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辨疑卷五
谨。今与下大夫言,则用刚直;与上大夫言,则用和恱。于上下之交,诚爲未顺。又诤之爲义,乃极谏也,必须遇有违理害义之重事,不得已而用之。寻常语话闲,岂容有诤邪?若从此说,闵子侍侧,訚訚如也,亦是有诤于孔子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亦是以刚直待孔子也。是岂圣门弟子尊师之道哉?旧说侃侃和乐之貌,訚訚中正之貌。南轩引侯氏之说曰:「訚訚中正而敬也,侃侃和乐而敬也。」二说意同,今从之。
译恭敬。如今与下大夫交谈,就采用刚直的态度;与上大夫交谈,就采用和悦的态度。在上下级交往中,这确实是不顺当的。再说,“诤”的含义,乃是极力的谏诤,必须遇到违背道理、损害道义的重大事情,迫不得已才使用它。平常的言语交谈中,哪里容得有诤谏呢?如果按照这种说法,那么闵子侍立在孔子身旁,中正而恭敬的样子,也就是对孔子有诤谏了;冉有、子贡刚直而坦荡的样子,也就是以刚直的态度对待孔子了。这难道是圣门弟子尊师的方法吗?旧有的说法认为,侃侃是和乐的样子,訚訚是中正的样子。南轩引用侯氏的说法说:“訚訚是中正而恭敬,侃侃是和乐而恭敬。”两种说法意思相同,现在采纳这种说法。
不时不食。○注:五谷不成果实,未熟之类,此数者皆足以伤人,故不食。
注言此数者,盖谓食饐而餲,鱼馁肉败,色恶臭恶,失饪不时也。数者之中,惟失饪生硬之物,食之难化,或能伤人。色恶臭恶,馁败之类,此皆坏烂之物,本无难化伤人之理,正由气味可恶,勉强食之,或至有伤,伤自己之所恶而来,非由物之能伤也。夫子于食饐至失饪,凡此数者,止是爲其味不堪食,故不食也。至于五谷不成果实未熟,自不可食,此何必言不时?不食者,一日三食,不依其时则不食也。南轩曰:不时,非食时也。
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注:食肉用酱,各有所冝不得则不食,恶其不备也。二者无害于人,但不以嗜味而茍食耳。
经文上句言食肉,下句言凡食须酱,不止在于食肉也。酱不取其味,但欲备数于前,然后方食,不知何义?注文本不欲圣人有嗜味之心,故爲此说,非中常之论也。不得其酱不食,止是欲其调味得冝而食之也。南轩曰:「不得其酱,调味之不得其冝也。」
惟酒无量,不及乱。○注:酒以爲人合欢,故不爲量,但以醉爲节,而不及于乱耳。
酒之本性,无他,惟能使人神志迷乱而已。饮之至于迷乱失常,然后爲醉。今言以醉爲节,而不及于乱,岂有不乱而醉者乎?圣人亦无以醉爲节之理。程子曰:“不及乱者,非惟不使乱志,虽血气亦不可使乱,但浃洽而已,可也。”此说意是。
不撤姜食。○注:姜通神明,去秽恶,故不撤。
本草经》诸药皆有益人之用,通神明、去秽恶者固不少也。然独不撤姜食者,盖亦取其味之可喜,故不撤也。注文本谓圣人无嗜味之心,故于夫子饮食之闲,凡有恶而不食、喜而食之者,皆宛转其说,不使有关于味之美恶。鱼馁而肉败不食,则谓爲其伤人也;不得其酱不食,则谓恶其不备也;不撤姜食,则谓姜通神明、去秽恶也。于其本然恶欲之诚,使皆晦而不显,以爲圣人无意于味也。是岂人之情也哉?夫天下之人口之于味,皆不待学而能知,莫非自然而然。虽有至道盛徳,亦不能使之不知不觉,漠然而絶其所欲也。圣人亦与人同,但无欲之之甚耳。至于择其味之美恶,可食者食,不可食者不食,庸何伤乎?必须甘苦无择,鲜美臭恶,一例食之,然后乃爲圣人。其惑人也甚矣,故不得不辨。
食不语,寝不言。○注:荅述曰:语,自言曰言。
若从注文之说,语与言既分两等,则食寝所慎亦各不同。食则止是不语,却合有言;寝则止是不言,却合有语。若以荅述自言,一通论之:当食之时,人问则不与酬荅,不问则却当自言;当寝之时,不问则不先自言,须问则乃与酬荅。然其先问者却是自言。邢昺防直言曰:“言荅述曰语。”许氏《说文》:“直言曰言,论难曰语。”注文与二说,言虽相仿,意各有差。自言、直言已不同,荅述、论难亦不同。《广韵》训“语”字,虽引《说文》,亦不全用其说,止训爲论;训“言”字则曰“言语也”。《玉篇》训“言”曰“言辞也”,训“语”曰“言说也”。旧《韵略》杂取诸说,毛晃《韵略》专以《说文》爲据。本分言之,惟《广韵》、《玉篇》以“言”爲“言辞”,以“语”爲“言说”者,最不穿凿,当取爲正。此章本无深意,“食不语”止是口中有物,故不多语;“寝不言”止是心欲安静,故不多言。“语”即是“言”,“言”即是“语”,不可强有分别也。王滹南曰:“此何可分,只是变文耳。”
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注:傩,所以逐疫。傩虽古礼,而近于戏,亦必朝服而临之者,无所不用其诚敬也。或曰:恐其惊先祖五祀之神,欲其依己而安也。
乡闲无傩久矣,我辈未之见也。尝闻故老所传,元旦闾巷小儿数十爲羣,皆以五防纒杖,唱和傩词,巡门以驱疫鬼,谓之驱傩。注所谓近于戏者,必此类也。夫子加诚敬于此,亦无义理?或曰之说,谓安先祖神灵,义有可取。
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注:
译不时令的食物不吃。○注:五谷没有成熟结果,未熟之类,这些都能伤害人,所以不吃。
注文中所说的“这些”,大概是指食物变质发酸,鱼腐烂肉败坏,颜色难看气味难闻,烹饪不当以及不合时令。这些之中,只有烹饪不当导致生硬的食物,吃了难以消化,可能会伤害人。颜色难看气味难闻,鱼烂肉败之类,这些都是腐烂变质的东西,本来没有难以消化而伤人的道理,只是因为气味令人厌恶,勉强吃了,或许会造成伤害,这种伤害源于自己厌恶的东西,并非食物本身能伤人。孔子对于食物变质发酸到烹饪不当,这几种情况,只是因为味道不堪食用,所以不吃。至于五谷没有成熟结果、未熟,自然不可食用,这何必说“不合时令”呢?不吃,是指一日三餐,不按照进食的时辰就不吃。南轩说:“不合时令,不是指进食的时辰。”
切割不方正的不吃,没有合适的酱料不吃。○注:吃肉要用酱,各有其适宜的搭配,得不到就不吃,厌恶其准备不周全。这两者无害于人,只是不因嗜好味道而苟且进食罢了。
经文上句说吃肉,下句说凡是进食都需要酱料,不仅仅限于吃肉。酱料不取其味道,只是想在面前备齐,然后才进食,不知这是什么道理?注文本意不想让圣人有嗜好味道的心理,所以这样说,并非平常合理的议论。没有合适的酱料不吃,只是想要调味适宜才进食罢了。南轩说:“没有合适的酱料,是指调味不得其宜。”
只有酒不限定饮量,但不喝到失态。○注:酒是用来使人合欢的,所以不限定饮量,但以醉为节制,而不达到混乱失态罢了。
酒的本性,没有别的,只是能使人神志迷乱而已。喝到迷乱失常,然后才叫醉。现在说以醉为节制,而不达到混乱,难道有不混乱却醉的人吗?圣人也没有以醉为节制的道理。程子说:“不达到混乱,不仅是不使心志混乱,即使是血气也不可使混乱,只是使身体通畅融洽,就可以了。”这个说法的意思是对的。
不撤去姜食。○注:姜能通神明,去秽恶,所以不撤去。
《本草经》中各种药物都有益人的作用,能通神明、去秽恶的固然不少。然而唯独不撤去姜食,大概也是取其味道令人喜爱,所以不撤去。注文本意认为圣人没有嗜好味道的心理,所以在夫子饮食之间,凡是厌恶而不吃、喜爱而吃的,都曲折解释,不使其与味道的好坏有关。鱼烂肉败不吃,就说是因为伤人;没有合适的酱料不吃,就说是厌恶其不周全;不撤去姜食,就说是姜能通神明、去秽恶。对于其本来厌恶和喜好的真诚,都使之隐晦而不显露,认为圣人不在意味道。这难道是人的常情吗?天下人的口对于味道,都不待学习就能知道,没有不是自然而然的。即使有至高的大道和盛德,也不能使人不知不觉,漠然断绝其欲望。圣人也与人相同,只是没有极度的欲望罢了。至于选择味道的好坏,可吃的吃,不可吃的不吃,有什么伤害呢?必须甘苦不加选择,鲜美臭恶,一概食用,然后才算是圣人。这种迷惑人的说法太严重了,所以不得不辩明。
吃饭时不交谈,睡觉时不说话。○注:荅述说:交谈叫语,独自说话叫言。
如果按照注文的说法,语和言既然分为两类,那么吃饭睡觉所谨慎的也就各不相同。吃饭时只是不交谈,却应该独自说话;睡觉时只是不独自说话,却应该交谈。如果把荅述和自言,一概而论:吃饭的时候,有人问就不回答,没人问就独自说话;睡觉的时候,没人问就不先独自说话,有人问才回答。然而那先问的人却是独自说话。邢昺防备直言说:“回答陈述叫语。”许慎《说文》:“直言叫言,辩论诘难叫语。”注文与这两种说法,言辞虽然相似,意思各有差别。自言、直言已经不同,荅述、论难也不同。《广韵》解释“语”字,虽然引用《说文》,也不完全采用其说法,只解释为论;解释“言”字则说“言语也”。《玉篇》解释“言”说“言辞也”,解释“语”说“言说也”。旧《韵略》杂取各种说法,毛晃《韵略》专门以《说文》为依据。本来分别来说,只有《广韵》、《玉篇》把“言”解释为“言辞”,把“语”解释为“言说”的,最不牵强附会,应当取为正解。这一章本没有深意,“食不语”只是口中含着食物,所以不多交谈;“寝不言”只是心中想要安静,所以不多说话。“语”就是“言”,“言”就是“语”,不可强行区分。王滹南说:“这怎么可以区分,只是变换文字罢了。”
乡人举行傩祭,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上。○注:傩,是用来驱除疫鬼的。傩虽然是古礼,但接近于游戏,也必须穿着朝服亲临,是因为无处不表现出诚敬。有人说:恐怕惊动先祖和五祀之神,想让他们依从自己而安定。
乡间很久没有傩祭了,我们这一辈没见过。曾经听老人传说,元旦时里巷几十个小孩结群,都用五色布缠绕木杖,唱和傩词,挨家驱赶疫鬼,叫做驱傩。注文中所谓接近于游戏的,一定是这类。夫子对此加上诚敬,有什么不合义理呢?有人说的那种说法,认为安抚先祖神灵,意义有可取之处。
康子赠送药物,孔子拜谢接受,说:“我不了解药性,不敢尝试。”○注:
范氏曰:“凡赐食必尝,以拜药未达,不敢尝,受而不饮,则虚人之赐,故告之如此。”杨氏曰:“必告之,直也。”
译范氏说:“凡是接受赐给的食物一定要品尝,因为拜谢药石未能传达心意,所以不敢品尝;如果接受却不饮用,就是辜负别人的恩赐,因此要像这样告知对方。”杨氏说:“一定要告知对方,这是正直的表现。”
君赐食,盖熟食也,故可先尝。赐腥则亦不尝矣。夫药性有万殊,服食之法,制造不一,尤无未熟先尝之理,又无迫使面尝之命,何必告之如是邪?且康子以善意馈药,既已受之,亦当善其辞意以荅之。今乃自以曲防疑人之心,告其来使,阻定不服其药,虚人之赐,孰甚于此?康子闻之,非惭即怒,便如康子寛厚能容,而已之爲人,是何道理?杨氏以必告爲直,圣人之直,恐不如此。王滹南曰:「当是退而谓人之辞,记者简其文,故一曰字而足耳。」此说理当,学者往往疑其称名谓非所以告门人者,抑亦未之思也?如云:「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由之瑟奚爲于丘之门?丘也幸,茍有过,人必知之。对门人称名若是者多矣,何独疑于此哉?惟从滹南之说爲是。
廐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注:非不爱马,然恐伤人之意多,故未暇问。盖贵人贱畜,理当如此。
未暇问,乃是心欲问而无暇以及之也。理当如此,却是理不当问也。一说而分两意,理皆不通。问人之言,止是伤人乎?三字而已。言讫,问马有何?未暇。虽曰贵人贱畜,马亦有生之物,焚烧之苦,亦当愍之。今曰贵人贱畜,理当如此,其实岂有如此之理?王滹南曰:盖其己见,故不必问。初岂有深意哉?特弟子私疑而记之耳,本不须着此三字。此说决尽古今之疑。
先进第十一
南容三复白圭。○注:南容一日三复此言。
一日二字意昏语録云:「不是一旦读此,乃是日日读之,玩味此诗注文。一日之意,于此可见。一日谓日日也。」南容之学,余皆无所用心,日日专诵此诗,无乃太约乎?黄氏曰:「三复,谓每诵至此,必再三反复以识之,非谓一次三复,亦非谓一日三次诵之也。」此说于文爲顺,然此章义本不通。夫子专爲三复白圭,便以兄之子妻之,恐无此理。予于《公冶长》篇已有其辨。王滹南以爲弟子附防,此说诚是。
囘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注:叹不如葬鲤之得冝,以责门人也。
门人厚葬顔囘,非礼也。而顔路听之。孔子以其制不在已,故有「予不得视犹子也」之叹。本无葬鲤得冝之意。南轩曰:「予不得视之犹子,以有顔路故也。」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注:问事鬼神,盖求所以奉祭祀之意;而死者,人之所必有,不可不知,皆切问也。然非诚敬足以事人,则必不能事神;非原始而知所以生,则必不能反终而知所以死。盖幽明始终,初无二理,但学之有序,不可躐等,故夫子告之如此。程子曰:“昼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则知死之道。”或言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
注文本宗程子之说而又推而广之也。程子以昼夜谕生死,昼谕生,夜谕死,此乃生死常理,人人之所共知者。注言原始而知所以生,却是说受胎成形,初爲父母所生之生;反终而知所以死,又是说预知所死之由也。不惟所论过深,与程子之说亦自不同。所谓死者,人之所必有,不可不知,皆切问也。又言幽明无二理,但学之有序,不可躐等,此又迂逺之甚也。夫二帝三王、周公、仲尼之道,切于生民日用须臾不可离者,载之经典详且备矣,而皆不出于三纲五常、人伦彞则之闲而已。未闻敎人幽明次序,必须知死也。必欲于常行日用人道之外,推穷幽防之中,不急之务,求知所以死者之由,纵能知之,亦何所用?今以季路爲切问,诚未见其爲切也。夫子正爲所问迂阔不切于实用,故言“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知生谓知处生之道,非谓徒知其生如原始知所以生、昼夜如生死之生也。盖言事人之道尚且未能,又焉能务事鬼神乎?生当爲者尚且未知,又焉用求知其死乎?此正敎之使尽人事所当爲者,非所以敎事鬼神告其知死也。王滹南曰:“盖以子路不能切问近思,以尽人事之实,而妄意幽逺,实拒之而不告也。”此说本分注文解“务民之义,敬鬼神而逺之
译国君赏赐食物,如果是熟食,所以可以先尝;如果是生肉,就不尝了。药物的性质千差万别,服用和制作的方法各不相同,更没有没煮熟就先尝的道理,也没有强迫当面服用的命令,何必这样告诉使者呢?况且季康子出于好意送药,既然已经接受了,也应当用善意的言辞来回答。现在却以“曲防”这样猜忌别人的心思,告诉他的使者,坚决表示不服药,辜负别人的好意,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康子听了,不是惭愧就是愤怒,即使康子宽厚能容,自己这样做,是什么道理呢?杨氏认为一定要告诉使者是正直的表现,圣人的正直,恐怕不是这样的。王滹南说:“这应该是退朝后对别人说的话,记录者简化了文字,所以用一个‘曰’字就足够了。”这个说法合乎情理,学者们往往怀疑称名不是对门人说话的方式,这也是没有深思啊。比如孔子说:“我没有哪件事不和你们二三子一起做的,这就是我孔丘。”“由弹瑟,为什么在我的门下?”“我孔丘是幸运的,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会知道。”对门人称名的情况很多,为什么唯独怀疑这里呢?只有跟随滹南的说法才是正确的。
马厩失火,孔子退朝后说:“伤人了吗?”不询问马的情况。注解说:不是不爱马,而是担心伤人的念头更多,所以来不及问。大概是因为重视人而轻视牲畜,道理应当如此。
“来不及问”,意思是心里想问但没有时间顾及。说“道理应当如此”,却是说按道理不应当问。一句话分出两层意思,道理都不通。问人的话,只是“伤人了吗”三个字罢了。说完之后,问马有什么来不及的呢?虽然说重视人而轻视牲畜,但马也是有生命的动物,被焚烧的痛苦,也应当怜悯。现在说重视人而轻视牲畜,道理应当如此,其实哪有这样的道理呢?王滹南说:大概是他自己的见解,所以不必问。起初哪有深意呢?只是弟子私下怀疑并记录下来罢了,本来不需要加上这三个字。这个说法彻底解开了古今的疑惑。
先进第十一
南容多次诵读《白圭》这首诗。注解说:南容一天多次诵读这句话。
“一日”二字意思模糊,语录说:“不是一旦读这首诗,而是天天读它,玩味这首诗的注文。‘一日’的意思,在这里可以看出。‘一日’就是天天。”南容的学问,其他方面都不用心,天天专门诵读这首诗,岂不是太狭隘了吗?黄氏说:“三复,意思是每次诵读到这里,一定要再三反复以记住它,不是说一次反复三次,也不是说一天诵读三次。”这个说法在文义上通顺,然而这一章的意思本来就不通。孔子专门因为南容多次诵读《白圭》,就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他,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我在《公冶长》篇中已经有辩驳。王滹南认为是弟子附加的防备之辞,这个说法确实正确。
颜回看待我如同父亲一样,我却不能看待他如同儿子一样。注解说:感叹不如安葬孔鲤那样得体,以此来责备门人。
门人厚葬颜回,不符合礼制。而颜路听从了他们。孔子因为丧葬的规制不在自己手中,所以有“我不能看待他如同儿子一样”的感叹。本来没有安葬孔鲤得体的意思。南轩说:“我不能看待他如同儿子一样,是因为有颜路在的缘故。”
子路问如何侍奉鬼神,孔子说:“没能侍奉好人,怎么能侍奉鬼呢?”子路又问:“请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说:“还没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呢?”注解说:问如何侍奉鬼神,大概是寻求祭祀的方法;而死是人必然要经历的,不可不知道,都是切近的问题。然而如果没有诚敬之心足以侍奉人,就一定不能侍奉神;如果不推究本源而了解生的道理,就一定不能反推终结而了解死的道理。大概幽明始终,最初没有两种道理,只是学习要有次序,不可越级,所以孔子这样告诉他。程子说:“昼夜是死生的道理。了解生的道理,就了解死的道理。”有人说孔子不告诉子路,不知道这,正是为了深深告诉他。
注文本是宗奉程子的说法而又推广它。程子用昼夜比喻生死,昼比喻生,夜比喻死,这是生死的常理,人人所共知的。注解说推究本源而了解生的道理,却是说受胎成形,最初被父母所生的“生”;反推终结而了解死的道理,又是说预先知道死的原因。不仅论述过深,与程子的说法也不同。所谓死是人必然要经历的,不可不知道,都是切近的问题。又说幽明没有两种道理,只是学习要有次序,不可越级,这又迂远得厉害。二帝三王、周公、仲尼的道理,切近百姓日常生活片刻不可离的,记载在经典中详细而完备,都不出于三纲五常、人伦常规之中。没听说教导人幽明次序,必须知道死。一定要在常行日用人道之外,推究幽深隐秘之中,不急迫的事务,求知死的原因,即使能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认为子路是切近的问题,确实没看到它切近。孔子正是因为所问迂阔不切近实用,所以说“没能侍奉好人,怎么能侍奉鬼?没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了解生是指了解处生的道理,不是说仅仅知道生如推究本源了解生的道理、昼夜如生死中的生。大概说侍奉人的道理尚且没能做到,又怎么能致力于侍奉鬼神呢?生应当做的尚且不知道,又何必求知死呢?这正是教导他尽人事所应当做的,不是教导侍奉鬼神告诉他了解死。王滹南说:“大概因为子路不能切近问题近思,以尽人事的实质,而妄意幽远,实际上拒绝他而不告诉他。”这个说法本分,注文解释“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
”云,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冝,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语録曰:“鬼神自是第二着,那个无形影是难理防底,未消去理防,且就日用▯切处做工夫。”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说尽了。予谓此二说所论却公足以自证,今注之误。
译云,专心致力于人道所适宜的事情,而不被鬼神那不可知的事物所迷惑,这是智者的作为。语录说:“鬼神自然是次要的,那无形无相的东西难以防范,不必去防范,且在日常切近的地方下功夫。”孔子说:“没能侍奉好人,怎么能侍奉鬼?不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这个说法已经说尽了。我认为这两段论述确实足以自我证明,现在注解的错误。
不践迹,亦不入于室。○注:善人质美而未学者也。程子曰:「践迹,如言循途守辙。善人虽不践旧迹,而自不爲恶,然亦不能入圣人之室也。」
善人不能入室,盖亦就其资禀而言,非有关于学不学也。今言质美而未学,善人亦岂皆不学乎?又循途守辙,人所常谈,盖言守死法而不知变通也。程子以践迹爲循途守辙,不践迹乃是不循途守辙,而能不拘死法,达乎事权变通之道也。果如此,则有可以入室之理,不可谓不入于室也。大抵善人之体,惟能以柔谨自守,而无行义达道之资,虽至爲邦百年,才可以胜残去杀,终不能致雍熙之化者,正由循途守辙,不能从冝适变,所以不入于室也。所谓虽不践旧迹者,盖又指古之遗训,所以法则后人者,是爲旧迹也。若不践履此迹,则是不循规矩,违理妄行,岂得谓之善人哉?夫中庸之道,虽不离于旧迹,亦不拘于旧迹,须能从冝适变,乃得其中。善人虽不得中道,然于旧迹亦不可直言不践也。只以文理观之,上文既言不践旧迹,其下止可言故不入于室,亦字乃是反上句之意,与旧字全不相应。若言不践恶人之迹,亦不入圣人之室,则亦字之文爲是。然经中本无恶字,意脉剏加,其文亦是曲说。「不践迹」三字义实难明,不可强解。
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注:但以其言论笃实而与之,则未知其爲君子者乎?色庄者乎?言不可以言貌取人也。
君子不以言举人,谓不专信其言,听言未得其实,而又必观其行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正患不能辨其言之眞僞耳。果知其言虚僞不情,则当待爲小人而不取。果知其言笃实无妄,则当待爲君子而取之。今既明知言论笃实,而乃又有色庄之疑。语言虚僞者,既不取;言论笃实者,亦不取。则天下之言皆不足信,圣人敎人以知言,亦爲无用之虚语矣。况言论出于口,顔色在于面,言色两处各不相关。今疑口中言论笃实,恐是面上顔色庄严,亦不可晓。此与上章「不践迹」文,皆未详,不敢妄说。
从之者与?○注意:二子既非大臣,则从季氏之所爲而已。
注文中既言子然季氏子弟,其人岂肯自以季氏之所爲爲问?夫子亦无指说季氏之恶以荅季氏子弟之理。盖子然闻夫子「具臣之言」,意谓具臣爲旅进旅退、随众之人,故以从之者与爲问者字须当细看。从之者谓是从人之人,非谓专从季氏也。夫子「弑父与君」之言,亦是泛言,或有欲爲如此之恶者。仲由、冉求亦不肯从。子然所问,夫子所荅,皆非专指季氏而言也。
顔渊第十二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注:盖子夏欲以寛牛之忧,而爲此不得已之辞,读者不以辞害意可也。胡氏曰:子夏「四海之内皆兄弟」之言,特以广司马牛之意,意圎而语滞者也。惟圣人则无此病矣。且子夏知此,而以哭子丧明,则以蔽于爱而昧于理,是以不能践其言尔。
兄弟同本连枝,天伦至亲,无他人相混之理。子夏“四海皆兄弟”之言,正与墨氏之兼爱相类。胡氏谓有语滞之病,其说诚是。然既以其言爲有病矣,而又讥其不能践其言,必使子夏絶父子之情,而以寛牛之言自寛曰:“四海之内皆父子也,君子何患乎无父子?”以此自处,然后爲能践其言也。比之前病,不又甚欤?惟删去“践言”一节,则爲无累。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注:言仓廪实,武备修,然后敎化行,而民信于我,不离叛也。
言必以实之谓信,信之在已,不可须臾离也。已不失信,人自信之,岂待仓廪实、武备修方才有信哉?果如注文之说,须是有食、有兵然后有信,无食、无兵则无信也。然夫子于不得已而去兵、去食,惟欲存信,此何说也?又敎化、敎民爲善也,敎民爲善亦须自有爲善之实,而民信服,然后敎化可行。尧舜敎天下以仁而民从之,以其先有可信之实也。若桀纣敎天下以仁,民必不从,以其先无可信之实也。由此观之,民信于我,亦不直在敎化既行之后也。旧防云:「民信则服,命从化」,此说爲是。夫子荅子贡之问,止是
译不踩着前人的脚印走,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注:善人是本质美好但没有学习的人。程子说:“践迹,就像说遵循路径、守住车辙。善人虽然不踩着旧日的足迹,却自然不做坏事,然而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
善人不能进入堂奥,大概也是就他的资质禀赋而言,并非关乎学不学习。现在说本质美好而没有学习,善人难道都不学习吗?又循途守辙,是人们常说的话,大概是指固守死法而不知变通。程子把践迹解释为循途守辙,不践迹就是不循途守辙,能够不拘泥于死法,通达事理权变之道。果真如此,就有可以进入堂奥的道理,不能说不能进入堂奥。大体上善人的品性,只能够以柔顺谨慎自我约束,而没有践行道义、通达大道的资质,即使治理国家百年,才足以战胜残暴、废除杀戮,终究不能达到太平昌盛的教化,正是由于循途守辙,不能顺应时宜、适应变化,所以不能进入堂奥。所谓虽然不踩着旧日的足迹,大概又是指古代的遗训,用来作为后人法则的,这就是旧迹。如果不践行这些足迹,就是不遵循规矩,违背道理妄自行动,怎么能称为善人呢?中庸之道,虽然不离开旧迹,也不拘泥于旧迹,必须能够顺应时宜、适应变化,才能得其适中。善人虽然不能得到中道,但对于旧迹也不能直接说不践行。只从文理来看,上文既然说不践旧迹,下面只能说所以不能进入堂奥,“亦”字是反承上句的意思,与“旧”字完全不相应。如果说“不践恶人的足迹,也不能进入圣人的堂奥”,那么“亦”字的用法才是对的。然而经文中本来没有“恶”字,意思脉络是凭空添加,这种解释也是牵强附会。“不践迹”三个字的意思实在难以明白,不可强行解释。
言论笃实就赞同他,是君子吗?是面色庄严的人吗?○注:只是因为他言论笃实就赞同他,那么不知道他是君子呢?还是面色庄严的人呢?意思是不能以言语和面貌来取人。
君子不因为言论就举荐人,意思是不专门相信他的言论,听言论没有得到其实质,而且一定要观察他的行为。不懂得分辨言语,就无法了解人。正担心不能辨别言语的真伪罢了。果真知道他的言语虚伪不合情理,就应当把他当作小人而不采纳。果真知道他的言语笃实无妄,就应当把他当作君子而采纳。现在既然明知言论笃实,却又怀疑他是面色庄严的人。言语虚伪的人,已经不采纳;言论笃实的人,也不采纳。那么天下的言语都不值得信任,圣人教导人懂得分辨言语,也就成了无用的空话了。况且言论出于口,面色在于脸,言语和面色两处各自不相关。现在怀疑口中的言论笃实,恐怕是脸上的面色庄严,这也让人无法理解。这与上一章“不践迹”的文字,都未详细,不敢妄加解说。
跟随他的人吗?○注:这两个人既然不是大臣,就只是顺从季氏所做的罢了。
注文中既然说子然是季氏的子弟,这个人怎么肯自己拿季氏所做的作为问题?孔子也没有指着季氏的恶行来回答季氏子弟的道理。大概是子然听到孔子“具臣”的话,认为具臣是随大流进退、跟随众人的人,所以用“跟随他的人吗”来问,这个“者”字须要仔细看待。从之者意思是跟随别人的人,并非指专门跟随季氏。孔子“弑父与君”的话,也是泛泛而言,或者有想要做这样恶行的人。仲由、冉求也不肯跟随。子然所问,孔子所答,都不是专门指季氏而言。
颜渊第十二
四海之内都是兄弟。○注:大概是子夏想要宽慰司马牛的忧虑,而说出这句不得已的话,读者不要因言辞而损害本意就可以了。胡氏说:子夏“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话,特意用来宽慰司马牛的心意,意思圆满而语言滞涩。只有圣人没有这种毛病。况且子夏知道这个道理,却因为哭儿子而失明,是因为被私爱遮蔽而蒙昧了天理,所以不能践行他的言论罢了。
兄弟同根连枝,是天伦至亲,没有其他人混杂的道理。子夏“四海皆兄弟”的话,正与墨家的兼爱类似。胡氏说他有语言滞涩的毛病,这种说法确实是对的。然而既然认为他的话有毛病,又讥讽他不能践行他的言论,一定要让子夏断绝父子之情,而用宽慰司马牛的话自我宽慰说:“四海之内都是父子,君子何必担忧没有父子?”以此来自处,然后才算是能践行他的言论。比起之前的毛病,不是更严重吗?只要删去“践行言论”这一节,就没有累赘了。
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信任我。○注:说粮仓充实,武备修整,然后教化施行,百姓信任我,不背离叛乱。
言语必须真实才叫信,信在于自己,片刻也不能离开。自己不失信,别人自然信任,难道要等到粮仓充实、武备修整才有信吗?果真如注文的说法,必须有粮食、有军队然后才有信,没有粮食、没有军队就没有信。然而孔子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舍弃军队、舍弃粮食,只想要保存信,这怎么说呢?又教化,是教导百姓向善,教导百姓向善也必须自己有向善的实质,百姓信服,然后教化才能施行。尧舜用仁爱教化天下而百姓顺从,是因为他们先有可信的实质。如果桀纣用仁爱教化天下,百姓一定不顺从,是因为他们先没有可信的实质。由此看来,百姓信任我,也不仅仅在教化施行之后。旧注说:“百姓信任就服从,命令顺从教化”,这种说法是对的。孔子回答子贡的问题,只是
民无信不立。○注:民无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不免。无信则虽生而无以自立,不若死之爲安,故宁死而不失信于民,使民亦宁死而不失信于我也。又曰:以人情而言,则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以民徳而言,则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
一章中两信字本是一意。注文解“民信之矣”,则云“民信于我”,此以信爲国家之信也。解“民无信不立”,则云“民无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不免,无信则虽生而无以自立。此却说信爲民之信,立亦民之自立也。又曰:“宁死而不失信于民”,使民亦“宁死而不失信于我”。前一句信在国,后一句信在民。后又分人情、民徳二说云:“以人情而言,则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此说信亦在国也。继云:“以民徳而言,则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此说信又在民矣。不惟信字交互无定,而兵食与信先后之说自亦不一。圣人本防果安在哉?王滹南曰:“民信之者,爲民所信也;民无信者,不爲民信也。”爲政至于不爲民信,则号令日轻,纪纲日弛,赏不足以劝,罚不足以惩,委靡頽堕,每事不立矣。故“宁去食不可失信”。此说二信字皆爲国家之信,立亦国事之立也。文直理明,无可疑矣。
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爲?○注:棘子成疾时,人文胜,故爲此言。
棘子成之言,直以文爲絶,不可用。特发此言,以触子贡意,本不在时人也。说见下文。
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注: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于舌,则驷马不能追,又惜其失言也。注:文本谓棘子成疾时人文胜,故以君子之意称之,此可谓不察人之瞠喜也。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爲?正与史▯肈所谓“安用毛锥子”语意无异,故对子贡发如此之言,非疾时人文胜,乃是疾孔子所敎子贡之徒文胜也。子贡正谓妄意讥毁圣人之敎,故伤叹而警之也。惜乎,乃伤叹之辞,说犹论也。盖言可惜乎子之所以论君子也,此言既出,驷马不能追,及其舌而返之也。此与“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之意同,盖所以深警其非,未尝称有君子之意也。
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注:言文质等耳,不可相无。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小人无以辨矣。
单读此注,辞与义皆通,然与经文不能相合。若以“犹”爲“须”,文须质也,质须文也,此之谓不可相无,而“犹”字未尝训“须”也。所谓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者,此亦经中所无。正爲经文无此一节,所以不能通也。此段疑有阙误,不可强说。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注:爱恶,人之常情;然人之生死有命,非可得而欲之。
也以爱恶而欲其生死,则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惑之甚也。
爱恶与欲生欲死之心,有私有公。其心固有不可有者,亦有不可无者,不当一槩论也。顺于己则爱,逆于己则恶,此其爱恶之私也。善可爱者爱,恶可恶者恶,此爲爱恶之公矣。恶可恶如盗跖、阳虎,党于己则欲其生;善可爱如后稷、臯陶,忤于己则欲其死,此其欲生欲死之私也。善诚可爱者,永以望其生;恶至当死者,然后欲其死,此爲欲生欲死之公矣。出于私者不可有,出于公者不可无。注文一槩言其欲人生死之心皆不当有,有则皆以爲惑。若从此说,于至善之人亦不当欲其生,于至恶之人亦不当欲其死。然则《诗》称“万寿无疆”,《书》言“时日曷丧”,孔子之恸哭顔渊,周公之必诛管叔,皆爲用心之非欤?过髙之论,不本人情,吾儒敎中诚不冝有。既又二字,止是说在一人。盖于一人之身,既曾欲其生,又复欲其死也。其人向者顺于己,己则爱而欲其生;其人复有逆于己,己则恶而欲其死。于彼一人之身,欲生欲死,反覆无定而不自知何者爲是,是爲惑也。辨惑之道,惟在自能省此而已。
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注: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
译百姓没有信用,国家就无法立足。○注:百姓没有粮食必然死亡,然而死亡是人所难免的。没有信用,即使活着也无法自立,不如死来得安宁,所以宁可死也不失信于百姓,使百姓也宁可死而不失信于我。又说:从人情来说,军备和粮食充足之后,我的信用才能取信于百姓;从百姓的道德来说,信用是人本来就有的,不是军备和粮食所能先具备的。
第一章中两个“信”字本是一个意思。注文解释“民信之矣”,就说“百姓信任我”,这是把信看作国家的信用。解释“民无信不立”,就说“百姓没有粮食必然死亡”,然而死亡是人所难免的,没有信用,即使活着也无法自立。这却说信是百姓的信用,立也是百姓的自立。又说:“宁可死也不失信于百姓”,使百姓也“宁可死而不失信于我”。前一句信在国家,后一句信在百姓。后来又分人情、民德两说:“从人情来说,军备和粮食充足之后,我的信用才能取信于百姓”,这说信也在国家。接着说:“从百姓的道德来说,信用是人本来就有的,不是军备和粮食所能先具备”,这说信又在百姓了。不仅“信”字交互不定,而且兵食与信先后的说法自然也不一致。圣人本意究竟在哪里呢?王滹南说:“民信之,是被百姓所信任;民无信,是不被百姓所信任。”为政到了不被百姓信任的地步,那么号令日益轻慢,纲纪日益松弛,奖赏不足以劝勉,刑罚不足以惩戒,萎靡颓废,每件事都立不起来。所以“宁可去掉粮食也不可失去信用”。这说两个“信”字都是国家的信用,立也是国家事务的立足。文意直白道理明了,没有可疑的了。
君子,质朴就够了,为什么要文采呢?○注:棘子成厌恶当时,人文胜,所以这样说。
棘子成的话,直接把文采看作绝对不可用的。特意发出这话,来触动子贡的心意,本不在当时的人。说法见下文。
可惜啊,夫子所说的君子,驷马也追不上舌头。○注:说棘子成的话,是君子的意思,然而话出于舌头,那么驷马也不能追回,又惋惜他失言。注:文本说棘子成厌恶当时人文胜,所以以君子的意思称他,这可谓不察人的瞠喜。君子质朴就够了,为什么要文采呢?正与史〇肈所谓“安用毛锥子”语意无异,所以对子贡发出这样的话,不是厌恶当时人文胜,乃是厌恶孔子所教导子贡之徒文胜。子贡正以为妄意讥毁圣人的教导,所以伤叹而警戒他。可惜啊,是伤叹之辞,说犹论也。大概说可惜乎子之所以论君子也,这话既出,驷马不能追回,及其舌而返之也。这与“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的意思相同,大概所以深警其非,未曾称有君子之意也。
文采如同质朴,质朴如同文采。虎豹的鞟,如同犬羊的鞟。○注:说文质等耳,不可相无。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小人无以辨矣。
单读此注,辞与义皆通,然而与经文不能相合。若以“犹”为“须”,文须质也,质须文也,这叫做不可相无,而“犹”字未曾训“须”。所谓若必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者,这也不是经中所无。正因为经文无此一节,所以不能通也。此段疑有阙误,不可强说。
爱他,想让他活;恨他,想让他死。既想让他活,又想让他死,这是迷惑。注:爱恨,是人的常情;然而人的生死有命,不是可以随意想要的。
也以爱恨而想要其生死,就迷惑了。既想让他活,又想让他死,迷惑得很厉害。
爱恨与想要其生死之心,有私有公。其心固有不可有的,也有不可无的,不当一概而论。顺于己则爱,逆于己则恨,这是爱恨的私心。善可爱者爱,恶可恶者恨,这是爱恨的公心。恶可恶如盗跖、阳虎,党于己则想让他活;善可爱如后稷、臯陶,忤于己则想让他死,这是想要其生死的私心。善诚可爱者,永远希望他活;恶至当死者,然后想让他死,这是想要其生死的公心。出于私心的不可有,出于公心的不可无。注文一概说想要其生死之心皆不当有,有则皆以为惑。若从此说,于至善之人也不当想让他活,于至恶之人也不当想让他死。然而《诗》称“万寿无疆”,《书》言“时日曷丧”,孔子之恸哭颜渊,周公之必诛管叔,皆为用心之非欤?过高之论,不本人情,吾儒教中诚不宜有。既又二字,止是说在一人。大概于一人之身,既曾想让他活,又复想让他死也。其人向者顺于己,己则爱而想让他活;其人复有逆于己,己则恨而想让他死。于彼一人之身,想让他活想让他死,反复无定而不自知何者为是,这是迷惑也。辨惑之道,惟在自能省此而已。
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注: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
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明决二字,是忠信二字非?忠信固能令人信服,然非可以折狱也。舜与周公忠信至矣,犹不能使四凶、管、蔡闻半言而自服其罪。子路虽贤,岂能过于舜与周公哉?凡其所谓片言只字者,皆其言辞简少之称。折,犹挫折也,如云折其锐气,面折其非是也。折之使服,非信服也。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盖言能以一二言折其罪人虚僞之辞,使之无所逃其情,惟子路爲然也。尹材曰:子路言简而中理,故片言可使罪人服,此说爲是。
译让人信服,不需要等他把话说完。所谓“明决”二字,难道不就是“忠信”二字吗?忠信固然能让人信服,但并不能用来断案。舜和周公的忠信达到了极致,尚且不能使四凶、管叔、蔡叔听到半句话就自己认罪。子路虽然贤能,难道能超过舜和周公吗?凡是所说的“片言只字”,都是指言辞简少。折,就是挫折的意思,就像说挫败对方的锐气,当面驳斥对方的错误一样。用言辞驳斥使其屈服,并不是让人内心信服。能用简短的言辞断案的,大概只有子路吧?大概是指能用一两句话驳倒罪人虚伪的言辞,使他们无法掩盖真情,只有子路能做到这样。尹材说:子路言辞简练而切中事理,所以简短的言辞就能让罪人信服,这种说法是正确的。
子路无宿诺。○注:宿留也。尹氏曰:一言而折狱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所以全其信也。
信非可以折狱,前已辨之,无宿诺者,盖言子路重然诺,不轻许人,既已许诺,随即行之,无有停留也。此当自作一章,与前节「片言可以折狱」无相干渉。旧防云,或分此别爲一章,今合之,以此观之,则「片言可以折狱」与此元是二章,邢昺辈合而爲一也。林少頴又连下文「听讼吾犹人也」通爲一章,其说益牵强不通。王滹南曰:「片言可以折狱」至「必使无讼」,此自三章不相干渉,但记者以类相附耳。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注:范氏曰:听讼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矣。
范氏正本清源之论,大意不差,只是有可说,无可行,不知果行何事,是爲正本清源,而能使民无讼也。盖听讼在于审察之明,无讼乃是敎化之功。民不知敎,则近于禽兽,不仁不义,何所不爲?既陷于罪,然后以听察之明,剖析其是非眞僞,虽得其已然之情,岂能致雍熈之治哉?故圣人爲政,不以听讼之明爲贵,但在敎民从善,使以孝弟礼义爲心,则自无争讼,此乃正本清源之谓也。然则听讼亦爲政之急务,而不可忽,但非爲政之本耳。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注:曽氏曰:迟之意,盖以爱欲其周,而知有所择,故疑二者之相悖尔。
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仁则亦有爱恶之择也。樊迟问仁,孔子荅以爱人,非谓不择善恶,普皆爱之也。盖仁者以爱人爲本耳。至于遇有一直一枉,亦不直须枉,直皆举然后爲爱也。由是观之,爱人知人本不相悖。樊迟何爲而疑之哉?曽氏意谓仁智二事,迟皆未达。然下文质之于子夏,但言问智之事,而不及于问仁,则所谓未达者止是未达知人之理耳,与爱人本不相干。旧防云,樊迟未晓达知人之意,故孔子复解之。此说本是下文南轩、滹南之说,与此意同。
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注:举直错枉者,知也。使枉者直,则仁矣。如此则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反相爲用矣。二者本不相悖,前已辨之。举直错诸枉,此是智之用;能使枉者直,此是智之功。注文以上句爲智,分下句爲仁,误矣。须是自已行仁,然后可爲仁人。若但能审其举错爲之激劝,使他人改枉爲直,止可爲智,未足爲仁。王滹南曰:此一段皆论知人之智耳,与问仁之意全不相关。故南轩解“能使枉者直”则曰:“知人之功用。”如此解“不仁者逺”则曰:“此可见知人之爲大。”文理甚明,而▯山、晦庵、无垢之徒皆以爲兼仁智而言,其意含楜了不可晓。岂以樊迟屡疑,子夏深叹,且有逺不仁之说,故委曲求之而至于是与?窃所不取。此说参考详备,无有不当,学者冝从之。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焉。○注:友,所以辅仁,故尽其心以告之,善其说以道之。善其说以道之,语意不明,不知如何是善其说道是如何道。语録曰:须又敎道得善,始得以此知。注文「道」字乃教道也。朋友有过,既尽心以告之,而又加之以教道,须至于善而后已。此正犯数斯防矣之戒。施之于朋友之闲,必不能行。盖「道」犹言也,善道之者,善其辞色以言之也。朋友有过,固当尽心无隐,竭忠以告之。然其告之之际,须当心平气和,善其辞色以爲言。不从则止,无得峻数以取自辱也。
四书辨疑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辨疑卷七元陈天祥撰《论语》
子路第十三
先之,劳之。○注:苏氏曰:凡民之行,以身先之,则不令而行;凡民之事,以身劳之,则虽勤不怨。
解先之爲凡民之行,以身先之,而“先之”两字之闲,无该民行之意义,不可通。解“劳”之爲凡民之事,以身劳之,亦不知事爲何事。说者往往以爲“爲”政治民之事。语録曰:“劳是爲他勤劳。”纂防引辅氏古人戴星而出,戴星而入,与夫以时循行阡陌,躬行讲武之说爲证,本以佐苏氏之说。其
译子路没有隔夜才履行的诺言。○注:宿,是停留的意思。尹氏说:凭一句话就能断案的人,是因为诚信在言语之前,人们自然信任他。不拖延,是为了保全他的诚信。
诚信并不能用来断案,前面已经辨析过了。所谓“无宿诺”,是说子路重视承诺,不轻易答应别人,既然已经许诺,就随即实行,没有停留。这应当自成一章,与前文“片言可以折狱”没有关联。旧注说,有人将这部分另列为一章,现在合并在一起,由此看来,“片言可以折狱”与这部分原本就是两章,是邢昺等人将其合并为一章的。林少颖又将下文“听讼吾犹人也”连在一起作为一章,他的说法更加牵强不通。王滹南说:“片言可以折狱”到“必使无讼”,这三部分各自独立,互不关联,只是记录者将同类内容附在一起罢了。
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使诉讼消失吗?○注:范氏说:审理诉讼,是治理末节,堵塞流弊。端正根本,清理源头,就没有诉讼了。
范氏关于正本清源的论述,大意没有差错,只是有道理可说,却无法实行,不知道究竟做什么事,才是正本清源,而能使百姓没有诉讼。大概审理诉讼在于审察的明察,没有诉讼则是教化的功效。百姓不懂教化,就接近禽兽,不仁不义,什么事做不出来?已经陷入罪过,然后用审察的明察,剖析是非真假,虽然得知了已经发生的情况,怎么能达到太平盛世呢?所以圣人治理政事,不以审理诉讼的明察为贵,只在于教导百姓向善,使他们以孝悌礼义为心,自然就没有争讼,这才是正本清源的意思。然而审理诉讼也是治理政事的紧急事务,不可忽视,只是不是治理政事的根本罢了。
樊迟问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问什么是智,孔子说:知人。樊迟没有理解。○注:曾氏说:樊迟的意思,大概是认为爱要普遍,而智有所选择,所以怀疑这两者相互违背。
只有仁者能喜爱好人,能厌恶坏人。仁也有喜爱和厌恶的选择。樊迟问仁,孔子回答爱人,不是说不管善恶,普遍都爱。大概是仁者以爱人为根本罢了。至于遇到一个正直一个邪曲的人,也不是必须让邪曲的也正直,全都举用才叫爱。由此看来,爱人和知人本来不相互违背。樊迟为什么怀疑呢?曾氏认为仁和智两件事,樊迟都没有理解。然而下文向子夏请教,只说问智的事,而没有提到问仁,那么所谓没有理解的,只是没有理解知人的道理罢了,与爱人本来无关。旧注说,樊迟没有明白知人的意思,所以孔子再次解释。这个说法本是下文南轩、滹南的说法,与此意相同。
举用正直的人,废弃邪曲的人,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注:举用正直的人,废弃邪曲的人,是智。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就是仁了。这样两者不仅不相互违背,反而相互为用。两者本来不相互违背,前面已经辨析过了。举用正直的人,废弃邪曲的人,这是智的运用;能使邪曲的人变得正直,这是智的功效。注文以上句为智,以下句为仁,是错误的。必须是自己实行仁,然后才能称为仁人。如果只能审察举用和废弃作为激励劝勉,使他人改邪归正,只可称为智,不足以称为仁。王滹南说:这一段都是论知人的智,与问仁的意思完全不相关。所以南轩解释“能使枉者直”就说:“知人的功用。”这样解释“不仁者远”就说:“这可见知人的伟大。”文理很明白,而〇山、晦庵、无垢之徒都认为兼论仁和智,他们的意思含糊不清,不可理解。难道因为樊迟屡次怀疑,子夏深深感叹,而且有远离不仁的说法,所以曲折探求而达到这样吗?我私下认为不可取。这个说法参考详备,没有不当之处,学者应当遵从。
子贡问关于朋友的事。孔子说:忠诚地劝告他,善意地引导他,如果不听从就停止,不要自取其辱。○注:朋友,是用来辅助仁德的,所以尽心去劝告他,用善言去引导他。用善言去引导他,语意不明,不知道什么是善其说,道是如何道。语录说:必须又教导得善,始得以此知。注文“道”字是教道的意思。朋友有过错,既尽心去劝告他,又加上教导,必须达到善才停止。这正犯了数斯防的戒律。施之于朋友之间,一定不能实行。大概“道”犹言说,善道之者,是善其辞色以言之也。朋友有过错,固然应当尽心无隐,竭忠以告之。然而劝告的时候,必须心平气和,善其辞色以为言。不听从就停止,不要严厉数落以自取其辱。
四书辨疑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辨疑卷七元陈天祥撰《论语》
子路第十三
以身作则,使百姓勤劳。○注:苏氏说:凡是百姓的行为,以身作则,就不需要命令就能实行;凡是百姓的事务,以身作则去勤劳,虽然辛苦也不怨恨。
解释“先之”为凡是百姓的行为,以身作则,而“先之”两字之间,没有包含百姓行为的意义,不通。解释“劳之”为凡是百姓的事务,以身作则去勤劳,也不知道事务是什么事务。解说的人往往认为是治理政治百姓的事务。语录说:“劳是替他勤劳。”纂注引用辅氏古人戴星而出,戴星而入,以及按时巡视田间,亲自讲武的说法作为证据,本来是为了辅助苏氏的说法。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