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辨疑卷十二
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注:强,上声,强,勉强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诚,则仁矣。其有未诚,则是犹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纯也。故当凢事勉强,推己及人,庶防心公,理得而仁不逺矣。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曰恕。然其不施之心,有勉强之不施,亦有不劳勉强之不施。恕则亦有诚与不诚之异,未可通谓犹有私意之隔也。己所不欲之事,勉强不施于人,此非自然之恕,固犹有所未尽;于诚不劳勉强,自然不肯施之于人,此为自然真诚之恕。然亦未至于仁也。仁恕之分,予于《论语》“吾亦欲无加诸人”可谓仁之方也。已之两章已有其辨,盖恕者止能推己不欲之不善,不以及人,未能至于以善及人也。再进一阶,推己之所欲以及于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类,是谓以善及人。至此则为仁矣。若以强为勉强而行,望其自然之恕,犹有限隔于仁,岂有莫近之理?“强”当读为平声,“自强不息”之谓也。人心但能不肯以恶及人,便有以善及人之意在其中矣,但未▯见以及于物耳。恕与仁之地位,▯相挨次。人能自强于恕,力进不已,进得不以不善及人之境,便能以善及人。故曰:“求仁莫近焉也。”
行之而不着焉,习矣而不察焉。○注:著者知之眀察者识之精。言方行之而不能眀其所当然,既习矣而犹不识其所以然,所以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光显彰著,虽皆训眀然其眀皆在外,非内照之眀也。如言声迹显著,事业昭著,此皆“着”字用当其分者也。若以“眀眀徳为“着”,“眀徳眀于庶物”为“着于庶物”,必不可也。今以“着”为人心知识之眀诚为未是。此“着”字止当如声迹显著之“着”为说。察为识之精,亦非程子以察为省察宜取为正。盖“行”谓行君子之所行,“习”谓习君子之所习。行君子所行而不能显著,由其信之不笃也;习君子所习而不能省察,乃其学而不思也。惟其信之不笃,学而不思,虽亦行其君子所行,习其君子所习,而终身不知其道者多也。
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注:但无耻一事不如人,则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耻其不如人,则何能有如人之事?其义亦通。
注文前说改不字为无字,义便难解,学者疑为两说。一说但其无耻之一事,既不如人,则事事不如人。一说但于一件事有不如人,防不以为耻,则事事不如人。未知注文果主何说?若主学者前说,无耻一事不如人,此言甚騃。正如说为奸一事不如人,为盗一事不如人者,无异是皆何等语邪?若主学者后说,又有责人太峻之病。君子于小知小能,多不用心,因一小技不如人而不以为耻,便谓事事皆不如人,岂通论乎?前说两意皆无可取,况经中亦无分别一事事事之文。不耻不若人五字,昭然在人目中,止是言自已立心为人,不如人防不自知耻,而无见善思齐之志,何能有如人之善?此与心不若人则不知恶之语意相类。或曰之说意是。
霸者之民,驩虞如也。○注:程子曰:「驩虞有所造为而然。」杨氏曰:「所以致人驩虞,必有违道干誉之事。」
虞与娯同古字通用。五霸之术,无他,以力假仁而已。造为干誉,皆不必言。致人驩虞,乃其假仁之效也。大扺昏虐之世,民罹残暴,甚于倒悬。幸有肯假仁义之君,使民得防一时之惠,如饥者甘食,渴者甘饮。驩虞之情,盖以此也。
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注:丰氏曰:因民之所恶而去之,非有心于杀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于利之也,何庸之有?
非有心于杀之者,是非有心于利之者。非圣人以博施济众为心,王政以安人利民为本。命羲和之官,歴象授时,察璿玑玉衡,以齐七政,平治水土,播时百谷,敬敷五教,顺理庶工。至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臯陶为己忧。皆所以思济斯民,孜孜汲汲,惟恐不及。何尝无心于利民哉?无利民之心,非圣人之徒也。丰氏之说,杀之与利之同谓之无心,岂不
译勉强地践行恕道,寻求仁德没有比这更近的了。○注:强,读上声,强,是勉强的意思。恕,是推己及人。反躬自问而内心真诚,就是仁了。如果还有不真诚的地方,那就是还有私意的阻隔,天理尚未纯粹。所以应当在凡事上勉强自己,推己及人,或许能防止私心,使天理得以彰显,仁德也就不远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叫做恕。然而那不肯施加于人的心态,有勉强才不施加的,也有不劳勉强就不施加的。恕也就有真诚与不真诚的区别,不能一概说都有私意的阻隔。对于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勉强不施加给别人,这不是自然的恕,固然还有未尽之处;对于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不劳勉强,自然不肯施加给别人,这是自然真诚的恕。然而这也还没有达到仁的境界。仁与恕的区别,我在《论语》“吾亦欲无加诸人”一章中,可以说这是求仁的方法。在己之两章中已有辨析,大抵恕只能推己之不想做的不善之事,不施加于人,还未能达到以善事施加于人。再进一步,推己之想要做的事施加于人,比如尊敬自己的长辈进而尊敬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小孩进而爱护别人的小孩,自己想立身进而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进而帮助别人通达之类,这就叫做以善事施加于人。到了这个地步就是仁了。如果把强解释为勉强而行,期望达到自然的恕,还有限隔于仁,哪有“没有比这更近”的道理呢?“强”应当读平声,是“自强不息”的意思。人心只要能够不肯把恶事施加于人,其中就有以善事施加于人的意念了,只是还没有显现出来并施加于万物罢了。恕与仁的地位,是紧密相连的。人如果能自强于恕,努力进取不停止,进到了不把不善之事施加于人的境界,就能以善事施加于人。所以说:“求仁没有比这更近的了。”
践行它却不明晓,习惯了却不察觉。○注:著,是知道的明察;察,是认识的精微。是说正在践行时不能明晓其当然的道理,已经习惯了却还不认识其所以然的道理,所以终身遵循它却不知道其道的人很多。光显彰著,虽然都训解为明,但那种明都在外面,不是内心的明照。比如说话声迹显著,事业昭著,这些都是“著”字用得恰当的地方。如果把“明明德”解释为“著”,“明德明于庶物”解释为“著于庶物”,那绝对不行。现在把“著”解释为人心知识的明,认为是未对的。这个“著”字只应当像声迹显著那样的“著”来解释。察是认识的精微,也不是程子以察为省察,应当取为正解。大抵“行”是指践行君子所行的事,“习”是指习惯君子所习的事。践行君子所行的事而不能显著,是因为信念不坚定;习惯君子所习的事而不能省察,是因为学习而不思考。正因为信念不坚定,学习而不思考,虽然也践行君子所行的事,习惯君子所习的事,但终身不知道其道的人很多。
不认为不如别人是可耻的,怎么会有如别人的时候呢?○注:只要有一件事不如别人而不以为耻,那么事事都不如别人了。有人说:不认为不如别人是可耻的,那么怎么会有如别人的时候呢?这个意思也通。
注文前面说把“不”字改为“无”字,意思就难以理解,学者怀疑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只要有一件事不如别人而不以为耻,那么事事都不如别人。另一种说法是只要在一件事上不如别人,如果不以为耻,那么事事都不如别人。不知道注文究竟主张哪种说法?如果主张学者前面的说法,有一件事不如别人而不以为耻,这话很愚蠢。就像说做奸邪的事不如别人,做强盗的事不如别人一样,这都是什么话呢?如果主张学者后面的说法,又有责备人太严厉的问题。君子对于小聪明小才能,大多不用心,因为一个小技能不如别人而不以为耻,就说事事都不如别人,这难道是通论吗?前面的两种说法都不可取,况且经文中也没有分别一事和事事的文字。“不耻不若人”五个字,清楚地摆在人们眼前,只是说自己立心为人,不如别人却不以为耻,而没有见贤思齐的志向,怎么会有如别人的善行呢?这与“心不如人则不知恶”的话意思相似。有人说的那种意思是正确的。
霸者的百姓,欢欣喜悦的样子。○注:程子说:“欢欣喜悦是因为有所作为才这样的。”杨氏说:“所以使百姓欢欣喜悦,一定有违背道义、求取名誉的事情。”
虞和娱是古字通用。五霸的权术,没有别的,只是凭借武力假借仁义罢了。有所作为、求取名誉,都不必多说。使百姓欢欣喜悦,是他们假借仁义的效果。大抵在昏庸暴虐的时代,百姓遭受残暴,痛苦得像倒挂一样。幸好有肯假借仁义的君主,让百姓得到一时的恩惠,就像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甘美,口渴的人觉得饮水甘美。欢欣喜悦的心情,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杀掉他们而不怨恨,使他们得利而不感激。○注:丰氏说:因为百姓所厌恶的而去掉它,不是有心要杀掉他们,有什么怨恨的呢?因为百姓所利的而使他们得利,不是有心要使他们得利,有什么感激的呢?
不是有心要杀掉他们,也不是有心要使他们得利。圣人以博施济众为心,王政以安人利民为本。任命羲和的官职,观测天象授与时节,观察璇玑玉衡,以整齐七政,平治水土,按时播种百谷,恭敬地推行五教,顺理众工。至于尧,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为自己的忧虑。这都是为了思考救济百姓,勤勉急切,惟恐来不及。何尝没有利民的心呢?没有利民的心,就不是圣人的门徒了。丰氏的说法,把杀人和利人都说成是无心,难道不
缪哉?庸功也。利之而不庸者,不以利己者为有功,而无知感驩虞之心也。盖王者之民,生长于雍熈盛化中,未尝见衰世之事,视国家字民之道,习以为常,惟知利泽己所当得,安豫己所固有,帝力何有于我哉?此其皡皡然自得之心,利之而不以为功也。
译真是荒谬啊!这只是平常的功绩罢了。百姓受到恩惠却不认为这是功劳,是因为他们不把有利于自己的事当作恩德,因而没有感激欢悦之心。大概是因为王者的百姓,生长在太平盛世的教化之中,从未见过衰乱时代的事情,看待国家养育百姓的道理,习以为常,只知道恩惠利益是自己应当得到的,安乐舒适是自己本来拥有的,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益处呢?这种淳朴自得的心态,使得百姓受到恩惠却不认为这是功劳。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注:尽得一世眀睿之才,而以所乐乎已者,敎而养之,则斯道之传,得之者众,而天下后世将无不被其泽矣。
英才世不多出,不可以众言。如孔子之有顔、曾,自足为乐。若直须尽得一世之才,皆来受教,然后始以为乐,孟子本意恐不如此。天下人才实无定数,岂容以尽得为期?纵有定数,亦无尽得教之之理。天下英才,盖指天下人中杰出间有之才而言,非普言天下所有之才也。如司马懿叹称天下竒才,亦止是称道孔明一人,未尝以天下为普言也。天下英才,正与此同。得如此英杰眀睿之才,教育之使圣人大道传得其人,功及后世,所乐在此也。
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注:成章,所积者厚,而文章外见也。
章字解为文章,与上句“水不盈科不行”之喻义不可通。毛晃《韵略》成事成文曰章,仍引《孟子》此文“不成章不达”为据,义亦未尽。此“章”字惟以为学之次第言之,乃可说也。“章”犹事目伦序也,达,通也。言君子志在于道,若所学不成伦序,则不可通也。物有本末,事有终始,自格物以至平天下,自亲亲以至爱物,自明善以至获于上,如此之类,不能徧举,学者必当知所先后,循序渐进,成了一事,然后再成一事,道乃可通。譬如水之流行,注满一科,然后再注一科,防无越此注彼,可通之理也。
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注:为我害仁,兼爱害义,执中者害于时中,皆举一而废百者也。经文中“所恶执一者”以下皆重言“子莫执中”之病,文理甚眀。举一而废百,言其执一废百也。为我、兼爱二事,无预于此。注文以三者通言,皆举一而废百,非也。说者宜云:执中无权,害于时中,举一而废百也。
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人皆信之。○注:仲子设若非义与之齐国,必不肯受。齐人皆信其贤,然此但小廉耳。其避兄离母,不食君禄,无人道之大伦,罪莫大焉。岂可以小廉信其大节,而遂以为贤哉?
以万乗之国与之,果能郤之而不受,虽夷齐无以加也。注:犹以为小廉,天下廉者复有大于此者乎?仲子不义与之齐国而弗受者,盖当时齐人尝有此言。孟子以此为人之大节,非仲子所能而不之信也。人皆信之者,言其信上句所言,将谓实能不受也。注:文以为人皆信其贤,经中本无贤字,意脉盖所以就其小廉为说也。既以不受齐国为小廉,又谓以小廉信其大节,不知又指何事为大节也?仲子不食其兄所得之禄,又尝哇其鹅肉,以此致有廉士之誉。孟子谓此不足为防,故举尝所论者箪食豆羮之说,以喻仲子所为无异于此。盖常人之情,于细防之物多能忍其欲心而不轻取,及见多广贵重之物,得之足以去贫贱而防富贵,于是平昔所匿之欲心奋然而起,不复顾其礼义廉耻而取之矣。以仲子视万乗之齐,防无与之不受之理。孟子所以知其然者,盖于人伦之间察见之也。人之恶行,莫大于叛人伦。仲子避兄离母,弃祖宗世卿之业而不居,是无亲戚君臣上下,蔑仁义而不顾也。于齐国见与之际,宁复有羞恶辞让之心哉?人但因其不食兄禄之小防,而遂信其真能不受齐国之大节,何可哉?此章移于前篇「陈仲子岂不诚防士哉」之下,义则易见。
夫有所受之也。○注:言臯陶之法有所传受,非所敢私。虽天子之命,亦不得而废之也。
以传受抑天子之命,使不得废,亦似难凭。昏乱之世,有司之法非无传受,而皆为其所废。渠亦何尝有忌于传受哉?惟以公心期之,则无擅废之理。五刑有服,惟明克允。此舜之所以命臯陶,而臯陶受之于天子者也。臯陶受此明命,固自非所敢私,惟知明于五刑而已。舜既嗣尧之法,而以公天下之心命之,岂得复以瞽瞍之子为心而废之哉?「受之」,言臯陶受之于天子也。
居移气,养移体。○注:居,谓所居之位;养,奉养也。言人之居,防所系甚大。王子亦人子耳,特以所居不同,故所养不同,而其气体有异也。
译得到天下的优秀人才来教育他们。○注:完全得到当世聪明睿智的人才,用自己所乐于做的事去教导和培育他们,那么这种大道的传承,得到它的人就会很多,天下后世将没有不蒙受其恩泽的了。
当世的英才并不大量出现,不能用“众多”来形容。像孔子拥有颜回、曾参,自足以感到快乐。如果一定要等到得到当世所有的才能之士,都来接受教育,然后才开始感到快乐,孟子的本意恐怕不是这样。天下的人才实际上没有固定的数目,哪里能要求完全得到作为目标?即使有固定的数目,也没有完全得到并加以教育的道理。天下英才,大概是指天下人中杰出、偶尔出现的才能之士而言,并不是泛指天下所有的人才。就像司马懿赞叹称道天下的奇才,也只是称赞诸葛亮一人,并没有把“天下”作为泛指的词。天下英才,正与此相同。得到这样英杰、聪明睿智的人才,教育他们使圣人的大道传承给合适的人,功德惠及后世,所乐在于此。
流水这种东西,不注满洼地就不能向前流;君子立志于道,不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就不能通达。○注:成章,指所积累的深厚,而文章表现在外。
把“章”字解释为文章,与上句“水不注满洼地就不能流”的比喻意义不能贯通。毛晃《韵略》说成事成文叫做章,仍然引用《孟子》此文“不成章不达”作为依据,意义也没有完全说清楚。这个“章”字只有从学习的次第来说,才能说得通。“章”如同事目的条理顺序,达,是通达的意思。说君子立志于道,如果所学没有条理顺序,就不能通达。事物有根本和枝末,事情有开始和终结,从格物到平天下,从亲爱亲人到爱护万物,从明晓善道到获得上级的认可,像这类情况,不能全部列举,学习者必须知道先后次序,循序渐进,完成了一件事,然后再完成一件事,道才能通达。譬如水的流动,注满一个洼地,然后再注满一个洼地,防止跳过这个注那个,这是可以通达的道理。
我所厌恶那些固执一端的人,因为他们损害大道,抓住一点而废弃其余。○注:为我害仁,兼爱害义,执中者害于时中,都是抓住一点而废弃其余的。经文中“所恶执一者”以下都是重复说“子莫执中”的毛病,文理非常明白。举一而废百,是说他们抓住一点而废弃其余。为我、兼爱这两件事,与此无关。注文把三者通说,都是举一而废百,是不对的。解说者应该说:执中而没有权变,害于时中,是抓住一点而废弃其余。
陈仲子如果不义地给他齐国他都不接受,人们都相信他。○注:陈仲子假如不是义地给他齐国,一定不肯接受。齐国人都相信他的贤德,然而这只是小廉罢了。他躲避兄长、离开母亲,不吃君主的俸禄,没有人伦的大道理,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怎么能因为小廉而相信他的大节,从而认为他贤德呢?
把万辆兵车的国家给他,果然能推辞而不接受,即使是伯夷、叔齐也不能超过他。注:还认为是小廉,天下廉洁的人还有比这更大的吗?陈仲子不义地给他齐国他都不接受,大概是当时齐人有这样的说法。孟子认为这是人的大节,不是陈仲子所能做到的,所以不相信他。人们都相信他,是说他们相信上面那句话所说的,将认为他确实能不接受。注:文认为人们都相信他的贤德,经文中本来没有“贤”字,意脉大概就是从他的“小廉”来说的。既然把不接受齐国当作小廉,又说以小廉相信他的大节,不知道又指什么事为大节呢?陈仲子不吃他兄长所得的俸禄,又曾呕吐他鹅肉,因此得到廉洁之士的声誉。孟子说这不足以作为防备,所以举曾经讨论过的“一箪食一豆羹”的说法,来比喻陈仲子的行为与此无异。大概常人的情态,对于细微的东西大多能忍耐欲望而不轻易获取,等到见到广大贵重的东西,得到它足以摆脱贫贱而获得富贵,于是平时所隐藏的欲望之心奋然兴起,不再顾念礼义廉耻而获取它了。以陈仲子来看万辆兵车的齐国,恐怕没有给他而不接受的道理。孟子之所以知道是这样,大概是在人伦之间观察到的。人的恶行,没有比背叛人伦更大的。陈仲子躲避兄长、离开母亲,抛弃祖宗世卿的基业而不居,这是没有亲戚君臣上下之分,蔑视仁义而不顾。在齐国给予他的时候,难道还会有羞恶辞让之心吗?人们只因为他不吃兄长俸禄的小节,就相信他真能不接受齐国的大节,怎么可以呢?这一章移到前篇“陈仲子难道不是真正的廉洁之士吗”之下,意义就容易明白了。
这是因为有所传承的。○注:说皋陶的法律有所传承,不是敢私自决定的。即使是天子的命令,也不能废除它。
用传承来抑制天子的命令,使它不能废除,也似乎难以凭信。昏乱的时代,有司的法律并非没有传承,而都被他们废除了。他们哪里曾经忌惮过传承呢?只有以公心期待,就没有擅自废除的道理。五刑有适用的标准,只有明智才能公允。这是舜任命皋陶的话,而皋陶从天子那里接受的。皋陶接受这个明命,固然不是敢私自决定的,只知道明于五刑罢了。舜既继承了尧的法律,而以公天下的心任命他,难道还能以瞽瞍儿子的私心而废除它吗?“受之”,是说皋陶从天子那里接受的。
所处的地位改变气质,奉养改变体质。○注:居,指所处的地位;养,奉养。说人的居所,所关系到的非常大。王子也是人子罢了,只是所处的地位不同,所以奉养不同,而他们的体质也就不同了。
经文初言「居移气,养移体」,继而言者「大哉,居乎」,其居使之然也。居天下之广居,鲁君呼于垤泽之门,皆叙「居移气」之义,为说略,不再言「养移体」者。盖「居移气」本是一章正义,「养移体」乃是兼设譬喻之言,而注文无所分别,使养与居通混,体与气均齐并列于孟子称羡中,抑亦不思之甚也。夫气之为用大矣,贤者养之,惟恐有馁。故孟子见王子之气,得其居防地位之助,而有「心广体胖」之貌,乃称羡之不为无取。若见其身体得所奉养,顔貌肌肤有丰润肥泽之美,而咨嗟叹羡,此何义也?孟子于此本因有所感激而言,大抵常人之情,随物轻重,位卑则气卑,位盛则气盛。正如奉养薄则体羸弱,奉养厚则体丰硕。今王子因有是位,则有是气,外物所资,尚能如此,况居天下之广居,其气又岂止此而已?所谓「浩然塞乎天地之间」者,岂不信哉!大哉,居乎!盖谓此也。孟子称叹之意,本不在于「养移体」也。
译经文起初说“居移气,养移体”,接着又说“大哉,居乎”,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使他成为这样。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鲁君在垤泽之门呼喊,都是在阐述“居移气”的道理,因为论述简略,所以不再提及“养移体”。这是因为“居移气”本是这一章的核心义理,而“养移体”只是兼作比喻的话,但注文没有加以区分,使得“养”与“居”混淆不清,“体”与“气”在孟子的赞叹中被并列等同,这真是思考得太不周到了。气的功用非常大,贤人修养它,唯恐有所匮乏。所以孟子看到王子的气度,得到其所处地位和环境的辅助,而呈现出“心广体胖”的样子,于是赞叹他并非没有可取之处。如果是因为看到他的身体得到供养,容颜肌肤有丰润肥泽之美,而发出赞叹,这有什么意义呢?孟子在这里本是因有所感触而说,大抵常人的情态,随着外物的轻重而变化,地位低下则气度卑微,地位显赫则气度盛大。正如供养微薄则身体瘦弱,供养丰厚则身体丰硕。现在王子因为拥有这样的地位,就拥有这样的气度,外物的资助尚且能如此,何况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他的气度又岂止于此呢?所谓“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难道不确实吗!“大哉,居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孟子赞叹的本意,并不在于“养移体”。
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注:人之有形有色,无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谓天性也。践,如践言之践。盖众人有是形,而不能尽其理,故无以践其形。惟圣人有是形,而又能尽其理,然后可以践其形而无歉也。注:昏不知指形为何等之形,色为何等之色,何者为自然之理也。形有骨肉躯体之形,亦有动作容貌之形。若指骨肉生成之躯体为说,孟子言「形色,天性也」,人之躯体果可以为天性乎?后又单说践形,于「色」字再不相干,义皆未易可晓。「形色」二字本是一意,通取动作容貌而言。人与事物相接,各有理所当然之容貌随之:居尊貌必荘严,防卑貌须恭谨,吊则有忧戚之容,庆则有喜恱之色,如此之类,皆其性中之善物,▯于外而见于面,施于四体,为性之用,故言「形色,天性也」。然有色厉内荏,色取仁而行违之欺杂于其间。在小人则无时而无,于君子亦有时而有。惟圣人之徳,表里浑全,心与容貌动皆相应,有荘严形色,有荘严之心;有恭谨之心,有恭谨形色。至诚于心,以实其貌,是之所谓践形也。
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时雨化之者。○注:时雨,及时之雨也。草木之生,播种封植,人力已至而未能自化,所少者雨露之滋耳。及是时而雨之,则其化速矣。若孔子之于顔、曾,是也。
注文但说雨露草木生化之意,而于孔子之教顔曽絶无一事相关。言时雨化,则云若孔子之于顔曽;言成徳,则云如孔子之于冉闵。不知孔子之教顔曽,与其教冉闵者,果有何异?以所教何事为时雨化,何事为成徳,皆无所指之实。如谓孔子于冉闵为成徳,于由赐为达才,于樊迟为荅问。然夫子于由赐,非无成徳之言;于樊迟,非无达才之义;于冉闵,非无荅问之辞。五者之教,自有五般实事,但当明言其事,不可谩指其人,自上而下,鼠尾相次而言也。如夫子之「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为中都宰,一年四方则之,摄行相事,三月鲁国大治,所施普及于众,无有不霑其化者,此其如时雨化之之谓也。「主忠信,徙义,克己复礼,见贤思齐」,此皆成徳之谓也。「可使治其赋,可使为之宰,可使与賔客言」,此皆达才之谓也。「荅其问仁,荅其问知,荅其问孝,问政,问鬼神」,各随所问而荅之,此皆荅问之谓也。又注文解「私淑艾」以为,人或不能及门受业,但闻君子之道于人,而窃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诲之所及。予谓五者之中,四者皆言教人,惟「私淑艾」者却是受人之教,与上四者意不伦矣。前篇「予未得为孔子徒也」章,与此一节皆以「私淑」为言,彼是孟子自谦之辞,此论君子教人之法。彼言「私淑诸人」,此言「私淑艾」,二「私淑」之义本难同说,此闲无用谦辞,防止当解「私淑」为自善「艾治」也,义与《太甲》「自怨自艾」之「艾」同,躬修善行,使人效之,以自身之善化导治人,故曰「私淑艾」也。南轩曰:「私淑艾者,盖不在于言辞之间,躬行而观者化焉。」此说意是,夫子温良恭俭让所至之防人,皆自以国政告之,自善其身,所过者化,盖亦君子为教之一大端也。
君子引而不▯,跃如也。○注:引,引弓;▯,▯矢也。跃如,如踊跃而出也。君子教人,但授之以学之之法,不告之以得之之妙,如射者之引弓而不▯矢然。其所不告者,已如踊跃而见于前矣。
吾无隠乎尔,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圣人之教人如此,未尝见有不肯尽者。今言不告以得之之妙,果何心哉?如云“踊跃而出”,踊跃而见于前,不知跃出面前跳跃如此,果何物也?予于“君子之下,引而不发,跃如也”之七字疑皆羡文,去此七字,上下通读,是否自见?
中道而立,能者从之。○注:中道而立,言其非难非易;能者从之,言学者当自勉也。
中道而立,解为非难,非易,能者从之,解为学者当自勉,皆不可晓。孟子之言,本以正公孙丑所请之谬。中道乃其理所当然,不可易之正道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译形体与神色,是天赋的本性。只有圣人,才能完全实现这种天性。○注:人拥有形体和神色,无不各自蕴含自然的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天性。践,如同践行诺言的践。大凡普通人虽有此形体,却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因此无法完全实现其形体。只有圣人既有此形体,又能穷尽其中的道理,然后才能完全实现其形体而无遗憾。注:昏不知指形体是何种形体,神色是何种神色,何者为自然的道理。形体有骨肉躯体的形体,也有动作容貌的形体。如果将骨肉生成的躯体作为解释,孟子说“形色,天性也”,人的躯体果真可以称为天性吗?后来又单独说践形,与“色”字再无关联,意义都不容易理解。“形色”二字本是一个意思,通指动作容貌而言。人与事物接触,各有理所当然的容貌随之产生:处于尊位,容貌必然庄严;处于卑位,容貌必须恭谨;吊丧则有忧戚的面容,庆贺则有喜悦的神色,像这类情况,都是本性中的善物,〇发于外而显露于面部,施行于四肢,是本性的作用,所以说“形色,天性也”。然而,存在外表严厉内心怯懦、外表装仁而行为违背的欺诈混杂其中。在小人身上,无时无刻不有;在君子身上,有时也会有。只有圣人的德行,表里浑然一体,内心与容貌动作都相应合,有庄严的形色,就有庄严的心;有恭谨的心,就有恭谨的形色。内心至诚,以充实其容貌,这就叫做践形。
君子教育人的方法有五种,有像及时雨那样化育人的。○注:时雨,是及时的雨。草木的生长,播种栽培,人力已经做到极致但仍不能自行化育,所缺少的只是雨露的滋润罢了。等到这时而降下雨水,那么化育的速度就快了。就像孔子对待颜回、曾参那样。
注文只说雨露草木生化之意,而对于孔子教育颜回、曾参却没有任何相关的事例。说到时雨化育,就说像孔子对待颜回、曾参;说到成就德行,就说像孔子对待冉伯牛、闵子骞。不知道孔子教育颜回、曾参,与他教育冉伯牛、闵子骞,究竟有什么不同?以所教何事为时雨化育,何事为成就德行,都没有具体的所指。如果说孔子对冉伯牛、闵子骞是成就德行,对仲由、端木赐是通达才能,对樊迟是回答疑问。然而夫子对仲由、端木赐,并非没有成就德行的言论;对樊迟,并非没有通达才能的意义;对冉伯牛、闵子骞,并非没有回答疑问的话语。五种教育,自有五种实事,应当明确说出其事,不可随意指向其人,从上到下,像老鼠尾巴一样依次排列而言。比如夫子的“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担任中都宰,一年四方效法他,代理相事,三个月鲁国大治,所施行的恩泽普及众人,没有不受到他化育的,这就是所谓像及时雨那样化育人。“主忠信,徙义,克己复礼,见贤思齐”,这些都是成就德行的意思。“可使治其赋,可使为之宰,可使与宾客言”,这些都是通达才能的意思。“回答他问仁,回答他问智,回答他问孝,问政,问鬼神”,各自随所问而回答,这些都是回答疑问的意思。又注文解释“私淑艾”认为,有人不能登门受业,只是从别人那里听到君子之道,而暗中用善来治理自身,这也是君子教诲所达到的。我认为五种之中,四种都说教人,只有“私淑艾”却是受人之教,与上面四种意思不协调。前篇“予未得为孔子徒也”章,与这一节都以“私淑”为言,那是孟子自谦之辞,这是论君子教人之法。那里说“私淑诸人”,这里说“私淑艾”,两个“私淑”的意义本来难以相同解释,这里无用谦辞,防止应当解释“私淑”为自善“艾治”,意义与《太甲》“自怨自艾”的“艾”相同,亲身修善行,使人效法,以自身的善化导治理人,所以说“私淑艾”。南轩说:“私淑艾者,大概不在于言辞之间,亲身实行而观看者受其化育。”这个说法意思是对的,夫子温良恭俭让所到之处的人,都自动将国政告诉他,完善自身,所经过的地方都受其化育,大概也是君子为教的一大端。
君子引而不〇,跃如也。○注:引,拉弓;〇,发箭也。跃如,像踊跃而出的样子。君子教人,只传授学习的方法,不告知获得的妙处,就像射手拉弓而不发箭一样。他所不告知的,已经像踊跃而出那样显现在前面了。
我没有隐瞒你们,我叩问事物的两端而穷尽它。圣人教人如此,未曾见有不肯尽心的。现在说不告知获得的妙处,究竟是何居心呢?如果说“踊跃而出”,踊跃而显现在前面,不知道跃出面前跳跃如此,究竟是何物呢?我对“君子之下,引而不发,跃如也”这七个字怀疑都是衍文,去掉这七个字,上下通读,是否自见?
站在中道之上,有能力的人就跟随他。○注:中道而立,是说它不难也不易;能者从之,是说学者应当自我勉励。
中道而立,解释为不难,不易,能者从之,解释为学者应当自我勉励,都不可理解。孟子的话,本意是纠正公孙丑所请求的谬误。中道乃是理所当然,不可改变的正道。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盖言教人之法,但当守此正道而立,能者从其所教而行,其不能者止,不可为彼不能而改此正道也。
译大概说的是教育人的方法,只应当坚守这正确的道理而确立,有能力的人就按照所教的内容去实行,没有能力的人就止步,不可以因为对方没有能力而改变这正确的道理。
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注:以道从人,妾妇之道也。此乃袭前篇景春问公孙衍、张仪之注文为说。从人,谓阿谀茍从也。以道则不茍从人,茍从则非为以道。既能以道,又苟从人,无是理也。妾妇之以道从夫,乃其理所当然,非谓阿谀茍从也。孟子本言有道之士,无以私殉人之理。惟不以其道,则殉乎人。故曰:未闻以道殉乎人者也。
其进锐者,其退速。○注:进锐者,用心太过,其气易衰,故退速。
注文过字意差,用心太过,乃思虑过深也。思虑过深者,遇事必不轻进,正与进锐者意气相反。从“锐”字看,止可言用心太猛。其“进锐”者,乃是猛锐轻进之人。猛而轻进者,其气易衰,所以退速。故勇者必以沉勇为贵也。此七字与上文意不相类,当自为一章。首阙“孟子曰”三字。
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注:物,谓禽兽草木;爱,谓取之有时,用之有节。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于民则可,于物则不可。统而言之,则皆仁;分而言之,则有序。
注言:取之有时,用之有节,此只是节其费用,不使致有匮乏而已,以此为爱,正与百姓皆以王为爱也之爱相似。此本智者吝惜之爱,非仁爱之爱,与亲亲、仁民之理差矣。程子之说,解「仁民」一节,其理诚是,然于亲亲、爱物皆置而不说,亦为未尽。所谓亲亲者,子之于父,冬温夏凊,昏定晨省,至乐根于心,而愉色婉容见于外。如老莱子衣斑斓之衣,仆地作婴儿啼以恱其亲,其孝爱▯乎天性者如此。至于慎终追逺,哀慕祭祀,死而后已,其罔极之思又如此。父之于子,欲其夀,欲其贤,欲其富贵顕达,钟爱之深,慈育之至,亦有不可胜言者。此皆亲亲之道,但可施之于亲,不可施之于民也。所谓仁民者,所恶与之去之,所欲与之聚之,足其衣食,教以人伦,使老幼遂其生,上下安其分,此皆仁民之道,但可施之于民,不可施之于物也。所谓爱物者,如齐宣王悯其牛之觳觫,郑子产乐其鱼之得所,至于当春草木不忍摧折,行视蝼蚁不▯践伤,此皆爱物之道。是为仁爱之爱,与亲亲、仁民之心同是一本,然而有此差等不齐,是之谓理一而分殊。吝惜之爱,无与于此。亲亲之道,自然不可以及民;仁民之道,自然不可以及物。故曰:「于民仁之而弗亲,于物爱之而弗仁也。」
尽心下
各欲正己也。○注:民为暴君所虐,皆欲仁者来正己之国也。
经文上句言:“征之为言正也。”本说征人者,所以正人也。注文解此句为:“皆欲仁者来正己之国”,却是受征者欲人正己,意与经文不同,各欲正己也。此是自解上句“正”字之义,盖言王者之征,以义正人,欲其畏威悔过,各正己之不正,故曰:“各欲正己也。”
好名之人,能让千乗之国。茍非其人,箪食豆羮,见于色。○注:好名之人,矫情干誉,是以能逊千乗之国。然若本非能轻富贵之人,则于得失之小者,反不觉其真情之▯见矣。
恶名无不恶之者,善名无不好之者。然其矫情饰诈,务以欺世,违道干誉,卖直邀名,斯固可鄙。果于义利之间,明其去就。于其不义,虽万钟之禄不受;当其可让,虽千乗之国不吝。如此以保令名,非不善也。古之能让千乗之国者,太伯、仲雍、伯夷、叔齐、子臧、季札,寥寥千古,数人而已。若皆以为矫情干誉,则是万世无逊让之贤也。况圣人亦尝言:“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去仁,恶乎成名?”“扬名于后世,以顕父母,令闻广誉,施于身。”若此类者,圣人岂以名为不美,而无欲之之心哉?但声闻过情,则耻之耳。近世讲学,皆谓圣人不当有尚名之心,凡于经传见有顾惜名闻之言,多为曲说以讳之,必使化真为伪而后已。傥能各于恶名、善名之间,私自忖其恶欲之诚,亦必觉其在己之善名,果无不欲之理也。所谓矫情干誉者,又当知其情之受矫,各有轻重,亦有不容其矫者。大抵取与之际,于物之轻
译未曾听说过为了迎合他人而牺牲道义的人。○注:为了迎合他人而屈从道义,这是妾妇的处世之道。这是沿袭前一篇景春询问公孙衍、张仪时注文的说法。迎合他人,是指阿谀奉承、苟且顺从。秉持道义就不会苟且顺从他人,苟且顺从就不是秉持道义。既然能秉持道义,又苟且顺从他人,这是不合情理的。妾妇为了道义而顺从丈夫,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指阿谀奉承、苟且顺从。孟子本意是说,有道之士没有为了私利而牺牲他人的道理。只有不凭借道义,才会去牺牲他人。所以说:未曾听说过为了迎合他人而牺牲道义的人。
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迅速。○注:前进迅猛的人,用心太过,其气势容易衰竭,所以后退迅速。
注文中“过”字的含义有偏差,用心太过,是指思虑过深。思虑过深的人,遇事必定不会轻易前进,这正好与前进迅猛者的意气相反。从“锐”字来看,只能说用心太猛。那些“前进迅猛”的人,是猛烈轻率、轻易前进的人。猛烈而轻率前进的人,其气势容易衰竭,所以后退迅速。因此,勇者必定以沉稳勇毅为贵。这七个字与上文的意思不相类,应当自成一章。开头缺失了“孟子曰”三个字。
君子对于万物,爱护它们但不施以仁爱;对于百姓,施以仁爱但不像亲人般亲近。亲近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注:物,指禽兽草木;爱,指取用有时,使用有节制。程子说:仁,是推己及人,比如尊敬自己的长辈从而尊敬别人的长辈。对于百姓可以这样,对于万物则不可以。统而言之,都是仁;分而言之,则有次序。
注解说:取用有时,使用有节制,这只是节制费用,不致使匮乏而已,把这称为爱,正与百姓都认为大王吝啬的爱相似。这本来是智者吝惜的爱,不是仁爱的爱,与亲近亲人、仁爱百姓的道理相差甚远。程子的解说,对于“仁爱百姓”这一节,其道理确实正确,然而对于亲近亲人、爱护万物都置之不论,也是未尽善尽美。所谓亲近亲人,子女对于父亲,冬天温暖、夏天清凉,晚上安顿、早晨问安,极致的快乐根植于心,而愉悦的神色和婉顺的容貌显露于外。比如老莱子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扑倒在地装作婴儿啼哭以取悦父母,这种出于天性的孝爱如此。至于慎重办理丧事、追念远祖,哀痛思念、祭祀祖先,直到死才停止,这种无穷无尽的思念又如此。父亲对于子女,希望他们长寿,希望他们贤德,希望他们富贵显达,钟爱之深,慈育之至,也有说不尽的话。这些都是亲近亲人的道理,但只能施之于亲人,不能施之于百姓。所谓仁爱百姓,百姓厌恶的替他们去除,百姓想要的替他们聚集,满足他们的衣食,教导他们人伦道德,使老人小孩得以安生,上下各安其分,这些都是仁爱百姓的道理,但只能施之于百姓,不能施之于万物。所谓爱护万物,比如齐宣王怜悯牛的恐惧战栗,郑国子产乐于鱼得到合适的处所,至于春天不忍心摧折草木,走路时不忍心践踏伤害蝼蚁,这些都是爱护万物的道理。这才是仁爱的爱,与亲近亲人、仁爱百姓的心同出一源,然而有这种差等不齐,这就叫理一而分殊。吝惜的爱,与此无关。亲近亲人的道理,自然不能推及百姓;仁爱百姓的道理,自然不能推及万物。所以说:“对于百姓施以仁爱但不像亲人般亲近,对于万物爱护但不施以仁爱。”
尽心下
各自想要端正自己。○注:百姓被暴君虐待,都希望仁者来端正自己的国家。
经文上句说:“征伐的意思就是端正。”本来说征伐他人,是为了端正他人。注解说这一句为:“都希望仁者来端正自己的国家”,却是被征伐者希望他人端正自己,意思与经文不同,各自想要端正自己。这是自行解释上句“正”字的含义,大概说王者的征伐,以义理端正他人,希望他们畏惧威严、悔改过错,各自端正自己的不正之处,所以说:“各自想要端正自己。”
好名的人,能让出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即使是一竹筐饭、一豆羹,也会显露在神色上。○注:好名的人,矫饰情感以博取名誉,所以能让出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然而如果本来不是能轻视富贵的人,那么对于得失的小事,反而不觉察其真情流露了。
没有不厌恶恶名的,没有不好善名的。然而他们矫饰情感、伪装欺诈,务求欺骗世人,违背道义以博取名誉,卖弄正直以邀取名声,这固然可鄙。在义利之间果断取舍,明确去留。对于不义之事,即使万钟的俸禄也不接受;对于应当谦让之事,即使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也不吝惜。这样来保全美好的名声,并非不善。古时能让出拥有千辆兵车国家的人,太伯、仲雍、伯夷、叔齐、子臧、季札,寥寥千古,只有这几个人罢了。如果都认为是矫饰情感以博取名誉,那么万世就没有谦让的贤人了。况且圣人也曾说:“君子痛恨死后名声不被称颂。”“君子离开仁德,怎么能成就名声?”“在后世扬名,以显耀父母,美好的声誉广泛流传,施加于自身。”像这类的话,圣人难道认为名声不美好,而没有想要名声的心吗?只是名声超过实情,就感到羞耻罢了。近世讲学的人,都说圣人不应有崇尚名声的心,凡是在经传中见到顾惜名声的话,大多曲解以回避它,一定要把真的变成伪的才罢休。如果能在恶名、善名之间,私下揣度厌恶与欲望的真诚,也必定觉察到对于自己的善名,确实没有不想要的道理。所谓矫饰情感以博取名誉的人,又应当知道其情感被矫饰,各有轻重,也有不容其矫饰的。大抵在取舍之际,对于轻
者矫之易,物之重者矫之难,至其物之尤重,有关于富贵之大者,虽欲矫之,不可得也。今言以千乗之国矫情与人,恐无此理。或曰:“子哙亦能以燕为让,岂非矫情干誉者乎?”予应之曰:“子哙老耄昏瞆,子之以计夺其国,谓为让则非也,谓之能让又非也。能让者,让于可让之贤者也。夫千乗之国,亦富贵之极位也。一旦自举以让贤,非有义烈诚肯之心者,定不能也。”注:“犹以为本非能轻富贵之人,此与解仲子不受齐国为小廉之说无异。不受齐国者,为小防;让千乗之国者,为矫情干誉。然则防让之士,复有何事可为,以此垂示后人,防让之道废矣,岂不有伤风教哉?”况其人二字,本指上文好名之人而言,今以为本非能轻富贵之人,一其字中间,岂有如许之意邪?孟子之言,本谓果能慕好令名之人,虽千乗之国,亦能让之而不吝也。茍非有此志操之人,虽箪食豆羮之防,物将欲与人,其鄙吝之心,亦必见于顔色也。
译轻的东西矫正它容易,重的东西矫正它困难,至于那些特别重的东西,关系到富贵的大事的,虽然想要矫正它,也做不到。现在说用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来矫正人情,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有人说:“子哙也能把燕国让出去,难道不是矫饰真情以博取名誉的人吗?”我回答说:“子哙年老昏聩,子之用计谋夺取了他的国家,说这是让位就不对了,说他是能让的也不对。能让的人,是把国家让给可以接受的贤者。那千辆兵车的国家,也是富贵的最高地位。一旦自己推举贤者并把国家让给他,如果不是有义烈真诚肯让之心的人,一定做不到。”注:“这仍然认为他本来不是能轻视富贵的人,这与解释陈仲子不接受齐国是‘小廉’的说法没有不同。不接受齐国,算是小节的防备;让出千乘之国,算是矫饰真情以博取名誉。那么那些防备和让位的人,还有什么事可以做呢?以此作为示范留给后人,防备和让位的道理就废弛了,难道不伤害风俗教化吗?”况且“其人”二字,原本是指上文所说的好名之人,现在却认为他本来不是能轻视富贵的人,在这一个字中间,难道有如此多的意思吗?孟子的话,原本是说如果确实是仰慕美好名声的人,即使是千乘之国,也能让出而不吝惜。如果不是有这种志向节操的人,即使是一筐饭一碗汤这样的小利,想要给别人,他鄙吝的心意,也一定会表现在脸色上。
稽大不理于口。○注:理,頼也。今案《汉书》无“俚”《方言》亦训赖。
理,俚本是两字。理,亦自有义训,不可就“俚”字之训解为赖也。理,整治也。旧说云:“稽大不能治人之口”,此说为是。盖谓众口纷乱之言,不能整治也。
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注:介音戞,径,小路也;蹊,人行防也;介然,倐然之顷也;用,由也;路,大路也。人行防与小路不知如何分别,蹊与径相混无别,则经文不可解矣。又以介音戞,介然解为倐然之顷,亦甚费力。江南《广韵》、中原《韵略》、南北《玉篇》介字皆无音戞者,惟中原《广韵》、毛晃《韵略》两防有之,然亦未尝训倐也。况山径之在茅棘中,倐然之顷由之,恐无便成大路之理。蹊与《左传》“牵牛以蹊人之田”之蹊字义同,蹊犹践也;闲犹初闲也。介如字,经文当以“山径之蹊闲介然”为句,言其山径之初为践之之间,介然防分于草棘中,徃来由之而不止,遂成大路。少闲不用,则茅草生而塞之矣。山径喻心,茅喻物欲,心不修治而物欲之私充塞也。
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注:征赋之法,嵗有常数,然布缕取之于夏,粟米取之于秋,力役取之于冬,当各以其时,若并取之,则民力有所不堪矣。
取之各以其时,乃古今不易之常法,不可谓之为缓也。大抵孟子所言,非古征赋什一之法,盖指当时之事而言,用谓费用重,取之也;缓谓寛缓轻取之也。三者之中,其一既重取之余,二者取不尽数,此谓用其一而缓其二也。若重取其二,惟轻其一,民已有殍;若三者俱重,则有父子相离者矣。近代以来,徃徃于赋税正额之外,别立名色,横加掊敛,如赵光竒对徳宗者是也。若此类者,取虽各以其时,民亦岂能免于饥饿流离之患哉?唐制,每丁嵗役二旬,有事而加役者旬有五日,免其调;三旬则租调俱免,此亦用一缓二之意也。
若是乎,从者之廀也。○注:或问之者,问于孟子也。言子之从者,乃匿人之物如此乎?
匿人之物,如此乎?乃是窘斥孟子之言,直指从者为盗,可谓无状之甚者也。既▯如此麤戆之言,如何便能有?殆非也。以下礼顺之语,盖若者疑而未定之辞,若是犹莫是也。言莫是,从者之所匿也。以此为问,则其气本柔和与?殆非也。以下之言,可有相接之理?
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注:古人视不下带,则带之上乃目前常见至近之防也。举目前之近事,而至理存焉,所以为言近而指逺也。
经文本说,言不下带,注文却说视不下带,意不相干。虽其目之所视,下不过带,却不知口之所言,果言何事?岂可便以为言近乎?又不知举目前之近事,果指何者为近事?至理存焉,果指何者为至理?意皆不眀。盖经典圣人之言,垂世以教后人,大要只是理防方寸之心。如存心、养性、诚意、正心,其事则仁义礼智、孝弟忠信,所言皆在一心境中,不离胸臆之间。故曰“君子之言不下带也”。此与下文“修其身而天下平”,乃是自解上文“言近指逺,守约施博”两节之义。“言不下带”所谓言近也,而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存焉,所谓指逺也。修其一身,所谓守约也;致天下平,所谓施博也。
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注:此言不守约而务博施之病也。
此一节本言不守约之病,与博施意不相干。芸人之田,非博施也。经文下两句自解,此文已了。所求于人者重,此是自解「芸人之田」一节之意。求与「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之「求」字义同,「求」责也。分眀说求于人者重,何尝言其有博施之病哉?舍其田而芸人之田,盖谓不自治已而专务治人也。南轩曰:「不务其在己者而责诸人,此为得之。」
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注:狂,有志者也;獧,有守者也。有志者能进于道,有守者不失其身。志者,心之所之。狂与獧,各有其志,非独狂者有之也。但狂者志不务近,而专慕逺;为獧者志
译考察“大不理于口”这一说法。○注:理,就是赖。现在查考《汉书》中没有“俚”字,《方言》也解释为赖。
理、俚原本是两个不同的字。理,本身也有自己的义训,不能就按照“俚”字的训释解释为赖。理,是整治的意思。旧有的说法认为:“稽大不能整治众人的言论”,这种说法是正确的。大概意思是说,众人纷乱杂沓的言论,无法加以整治。
山间小路上的痕迹,只要持续不断地行走,就会形成大路。○注:介音戞,径,是小路;蹊,是人行走的路径;介然,是倏忽之间的意思;用,是由;路,是大路。人行走的路径和小路不知如何区分,蹊与径混淆没有区别,那么经文就无法解释了。又用介音戞,将介然解释为倏忽之间,也显得非常牵强。江南《广韵》、中原《韵略》、南北《玉篇》中,介字都没有音戞的读音,只有中原《广韵》、毛晃《韵略》两处有,但也未曾解释为倏忽。况且山间小路在茅草荆棘之中,倏忽之间行走,恐怕没有立刻变成大路的道理。蹊与《左传》“牵牛践踏别人的田地”中的蹊字意义相同,蹊就是践踏的意思;闲就是初闲的意思。介按本字读音,经文应当以“山径之蹊闲介然”为一句,说的是山间小路最初被践踏的时候,在草棘之间介然分明,往来行走不止,于是形成了大路。稍微一段时间不行走,茅草就会生长而堵塞它了。山间小路比喻心,茅草比喻物欲,心如果不加修治,物欲的私念就会充塞其中。
君子如果只征用其中一项,而宽缓另外两项;如果征用其中两项,百姓就会饿死;如果三项都征用,就会导致父子离散。○注:征收赋税的方法,每年有一定的数额,但是布帛在夏季征收,粟米在秋季征收,力役在冬季征收,应当各自按照时节进行,如果同时征收,那么民力就难以承受了。
按照时节征收,是古今不变的常法,不能称之为宽缓。大概孟子所说的,不是古代什一税的征赋方法,而是指当时的事而言,用指的是费用沉重,即重取;缓指的是宽缓轻取。这三者之中,其中一项既已重取,另外两项取不尽数,这就叫做用其一而缓其二。如果重取其中两项,只轻取其中一项,百姓就已经有饿死的了;如果三项都重取,那么就有父子离散的情况了。近代以来,往往在赋税正额之外,另外设立名目,横加搜刮,就像赵光奇回答德宗那样。像这类情况,即使征收各自按照时节,百姓又怎么能免于饥饿流离的祸患呢?唐朝制度,每个丁男每年服役二十天,有事增加服役十五天,免除调赋;服役三十天则租调都免除,这也是用一缓二的用意。
竟然像这样,跟随者所隐藏的东西。○注:有人问孟子,问的是孟子。说您的跟随者,竟然像这样隐藏别人的东西吗?
隐藏别人的东西,像这样吗?这是窘迫斥责孟子的话,直指跟随者是盗贼,可以说是非常无礼了。既然说了这样粗鲁的话,怎么还能有?大概不对。下面顺从礼仪的话,大概是疑惑而未定的语气,若是就像莫是那样。说莫是,跟随者所隐藏的东西。以此作为问话,那么他的语气本来柔和吗?大概不对。下面的话,可以有相承接的道理吗?
君子的言论,不离胸臆而大道就存在于其中。○注:古人视线不离开衣带,那么衣带之上就是眼前常见最近的地方。举眼前近处的事,而至理存在于其中,所以说是言论近而旨意远。
经文原本说,言论不离胸臆,注文却说视线不离开衣带,意思不相干。虽然眼睛所看的,下不过衣带,却不知道口中所说的,究竟说的是什么?难道可以因此认为言论近吗?又不知道举眼前近处的事,究竟指什么为近事?至理存在于其中,究竟指什么为至理?意思都不明白。大概经典圣人的话,垂范后世以教导后人,大要只是理治方寸之心。如存心、养性、诚意、正心,其事则是仁义礼智、孝弟忠信,所说的都在一心境中,不离胸臆之间。所以说“君子的言论不离胸臆”。这与下文“修其身而天下平”,是自解上文“言论近而旨意远,守约而施博”两节的意思。“言论不离胸臆”所谓言论近,而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存在于其中,所谓旨意远。修治自身,所谓守约;使天下太平,所谓施博。
人生病,舍弃自己的田地而去耕耘别人的田地。○注:这是说不守约而务求广施的弊病。
这一节本来说的是不守约的弊病,与广施的意思不相干。耕耘别人的田地,不是广施。经文下面两句自解,此文已经说完了。所求于人的很重,这是自解“耕耘别人的田地”这一节的意思。求与“有诸己而后求诸人”的“求”字意义相同,“求”就是责求。分明说求于人者重,何曾说他有广施的弊病呢?舍弃自己的田地而耕耘别人的田地,大概说的是不治理自己而专务治理别人。南轩说:“不务求于己而责求于人,这才是得之。”
想要得到不屑于不洁之士而与他们交往,这是狂。○注:狂,是有志向的人;狷,是有操守的人。有志向的人能进于道,有操守的人不失其身。志向,是心之所向。狂与狷,各有其志向,不是只有狂者有。但是狂者志向不务求近,而专慕远;为狷者志向
不慕逺,而专务近,守此为异耳。南轩曰:「狂者所知,进于髙逺;獧者所守,执之坚介。」此说为得。注文又谓:「狂者能进于道义,亦未安。」正为嘐嘐然志慕髙逺,言不顾行,行不掩言,不务进道之实,故谓之狂也。然其所期既已髙逺,则外物不能为累。行虽不得其中于道,亦有可进之理,不可谓之能进也。能进于道,惟中行之士可以当之。若獧者立心坚介,外物亦不能为累,与狂者皆能得其道之一边,故孔子不得中行之际,均思之也。由是言之,獧者亦有进道之理,岂独狂者为然?「不失其身,亦非不进于道者能之也。」
译不羡慕高远,而专心致力于切近之事,坚守这一点作为自己的独特之处罢了。南轩说:“狂者所知晓的,进取于高远;狷者所坚守的,执着得坚定耿介。”这种说法是恰当的。朱熹的注文中又说:“狂者能够进取于道义,这也未必妥当。”这是因为狂者志气高昂地羡慕高远,言语不顾及行为,行为不能掩盖言语,不致力于进取道义的实质,所以称之为狂。然而他所期望的境界既然已经高远,那么外在的事物就不能成为他的牵累。行为虽然不能合乎道的中道,但也有可以进取的道理,但不能说他已经能够进取于道了。能够进取于道,只有中行之士才配得上。如果狷者立心坚定耿介,外在的事物也不能成为他的牵累,与狂者一样都能得到道的一方面,所以孔子在得不到中行之士的时候,对这两者都加以思慕。由此说来,狷者也有进取于道的道理,难道只有狂者是这样吗?“不丧失自身的操守,也不是不能进取于道的人所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