好处。人的才干品行,自古很少有样样完美的;如果有所长处,必然也有所短处。若能记录长处、补救短处,天下就没有不能使用的人;若只责求短处、舍弃长处,天下就没有不被抛弃的士人。何况还夹杂着个人的憎爱,志趣也有异同。即使圣如伊尹、周公,贤如杨朱、墨子,拿他们去接受众人的议论,谁能免于讥刺嫌疑?从前子贡问孔子:“乡里人都喜欢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这样判断。”“乡里人都厌恶他,怎么样?”孔子说:“还不能这样判断。”“不如让乡里善良的人喜欢他,让乡里不善的人厌恶他。”这是因为君子和小人的意愿必然相反;小人厌恶君子,也正像君子厌恶小人一样。要考察其中的实情,关键在于审慎听取意见。听从君子,小人的道路就会败坏;听从小人,君子的道路就会消亡。如今陛下慎重选择宰臣,必定认为这比一般官员重要;精心选择长吏,必定认为这胜过普通流外官员。可是到了宰臣提出谋略、长吏荐举人才时,陛下却只听取横议,不考察最初的谋划。这就是对所任用的重要人物轻视其言论,对所看轻的人却重视其事情。而且又不辨别毁谤是真是假,不考察议论的是非长短。众人的言论如果达到这种地步,就会使人无所措手足。难道这只是选任人才的方法失去了根本而已吗?我公开进言,本来不是为了爱惜自身。我感念实现治理之道所受到的知遇恩德,所以借此陈述谢意,全部说明上奏。只希望陛下幸加察鉴。谨此奏闻。请求不要设置琼林、大盈二库状

右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安救?示人以义,其患犹私;示人以私,患必难弭。故圣人之立教也,贱货而尊让,逺利而尚亷。天子不问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百乘之室不畜聚敛之臣。夫岂能忘其欲贿之心哉?诚惧贿之生人心而开祸端,伤风教而乱邦家。尔是以务鸠敛而厚其帑椟之积者,匹夫之富也;务散发而收其兆庶之心者,天子之富也。天子所作,与天地同生之,长之而不恃,其为成之败之而不私其有,付物以道,混然忘情,取不为贪,散不为废。以言乎体,则慱大;以言乎术,则精微。亦何必挠废公方,崇聚私货?降至尊而代有司之守,辱万乗以效匹夫之藏,亏法失人,诱奸聚怨。以斯制事,岂不过哉!今琼林大盈,自古悉无其制。传诸耆旧之説,皆云创自开元。贵臣贪权,饰巧求媚,乃言郡邑贡赋所用,盍各区分?赋税当委之有司以给经用,贡献宜归于天子以奉私求。▯宗悦之,新是二库荡心侈欲,萌蔕于兹。迨乎失邦,终以饵冦。礼曰:「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岂其明效欤?陛下嗣位之初,务遵理道,敦行约俭,斥逺贪饕。虽内库旧藏未归太府,而诸方曲献不入禁闱,清风肃然,海内丕变。议者咸谓汉文郤马、晋武焚裘之事,复见于当今矣。近以冦逆乱常,銮舆外幸,既属忧危之运,宜増儆励之诚。臣昨奉使军营,出由行殿,忽覩右廊之下,牓列二库之名,矍然自惊,不识所以。何则?天衢尚梗,师旅方殷,疮痛呻吟之声,噢咻未息,辛勤守战之效,当赉未行,而诸道贡珍,遽私别库。万目所视,孰能忘懐?窃揣军情,或生觖望。试询候馆之吏,兼采道路之言,果如所虞,积憾已甚。或忿形谤讟,或丑肆讴謡,颇含思乱之情,亦有悔忠之意。是知甿俗昏鄙,识昧髙卑,不可以尊极临,而可以诚义感。顷者六师初降,百物无储,外扞凶徒,内防危堞,昼夜不息迨将五旬,冻馁交侵,死伤相枕,毕命同力,竟夷大艰。良以陛下不厚其身,不私其欲,絶甘以同卒伍,辍食以防功劳。无猛制而人不携懐,所感也;无厚赏而人不怨,悉所无也。今者攻围已解,衣食已丰,而謡讟方兴,军情稍沮。岂不以勇夫恒性,嗜货矜功?其患难既与之同忧,而好乐不与之同利。苟异恬黙,能无怨咨?此理之常,固不足怪。记曰:“财散则民聚”,岂其殷鉴欤?众怒难任,蓄怨终泄,其患岂徒人散而已?亦将虑有搆奸鼔乱,干纪而强取者焉。夫国家作事,以公共为心者,人必乐而从之;以私奉为心者,人必咈而叛之。故燕昭筑金台,天下称其贤;殷纣作玉杯,百代传其恶。盖为人与为已殊也。周文之囿,百里时患其尚小;齐宣之囿,四十里时病其太大。盖同利与专利异也。辨察兹里,洒濯其心,奉三无私,以一有众。人或不率,于是用刑。然则宣其利而禁其私,天子所恃以理天下之具也。舍此不务,而壅利行私,欲人无贪,不可得已。今兹二库珍币所归,不领度支,是行私也;不给经费,非宣利也。物情离怨,不亦宜乎?智者因危而建安,明者矫失而成得。以陛下天资英圣,傥加之见善必迁,是将化蓄怨为衔恩,反过差为至当,促殄遗孽,永垂鸿名,易如转规,指顾可致。然事有未可知者,但在陛下能行与否尔。能则安,否则危;能则成徳否则失道。此乃必定之理也。愿陛下慎之惜之。陛下诚能近想重围之殷忧,追戒平居之専欲,器用取给,不在过丰;衣食所安,必以分下。凡在二库货贿,尽令出赐有功,坦然布懐,与众同欲。是后纳贡必归有司,每获珍华,先给军赏,瑰异纎丽,一无上供。推赤心于其腹中,降殊恩于其望外。将卒慕陛下以必信之赏,人思建功;兆庶悦陛下改过之诚,孰不归徳?如此则乱必靖,贼必平,徐驾六龙,旋复都邑,兴行坠典,揔缉棼。纲乘舆有旧仪,郡国有恒赋。天子之贵,岂当忧贫?是乃散其小储而成其大储也,损其小寳而固其大寳也。举一事而众美具,行之又何疑焉?恡小失多,亷贾不处。溺近迷逺,中人所非,况乎大圣应机?固当不俟终日。不胜管窥,愿效之至谨,陈冐以闻。谨奏。初,收城论诏,浑瑊取裹头内人等状。

译臣听说:如果按照宽松的标准制定法令,弊病尚且会流于贪婪;如果按照贪婪的标准制定法令,弊病还怎么挽救?向人显示义理,弊病尚且会流于偏私;向人显示偏私,祸患必然难以消除。因此圣人建立教化,轻视财货而尊重谦让,远离利益而崇尚廉洁。天子不问财物有无,诸侯不谈财物多少,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也不蓄养聚敛之臣。这难道是他们能够忘掉贪图财货的心吗?实在是害怕贿赂滋生于人心而开启祸端,损伤风俗教化而扰乱国家。所以致力于聚敛、充厚府库积蓄的,只是匹夫的富有;致力于散发财物、收取百姓人心的,才是天子的富有。天子所作所为,应当同天地一样使万物生长,养育万物而不自恃;成就、败坏万物而不把它们据为己有;按照正道交付万物,浑然忘情,取用不算贪婪,散发也不算废弃。就体制而言,这是广大;就方法而言,这是精微。又何必破坏废弃公正的制度,崇尚聚积私有财货?降低至尊身份而代替主管官员守藏,辱没万乘之尊而效法匹夫收藏,既损害法度、失去人才,又诱发奸邪、聚积怨恨。用这种办法处理政事,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如今琼林、大盈二库,自古以来都没有这样的制度。根据老臣旧说,都说是开元年间创设的。当时贵臣贪恋权势,修饰巧言以求媚上,便说郡邑的赋税贡物应当分别使用,为什么不各自分区管理呢?赋税应当交给主管官府以供国家经常开支,贡物应当归于天子以满足私人的需求。玄宗听信了这话,重新设置这两个库,放纵了内心的奢侈欲望,祸根从此萌发。到了国家覆亡,最终还用它来诱使盗贼。礼书说:“用违背常理的方式取得财物,也会用违背常理的方式失去财物。”难道这不是明显的验证吗?陛下即位之初,努力遵循治国之道,严格实行节约俭朴,斥退远离贪婪暴食。虽然内库旧藏还没有归入太府,但各地私下进献的物品不进入宫禁,清明肃然的风气由此形成,天下大为改变。议论者都说,汉文帝拒绝千里马、晋武帝焚烧裘衣的事,又在当今重现了。近来因为叛贼扰乱常法,皇帝车驾出巡在外,既处于忧患危急的时运,更应增加警惕奋勉的诚意。臣昨天奉命出使军营,经过行殿,忽然看见右廊下张榜列出两个库的名称,惊讶自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呢?天街尚且阻塞,军队正在艰苦作战,创伤疼痛、呻吟呼号的声音还没有停息;辛勤守战的功劳,应当赏赐的还没有施行,而各道进贡的珍宝却突然另入私库。众目所视,谁能不放在心上?我私下揣度军中情况,恐怕会产生失望。试着询问旅舍官吏,又采听道路上的言语,果然如我所担忧,积累的怨恨已经很深。有的把愤怒显露为诽谤,有的丑态毕露而作歌谣,颇有含蓄谋乱的情绪,也有后悔效忠的意思。由此可知,民间百姓昏昧鄙陋,不能辨识尊卑,不能用至尊的身份压服他们,却可以用真诚和义理感化他们。近来六军刚刚投降时,百物没有储备,对外抵御凶徒,对内防守危城,昼夜不息,直到将近五十天;严寒和饥饿交相侵袭,死伤者相互枕藉,大家拼死同心协力,终于战胜了重大艰难。这实在是因为陛下不厚待自身、不偏私自己的欲望,割舍甘美食物同士卒一道,停止进食来防止功劳者受到亏待。没有严厉强制而人心不离散,是因为这些感受;没有丰厚赏赐而人不怨恨,是因为根本没有私藏。如今攻围已经解除,衣食已经丰足,可歌谣诽谤却兴起,军心也稍有沮丧,难道不是因为勇士的常情喜欢财货、夸耀功劳吗?患难时既与他们共同忧虑,安乐时却不与他们共享利益;如果待遇不同而要求他们沉默,怎能没有怨言?这是常情,本来不值得奇怪。《记》说:“财物散给出去,百姓就会聚拢。”这难道不是殷鉴吗?众人的愤怒难以承受,积蓄的怨恨终究会发泄,其祸患难道只是人心离散而已吗?还将担心有人构陷奸谋、鼓动叛乱,触犯法纪而强行夺取财物。国家办事,以公共利益为心,人们必然乐于跟从;以私自供奉为心,人们必然违抗叛离。因此燕昭王修筑黄金台,天下称赞他的贤德;殷纣王制作玉杯,百代传扬他的罪恶。这是因为为他人着想和为自己着想不同。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当时还嫌它太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四十里,当时却忧虑它太大。这是因为与众人共享利益和独占利益不同。辨明这个道理,洗涤自己的内心,奉行三种无私,用一己之身统摄众人。有人不遵从,就使用刑罚。如此说来,宣扬公共利益、禁止私自占有,正是天子凭借以治理天下的工具。舍弃这些而不去实行,反而堵塞利益、实行私欲,还想让人不贪婪,是不可能的。如今这两个库所收藏的珍宝钱币,不归度支管理,这是实行私欲;又不供给国家经费,不是宣扬利益。人心离散、怨恨产生,不也正应当如此吗?聪明的人能在危险中建立安定,明智的人能改正过失而转为成功。凭陛下天生英明圣睿,如果再做到见善必改,将会把积蓄的怨恨化为感恩,把过错转为完全正确,迅速消灭残余叛贼,永远留下美好的名声,这就像转动规矩一样容易,举手投足即可达到。然而事情能否如此,还未必可知,只在于陛下能不能实行罢了。能实行就安定,不能实行就危险;能实行就成就德业,不能实行就失去正道。这是确定不移的道理。愿陛下慎重对待、珍惜这一点。陛下如果真能近想重重围困时的深切忧患,追念并警戒平日专一的欲望,器物用度只求够用,不要过分丰厚;衣食所需,也一定要分给臣下。凡是二库中的财物,都全部拿出来赏赐有功之人,坦然敞开胸怀,同众人共享愿望。从今以后,贡物一律归主管官府,每次获得珍贵华美之物,先用来赏赐军队;瑰异纤丽之物,一概不上供。把赤诚之心推入他们腹中,施加超出他们期望的特殊恩惠。将士仰慕陛下必定兑现的赏赐,人人都会想着建立功劳;百姓欣悦陛下改过的诚意,谁会不归附您的德泽?这样一来,叛乱一定平靖,盗贼一定平定,陛下徐徐驾御六龙,返回都邑,兴行废坠的典章,全面整治纷乱的纲纪,恢复车舆旧有仪制,恢复郡国固定的赋税。天子的尊贵,难道应当忧虑贫穷吗?这就是散去小储蓄而成就大储蓄,损失小财宝而巩固大财宝。做一件事而众多美善都具备,施行它还有什么疑虑呢?吝惜小利而失去大利,连廉价的商人也不会这样做;沉溺眼前而忘记长远,是普通人尚且鄙弃的,何况大圣人应机而行?本来应当立即实行,不必等到一天结束。臣所见不过管中窥豹,愿意恭谨地献上最诚挚的意见,冒昧陈奏。谨此奏闻。当初,收复城池后议论诏令,浑瑊取得了寻找被裹头的宫人等人的文状。

右徳亮承防所録散失内人名字,令臣撰诏书与浑瑊,遣于奉天寻访以得为限,仍量与资装,速送赴行在者。顷以理道乖错,祸乱荐钟,陛下思咎惧灾,忧人罪已,屡降大号,誓将更变。天下之人垂涕相贺,惩愤释怨,煦仁戴明,毕力同心,共平多难,止土崩于絶岸,收版荡于横流,殄寇清都不失旧物,实由陛下至诚动于天地,深悔感于人神,故得百灵降康,兆庶归徳。苟不如此,自古何尝有掷弃宫阙,失守宗祧,继逆于赴难之师,再迁于防尘之日,不逾半嵗而复兴大业者乎?今渠魁始平,法驾将返,近自畿甸,逺周寰瀛,再役疲瘵之甿,重伤残废之卒,皆忍死扶病,倾耳竦肩,愿闻徳声,翘望圣泽。陛下固当感上天悔祸之眷荷,列祖垂裕之休,念将士锋刄之殃,愍黎元涂炭之酷,以致寇为戒,以居上为危,以务理为忧,以复言为急,损之又损,尚惧汰侈之易滋,艰之惟艰,犹患戒慎之难久。谋始尽善,克终已稀,始而不谋终,则何有?夫以内人为号,盖是中壸末流,天子之尊,富有宫掖,如此等辈寔繁有徒,但恐伤多,岂忧乏使?翦除元恶,曽未浃辰,奔贺徃来道路如织,何必自亏君徳,首访妇人?又令资装送赴行在,万目阅视,众口流传,恐非所以荅庆赖之心,副惟新之望也。夫事有先后,义有重轻,重者宜务之于先,轻者宜措之于后。故武王克殷,有未及下车而为之者,有下车而为之者,盖美其不失先后之宜也。自翠华播越,万姓靡依,清庙震惊,三时乏祀,当今所务,莫大于斯,诚宜速遣大臣驰传,先徃奉迎神主,修整郊坛,展禋享之仪,申告谢之意,然后吊恤死义,慰犒有功,绥缉黎蒸,优问耆耋,安定反侧,寛宥胁从,宣畅鬰堙,褒奨忠直,官失职之士,复废业之人,是皆宜先,不可后也。至如崇饰服器,缮缉殿台,抡耳目之娯,选巾栉之侍,是皆宜后,不可先也。宜后而先,则为君之道丧;宜先而后,则理国之义差。古之兴王,必慎于此。陛下将务兴复,又可不慎乎?且散失内人,已经数月,既当离变之之际,必为将卒所私。其人若稍有知,必当自来陈献;其人若甚无识,求之适使忧虞。自因冦乱丧亡,颇有大于此者。一闻搜索,懐惧必多,余孼尚繁,羣情未一,因而善抚,犹恐危疑。若又惧之,于何不有?昔人所以舍絶缨而饮盗马者,岂必忘其情爱邪?盖知君之大体然也。以小妨大,明者不为,天下固多美人,何必独在于此?《易》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乱者有其理者也。”故君子安不忘危,治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春秋传》曰:“或多难以固其国,或无难以丧其邦。”诚以处危则思安之情切,遭乱则求理之志深切于思安,深于求理,国之固也不亦宜乎?及夫居安而矫,恃理而怠,骄则纵肆其奢欲,怠则厌恶于忠言,奢欲日行,忠言日梗,国之丧也不亦宜乎?昔卫献出奔,久而复国,大夫迎于境者,执其手而与之言;迎于门者,颔之而已。言其骄怠之易生也。齐桓将圗覇功,管仲戒之以礼,无忘于在莒,惧其情志之易变也。今臣亦愿陛下企思危固国如不及,惩忘乱丧国如探汤,以在莒为书绅之规,以衰卫为覆车之鉴,则徳为帝范,理致时雍。与夫贪逸欲而践祸机,其利害亦云逺矣。所令撰赐浑瑊诏,未敢承防,伏候圣裁,谨奏。驾幸梁州,在路论百姓进瓜果,请赐帛不与官,第一状。右钦溆奉宣圣防,自发洋州以来,累路百姓进献果子、胡瓜等,虽甚微细,且有此心,今拟各与散试官,卿宜商量得否者?伏以爵位者,天下公噐,而国之大柄也。唯功勲才徳所宜处之,非此二途,不在赏典。恒宜慎惜,理不可轻。苟轻用之,是壊其公噐,而失其大柄也。噐壊则人将不重,柄失则国无所持。起端虽微,流弊必大。沿路所献瓜果,盖是野人微情,有之不足光圣猷,无之不足亏至化。量必钱帛为赐,足彰行幸之恩。因馈酬官,恐非令典。谨奏。第二状

译右件是徳亮奉诏抄录的失散宫人姓名,命臣撰写诏书交给浑瑊,派人到奉天寻访,以找到她们为期限,并酌量给予资装,迅速送到行在。近来治国之道乖谬错乱,祸乱接连发生,陛下思考过失、畏惧灾祸,忧虑百姓而自责,屡次颁下大诏,发誓将要彻底改变。天下人流泪相贺,消除愤怒、释放怨恨,沐浴仁德、拥戴圣明,竭尽力量同心协力,共同平定众多艰难,在绝岸上阻止土崩之势,在横流中收拾散失的版图,消灭盗贼、清理都城而不失旧有基业,实在是由于陛下至诚感动天地,深切悔过感动人神,所以得到百灵降福,百姓归附德泽。如果不是这样,自古以来哪里曾有抛弃宫阙、失守宗庙,接连在赴难军队之后出奔,又在战尘之日再次迁徙,而不到半年便重新振兴大业的呢?如今首恶刚刚平定,皇帝车驾将要返回,近处从京畿,远处遍及天下,又要劳役疲惫的百姓,再次伤害残废的士卒;他们都忍着死亡、扶病而来,侧耳耸肩,愿意听闻德音,翘首期待圣泽。陛下本应感念上天悔祸的眷顾、列祖留下的福泽,想到将士遭受刀兵的灾祸,怜悯百姓陷于水火的惨酷;把招致盗贼作为警戒,把身居君位看作危险,把致力于治理当作忧虑,把恢复进言当作急务,减损再减损,仍害怕奢侈容易滋长;艰难再艰难,仍担心警戒谨慎难以长久。谋划开始时能够尽善尽美,能够善始善终的却很少;如果开始时不谋划结局,那还会有什么结果?以“寻找宫人”为名,大概只是宫中妇女的末流。天子的尊贵,富有宫室内廷,像这些人实在有很多同类,只怕损失太多,难道还担忧缺少供使役的人吗?消灭首恶还没有满十二天,奔走庆贺的人来往道路如织,何必自行损害君主的德行,首先去搜寻妇人?又命令准备资装送到行在,众目都看见,众口相传,恐怕这不是答复百姓庆幸感恩之心、符合革新政治希望的做法。事情有先后,义理有轻重,重要的事应当先办,次要的事应当后置。因此周武王战胜殷商,有些事在下车之前便办理,有些事下车之后才办理,正是赞美他没有失去先后适宜的次序。自从皇帝车驾流离,万民无所依托,清庙震惊,三个时节都缺少祭祀,如今应当办理的事情,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确实应当赶快派遣大臣乘驿车先去迎奉神主,修整郊坛,举行禋祀祭享的仪式,申述告谢之意;然后慰问悼恤为义而死的人,慰劳有功者,安抚整治百姓,优厚问候年老者,安定反复不定的人,宽赦被胁从者,宣泄疏通郁结,褒奖忠直之士,给失职的官员安排职位,使失业的人恢复本业;这些都应当先办,不可拖后。至于崇尚装饰服饰器物,修缮宫殿楼台,选择供耳目娱乐的事物,选取梳妆服侍的宫人,这些都应当后办,不可先办。应当后办的事先办,就会丧失做君主的道理;应当先办的事后办,就会违背治理国家的义理。古代兴起的君王,一定慎重对待这一点。陛下将要致力于复兴,又怎么能不慎重呢?况且失散的宫人已经数月,既然处于离乱变故之际,必然已经被将士私自收留。若她们稍有见识,必定会自己前来陈述;若她们十分无知,搜求她们反而会使人忧惧。因盗贼乱事而死亡失散的人,远远多于这些。一听说搜寻宫人,心怀恐惧的人必然很多;残余叛党还多,众人之心尚未统一,趁此机会善加抚慰,尚且恐怕局势危险、彼此疑惧;如果又使他们害怕,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呢?从前有人舍弃断缨的礼节而饮盗马之人的酒,难道一定是忘记了情爱吗?只是知道君主应当顾全大局罢了。以小事妨害大局,明智的人不会这样做。天下本来有很多美人,何必一定只在这些人中寻找?《易》说:“处在危险中仍能安定其位,是因为有安定之道;处在混乱中仍能治理,是因为有治理之理。”所以君子在安定时不忘危险,在太平时不忘混乱,因此自身能够安定,国家也可以保全。《春秋传》说:“有的人经历许多艰难而巩固国家,有的人没有艰难反而丧失国家。”实在是因为处在危险中,想着安定的心情更加迫切;遭遇动乱后,求治理的志向更加深切。思求安定的心越深,求治理的志向越深,国家得以巩固,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等到处在安定环境中却反而自我矫饰,依仗已有的治理而懈怠,骄傲就会放纵奢侈欲望,懈怠就会厌恶忠言;奢侈欲望日益实行,忠言日益受阻,国家灭亡不也正应当如此吗?从前卫献公出奔在外,后来很久才复国,大夫在边境迎接他时,握着他的手同他说话;在宫门迎接他的人,只是点头而已。这是说他的骄傲懈怠容易重新产生。齐桓公将要谋求霸业,管仲用礼法告诫他,不要忘记曾经被困在莒国,是担心他的情志容易改变。现在臣也愿陛下努力思考如何在危险中巩固国家,仿佛来不及一样;惩戒忘记动乱会导致国家丧亡,仿佛探摸滚汤一样;把身在莒国的经历作为写在衣带上的规诫,把卫国衰败作为覆车之鉴。这样,您的德行就可以成为帝王的典范,治理就能达到当时和谐安定。与贪图安逸欲望而踏入祸患机关相比,其中利害相差实在太远。所命撰写赐给浑瑊的诏书,臣不敢擅自奉行,恭候圣上裁决。谨此奏闻。皇帝驾临梁州,在途中议论百姓进献瓜果,请求赏赐绢帛而不授予官职,第一状。右件,钦溆奉宣圣上批示:自从离开洋州以来,沿途多次有百姓进献果子、胡瓜等物,虽然非常微薄,但也有这份心意。如今打算各授给他们散试官,你应当商量是否可行。臣以为,爵位是天下的公器,是国家的大权;只有功勋、才干和德行相称的人才适合居有,除此二类之外,不在赏赐的典制之内。对此应当常常慎重爱惜,按理不可轻用。如果轻易使用,就是毁坏国家的公器,丧失国家的大权。公器毁坏,人们将不再看重它;大权丧失,国家便无所凭持。事情的开端虽小,流传的弊病必然很大。沿途献上的瓜果,只是乡野百姓微薄的心意,有它不足以使圣上的治道光彩增益,没有它也不足以损害最高的教化。酌量赏赐钱帛,足以彰显皇帝出巡的恩德。若因接受馈赠便授予官职,恐怕不是合乎法令的制度。谨此奏闻。第二状。

右钦溆赍中书所与进瓜果人拟官状示臣,仍奉宣圣防:「朕所到处,欲得人心喜欢。试官虚名,无损于事。宰臣已下商量进拟,与亦无妨。」臣愚以为,信赏必罚,覇王之资;轻罚防刑,衰乱之渐。信赏任功,无不报;必罚在罪,无不惩。非功而获爵,则爵轻;非罪而肆刑,则刑防。爵赏刑罚,国之大纲。一纲或棼,万目皆防。虽有善理,末如之何?天宝季年,嬖幸倾国,爵以情授,赏以宠加。天下荡然,纪纲始紊。逆羯乘衅,遂乱中原。防戍歳増,防勲日广。财赋不足以供赐,而职官之赏兴焉;职员不足以容功,而散试之号行焉。青朱杂沓于胥徒,金紫普施于舆皁。薰莸无辨,泾渭不分。二纪于兹,莫之能整。当今之病,方在爵轻。设法贵之,犹恐不重;若又自弃,将何劝人?圣防以为试官虚名,无损于是。臣伏恐陛下思之未熟,偶有是言,傥或谓之信然,臣窃以为过矣。失立国之道,惟义与权;诱人之方,惟名与利。名近虚,而于教为重;利近实,而于徳为轻。凡所以裁是非、立法制者,则存乎其义;至于叅虚实、揣轻重、并行而不伤、迭用而不悖、因众之欲、度时之宜、消息盈虚、使人不倦者,则存乎权。専实利而不济之以虚名,则耗匮而物力不给;専虚名而不副之以实利,则诞漫而人情不趋。故国家之制,赏典锡货财赋秩廪,所以彰实也;差品则异,章服所以饰虚也。居上者必明其义,逹其变,相须以为表里,使人日用而不知,则为国家之权得矣。谨按命秩之载于甲令者,有职事官焉,有散官焉,有勲官焉,有爵号焉。虽同其类,而分其流有四。然其掌务而受俸者,唯繋于职事之一官,以序才能,以位贤徳。此所谓施实利而寓之虚名者也。其勲散爵号无有所繋,大抵止于服色资防而已。以驭崇贵,以甄功劳,此谓假虚名以佐实利者也。虚实交相养,故人不凟;赏轻重互相制,故国不废权今之员外试官,颇同勲散爵号。虽则授无费,禄受不占员,然突铦锋,排患难者,则以是赏之;竭筋力,展勤劳者,又是以酬之。其为用也,可谓重矣。今或捧瓜一噐,挈果一盛,亦授试官以酬所献,则彼突铦锋而竭筋力者,必相谓曰:“吾以忘躯命而获官,此以进瓜果而获官,是乃国家以吾之躯命同于瓜果矣!”视人如草木,谁复为用哉?且员外试官,无俸禄之资,无管摄之柄,无见敬之贵,无免役之优,唯假空名以笼浮俗。俗所以若存若亡,而未甚厌弃者,徒以上之所惜尔。今陛下若又轻用之,以为无损于事,人悟斯防,复何赖焉?后之立功,曷用为赏?陛下若欲赏之以职事,则官员有限,而勲阀无穷,固不胜其用矣。陛下欲赏之以货财,则人力已殚,而帑藏皆匮,固不充其费矣。既未有实利以敦劝乂,不重虚名而滥施,人无借焉,何以为国?且植▯树果,多是野人贪者所资,惟在衣食,假以冗号,亦奚用为?必欲使之欢欣,不如厚赏钱帛,人不失利,国不失权,各得所宜,两全其宝,何为不可?固伤大猷,愿留睿思,少赐详度。

唐文粹巻二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卷三十上宋 姚铉 编

表奏书防庚【檄露布附揔十一首】奏五兵机四论浑瑊、李晟等诸军兵马,不要指授方略状。收河中后,请罢兵状。初,收城后,请不诛鳯翔军将赵贵先状;

论请不替鳯翔节度使李楚琳状【已上并陆贽】

论功一

译右件,钦溆把中书省给进献瓜果者拟授官职的文状拿给臣看,又奉宣圣上批示:“朕到达各处,都希望得到人心的欢悦。散试官只是空名,对事情没有损害。宰相以下已经商量拟定,授给他们也没有妨碍。”臣愚昧地认为,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是成就霸业、王业的凭借;轻易施罚、随意减免刑法,是衰败动乱的开始。有功劳而任用,便没有不报答的;有罪过而必罚,便没有不受惩处的。没有功劳却获得爵位,爵位就会轻贱;没有罪过却任意施刑,刑罚就会轻慢。爵赏、刑罚,是国家的大纲。一条纲绳混乱,万条网目都会松弛。即使有善于治理的人,也无可奈何了。天宝末年,宠臣幸臣倾覆国家,爵位按私情授予,赏赐因宠爱增加。天下荡然无序,纲纪从此紊乱。叛逆的羯人乘机而起,于是中原动乱。边防军队年年增加,防守功勋日益增多。财赋不足以供给赏赐,于是兴起以职官作为赏赐;职位不足以容纳功劳,于是实行散试官的名号。青色、朱色的服色杂乱地授给小吏,金印紫绶普遍施给舆夫皂隶。香草毒草没有辨别,泾水渭水不分清浊。到现在已经二纪,没有人能够整治。当今的弊病,正在于爵位轻贱;即使设法使它尊贵,尚且担心它不被看重;如果又自行抛弃它,还拿什么劝勉人呢?圣上批示认为试官只是空名,不会造成损害。臣恐怕陛下考虑得还不够成熟,偶然说出这话;如果竟认为确实如此,臣私下认为这就错了。失去建立国家的道路,关键只在义和权;诱导人的方法,关键只在名和利。名声接近虚名,但对教化很重要;利益接近实物,但对德行较轻。凡是裁决是非、建立法制,依靠的是义;至于参验虚实、权衡轻重,使各种办法并行而不相伤害、交替使用而不相违背,顺应众人的欲望,衡量时势的适宜,调节盈亏消长,使人们日常使用而不知不觉,依靠的是权。只专注于实际利益而不用虚名辅助,就会耗尽财力、物资不足;只专注于虚名而不用实际利益兑现,就会流于荒诞空泛,使人情不愿趋附。所以国家制度中,赏赐法典、赐予财物、赋税、官秩俸禄,是用来彰显实际利益的;官品有差别,章服有区别,是用来装饰虚名的。居上位的人一定要明白其中的义理,通达其中的变化,使二者互相配合、表里相成,让人们日常使用却不察觉,这才是掌握国家权术。谨按载于甲令的命秩,有职事官,有散官,有勋官,有爵号。它们虽然同属官秩,却分为四种流别。然而掌管事务、领取俸禄的,只有职事官这一类,以此安排才能、定位贤德。这就是施加实际利益而寄寓虚名。勋官、散官和爵号没有具体职事联系,大体只是体现在服色和资序上。用它来驾驭尊贵之人,用它来辨别功劳,这叫借助虚名来辅助实际利益。虚实相互滋养,所以人们不会轻慢;赏罚的轻重相互制约,所以国家不会失去权术。如今的员外试官,很像勋官、散官和爵号。虽然授予它不耗费财物,领取俸禄也不占正式员额,但冲锋陷阵、排除患难的人,便用它来奖赏;竭尽筋力、勤劳办事的人,也用它来酬报。它的作用可以说很重要。如今有人只捧一器瓜、提一篮果子,也授予试官来酬谢进献,那么那些冲锋陷阵、竭尽筋力的人一定会相互说:“我冒着生命危险才得到官职,他却因为进献瓜果得到官职,这就是国家把我的性命同瓜果等同看待了!”如果把人看得像草木一样,谁还愿意为国家效力呢?况且员外试官没有俸禄资产,没有管理统摄的权柄,没有受人敬重的尊贵,也没有免除徭役的优待,只是借一个空名来笼络浮俗。世俗之所以还若存若亡、没有非常厌弃它,只是因为皇上还珍惜它罢了。如今陛下如果又轻易使用它,认为对事情没有损害,人人明白这一点以后,还能再依靠什么呢?以后有人建立功劳,要用什么来赏赐?陛下如果想用职事官来赏赐他们,正式官员有限,而勋阶世袭无穷,确实承受不了这样的任用。陛下如果想用财物赏赐他们,民力已经耗尽,府库也都空虚,确实无法供给这笔费用。既没有实际利益来厚重劝勉,又不重视虚名而任意施用,人们就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国家又凭什么治理呢?况且种瓜植果的人,多是乡野中以谋生为业的贪利者,所求只在衣食,假借一个闲散官号给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一定想使他们欢欣,不如厚赏钱帛;这样人不失去利益,国家不失去权威,各得其宜,双方都保全其珍贵之物,有什么不可以?这实在有伤国家的大道,愿陛下留下圣明思虑,再稍加详细斟酌。《唐文粹》第二十九卷。钦定《四库全书》。《唐文粹》第三十卷上。宋代姚铉编。表、奏、书、启、庚(附檄文、露布),共十一首。奏五篇。兵机四篇。论浑瑊、李晟等各军兵马,不要指授作战方略状;收复河中后,请求罢兵状。当初收复城池后,请求不要诛杀凤翔军将赵贵先状。论请不要替换凤翔节度使李楚琳状(以上均为陆贽作品)。论功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