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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四书辨疑十四

四书辨疑卷七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80–87 段

。其言相近者,必不指恶处相近,盖谓人心善处皆相近也。人心善处便是性之本,岂可谓之非性哉?若单言性之本,固是无有不善。若与气禀兼言,众人所禀之气质各有偏处,所以性皆不圎,不能尽有其善。其初只能相近也。茍非上圣之资,气质未有不偏者。但偏多偏少,各有分数之不齐耳。偏少者,善境多,不善之境少;偏多者,善境少,不善之境多。天下之人,偏少者寡,偏多者众,故往往习善则难,习恶则易也。然在幼歳,心犹未有所习之际,虽其气质各有所偏,而于本然之善亦皆不甚相逺,故曰“性相近也”。及其渐长,各有从习,习于善则与恶相逺,习于恶则与善相逺,故曰“习相逺也”。若至聦至明,上智之人,以其气质全正,天性所居之境字周圎,虽强使之习恶,恶亦无自而入。若至昏至浊,下愚之人,以其气质极偏,其闲无容天性之处,虽强使之习善,善亦无从而生。故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也”。如此通作一章緫而论之,则天性、气质与其习以相逺,又有非习可移,自本至末,竭尽无余。此可见圣人之言理无不备,未尝不言性之本也。予又推求气质之源,见世有谈命之术及相人之术。妙其理者,皆能道人寿殀休咎性情好恶如指诸掌。谈命者,专论隂阳五行,此是论气相者,专论骨法形象,此是论质气乃人生所禀隂阳五行之气也。人之受胎而生也,随其年月日时各有支干相配,其所遭值隂阳五行之气数千变万化,人人不同。某处隂或多于阳某处阳或多于隂某处木或盛于金,某处金或盛于木,自毫厘倍蓰,至于无筭。气之所以不齐者,此也。又其逺近之地方殊异古今之世运推移,隂阳大气亦有差别。父母所禀传流在己者,又常相兼于年月日时不齐之外,又有此等之不齐也。质乃人之形质也,气聚而后成形,有是气则有是质气既如此不同,质亦不能不异质之所以不齐者,此也。一身之中不能徧举只如人之面貌,视其大槩则皆相类仔细详观俱各不同。人心不同,亦如人面。内则五脏六腑,外则四肢百节内外形质与心相连通,是一气故其心之邪正,皆形诸外。相者,相其外而识其内也。性之所居者心,心之所依者身。心与身之形质气脉若四方上下皆无一毫之偏,则性在其中,无有阻碍乃能全有本然之善。若性爲气质之偏邪所拘,则其本体不圎,不能全有其善矣。气质与性闗连之理,大槩如此。程子发明出气质二字,固有▯益于后学然亦时有未尽通者。如所谓气质之性义实未安。既有天性,又有气质之性,则是性有两种一身两性,断无此理。性本一也,其不同者,气质之偏使之然也。气质何尝自有性哉?性在禀气形质中,与水在器中相似。水之本体无不周圎,器有偏曲窊凸,则水亦不能圎正。不圎不正者,亦只是此水,岂可别爲器之水哉?性无气质之性,亦犹是也。

译那些言论相近的人,必定不是指恶的地方相近,大概是说人心的善处都是相近的。人心的善处就是性的根本,怎么可以说它不是性呢?如果只说性的根本,本来是没有不善的。如果连同气禀一起说,众人所禀受的气质各有偏颇之处,所以性都不能圆满,不能完全具备所有的善。起初只能说是相近罢了。如果不是上圣的资质,气质没有不偏颇的。只是偏多偏少,各有程度上的不齐整罢了。偏少的人,善的境界多,不善的境界少;偏多的人,善的境界少,不善的境界多。天下的人,偏少的少,偏多的众,所以往往习善就难,习恶就容易。然而在幼年,心还没有受到习染的时候,虽然他们的气质各有偏颇,但对于本然的善也都相差不远,所以说“性相近也”。等到逐渐长大,各自有所习染,习于善就与恶相远,习于恶就与善相远,所以说“习相远也”。如果达到极聪明、极明智的上智之人,因为他的气质完全端正,天性所居的境界周全圆满,即使强迫他习恶,恶也没有途径进入。如果达到极昏昧、极浑浊的下愚之人,因为他的气质极其偏颇,其中没有容纳天性的地方,即使强迫他习善,善也没有途径产生。所以说“只有上智和下愚是不可改变的”。这样通篇作为一章总括论述,那么天性、气质以及因习染而产生的相远,又有并非习染所能改变的,从根本到末节,穷尽无余。这可见圣人的言论道理无不完备,未曾不说性的根本。我又推求气质的本源,看到世间有谈论命运的技术以及相人的技术。精通其道理的人,都能道出人的寿命长短、吉凶祸福、性情好恶,如同指掌般清楚。谈论命运的,专门论述阴阳五行,这是论述气;相人的,专门论述骨法形象,这是论述质。气是人生所禀受的阴阳五行之气。人受胎而生,随着年月日时各有天干地支相配,所遭遇的阴阳五行之气千变万化,人人不同。某处阴多于阳,某处阳多于阴,某处木盛于金,某处金盛于木,从毫厘之差到倍数之差,以至于无数。气之所以不齐整,就是这个原因。再加上远近地方的殊异,古今世运的推移,阴阳大气也有差别。父母所禀受并流传给自己的人,又在年月日时不齐整之外,还有这些不齐整。质是人的形体实质,气聚集而后形成形体,有这种气就有这种质,气既然这样不同,质也不能不不同。质之所以不齐整,就是这个原因。一身之中不能全部列举,只如人的面貌,看其大概都相类似,仔细详观却各不相同。人心不同,也像人的面貌。内在的五脏六腑,外在的四肢百节,内外形质与心相连通,是一股气,所以心的邪正,都表现在外面。相人者,是观察外在而认识内在。性所居住的是心,心所依托的是身。心与身的形质气脉如果上下四方都没有丝毫的偏颇,那么性在其中,没有阻碍,就能完全具备本然的善。如果性被气质的偏邪所拘束,那么它的本体就不圆满,不能完全具备善了。气质与性关联的道理,大概就是这样。程子阐明了“气质”二字,固然对后学有益,但也时常有未能完全通达的地方。比如所谓“气质之性”,义理实在不安妥。既有天性,又有气质之性,那就是性有两种,一身两性,断无此理。性本来是一个,其不同的,是气质的偏颇使之如此。气质何曾自有性呢?性在禀受的气和形体中,与水在器皿中相似。水的本体无不周全圆满,器皿有偏斜凹凸,那么水也不能圆满端正。不圆满不端正的,也只是这水,怎么可以另外称为器皿的水呢?性没有气质之性,也是这样。

子曰:「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注:此承上章而言,人之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而非习之所能移者。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所谓下愚有二焉,自暴自弃也。人茍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虽昏愚之至,皆可渐磨而进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弃者絶之以不爲,虽圣人与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所谓下愚也。或曰:「此与上章当合爲一『子曰』二字,盖衍文耳。」

此段与上章本是一章,三句相连,有本有末,前已辨之。分之爲二义,皆不全。或曰之说诚是,子曰字爲衍文,无复可疑。注文以爲承上章而言,非也。又气质相近之中六字之意亦差。经中只说性相近,非言气质相近也。上智之不移,由其气质全正;下愚之不移,由其气质极偏。予于上文备言之矣。正爲气质之禀絶相悬逺,故上智不可下移,下愚不可上移也。气质相近之中,岂有美恶一定非习可移之理?程子又一向只说下愚不移,于上智不移略无干渉,亦不可通。如云:“语其性则皆善也,语其才则有下愚之不移。”才字意昏,性与气质皆是实有之物。今于性与气质之外,又别说才,不知指何者爲才也。说者皆宗孟子集注,以才爲人之能,果如此说,“语其能则有下愚之不移”,则程子之言愈不可晓。此才字本自孟子中来。孟子荅公都子问性,上言“乃若其情,则可以爲善矣”,下言“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程子解之意,谓孟子既言性善,情亦善,才又善,遂以才与性情并列,一同论其善恶,以爲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者爲贤,禀其浊者爲愚。似说才爲材质也。注文乃云:“才犹材质,人之能也。”此比程子之说,于才字虽有所指之实,然材质与能义实不同,材质是言其本体,能是言其作爲,不可混而爲一也。语録中或说才爲材料,或说资质,或说才能,又言才之初亦无不善,縁他气禀有善恶,故其才亦有善恶。又曰:“能爲善而本善者是才。”如此之类,纷纷纭纭,不能徧举,终无明白可晓之理,竟不知才果何物也。大槩只是说才本是善,不能爲不善。及解“赦小过,举贤才”,却说贤有徳者,才有能者。又解“骥不称其力,称其徳也”,亦说人有才而无徳,则亦奚足尚哉。才与善却有如此分别。与其“能爲善而本善者是才”之说,岂不自相矛盾邪?才字本有两义。一爲才能,一爲材质,惟所用处,各有不同。今此“才”字,若以爲才能之“才”,语其才能,则有下愚之不移,辨已在前,既不可通。若以爲材质之“才”,材质专归下愚,而无闗于上智,亦不可通。孟子中“才”字,予既有其辨矣,“上智下愚不移”,亦有前说。程子以下诸“才”字之说,自不须用。程子又言:“人茍以善自治,则无不可移,虽昏愚之至,皆可渐摩而进。惟自暴自弃者不可化。”理亦未当。既已昏愚之至,如何却能有以善自治之美?此论正是反孔子之言爲说也。孔子以下愚爲不可移,程子以至愚爲必可移。若程子之言果是,则孔子之言非也。然世闲自有无慧而不辨菽麦者,问鸣蛙属官属私者,此则爲昏愚之至,虽圣人与居,亦不可渐磨而进。孔子之所谓下愚者,此类是也。彼自暴自弃之人,多是非不能而自不爲者,愚则愚矣,非皆下愚,犹有可移之理也。《太甲》初亦自暴自弃矣,及爲伊尹所放,三年而后改过迁善,卒爲贤君,岂非可移之验欤?虽然,若无伊尹道徳功业兼重之势以制之,亦不能移,此又不可不知也。

公山弗扰以费畔。○注:弗扰,季氏宰,与阳虎共执桓子,据邑以叛。

旧防云弗扰,即《左传》公山不狃也,字子泄。注文盖于旧防中去此一节而取其下文也。虽不明指弗扰爲谁,推所言之事,亦是以弗扰爲不狃也。然《左传》或称不狃,或称子泄,未尝又称弗扰也。又以《史记》与《左传》对考其事,所载亦多不同。注文与二书皆不相合。《史记》于定公九年阳虎出奔之下,言公山不狃以费畔

译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者和下等的愚者是不可改变的。”

注:这是承接上一章而言,在人的气质相近之中,又有美恶一定、不是后天习染所能改变的。程子说:“人性本善,却有不可改变的。为什么呢?论其本性则都是善的,论其才能则有下愚者不可改变。所谓下愚有两种,即自暴自弃。人如果能用善来约束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是昏愚到极点的人,都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暴的人用不信来拒绝,自弃的人用不为来断绝,即使是圣人与他同住,也不能感化他而使他进入正道。”这就是仲尼所说的下愚。有人说:“这一章与上一章应当合并为一个‘子曰’,这里的‘子曰’二字,大概是衍文。”

这一段与上一章本来是一章,三句相连,有根本有末节,前面已经辨析过了。把它分为两章,意义都不完整。有人说的确实是对的,“子曰”二字是衍文,没有再可怀疑的。注文认为这是承接上一章而言,是不对的。又说“气质相近之中”这六个字的意思也有偏差。经文中只说本性相近,并没有说气质相近。上智的不可改变,是因为他的气质完全端正;下愚的不可改变,是因为他的气质极其偏颇。我在上文已经详细论述过了。正因为气质的禀赋相差极其悬殊,所以上智不可向下改变,下愚不可向上改变。在气质相近之中,哪有美恶一定、不是习染可移的道理呢?程子又只是一味地说下愚不可改变,对于上智不可改变略无涉及,这也是不通的。比如他说:“论其本性则都是善的,论其才能则有下愚者不可改变。”这个“才”字意思模糊,本性与气质都是实有的东西。现在在本性与气质之外,又另外说一个“才”,不知道指什么叫做“才”。解说者都推崇《孟子集注》,把“才”解释为人的能力,如果这样解释,“论其能力则有下愚者不可改变”,那么程子的话就更加不可理解了。这个“才”字本来自《孟子》。孟子回答公都子问人性时,上面说“至于他的情,就可以为善了”,下面说“至于做不善的事,不是才能的罪过”。程子解释的意思,是说孟子既然说性善,情也善,才也善,于是把才与性情并列,一同论其善恶,认为才禀于气,气有清浊,禀其清的为贤,禀其浊的为愚。似乎是把才说成材质。注文却说:“才就是材质,人的能力。”这比起程子的说法,对于“才”字虽然有所指的具体内容,然而材质与能力的意义确实不同,材质是说它的本体,能力是说它的作为,不可混为一谈。语录中有的说才是材料,有的说资质,有的说才能,又说才的初始也没有不善,因为气禀有善恶,所以才有善恶。又说:“能为善而本善的是才。”像这类说法,纷纷纭纭,不能全部列举,终究没有明白可晓的道理,竟然不知道才究竟是什么东西。大概只是说才本是善,不能为不善。等到解释“赦小过,举贤才”时,却说贤是有德的人,才是有能力的人。又解释“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也说人有才而无德,那又值得崇尚什么呢?才与善却有如此分别。这与“能为善而本善的是才”的说法,岂不自相矛盾吗?“才”字本来有两个意义。一个是才能,一个是材质,只是使用的地方,各有不同。现在这个“才”字,如果认为是才能的“才”,论其才能,则有下愚者不可改变,辨析已在前面,既然不通。如果认为是材质的“才”,材质专归于下愚,而与上智无关,也不通。《孟子》中的“才”字,我已经有辨析了,“上智下愚不移”,也有前面的说法。程子以下的关于“才”字的说法,自然不需要用了。程子又说:“人如果能用善来约束自己,就没有不可改变的,即使是昏愚到极点的人,都可以逐渐磨砺而进步。只有自暴自弃的人不可感化。”道理也不恰当。既然已经昏愚到极点,怎么却能有以善自治的美好?这个议论正是反着孔子的话来解说。孔子认为下愚不可改变,程子认为极愚必定可以改变。如果程子的话是对的,那么孔子的话就是错的。然而世间自有没有智慧、连豆子和麦子都分辨不出的人,问鸣蛙属于官家还是私家的人,这就是昏愚到极点,即使是圣人与他同住,也不可逐渐磨砺而进步。孔子所说的下愚,就是这类人。那些自暴自弃的人,大多是非不能而自不为的人,愚则愚了,并非都是下愚,还有可以改变的道理。《太甲》起初也是自暴自弃,等到被伊尹放逐,三年后改过迁善,最终成为贤君,难道不是可以改变的验证吗?虽然如此,如果没有伊尹道德功业兼重的威势来制约他,也不能改变,这又不可不知。

公山弗扰凭借费邑叛乱。

注:弗扰,是季氏的家臣,与阳虎共同执掌桓子,占据城邑而叛乱。

旧注说弗扰,就是《左传》中的公山不狃,字子泄。注文大概是从旧注中去掉这一节而取其下文。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弗扰是谁,推究所叙述的事,也是把弗扰当作不狃。然而《左传》有时称不狃,有时称子泄,从未又称弗扰。又用《史记》与《左传》对照考证其事,所载也多不同。注文与这两本书都不相合。《史记》在定公九年阳虎出奔之下,记载公山不狃凭借费邑叛乱

季氏。十二年言仲由爲季氏宰,将堕三都,公山不狃率费人袭鲁。《左传》惟十二年有不狃帅费人袭鲁之事,十二年以前未尝于不狃言叛也。若从《史记》之说,不狃自九年以费叛,至十二年犹据费邑而率费人袭鲁,季氏之于费邑,岂有经渉三年不往攻取之理?若从《左传》之说,惟以十二年帅费人袭鲁爲不狃之叛,而阳虎出奔已逾三年,不可谓与阳虎共执桓子以叛也。况是时孔子爲鲁司寇,不狃以叛逆之人而召司寇,孔子居司寇之职,而欲往从叛人之召,皆无此理。以弗扰爲不狃之说,不知如何,以待别考。

译季氏。《左传》记载,鲁定公十二年仲由担任季氏的家宰,准备拆除三座城邑,公山不狃率领费邑的人袭击鲁国。《左传》中只有定公十二年公山不狃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这一件事,在十二年之前从未记载公山不狃有叛乱的行为。如果依照《史记》的说法,公山不狃从鲁定公九年就以费邑叛乱,到十二年仍然占据费邑并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那么季氏对于费邑,难道有历经三年都不去攻取的道理吗?如果依照《左传》的说法,只有定公十二年率领费邑人袭击鲁国算是公山不狃的叛乱,而阳虎出逃已经过了三年,不能说公山不狃是与阳虎共同劫持季桓子叛乱的。况且当时孔子担任鲁国司寇,公山不狃以叛逆者的身份召见司寇,孔子身居司寇之职,却想要听从叛乱者的召唤,这都没有道理。将“弗扰”解释为公山不狃的说法,不知依据何在,留待另行考证。

吾其爲东周乎?○注:爲东周,言兴周道于东方。

注言兴周道于东方,夫子欲自兴之邪?将欲辅人兴之邪?辅人兴之,将欲迁周王于东方辅之邪?将欲君弗扰于费邑辅之邪?是皆不可得知。语録曰:「使周家修其礼物,作賔于王家,岂不贤于赧王自献其邑而灭亡乎?」《史记·孔子世家》曰:「公山不狃以费畔季氏,使人召孔子。孔子循道弥久,温温无所试,莫能己用。曰:『盖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语録是诱说周家,当如尧之禅舜;《史记》是窥伺时衅,欲据费邑代周;语録是輭取,《史记》是硬取。二说均爲无礼,《史记》爲尤甚。圣人之心,宁有是哉?况欲倚叛人以兴圣王之道,据一邑以圗天下之功,此又昏狂人所爲之事。今乃直以爲圣人之本圗,何其固执如是邪?圣人寃抑至此,莫有肯爲伸理者,悲夫!使异端中有能窥见此衅者,因而乗之,指圣人爲叛逆之人,则吾道受害盖不浅也。纂防又引语録荅门人之说曰:「若谓弗扰既爲季氏臣,便不当叛季氏,所谓改过者不过于臣顺季氏而已,此只是常法。圣人须别有措置。」此盖以季氏强僭于鲁,谓弗扰叛之爲是也。以臣叛主从而是之,不知何义?以当时普天下观之,诸侯卿大夫之违礼犯义,强僭无上者,滔滔皆是也。爲其臣者知有不可止,当退而不仕,必无据人之邑反叛之理。若谓弗扰之反叛爲是,则其天下之臣于诸侯及爲卿大夫之家臣邑宰者,皆当各叛其主,家臣叛大夫,大夫叛诸侯,以乱敌乱,乱益滋多,天下国家宁有治邪?且前注言弗扰与阳虎共执桓子以叛,既于弗扰称是,则阳虎亦无不是;而注文解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却也说阳货爲乱,孔子不见义也。二人同党,志同事同,而有是非善恶之分,此何说也?注文又引程子一说曰:「圣人以天下无不可有爲之人,亦无不可改过之人,故欲往然而终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故也。观此所论,于本人反叛中而更望其有爲,不知将爲甚事。前句欲弗扰有爲,后句欲弗扰改过。圣人之心,果何如也?况不可有爲之人,不可改过之人,圣人未尝言无也。孟子言:「自弃者不可与有爲也。」此岂不是天下有不可有爲之人?夫子言:「下愚不移。」此岂不是天下有不可改过之人?既言圣人以不可改过之人爲无,又言「知弗扰必不能改」,此却是以不可改过之人爲有。前既言无,后却言有。既欲其进而有爲,又欲其退而改过,反覆顚倒,殆不可晓。推夫子欲往之心,初亦只是见其来召有道之人,想是有改悔之意,欲往从而劝之,使之去逆从顺,复归于鲁而已。其意不过如此,岂有与兴周道之理?荅子路之言,上下通看,文有宛转。「夫」字、「如有」二」字二者,字皆是普该众人之辞,非直指弗扰而言也。吾其爲东周乎?其犹岂也?夫子身在周东,故以东周爲谕。盖言凡其召我者,岂虚召哉?必将听信我言,用我之道耳。譬如今此东方诸国,有能信用我者,我必正其上下之分,使之西向宗周而已。我岂与之相党别,更立一东周乎?只此便是欲劝弗扰归鲁之意。圣人之言辞,不迫切如此。初将劝令改过迁善,以此欲往仁之事也。察知其心,终不能改,以此不往,智之事也。若乗弗扰之叛,欲与共兴周道于东方,则是无仁无智之举,不可以此揆度圣人也。

吾岂匏▯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注:匏▯,系于一处而不饮食,人则不如是也。

注文正说处,止是人则不如是也之一语,于匏▯之谕略无发明。与上文「磨而不磷,涅而不淄,不可通说」系而不食者,言其爲无知之物也。夫子盖谓「我之所往,自有当往之理,我岂受其磨涅与之同恶如匏▯之不动不食,蠢然不知去就哉」。

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与?○注:小人,细民也。穿,穿壁;窬,逾墙。

解「小人」爲「细民」,其意以爲「色厉内荏」,穿窬之盗,已是邪恶小人中闲,不可再言「小人」,以此爲疑,故改「小人」爲「细民」也。盖不

译我难道要在东方复兴周道吗?○注:所谓在东方复兴周道,是说在东方振兴周朝的治国之道。

注解说要在东方振兴周道,那么孔子是想自己振兴它呢?还是想辅佐别人来振兴它呢?如果是辅佐别人振兴,是想把周天子迁到东方去辅佐他呢?还是想在费邑辅佐周天子而不惊扰他呢?这些都无法得知。《语録》说:“假如让周王室修明其礼仪制度,作为王室的宾客,难道不比周赧王自己献出城邑而最终灭亡更贤明吗?”《史记·孔子世家》说:“公山不狃凭借费邑背叛季氏,派人召请孔子。孔子遵循正道已久,温和谦退却无处施展,没有人能任用他。孔子说:‘周文王、武王从丰镐起兵而称王天下,现在费邑虽然小,或许差不多吧。’”《语録》是诱导劝说周王室,应当像尧禅让给舜那样;《史记》则是窥伺时机,想占据费邑取代周王室;《语録》是软取,《史记》是硬取。两种说法都属无礼,《史记》的说法尤其严重。圣人的心意,难道会有这样的事吗?况且想依靠叛乱之人来振兴圣王之道,占据一座城邑来图谋天下的功业,这又是昏庸狂妄之人所做的事。现在却直接把这当作圣人的本意,为何如此固执呢?圣人被冤枉压抑到这种地步,没有人肯为他伸张正义,可悲啊!如果异端邪说中有人能窥见这个破绽,从而乘虚而入,指责圣人是叛逆之人,那么我们的道统受到的损害就不浅了。《纂防》又引用《语録》回答门人的话说:“如果说公山不狃既然做了季氏的家臣,就不应当背叛季氏,所谓的改过不过是对季氏尽臣子之顺罢了,这只是常法。圣人必定另有安排。”这大概是因为季氏在鲁国强横僭越,认为公山不狃背叛他是正确的。以臣子背叛君主却认为是对的,不知这是什么道理?以当时普天下来看,诸侯、卿大夫违背礼义、强横僭越、目无尊上的人,到处都是。做他们臣下的人知道无法阻止,应当退隐而不做官,绝无占据别人的城邑反而背叛的道理。如果说公山不狃的反叛是对的,那么天下做诸侯臣子以及做卿大夫家臣、邑宰的人,都应当各自背叛自己的主人,家臣背叛大夫,大夫背叛诸侯,以乱对乱,混乱只会更多,天下国家难道还能治理好吗?况且前面的注解说公山不狃与阳虎一起拘禁季桓子而叛逃,既然对公山不狃称许,那么阳虎也没有不对;而注文解释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见,却说阳货作乱,孔子不见是合乎道义的。两人同党,志向相同,行为相同,却有是非善恶的区别,这是什么说法呢?注文又引用程子的一种说法说:“圣人认为天下没有不可有所作为的人,也没有不可改过的人,所以想前往但最终没有前往,是知道公山不狃必定不能改过。”改过也。看这段论述,在本人反叛之中还期望他有所作为,不知将要做成什么事。前一句希望公山不狃有所作为,后一句希望公山不狃改过。圣人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呢?况且不可有所作为的人,不可改过的人,圣人未曾说过没有。孟子说:“自暴自弃的人不可与他有所作为。”这难道不是天下有不可有所作为的人吗?孔子说:“下愚的人不可改变。”这难道不是天下有不可改过的人吗?既然说圣人认为不可改过的人不存在,又说“知道公山不狃必定不能改过”,这却是认为不可改过的人存在。前面说没有,后面却说有。既希望他进取有所作为,又希望他退守改过,反复颠倒,几乎无法理解。推究孔子想前往的心意,起初也只是看到他来召请有道之人,猜想他有改悔之意,想前往从而劝说他,使他去逆从顺,回归鲁国罢了。他的意思不过如此,哪里有与复兴周道相关的道理呢?回答子路的话,上下贯通来看,文意有委婉转折。“夫”字、“如有”二字,都是泛指众人的辞语,并非直指公山不狃而言。我难道要在东方复兴周道吗?“其”字相当于“岂”字?孔子身在周朝东方,所以用东方周道来比喻。大概意思是说凡是召请我的人,难道是虚情假意吗?必定会听信我的话,采用我的道罢了。譬如现在东方各国,有能信用我的人,我必定端正其上下尊卑的名分,使他们西向尊奉周王室罢了。我难道会与他们结党营私,另外建立一个东方周朝吗?这仅仅是想劝公山不狃回归鲁国的意思。圣人的言辞,不迫切到这种地步。起初想劝他改过迁善,因此想前往,这是仁的事。察知他的心意,终究不能改过,因此不前往,这是智的事。如果乘着公山不狃的叛乱,想与他一起在东方复兴周道,那就是无仁无智的举动,不可以用这种标准来揣度圣人。

我难道是葫芦瓢吗?怎么能系挂在那里而不被食用?○注:葫芦瓢,系挂在一处而不被食用,人却不是这样的。

注文中正确解释的地方,只有“人却不是这样的”这一句话,对于葫芦瓢的比喻毫无阐发。与上文“磨而不薄,染而不黑,不可通说”相比,“系而不食”是说它是无知之物。孔子大概是说“我所前往的地方,自有应当前往的道理,我难道会受其磨砺染污而与之同流合污,像葫芦瓢那样不动不食,愚蠢地不知道去留吗”。

外表严厉而内心软弱,比作小人,大概就像穿墙越墙的盗贼吧?○注:小人,指平民百姓。穿,穿墙;窬,越墙。

把“小人”解释为“平民百姓”,其意思认为“外表严厉内心软弱”,穿墙越墙的盗贼,已经是邪恶小人之中的人了,不能再说是“小人”,因此产生疑惑,所以把“小人”改为“平民百姓”。大概不

察「小人」爲作,非止一端,或谄,或谗,或奸,或盗,或显爲强暴,或暗作私邪,或心很而外柔,或色厉而内荏,推而辨之,何所不有?譬诸「小人」者,言于众「小人」中,譬之也。「荏」柔媚也,诸之也。以色厉内荏之人,譬之于诸般「小人」,惟其爲穿窬之盗者,可以爲比也。注:又以「穿窬」二字分爲两事,「穿」爲穿壁,「窬」爲逾墙,亦爲少思。盖穿壁而入者爲窃盗,逾墙而入者爲强盗,二者之情状不同。夫色厉而内荏者,外示严正之色以影人,内怀柔媚之心以取事,惟以隠暗中穿壁之窃盗方之爲是,与彼逾墙排户无所畏惮之强盗大不相类。况「窬」字分明以穴居上,而训门边小窦,「窦」又训穴。穿窬乃穿穴也,改「窬」爲「逾」,解爲逾墙,非也。

译考察“小人”的所作所为,并非只有一种表现,有的谄媚,有的进谗言,有的奸诈,有的盗窃,有的公然做强暴之事,有的暗中行私邪之举,有的内心狠毒而外表柔和,有的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推究辨析起来,什么样的情形没有呢?这里所说的“小人”,是指在众多“小人”中举出一个例子来比喻。“荏”意为柔媚,是举例说明的意思。用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的人,来比喻各类“小人”,只有那些钻洞爬墙的窃贼可以与之相比。注:又有人将“穿窬”二字分为两件事,“穿”解释为穿壁,“窬”解释为逾墙,这也显得思考不周。因为穿壁而入的是窃盗,逾墙而入的是强盗,两者的情状不同。那些外表严厉而内心怯懦的人,对外显示严正的神色以震慑他人,对内怀有柔媚的心思以谋取私利,只有用暗中穿壁的窃盗来类比才是恰当的,与那些翻墙破门无所畏惧的强盗大不相同。况且“窬”字明确以穴为部首,解释为门边的小洞,“窦”也解释为穴。穿窬就是穿穴的意思,将“窬”改为“逾”,解释为逾墙,是不对的。

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注:闻善言而不爲己有,是自弃其徳也。

不说如何是道听如何是涂说但说闻善言而不爲己有,观其大意,盖谓闻善言则当蓄之而爲己用,不可于道涂之闲传说与人也。予谓圣人敎人必不如此,所闻之言果善,正当广以传人。若于道涂之闲遇有可传之人,传之何碍传说与人,亦何损于己有哉?盖此章戒人听人所传传己所听皆不可不谨道涂之闲滥听将来不考其实即于道涂传说与人,如此轻妄,则必不爲雅徳君子所与故曰「德之弃也」。「徳之弃三字,文理甚明,非谓自弃其徳也。旧防云:「闻之于道路,则于道路传而说之,必多谬妄,爲有徳者所弃也。」此说爲是。

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注:何氏曰,患得之,谓患不能得之。何氏之说固是,然经中本无不字,文不相合。东坡谓患得之当爲患不得之,盖阙文也。此爲完说。

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注:气失其平,则爲疾,故气禀之偏,亦爲疾。昔所谓疾,今亦无之,伤俗之益衰也。

三疾下文所言是也。气禀之偏,古今之民皆有之,非独古民爲然。其所偏处,人人不齐,亦非止三者而已。果三疾爲气禀所偏,则今也或是之亡也。之一句,却是说今民气禀皆正,而无古民之偏也,恐无此理。况气禀偏正,乃人生自有,风俗盛衰,盖教化使然。因人气禀不正,却伤风俗衰薄,理亦未是。夫子止是伤其时风益衰,民俗所习渐不如古,故有此叹,非论气禀偏正也。疾犹瑕病也。言古之民行当时指爲瑕病者有三,今民瑕病又与古民不同,思欲复见如其古者三等之人,今亦不可易得,故曰或是之亡也。

  恶徼以爲知者○注徼伺察

恶伺察以爲智,亦说得过。然徼本训,抄旧说,抄人之意以爲己有,所以恶之。此说义明。

  微子第十八

至则行矣。○注:孔子使子路反见之,盖欲告之以君臣之义。而丈人意子路必将复来,故先去之以灭其迹。子路乃路行过客,既已辞去,安能知其必复来也?丈人既欲自灭其迹,则不当止子路宿于其家,而又见其二子也。彼之出行果因何事,不可得知,未须如此亿度也。

子路曰不仕无义。○注:福州有国初时写本,路下有反子二字,以此爲子路反而,夫子言之也,未知是否。夫子使子路去时,略无一言,至其回来,才爲此说,义有未安。况古今天下印本写本,皆未尝见有添此二字者,惟此福州一写本有之,其说义又不通,不冝收録,删之以断后人之疑可也。

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注:或曰成王时人,或曰宣王时人。盖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然不可考矣。

四乳之说,经中本无。今人又分两说:有说四个乳爲四乳者,有说四产子爲四乳者。一身四个乳,四产生八子,事皆怪异,不当赘于圣经。成王时人,宣王时人,亦无实据,荒妄之传,皆不可取。

  子张第十九

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逺,恐泥,是以君子不爲也。○注:小道,如农圃、医卜之属。

君子不爲也之一语,此甚有疾恶小道之意,必是有害圣人正道,故正人君子絶之而不爲也。农圃医卜,皆古今天下之所常用,不可无者,君子未尝疾恶也。况农又人人赖以爲生,其尤不容恶之也。注文爲见,夫子尝鄙樊迟学稼之问,故以农圃爲小道,此正未尝以意逆志也。盖樊迟在夫子之门,不问其所当问,而以农圃之事问于夫子,夫子以是责之耳,非以农爲不当爲也。古人之于农也,或在下而以身自爲,或居上而率民爲之。舜耕于厯山,伊尹耕于莘野,后稷播时百谷,公刘敎民耕稼,未闻君子不爲也。又农圃医卜,亦未尝见其致逺则泥也。盖小道者,如今之所传诸子百家功利之说,皆其类也。取其近效,固亦有可观者,期欲致逺则泥而不通,虽有暂成,不久而坏,是故君子恶而不爲也。农圃医卜,不在此数。

曽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注:孟庄子,鲁大夫,

译在道路上听到传闻就在路上传播,这是德行所抛弃的。○注:听到善言却不将其作为自己的所有,这是自己抛弃自己的德行。

不解释什么是道听、什么是涂说,只说听到善言却不将其作为自己的所有,观察其大意,大概是说听到善言就应当积蓄起来作为自己的所用,不可在道路中间传说给别人。我认为圣人教导人一定不是这样,所听到的话如果确实好,正应当广泛地传播给别人。如果在道路中间遇到可以传播的人,传播给他有什么妨碍?传说给别人,又有什么损害于自己所有呢?大概这一章是告诫人们,听别人所传的、传自己所听的,都不可不谨慎。在道路中间滥听,将来不考察其实情,就在道路上传说给别人,如此轻率妄为,就必然不被有雅德的君子所接纳,所以说“是德行所抛弃的”。“德之弃”三个字,文理很明白,不是说自己抛弃自己的德行。旧的注解说:“在道路上听到,就在道路上传播并谈论,必然多有谬误虚妄,被有德行的人所抛弃。”这个说法是对的。

还没有得到它的时候,担心得到它。注:何氏说,担心得到它,是说担心不能得到它。何氏的说法固然对,但经文中本来没有“不”字,文意不相合。苏东坡说“患得之”应当是“患不得之”,大概是缺漏了文字。这是完整的说法。

古代百姓有三种毛病,现在也许这些毛病都没有了。○注:气失去平衡,就成为毛病,所以气禀的偏颇,也称为毛病。过去所说的毛病,现在也没有了,哀伤风俗更加衰败。

三种毛病就是下文所说的。气禀的偏颇,古今的百姓都有,并非只有古代百姓如此。他们偏颇的地方,人人不同,也不止这三种而已。如果三种毛病是气禀所偏,那么“现在也许这些毛病都没有了”这一句,却是说现在百姓的气禀都端正,而没有古代百姓的偏颇,恐怕没有这种道理。况且气禀的偏正,是人生来就有的,风俗的盛衰,大概是教化的结果。因为人的气禀不正,却哀伤风俗衰薄,道理也不对。孔子只是哀伤当时的风气更加衰败,百姓的习俗逐渐不如古代,所以有此感叹,并非讨论气禀的偏正。毛病就像瑕疵缺点。说古代百姓行为当时被指为瑕疵缺点的有三种,现在百姓的瑕疵缺点又与古代百姓不同,想要再次见到像古代那样三种类型的人,现在也不容易得到,所以说“也许这些毛病都没有了”。

厌恶靠窥探察看来装作有智慧的人○注:徼,窥探察看

厌恶靠窥探察看来装作有智慧,也说得太过了。然而“徼”的本义,是抄袭旧说,抄袭别人的意思作为自己的所有,所以厌恶它。这个说法意义明确。

微子第十八

到了就离开了。○注:孔子派子路回去见他,大概是想告诉他君臣的大义。而老丈人料想子路一定会再来,所以先离开以消除自己的踪迹。子路只是路过行路的过客,既然已经告辞离开,怎么能知道他一定会再来呢?老丈人既然想消除自己的踪迹,就不应当让子路在他家住宿,又让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他出行究竟因为什么事,无法得知,不必这样猜测。

子路说:“不做官是不义的。”○注:福州有建国初年时的写本,“路”字下面有“反子”二字,以此作为子路返回,孔子说的话,不知道是否正确。孔子派子路离开时,几乎没有一句话,等到他回来,才说这番话,义理上不安妥。况且古今天下印刷本写本,都未曾见过添加这两个字的,只有福州这一写本有,其说法义理又不通,不应当收录,删去它以断绝后人的疑惑是可以的。

周朝有八位贤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注:有人说他们是成王时的人,有人说他们是宣王时的人。大概是一个母亲四次哺乳生了八个孩子,然而无法考证了。

四次哺乳的说法,经文中本来没有。现在的人又分为两种说法:有说四个乳头称为四乳的,有说四次生产称为四乳的。一个人四个乳头,四次生产八个孩子,事情都很怪异,不应当赘述于神圣的经典。成王时的人,宣王时的人,也没有实际证据,荒诞虚妄的传闻,都不可取。

子张第十九

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值得观看的地方。但追求远大目标,恐怕会陷入困境,所以君子不从事。○注:小道,如种菜种树、医卜之类。

“君子不从事”这一句话,这很有厌恶小道的意思,必定是有害于圣人的正道,所以正人君子断绝它而不从事。种菜种树、医卜,都是古今天下所常用,不可缺少的,君子未曾厌恶它们。况且农业又是人人赖以生存的,尤其不容厌恶它。注解因为看到,孔子曾经轻视樊迟问学种庄稼的事,所以把种菜种树作为小道,这正是未曾以己意推测圣人的志向。大概樊迟在孔子门下,不问他所应当问的,却拿种菜种树的事问孔子,孔子因此责备他罢了,并非认为农业不应当从事。古人在农业方面,或者在下位而亲身从事,或者居上位而率领百姓从事。舜在历山耕种,伊尹在莘野耕种,后稷播种各种谷物,公刘教导百姓耕种,未曾听说君子不从事。又种菜种树、医卜,也未曾见其追求远大目标就会陷入困境。大概小道者,如现在所传的诸子百家功利之说,都是这一类。取其近效,固然也有值得观看的地方,期望追求远大目标就会陷入困境而不通,虽然暂时成功,不久就会败坏,所以君子厌恶而不从事。种菜种树、医卜,不在此列。

曾子说:“我从夫子那里听说,孟庄子的孝,其他方面可以做到,他不改变父亲的臣子和父亲的政策,这是难以做到的。”○注:孟庄子,鲁国大夫,

其父献子有贤徳,而庄子能用其臣,守其政,故其他孝行虽有可称,而皆不若此事之难。

译他的父亲献子有贤良的品德,而庄子能够任用他的臣子,坚守他的政令,所以他的其他孝行虽然值得称赞,但都不如这件事艰难。

注中不见难能之理,义有未尽。南轩曰:「庄子之不改意者,其政虽未尽善,而亦不至悖理害事之甚,故有取其不忍改也。盖善而不改,乃其常耳,不必称难能;恶而不改,则是成其父之恶,不可称难能也。」胡寅曰:「庄子之继世也,必其先臣先政有不利于己者,他人不能不改,而庄子能之,是以称难。」王滹南谓二说皆有理,胡氏之说尤亲予意,亦然。

  尧曰第二十

天之歴数在尔躬。○注:歴数,帝王相继之次第,犹歳时节气之先后也。

歴数既以天言,当是天之歴运之数。郑▯妄引图防爲说,固不足道。而注文不肯显言天数,亦恐渉于妖妄也。然天数自有本分说处,显言何碍。大抵人能成德于身,成功于世,无非天也。书言「予懋乃徳,嘉乃丕绩,天之歴数在汝躬」,亦是见有盛德大功,乃知天之歴运之数在其身也。此连下文「允执厥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凡四句,皆《虞书·大禹谟》舜以命禹之文,未尝又见尧以此言命舜也。经言「尧曰咨尔舜」,今不可考。况此四句乃是于《大禹谟》篇中零散采摘凑合在此,非舜命禹之全文也。又通看一章经文,自「尧曰」至「公则说」语皆零杂而无伦序,又无主名,不知果谁所言。古今解者不爲少矣,终不见有皎然明白可通之说,亦不见有公心肯言不可通解者。惟东坡谓此章杂取《禹谟》《汤诰》《泰誓》《武成》之文,顚倒失次,不可复考。王滹南谓此说爲近人情,予与滹南意同。

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注:犹之,犹言均之也。均之以物与人,而于其出纳之际,乃或吝之而不果,则是有司之事,非爲政之体。项羽使人有功当封,刻印刓,忍弗能予,卒以取败,亦其验也。

犹无训,均之例解,犹之爲均之,亦甚费力。语録曰:「史家多有此般字。」此言亦似未眞。既言多有,却不指出一字爲证,学者不得无疑也。又「出纳之吝」与上三恶亦不相类。若以项羽之事论之,虽有司亦不当如此。经中或有脱误,阙之不讲,似亦无妨。

不知命,无以爲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注:尹氏曰:知斯三者,则君子之事备矣。弟子记此以终篇,得无意乎?

君子当知之事,非止三者而已。知斯三者,岂可便以爲备乎?果如尹氏之说,则三者不可相离,阙一则爲不备也。然三者其实各自爲用,未尝不可相离也。夫子之言,亦只是泛举学者之急务,非以三者緫包君子之事也。又所谓弟子记此以终篇者,亦爲过论。《论语》一书,皆其诸弟子集记圣人之言,记尽则已,非如特作一篇文字,前有帽子,后有结尾也。尹氏之论,断不可取。

  四书辨疑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辨疑》巻九元陈天祥撰《孟子》

  梁惠王上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注重言之,以结上文两节之意。

此果爲孟子重言,亦字下须更有一「当」字,文乃可通。然于事理终亦不安,盖是责梁惠王,亦当如己所言而言,此世俗所谓「我相话者」是也。大贤气象正不如此。若只解爲梁惠王语文与事理俱顺,而注文不取者,其意必谓开纳仁义之言,乃贤君之事,非梁惠王所能及也。盖不察其本情,此乃辞穷理屈,不得已而面从之言,非诚心也。旧防云:惠王悟孟子之言爲是,而以己言爲非,故亦以此应之。此正犯注文不取之意。其实梁惠王何尝能悟此哉?其说归之梁惠王者是也,其所以归之者非也。冝曰:惠王心实未以爲然,特以辞屈面从之也。

  不日成之○注不日不终日也

不终日」三字,意昏学者猜爲两说。一说「不终一日而成」,一说「官无督责之严,民之役作每不至于终日也」。未知注文果主何说?若言「不终一日而成」,非有司督责严急,必不至此,不可谓之勿亟也。况台沼之功,实无不终一日可成之理。经之营之,亦是缓慢之辞,非有急迫速成之意。若谓民之役作每不至于终日,却无庶民子来之勤意。二说义皆不通。「不日」二字,人所常言。如唐太

译注文中没有指出“难能”的道理,义理有所未尽。南轩说:“庄子不改变心意,是因为他的政令虽然不够完善,但也并没有严重到违背常理、危害事理的地步,所以有值得取法的不忍改变之处。大概行善而不改变,是常情罢了,不必称为难能;作恶而不改变,那就是成全他父亲的恶行,不能称为难能。”胡寅说:“庄子继承王位,必定是他先前的臣属和政令有不利于自己的地方,别人不能不改变,而庄子能够不改变,因此称为难能。”王滹南认为两种说法都有道理,胡氏的说法更合我的心意,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尧曰第二十

天命的历数在于你身上。○注:历数,帝王相继的顺序,就像岁时节气的先后一样。

历数既然用天来说,应当是天命的历运之数。郑玄妄自引用图谶作为解说,本来不值一提。而注文不肯明确说出天数,也是恐怕涉及妖妄。然而天数自有其根本的说法,明确说出来有什么妨碍。大体上,人能在自身成就德行,在世间成就功业,无非都是天意。《尚书》说“我勉励你的德行,嘉奖你的伟大功绩,天命的历数在于你身上”,这也是看到有盛德大功,才知道天命的历运之数在他身上。这连着下文“真诚地执守中道,四海困穷,天禄永远终结”,总共四句,都是《虞书·大禹谟》中舜任命禹的文字,不曾又见到尧用这些话任命舜。经文说“尧说:咨尔舜”,现在无法考证。况且这四句是从《大禹谟》篇中零散采摘凑合在这里的,并不是舜任命禹的全文。又通观这一章经文,从“尧说”到“公则说”的话都零杂而没有条理,又没有主名,不知道究竟是谁说的。古今解释的人不少,终究没有见到明白通畅的说法,也没有见到有公心肯说不可通解的人。只有东坡说这一章杂取《禹谟》《汤诰》《泰誓》《武成》的文字,颠倒失序,无法再考证。王滹南说这种说法合乎人情,我与滹南意思相同。

同样是给人东西,在出纳的时候吝啬,叫做有司。○注:犹之,就是均之的意思。均等地把东西给人,而在出纳的时候,却吝啬而不给予,那就是有司的事,不是为政的体统。项羽派人有功应当封赏,刻印刻坏了,忍心不能给予,最终导致失败,也是验证。

“犹”没有训释,按照“均之”的例子解释,“犹之”作为“均之”,也很费力。语录说:“史书中多有这种字。”这话也似乎不真实。既然说多有,却不指出一字作为证据,学者不能没有疑问。又“出纳之吝”与上面三种恶行也不相类似。如果用项羽的事来论,虽然有司也不应当这样。经文中可能有脱误,缺漏不讲,似乎也没有妨碍。

不懂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不懂礼,就不能立身。不懂言语,就不能了解人。○注:尹氏说:懂得这三者,那么君子的事就完备了。弟子记录这些以结束全篇,难道没有意思吗?

君子应当知道的事,不止这三者而已。懂得这三者,怎么可以就认为完备了呢?果真如尹氏所说,那么这三者不可分离,缺少一个就是不完备。然而这三者其实各自发挥作用,未曾不可分离。孔子的话,也只是泛举学者的急务,并不是以这三者总括君子的事。又说弟子记录这些以结束全篇,也是过分的议论。《论语》一书,都是其诸弟子集记圣人的话,记完就结束,不像特意作一篇文章,前有帽子,后有结尾。尹氏的议论,断不可取。

四书辨疑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辨疑卷九 元陈天祥撰《孟子》

梁惠王上

大王也说仁义罢了,何必说利?○注:重复说,以总结上文两节的意思。

这果真是孟子重复说,“亦”字下须更有一个“当”字,文意才可通。然而于事理终究也不安,因为是责备梁惠王,也应当如自己所说的那样说,这是世俗所谓的“我相话者”。大贤的气象正不这样。如果只解释为梁惠王的话,语与事理都顺,而注文不取的,其意必定认为开纳仁义之言,是贤君的事,不是梁惠王能做到的。大概不察其本情,这是辞穷理屈,不得已而面从的话,不是诚心。旧注说:惠王悟孟子之言为是,而以己言为非,故亦以此应之。这正犯注文不取的意思。其实梁惠王何尝能悟这个呢?其说归之梁惠王的是,其所以归之者非也。宜曰:惠王心实未以为然,特以辞屈面从之也。

不日成之○注:不日,不终日也

“不终日”三字,意昏学者猜为两说。一说“不终一日而成”,一说“官无督责之严,民之役作每不至于终日也”。未知注文果主何说?若言“不终一日而成”,非有司督责严急,必不至此,不可谓之勿亟也。况且台沼之功,实无不终一日可成之理。经之营之,亦是缓慢之辞,非有急迫速成之意。若谓民之役作每不至于终日,却无庶民子来之勤意。两说义皆不通。“不日”二字,人所常言。如唐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