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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四书辨疑八

四书辨疑卷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8–49 段

方人之语,当时果曽比方何人,不可得知。今言平日方囘,岂有据邪?纵或有据,犹当慎取。夫顔子亚圣也,人不自量,以己方之,虽至愚之人,亦必不为,而谓子贡为之乎?向者以己方囘,直与之均齐;今乃以知十知二为比,何其陞降陡骤如此邪?方囘之说,盖未敢信。

译拿别人来作比的说法,当时究竟拿什么人来作比,无法得知。现在说平时是拿颜回作比,难道有依据吗?即使有依据,也应当谨慎采信。颜子是仅次于圣人的贤人,人如果不自我衡量,拿自己来和颜回相比,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也必定不会这样做,难道说子贡会这样做吗?先前拿自己与颜回相比,直接将他俩等同;现在却用“知十知二”来作比,为什么升降如此突然呢?拿颜回作比的说法,大概不敢轻信。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注: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强,故夫子以为非子贡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仁也;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恕也。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注:又云:「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

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正与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之义同。而程子分之为二,一以为仁,一以为恕。初不见有可分之理,亦不见其所分之由。继言恕,则子贡或能勉之;仁则非所及矣。意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夫子尝许子贡能行此,则以为难及而不许。彼既为恕,此必谓仁。分之之由,实在于此。盖不察彼时之言,因其问也。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夫子荅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盖以此言为一言终身可行之言,非谓恕为子贡能行也。夫子之于门人,非惟不轻许仁恕,亦未尝轻试也。试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其人心与物交处观之,遇其物之轻处,安而行之,亦有能者。至于有闗万钟之多,一国天下之重,虽勉而行之,千万人中未必能有一二也。诸葛孔明可谓闲世之大贤,先主亦三国之贤君也。居常共事,皆能推己所恶,不以及人。及为取蜀以复汉业之大计,所牵孔明运筹,先主致力,加兵刘璋,攻夺益州,不复能有推己勿施之念,盖事势使然,非得己也。为恕之难,于此可见。由是言之,夫子之不许子贡,岂止于仁?虽恕亦冝然也。注亦祖袭程子之说,不审真是真非,直言此仁者之事过矣。又言「无」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谓,此所以为仁恕之别。此更迂逺之甚。仁自仁,恕自恕,无与「勿」之两字,岂能有所变易哉?果若言「无」者为仁,言「勿」者为恕,夫子荅顔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此亦禁止之谓,然皆为仁,此何说也?程子又尝言:「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及其解孟子「于物爱之而弗仁」章,却说「推己及人,仁也」。注文解「以德行仁者王」,亦说「自吾之得于心者推之,无适而非仁也」。此皆以推己及物为仁,所论本出于无心,却能合于自然之理。以己推己,本无分别。恕虽推己及物,仁则亦有。推己及物之道,但所推之事物不同,此其为仁恕之别也。推己不欲,勿施于人,谓之恕;如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者,是也。推己良欲,务施于人,谓之仁;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防吾防以及人之防者,是也。恕者,止能不以不善及人,未至以善及人也。以善及人,然后为仁。吾亦欲无加诸人,止是不加不善于人而已,未能至于以善及人,但可为恕,不可为仁也。

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注:范氏曰:子路闻善,勇于必行,门人自以为弗及,故着之。若子路,可谓能用其勇矣。

论语》一书,无非善言善行,皆其门人所记,何必更论及与弗及哉?况经中亦无门人自谓弗及之文,范氏之说,当删此一节。但言子路闻善,勇于必行,可谓能用其勇矣。如此则意圆无病。

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注:三,去声。若使晋求遭丧之礼以行,亦其一事也。程子曰:「至于再,则已审;三则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讥之。」

王滹南驳丧礼之说曰:「文子至晋果遭之,则正得思之力也,何过之有?」又駮程子之说曰:「思至于三,何遽为私意邪?」又曰:「事有不必再思者,亦有不止于三思者,初无定论也。」其说大意皆当然「三」字之音义未有明辨。「三」作平声,乃是数目定名;若作去声,只是再三再四频繁之意,世俗语话中常有之,如云「一日三场」,如此;「一日三衙」,如此者是也。「三思」之「三」旣为去声,则文子之「三思」不止三次而已也。夫子之言止是言文子过思之蔽,非谓天下之事皆当止于再思,不可至于三次也。

其愚不可及也。○注:成公无道,至于失国,而武子周旋

译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的事,我也不希望强加给别人。○注:这是仁者的境界,不需要勉强去做,所以孔子认为这不是子贡所能达到的。程子说:“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我也不希望强加于人,这是仁;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也不强加给别人,这是恕。对于恕,子贡或许还能勉强做到;但对于仁,他就达不到。”注:又解释说:“‘无’是自然而然的意思,‘勿’是禁止的意思,这就是仁和恕的区别。”

我不希望别人强加于我,我也不希望强加于人。这与“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也不强加给别人”的意思相同。而程子将其分为两类,一类认为是仁,一类认为是恕。起初看不出有什么可以区分的道理,也看不出区分的依据。接着说对于恕,子贡或许还能勉强做到;对于仁,他就达不到。意思是说,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事,不要强加给别人。孔子曾经赞许子贡能做到这一点,那么认为难以达到而不赞许的,必定是指仁。区分的依据,实际上就在这里。大概是没有考察当时说话的语境,因为那是针对子贡的提问而言的。子贡问:“有没有一个字可以终身奉行的呢?”孔子回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把这句话当作可以终身奉行的一个字,并不是说子贡能做到恕。孔子对于弟子,不仅不轻易赞许他们达到仁或恕,也不曾轻易试探他们。试着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来观察人心与外物接触时的情况,遇到事情轻微的地方,安然地去做,也有能做到的。至于关系到万钟俸禄之多、一国天下之重的大事,即使勉强去做,千万人中未必能有一两个能做到。诸葛孔明可以说是当世的大贤,先主刘备也是三国中的贤君。平时共同处理事务,都能推己及人,不把自己厌恶的事强加给别人。等到为了夺取蜀地以复兴汉室的大计,孔明运筹帷幄,先主尽力而为,对刘璋用兵,攻取益州,就不再能有推己及人、不强加于人的念头,这是形势使然,并非出于本心。做到恕的困难,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由此说来,孔子不赞许子贡,难道只是限于仁吗?即使是恕,也应该是这样的。注也沿袭程子的说法,不审慎地判断真假对错,直接说这是仁者的境界,这就错了。又说“无”是自然而然,“勿”是禁止,这就是仁和恕的区别。这更是迂腐遥远到了极点。仁就是仁,恕就是恕,与“无”和“勿”这两个字,怎么能有所改变呢?如果真的说用“无”字的是仁,用“勿”字的是恕,那么孔子回答颜渊“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也是禁止的意思,然而都说是仁,这又怎么解释呢?程子又曾说:“以自己推及外物,是仁;推己及物,是恕。”等到他解释孟子“于物爱之而弗仁”一章时,却说“推己及人,是仁”。注文解释“以德行仁者王”,也说“从我心中所得的道理推及出去,没有不是仁的”。这些都是以推己及物为仁,所论述的本出于无心,却能符合自然的道理。以自己推及自己,本来没有区别。恕虽然是推己及物,仁也有推己及物的道理,只是所推及的事物不同,这就是仁和恕的区别。推己所不欲,不强加于人,叫做恕;比如厌恶上级对自己的态度,就不要这样对待下级;厌恶下级对自己的态度,就不要这样侍奉上级,就是如此。推己所良善的欲望,务必施于人,叫做仁;比如尊敬自己的老人,从而尊敬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从而爱护别人的孩子,就是如此。恕,只能做到不把不善的事强加于人,还没有达到把善事施于人的程度。把善事施于人,然后才是仁。我也不希望强加于人,只是不把不善的事强加于人而已,还没有达到把善事施于人的程度,只能算是恕,不能算是仁。

子路听到道理,如果不能立即实行,就担心再听到新的道理。○注:范氏说:子路听到善言,勇于必定实行,门人自认为赶不上他,所以记载下来。像子路这样,可以说是能运用他的勇了。

《论语》一书,无非是善言善行,都是他的门人所记载的,何必再讨论赶得上或赶不上呢?况且经文中也没有门人自认为赶不上的文字,范氏的说法,应当删去这一节。只说子路听到善言,勇于必定实行,可以说是能运用他的勇了。这样意思就圆满而没有弊病了。

季文子每件事都要考虑多次才行动,孔子听到后说:“考虑两次就可以了。”○注:“三”读去声。如果让晋国寻求遭遇丧事的礼仪来实行,也是其中一件事。程子说:“考虑到第二次,就已经审慎了;考虑到第三次,私意就会产生反而使人迷惑,所以孔子讥讽他。”

王滹南驳斥关于丧礼的说法说:“文子到了晋国如果真的遭遇了丧事,那么正好得到了深思的力量,有什么过错呢?”又驳斥程子的说法说:“思考到了第三次,怎么就突然变成私意了呢?”又说:“事情有不需要思考两次的,也有不止思考三次的,起初就没有固定的论断。”他的说法大意都应该是这样,“三”字的音义没有明确辨析。“三”作平声,才是数目的定名;如果作去声,只是再三再四频繁的意思,世俗话语中常有,比如“一日三场”,就是这样;“一日三衙”,也是这样。“三思”的“三”既然是去声,那么文子的“三思”就不止三次而已。孔子的话只是说文子过度思考的弊病,并不是说天下的事都应当止于思考两次,不可以到第三次。

他的愚笨是别人赶不上的。○注:成公没有道义,以至于失去国家,而武子周旋

其闲,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其所处,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而卒能保其身以济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

译在这期间,他尽心竭力,不避艰险。凡是他的处境,都是那些聪明机巧之士深深回避而不肯去做的,而他最终却能保全自身以成就他的君主,这正是他的愚拙所达不到的境界。

衞成公之过恶不多见也,惟有信谗杀元咺子角一事而已。既而以叔武尸枕其股而哭之,立使追杀歂犬,则是知己之过能自改悔,未可直以为昏虐无道之君也。至于失国出居于外,由其不假道与晋也。晋以私忿必欲致之于死,至使医衍酖之。无道在晋不在成公。武子当此之际,自无弃而去之之理,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以济其君。此正武子所当为者。今反谓其为愚,推穷此说,令人昏闷。果谓其为佯愚也,却有尽心竭力之勤;若谓其为眞愚也,复有保身济君之美。此诚不可晓也。邦无道则愚,本与「邦无道言孙」、「邦无道卷而怀之」之意同。于武子行事中,必有所指,能自韬晦之事,故叹其人所不能及也。鲁文公赋《湛露》《彤弓》,武子佯为不知,此亦自晦之一事。杜预以为「愚不可及」,亦有取也。程子曰:「邦无道能沈晦免患,此说为是。」

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注:夫子至是而知其终不用也,于是始欲成就后学,以传道于来世。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为狂士志意髙逺,犹或可与进于道,但恐其过中失正,而或陷于异端耳,故欲归而裁之也。

狂士志意嘐嘐然辽逺髙大,顾虽不得其中,若圣人与居,亦可以近于道矣。然其言不顾行,行不掩言,欲与成章传道法,则后世则不可也。夫子欲成就后学以传道于来世,何用思其狂士乎?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此本孟子荅万章之语,注文变其文而用之也。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孟子荅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獧乎?狂者进取,獧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盖万章所问本无“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之语,止以孔子思狂士为问,孟子乃是就其所问以荅之也。万章之问与此经文旣已不同,孟子之荅万章者亦不可施之于此也。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此乃思其狂狷也。“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却是抑制狂者不令妄有述作之意,非思之也。说者冝云:夫子知其终不用也,于是特欲成就后学以传道于来世,虑其门人狂而志大,简而踈略,徒以斐然之文而成章篇,违理害道,不知裁正,恐有误于后人,故欲归而裁正之也。“思狂士”一节不必取。

愿无伐善,无施劳。○注:伐,夸也。善,谓有能。施,亦张大之意。劳,谓有功。《易》曰:「劳而不伐」,是也。或曰:劳,劳事也。劳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于人,亦通。

伐善之善,乃其凡己所长之緫称。伐忠,伐直,伐力,伐功,伐才,伐艺,通谓之伐善。今乃单指善为能,又解施劳为伐功,恐皆未当。既言无伐善,又言无伐功,止是不伐之一事,分之为二,顔子之志亦岂别无可道邪?或曰之说于义为顺,但说得劳字事轻,亦不见其志之逺大也。盖无施劳者,不以劳苦之事加于民也。夫劳民不防,乃古今之通患。桀纣幽厉之事且置勿论,请以近代易知者言之。秦始皇、隋焬帝之世,劳民之事无所不至,四民废业,人不聊生,死者相枕藉于道路,于是盗贼羣起,天下大乱,生民荼毒,何可胜言,由其施劳于民之所致也。颜子之言于世厚矣,愿无施劳安人之志也。旣无伐善,又无施劳,内以修己,外以安人,成己成物之道,不偏废也。若两句之意皆为不伐,其志止于成己而无及物之道,旣偏且隘,不足以为颜子之志。只从或曰之说,深造以观其义,则亚圣之资于此可见。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懐之。○注:老者养之以安,朋友与之以信,少者怀之以恩。一说: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怀之,怀我也。亦通。

养之以安恩,已在其中矣,不可再言。怀之以恩也,况恩冝普徧,非可专施于少者,老者亦当及之也。前说全言夫子作为,后说全言人从夫子之化。后一说既无前说数者之病,又其道理自然,气象广大,与近者恱,逺者来,绥之斯来,动

译卫成公的过错罪恶并不多见,只有听信谗言杀害元咺之子角这一件事罢了。后来他用叔武的尸体枕着大腿痛哭,立即派人追杀歂犬,这说明他知道自己有过错并能自我悔改,不能直接把他视为昏庸暴虐无道的君主。至于他失国流亡在外,是因为他不借道于晋国。晋国出于私愤一定要置他于死地,甚至让医衍用毒酒害他。无道的是晋国,而不是卫成公。叔武在这个时候,自然没有抛弃他而离开的道理,他在其中周旋应对,尽心竭力,不避艰险,来救助他的君主。这正是叔武所应当做的。现在反而认为他是愚蠢,推究这种说法,令人昏沉烦闷。如果说他是假装愚蠢,却有尽心竭力的勤勉;如果说他是真的愚蠢,又有保全自身、救助君主的美德。这实在让人无法理解。“邦无道则愚”,本来与“邦无道言孙”、“邦无道卷而怀之”的意思相同。在叔武的行事中,必定有所指,即能够自我隐藏锋芒的事情,所以感叹他所达到的境界别人无法企及。鲁文公赋《湛露》《彤弓》,叔武假装不知道,这也是自我隐藏的一件事。杜预认为“愚不可及”,也有可取之处。程子说:“邦无道能够沉潜晦迹以避开祸患,这种说法是对的。”

我们这一党的小子,志向狂妄简略,文采斐然成章,却不知道如何裁度他们。○注:孔子到了这里才知道自己最终不会被任用,于是开始想要成就后学,以便将道统传给后世。得不到中行之士,就考虑次一等的,认为狂士志意高远,或许还可以引导他们进于道,只是担心他们超过中道失去正道,从而陷入异端罢了,所以想要回去裁度他们。

狂士志意嘐嘐然辽远高大,虽然不能得中,但如果与圣人在一起,也可以接近道了。然而他们言语不顾及行为,行为不能掩盖言语,想要让他们成章以传布道法,那么后世就不行了。孔子想要成就后学以将道统传给后世,为什么要考虑那些狂士呢?得不到中行之士而考虑次一等的,这本是孟子回答万章的话,注文改变了它的文字而加以使用。万章问:“孔子在陈国时说:‘为什么不回来呢?我们这一党的士人狂妄简略,进取不忘其初心。’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狂士?”孟子回答说:“孔子得不到中道的人与之交往,必定是狂者和狷者吧?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得到中道的人吗?不可能一定得到,所以考虑次一等的。”大概万章所问本来没有“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的话,只是以孔子思念狂士为问,孟子是就他所问来回答的。万章的问话与这段经文既然已经不同,孟子回答万章的话也不可以套用到这里。“得不到中道的人与之交往,必定是狂者和狷者吧?”这是考虑狂者和狷者。“我们这一党的小子狂妄简略,文采斐然成章,不知道如何裁度他们”,却是抑制狂者不让他们妄加著述的意思,并不是思念他们。解说者应当说:孔子知道自己最终不会被任用,于是特别想要成就后学以将道统传给后世,担心门人狂妄而志大,简略而疏漏,仅仅凭借斐然的文采而成章篇,违背事理损害道统,不知道裁正,恐怕误导后人,所以想要回去裁正他们。“思念狂士”这一节不必采纳。

希望不夸耀自己的善行,不施加劳苦于他人。○注:伐,夸耀的意思。善,指有才能。施,也有张大、施加的意思。劳,指有功。《易经》说:“劳苦而不夸耀”,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劳,指劳苦之事。劳苦之事不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也不想要施加给别人,也讲得通。

“伐善”的善,乃是凡是自己所擅长的总称。夸耀忠、夸耀直、夸耀力、夸耀功、夸耀才、夸耀艺,统统称为伐善。现在却单独把善解释为才能,又把施劳解释为夸耀功绩,恐怕都不恰当。既然说了无伐善,又说了无伐功,只是不夸耀这一件事,分成了两项,颜回的志向难道就没有其他可说的了吗?“或曰”的说法在义理上更顺,但把“劳”字解释为事,显得分量轻,也看不出他志向的远大。大概无施劳,是指不把劳苦之事加在百姓身上。劳民伤财不加防备,是古今的通病。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的事情暂且不论,请拿近代容易知道的来说。秦始皇、隋炀帝的时候,劳民伤财的事无所不至,四民废业,人无法生活,死者相枕藉于道路,于是盗贼群起,天下大乱,百姓遭受荼毒,哪里说得尽,这都是因为把劳苦施加于百姓所导致的。颜回的话对世人恩惠深厚了,希望无施劳,是安顿百姓的志向。既然不夸耀善行,又不施加劳苦,对内修养自己,对外安顿他人,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道理,没有偏废。如果两句的意思都是不夸耀,他的志向就只限于成就自己而没有惠及万物的道理,既偏颇又狭隘,不足以作为颜回的志向。只从“或曰”的说法,深入探究以观察其义理,那么亚圣的资质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

使老者安适,使朋友信任,使少者怀念。○注:使老者得到供养而安适,使朋友得到诚信,使少者得到恩惠而怀念。另一种说法:安之,是安顿我;信之,是信任我;怀之,是怀念我。也讲得通。

供养而安适,恩惠已经在其中了,不可以再说。怀之以恩惠,况且恩惠应当普遍,不可以专门施加于少者,老者也应当顾及。前一种说法完全讲的是孔子的作为,后一种说法完全讲的是人们顺从孔子的教化。后一种说法既没有前一种说法那几种毛病,又道理自然,气象广大,与“近者悦,远者来,绥之斯来,动

之斯和,义同。后说为是。

译“之”与“斯”和“义”相同。后面的说法是正确的。

雍也第六

囘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注:程子曰:三月,天道小变之节,言其久也。过此则圣人矣。三月之下,旣有日月至焉之余人,三月之上,又有过此之圣人。颜子于仁,必须九十日一次违之也。过此至九十一二日,便为圣人,恐无此理。王滹南曰:岂有恰限三月輙一次违之之理?若三月之后不复可保,何足为颜子乎?东坡云:夫子黙而察之,阅三月之久,而造次顚沛无一不出于仁,知其终身弗畔也。王滹南谓此说为是,今从之。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注:疾,先儒以为癞疾也。牖,南牖也。礼,病者居北牖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靣视已。时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盖与之永诀也。注文既言当时伯牛家曽以此礼尊孔子,必有所据,今不可考。然以人情推之,伯牛纯正之士,必不如此轻率妄使家人僭以人君之礼过尊孔子也。纵使有之,孔子必正其失,使之更改其位,亦不难为心,知其非,隐而不言,但不入其室,师弟之闲,岂冝如此?子路使门人为臣,夫子固已明其为诈,切责之矣。况夫子未尝为君,而伯牛輙以人君之礼尊之,其诈不又甚欤?然夫子于子路则谆谆然以正其非,于伯牛则略无一言以正之,何也?伯牛见夫子不敢当而不入,亦竟不改其位,尽从夫子在外,但自牖中出其手与之永诀,又无此理。旧说:牛有恶疾,不欲见人,故孔子从牖执其手也。注:言先儒以为癞疾者,盖谓此也。向亦屡尝见有此疾者,往往不欲与人相近,于其所当尊敬者,尤欲避之,盖自惭其丑恶腥秽,恐为其所恶之也。由此推之,只旧注“牛以恶疾不欲见人”之说为是。

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注:鮀,衞大夫,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言衰世好谀恱色,非此难免。盖伤之也。

衰世恱色,乃是恱妇人之色。宋朝美色,意不相闗。又非此难免,一句意亦不明。不知免为免甚也?若言免己之患,而为佞为淫,适所以致患。未闻可以免患也。盖夫子疾衰世之风习,口舌之佞,而为谄谀饰容貌之美,以为淫乱。不为祝鮀之佞,必为宋朝之美;不为宋朝之美,必为祝鮀之佞。二者为世之患,不能免除。故曰:难乎免于今之世矣也。

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注:程子曰:“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耳。”

程子之说,语意不明,不知生为如何。生,幸而免耳。亦不知幸免何事也。盖生者,全其生理,善终之谓也。人之不遭横殀,得全生理,寿尽天年而善终者,由其不为非道之事,所行者直而无罔曲故也。罔曲之人,亦得全其生理,不遭横殀以终其身,此特幸而免耳。幸免者,免其横殀之死也。夫子所言,乃其天理之常,人事大槩不出于此。至于君子不幸,偶值迍命者,闲亦有之,然不可以常理论也。

觚不觚?觚哉!觚哉!○注: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简,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觚哉!觚哉!言不得为觚也。

有制之世,器皆朴素;无制之世,器多纎巧。器有常制,适用而已。惟其失于常制,故雕镌刻镂,无所不至。而于有棱之器,岂有舍其棱而不为者哉?且如木简,失其制而不为棱,果何物也?又以语法律之「觚」字,若作一器为《说文》,犹可读;单读为「棱」,则鄙陋之甚,不成语矣。旧说「觚」,酒器,容二升。然其说曰:「若用之失礼,则不成觚。」以谕为政不得其道,则不成此,亦不通用之失理,罪在用者,非「觚」之罪也。何云不成「觚」哉?王滹南谓此章不可解,冝从此论阙之可也。

可谓仁之方也已。○注: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已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之事,而仁之术也。

世闲事物皆有定名,无无名之事,无无名之物。今以恕之事,仁之术,合而为一,果何事邪?果何物邪?果当名之为恕乎?

译雍也第六

颜回呀,他的内心能长时间不违背仁德,其余的人则只是短时间地达到仁而已。○注:程子说:三月,是天道小变的节令,用来形容时间长久。超过这个限度就是圣人了。三个月以下,既有那些短时间达到仁的人;三个月以上,又有超过这个限度的圣人。颜回对于仁德,必须每九十天才违背一次。如果超过这个限度,到了九十一二天,就成为了圣人,恐怕没有这样的道理。王滹南说:哪有恰好限定三个月就一次违背仁德的道理?如果三个月之后就不能保证不违背,那还不足以称为颜回呢?苏东坡说:孔子默默地观察他,经过三个月之久,发现他在仓促匆忙和困顿颠沛时,没有一刻不出于仁德,由此知道他终身不会背离仁德。王滹南认为这种说法是对的,现在采纳它。

伯牛生病,孔子去探望他,从窗户握住他的手。○注:病,以前的儒者认为是癞病。牖,是南窗。按照礼制,病人住在北窗下,君主来探望就迁移到南窗下,让君主能够面朝南来探望自己。当时伯牛家拿这种礼节来尊崇孔子,孔子不敢承受,所以不进入他的房间,而从窗户握住他的手,大概是与他永别了。注文既然说当时伯牛家曾经拿这种礼节尊崇孔子,必定有所依据,现在无法考证。然而以人情推测,伯牛是纯正的士人,一定不会如此轻率妄令家人僭用人君之礼来过分尊崇孔子。即使有这种情况,孔子也一定会纠正他的过失,让他更改位置,也不难于心,知道这是错的,却隐而不说,只是不进入他的房间,师生之间,难道应该这样吗?子路让门人担任家臣,孔子本来已经明确那是欺诈,严厉责备他了。何况孔子未曾做过君主,而伯牛却拿人君的礼节尊崇他,那欺诈不是更严重吗?然而孔子对于子路则谆谆教导以纠正他的错误,对于伯牛则没有一句话来纠正他,为什么呢?伯牛见孔子不敢承受而不进入房间,也终究不改正位置,完全听从孔子在外面,只是从窗户中伸出手与他永别,又没有这样的道理。旧说:伯牛患有恶疾,不想让人看见,所以孔子从窗户握住他的手。注:说先儒认为是癞病的,大概就是指这个。我以前也多次见过患有这种病的人,往往不想与人接近,对于他所应当尊敬的人,尤其想要避开,大概是自惭其丑恶腥秽,怕被他们所厌恶。由此推测,只有旧注“伯牛因恶疾不想让人看见”的说法是对的。

如果没有祝鮀那样的口才,而有宋朝那样的美色,在当今之世很难免于祸患了。○注:鮀,是卫国大夫,有口才;朝,是宋国的公子,有美色。说衰败之世喜好谄媚和美色,没有这些很难避免祸患。大概是哀伤这种情况。

衰败之世喜好美色,乃是喜好妇人的美色。宋朝的美色,意思不相关。又说“非此难免”,一句意思也不明白。不知道“免”是免除什么?如果说免除自己的祸患,而去做谄媚和淫乱的事,正好导致祸患。没听说过可以免除祸患的。大概是孔子痛恨衰败之世的风气习俗,口舌上的谄媚,以及修饰容貌的美色,认为是淫乱。不做祝鮀那样的谄媚,就做宋朝那样的美色;不做宋朝那样的美色,就做祝鮀那样的谄媚。这两者是世间的祸患,不能免除。所以说:在当今之世很难免于祸患了。

人的生存是因为正直,不正直的人能生存,是侥幸而免于祸患。○注:程子说:“生命的道理本来正直,不正直的人也能生存,是侥幸而免于祸患罢了。”

程子的说法,语意不明白,不知道“生”是什么意思。“生,是侥幸而免于祸患罢了。”也不知道侥幸免除了什么事。大概“生”,是保全生命的道理,指善终。人不遭遇横死,能保全生命,寿尽天年而善终的,是因为不做不合道义的事,所行的是正直而没有虚伪曲折的缘故。虚伪曲折的人,也能保全生命,不遭遇横死而终其一生,这只是侥幸而免于祸患罢了。侥幸免除的,是免除横死的祸患。孔子所说的,是天理的正常情况,人事大概不出于此。至于君子不幸,偶尔遭遇困厄的命运,偶尔也有,但不能用常理来论断。

觚不像觚了?觚啊!觚啊!○注:觚,棱角。有人说酒器,有人说木简,都是有棱角的器具。不像觚的,大概是当时失去了它的形制而不做棱角。觚啊!觚啊!是说不能称为觚了。

有制度的时代,器具都朴素;没有制度的时代,器具多纤巧。器具有固定的形制,适用就可以了。正因为失去了固定的形制,所以雕镌刻镂,无所不至。而对于有棱角的器具,哪有舍弃棱角而不做的呢?比如木简,失去了形制而不做棱角,到底是什么东西?又用法律中的“觚”字,如果作为一个器具在《说文解字》中,还可以读;单独读为“棱”,则鄙陋到了极点,不成话了。旧说“觚”,是酒器,容量二升。然而它的解释说:“如果使用它不合礼,就不成其为觚。”用来比喻为政不得其道,就不成其为政,这也是不通用之失理,罪在用者,不是“觚”的罪。为什么说不成“觚”呢?王滹南说这一章不可解,应该从此论断空缺它是可以的。

可以说是实践仁德的方法了。○注:方术,方法。就近取之于自身,用自己的欲望来比喻他人,知道他人的欲望,也是这样的。然后推己及人,就是恕的事,也就是仁的方法。

世间的事物都有定名,没有无名的事,没有无名的物。现在把恕的事,仁的方法,合而为一,到底是什么事呢?到底是什么物呢?果真应该命名为恕吗?

果当名之为仁乎?圣人之言,本所以明道悟迷,事事物物,各有分判,诚无一言中该罗两意、三意之理。恕与仁自有分明界畔。"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谓之恕;"已之良欲,务施于人",谓之仁。恕止于不以不善及人,未至于以善及人也。以善及人,斯为仁矣。"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其心正在推已良欲,务施于人,与其止于不以不善及人者,境界不同,方谓方分境界也。说者冝曰:"近取诸身,以已良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已之良欲以及于人。已旣欲立而亦欲立人,已既欲达而亦欲达人,此为以善及人之心,可谓仁之方分也。"已仁之方,与孟子言仁之端意,正相类。

译果真应当称它为仁吗?圣人的言论,本来是为了阐明大道、唤醒迷途之人,万事万物,各自有明确的界限,确实没有一句话能同时涵盖两种或三种意思的道理。恕与仁自有清晰的界限。“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叫做恕;“自己美好的意愿,务必施加给别人”,这叫做仁。恕仅仅停留在不把不善之事强加于人,还没有达到把善事施加于人的程度。把善事施加于人,这才算是仁了。“自己想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其用心正是在推广自己美好的意愿,务必施加给别人,这与仅仅停留在不把不善之事强加于人的人,境界不同,这才是区分境界的地方。解说的人应当说:“就近从自身取例,用自己的美好意愿来比喻他人,知道他人想要的,也和自己一样。然后推广自己美好的意愿去施加给别人。自己既然想立身,也就想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既然想通达,也就想帮助别人通达,这是把善事施加于人的心意,可以称为仁的准则。”这仁的准则,与孟子所说的仁的萌芽之意,正相类似。

述而第七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注: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故作非圣人不能,而述则贤者可及。老彭,商贤大夫。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賛周易,脩春秋,皆传先王之旧,而未尝有所作也。然当时作者略备,夫子盖集羣圣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虽述,而功则倍于作者矣。注:言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作非圣人不能,述则贤者可及。此数语视作为重,而已二字视述甚轻。继言孔子传旧未尝有所作,则是孔子止能述而不能作,但可为贤人,不可为圣人也,岂不悖哉?若注解经传,循其本文为之训说,谓此为传旧而已,可也。至于删诗书,定礼乐,賛周易,脩春秋,岂但传旧而已哉?此正可谓非圣人不能,未闻贤者可及也。上古圣人立法垂世,皆是述天理之所固有,未尝违理自作也。先世圣人创述于前,异世圣人继述于后,不可以先者为圣人之作,后者为贤人之述也。只如《易》之一书,伏羲则为创述之圣人,文王、孔子则为继述之圣人,亦无圣作贤述之分。继述与创述所循之理一也。若不循此理,自生枝派,别为创始,是乃异端之作,圣人固不为也。夫子自谓“述而不作”,继之以“信而好古”,此“作”字正为异端妄作,非谓圣人之创作也。盖“述”谓明其理之所有,“作”谓创其理之所无。循天人之际自然之理,以明夫三纲五常固有之道,若六经之言者,通谓之述;出天理、所有人伦、纲常之外,若杨墨之言者,通谓之作。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与此章义同。

黙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注:何有于我?言何者能有于我也。三者已非圣人极至,而犹不敢当则谦而又谦之辞也。

以此章为夫子之谦义,无可取。谦其学而不厌,以为已所不能,则是自谓厌于学矣。谦其诲人不倦,以为已所不能,则是自谓倦于诲矣。旣言厌学,又言倦诲,则是圣人不以勉进后学为心,而无忧世之念也。下章却便说「学之不讲,是吾忧也」,语意翻覆,何其如此之速邪?夫子屡曽自言「好古敏以求之者,不如丘之好学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吾无隐乎尔」,若此类者,皆以学与诲为己任,未尝谦而不居也。况又有「若圣与仁」章「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之一段,足为明证。彼以学诲为己之所有,此以学诲为己之所无。圣人之言,必不自相乖戾以至于此。于犹如也,盖言能此三事,何有如我者哉?此与「不如丘之好学也」意最相类,皆所以勉人进学也。伊川曰:「何有于我哉?」勉学者当如是也。此说意是。

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注:设言富若可求,则身虽为贱役,亦所不辞;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则安于义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此说却是本有不顾义理求富之心,但为命运所制,不得遂其所求,然后安于义理也。圣人之心,恐不如此。苏氏曰:圣人未尝有意于求富也,岂问其可不可哉?此亦过髙之论,不近人情。富与贵,人皆欲之;圣人但无固求之意,正在论其可与不可,择而处之也。不义而富且贵,君子恶之,非恶富贵也,恶其取之不以其道也。古之所谓富贵者,禄与位而已;贵以位言,富以禄言。富而可求,以禄言也。执鞭,谕下位也。盖言君子出处,当审度事宜,谷禄之富于已合义,虽其职位卑下,亦必为之;故夫子之于乗田、委吏,亦所不鄙。茍不合义,虽其爵位髙大,亦必不为;故夫子之于季孟之闲,亦所不顾也。伊川曰:富贵,人之所欲也;茍于义可求,虽屈已可也;如义不可求,宁贫贱以守其志也。

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注:《史记》「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盖一心于是而不及于他也。

虽曰学之一心于是至于食肉三月而不知其味,此甚不近人情。南轩曰:「三月之久,犹忘味焉,则几于不化矣。故程子以三月为音字,谓圣人之心不如是其固也。」此说正三月之误是也。然以三

译述而第七

只传述而不创作,诚信而喜好古代文化,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注:述,只是传述旧有的东西;作则是创始。所以创作非圣人不能,而传述则贤者也能达到。老彭,是商朝的贤大夫。孔子删定《诗》《书》,确定礼乐,赞述《周易》,修撰《春秋》,都是传述先王旧有的制度,未曾有所创作。然而当时创作的内容大致完备,孔子大概是集众圣之大成而折中调和,其事虽是传述,但功绩却比创作者加倍了。注:说传述只是传旧而已,作则是创始。创作非圣人不能,传述则贤者也能达到。这几句话把“作”看得很重,而“而已”二字把“述”看得很轻。接着说孔子传述旧制未曾有所创作,那就是说孔子只能传述而不能创作,只能算是贤人,不能算是圣人,这难道不违背常理吗?如果注解经传,遵循原文进行训释解说,说这是传述旧有的东西,是可以的。至于删定《诗》《书》,确定礼乐,赞述《周易》,修撰《春秋》,难道仅仅是传述旧有的东西吗?这正可以说是非圣人不能做到的,没听说过贤者也能达到。上古圣人立法垂范于世,都是传述天理中固有的道理,未曾违背天理而自行创作。前世的圣人在前面创始传述,后世的圣人在后面继承传述,不能把前者称为圣人的创作,后者称为贤人的传述。就像《易》这一本书,伏羲是创始传述的圣人,文王、孔子是继承传述的圣人,也没有圣作贤述的区别。继承传述与创始传述所遵循的道理是一样的。如果不遵循这个道理,自己生出枝节派别,另外进行创始,那就是异端的创作,圣人本来就不会这样做。夫子自称“述而不作”,紧接着说“信而好古”,这个“作”字正是指异端妄作,不是说圣人的创作。大概“述”是指阐明道理中已有的内容,“作”是指创造道理中没有的内容。遵循天人之际自然之理,以阐明三纲五常固有的道,像六经所说的话,都称为述;超出天理、所有人伦、纲常之外,像杨朱、墨翟所说的话,都称为作。大概有不知而妄作的人,“我没有这样”,与此章意义相同。

沉默地记住它,学习而不满足,教导别人而不疲倦。这些事对我有什么难的呢?○注:何有于我?是说哪件事我能做到呢?这三件事已经达不到圣人的极致,而孔子还不敢当,这是谦虚而又谦虚的话。

把这一章解释为孔子的谦虚之意,没有可取之处。谦虚说自己学习而不满足,认为这是自己不能做到的,那就是说自己厌倦学习了。谦虚说自己教导别人而不疲倦,认为这是自己不能做到的,那就是说自己疲倦于教导了。既然说厌倦学习,又说疲倦教导,那就是圣人不以勉励后进为心,而没有忧世之念了。下一章却说“学问不讲求,是我所忧虑的”,语意反复,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呢?孔子多次自己说“喜好古代文化并勤勉以求的人,不如我好学”、“我叩问事物的两端而穷尽其理”、“我对你们没有隐瞒”,像这类的话,都是以学习和教导为己任,未曾谦虚而不居其位。况且又有“若圣与仁”章中“至于不厌不倦地去做,不厌不倦地教导人,可以说就是这样了”的一段,足以作为明证。那里把学习和教导当作自己所有,这里把学习和教导当作自己所无。圣人的言语,必定不会自相矛盾到这种地步。“于”同“如”,大概是说能做到这三件事,哪有像我这样的人呢?这与“不如丘之好学也”意思最相似,都是为了勉励人进学。伊川先生说:“何有于我哉?”勉励学者应当像这样。这个说法意思是对的。

富贵如果可以求得,即使是执鞭的低贱役夫,我也愿意去做;如果不可求得,就顺从我所喜好的。○注:假设说富贵如果可以求得,那么身体即使做低贱的役夫,也不推辞;然而有命运制约,不是求就能得到的,那就安于义理罢了。何必白白地取辱呢?这个说法却是本来就有不顾义理求富的心,只是被命运所制约,不能遂其所求,然后才安于义理。圣人之心,恐怕不是这样的。苏氏说:圣人未曾有意求富,哪里会问其可不可呢?这也是过高的议论,不近人情。富与贵,人人都想要;圣人只是没有固执追求的意思,正是在讨论其可不可,选择而处置。不义而富且贵,君子厌恶它,不是厌恶富贵,是厌恶取得它不以其道。古时候所说的富贵,只是禄与位而已;贵以位来说,富以禄来说。富而可求,是以禄来说。执鞭,比喻下位。大概是说君子出仕或隐居,应当审度事宜,谷禄之富对自己合乎义,即使其职位卑下,也一定去做;所以孔子对于乘田、委吏,也不鄙弃。如果不合义,即使其爵位高大,也一定不做;所以孔子对于季氏、孟氏之间,也不顾惜。伊川先生说:富贵,是人之所欲;如果于义可求,即使委屈自己也可以;如果义不可求,宁可贫贱以守其志。

孔子在齐国听到《韶》乐,三个月不知肉味。○注:《史记》在“三月”上有“学之”二字,“不知肉味”,大概是一心于此而不及于其他。

虽然说学习一心于此以至于吃肉三个月而不知其味,这很不近人情。南轩说:“三个月之久,还忘记味道,那就几乎不能化了。所以程子以三月为音字,说圣人之心不像这样固执。”这个说法正纠正了“三月”之误是对的。然而以三

月二字并一音字,却为牵强。闻韶下亦不须更有音字。王滹南曰:「或言月字为日字之误,皆不可必,当姑阙之。」予谓日字比诸说最为有理,学者冝从之。

译“月”字与“音”字同音,却显得牵强。在“闻韶”之下,也不必再有“音”字。王滹南说:“有人说‘月’字是‘日’字的误写,这都不能确定,应当暂时空缺。”我认为“日”字比其他说法最为合理,学者应当采纳。

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注:刘聘君见元城刘忠定公自言,尝见他本,加作假,五十作卒。盖加、假声相近而误读,卒与五十字相似而误分也。愚案:此章之言,《史记》作「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正作「假」,而无「五十」字,盖是时孔子年已几七十矣,「五十」字误无疑也。学易则明乎消长吉凶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

以五十为卒,卒以学易,不成文理。注文准《史记》为断,谓无五十字,是时孔子年几七十。语録言孔子欲賛易,故发此语。王滹南曰:经无賛易之文,何为而知为是时语乎?此言甚当。注又言学易则明乎消长吉凶之理,进退存亡之道,故可以无大过。予谓若以此章为孔子七十时所言,假我数年以学易,则又期在七十以后。然孔子七十三而卒,直有大过一世矣。只从五十字说,亦有五十年,大过小过则又不论也。何足为圣人乎?孔子天纵生知,不应晚年方始学易也。五十七十义皆不通。又有说学易为脩易,过为易书殽乱者。复有说学易而失之无所不至,孔子忧之,故托以戒人者,皆为曲说。此章之义本不易知,姑当置之,以待后之君子。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注: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恶,则我从其善而改其恶焉。是二人者,皆我师也。

师者,人之尊称。惟其善堪为人轨范者,可以此名归之。恶如恶臭之可恶者,亦谓之师。善亦吾师,恶亦吾师。此黄冠衲子之言,圣人谈话中岂容有此?唐明皇问韩干画马以谁为师,对曰:「廐中之马,皆臣师也。」林氏引之以证此说,其所谕者甚似,究其实则不然。马之壮健、老弱、肥瘦、黑白,画之者皆从本眞依仿摹写,无论美恶,期皆似之,故言廐中之马皆师也。经所言者,择其善者从其不善者改而不从。与其依様画马,岂可同论也哉?果言善恶皆我师,则天下之人皆为师矣,何必专指三人?亦不须更言必有也。三人取其数少而言,「必有」二字于三人中又有所择也。「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者,言其只三人行其间,亦必有可为师法者,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者,非谓择其一人全善者从之,一人全恶者改之也。但就各人行事中择其事之善处从之,其不善处改之,不求备于一人也。全德之人,世不常有。若直须择定事事全善之人然后从之,于普天下终身求之,未必可得,三人中岂能必有也?止当随其各有之善从而师之。甲有一善,则从甲之一善;乙有一善,则从乙之一善。舜取诸人以为善,亦此道也。由是言之,「三人行,必有我师」信不诬矣。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注:程子曰:“教人以学文、修行而存忠信也。”

行为所行诸善之緫称,忠与信特行中之两事。存忠信便是修行,修行则存忠信在其中矣。旣言修行,又言而存忠信,义不可解。古今诸儒解之者多矣,皆未免为牵强。王滹南曰:「夫文之与行,固为二物。至于忠信,特行中之两端耳,又何别为二教乎?」读《论语》者,圣人本意固须详味,疑则阙之。若夫弟子之所志,虽指称圣人,亦当愼取,不必尽信也。此盖谓弟子不善记也,所论极当,可以决千古之疑。或曰:「若作行言政文对四科而言,似为有理,恐传写有差,今不可考。」

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注: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尝妄作,盖亦谦辞。

不知其理而妄作此说,诚是杨、墨之徒,皆其妄作者也。已于「述而不作」章讲论之矣。两章可以互相发明。但注文以孔子自言未尝妄作为谦辞,未晓其说。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此诚孔子之谦辞,谦其美而不居也。妄作非美事也。孔子自言「我无是也」,正是鄙其妄作,而以不妄作自居,何谦之有?若以此为谦辞,则凢其自言「我不为奸」「我不为盗」皆为谦矣。抑亦不思之甚也。注中删去「盖亦谦辞」四字,便无节病。

与其进也

译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时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注:刘聘君见到元城刘忠定公,刘忠定公自己说,曾经见过别的版本,把“加”字写作“假”,把“五十”写作“卒”。大概是因为“加”和“假”读音相近而误读,“卒”和“五十”字形相似而误分。我按:这一章的话,《史记》写作“假我数年,若是我于易则彬彬矣”。“加”字正写作“假”,而没有“五十”二字,大概那时孔子年纪已经将近七十岁了,“五十”二字是错误无疑的。学习《易经》就明白消长吉凶的道理,进退存亡的法则,所以可以没有大的过错。

把“五十”当作“卒”,“卒”以学习《易经》,不成文理。注文依据《史记》来判断,说没有“五十”二字,那时孔子年纪将近七十。《语录》说孔子想要赞述《易经》,所以发出这话。王滹南说:经文没有赞述《易经》的文字,凭什么知道是这时说的话呢?这话很恰当。注又说学习《易经》就明白消长吉凶的道理,进退存亡的法则,所以可以没有大的过错。我认为如果把这一章当作孔子七十岁时所说的话,假借我几年时间来学习《易经》,那么期望就在七十岁以后。然而孔子七十三岁去世,简直是一辈子都有大过错了。只从“五十”二字来说,也有五十年,大过小过则又不讨论了。这哪里配得上圣人呢?孔子天生睿智,不应该晚年才开始学习《易经》。五十七十两种解释都不通。又有说学习《易经》是修治《易经》,过是《易经》书籍错乱的意思。又有说学习《易经》而失误无所不至,孔子担忧,所以假托来告诫别人的,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这一章的意思本来就不容易知道,暂且把它搁置,等待后来的君子。

三个人同行,其中一定有我的老师。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看到他们的缺点就反省自己并改正。○注: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个是自己,另外两个人,一个善一个恶,那么我就学习他的善而改正他的恶。这两个人,都是我的老师。

老师,是人的尊称。只有那些善行可以成为人们规范的人,可以用这个名称来称呼他。恶像恶臭那样令人厌恶的,也叫作老师。善也是我的老师,恶也是我的老师。这是道士和尚的话,圣人的谈话中哪里容得下这种话?唐明皇问韩干画马以谁为师,韩干回答说:“马厩中的马,都是我的老师。”林氏引用它来证明这个说法,它所比喻的很相似,究其实则不然。马的壮健、老弱、肥瘦、黑白,画的人全都根据真实模仿描绘,无论美丑,期望都像它,所以说马厩中的马都是老师。经文所说的,是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他们的缺点改正而不学习。和照着样子画马,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果真说善恶都是我的老师,那么天下的人都是老师了,何必专门指出三个人?也不需要再说一定有了。三个人取的是人数少而言,“必有”二字在三个人中又有所选择。“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是说他们只有三个人同行,其中也一定有可以效法的人,选择他们的优点来学习,他们的缺点改正,不是说选择一个人全善的学习,一个人全恶的改正。只是就各人的行为中,选择那些好的地方学习,那些不好的地方改正,不要求一个人具备所有美德。全德的人,世上不常有。如果必须选择事事全善的人然后学习,在普天下终身寻求,未必能得到,三个人中哪里能一定有呢?只应当随着他们各自有的优点而学习。甲有一个优点,就学习甲的一个优点;乙有一个优点,就学习乙的一个优点。舜取众人的优点来行善,也是这个道理。由此说来,“三人行,必有我师”确实不假。

孔子以四件事教导学生:文献、品行、忠诚、信用。○注:程子说:“教导人们学习文献、修养品行而保持忠诚信用。”

品行是所行各种善行的总称,忠诚与信用只是品行中的两件事。保持忠诚信用就是修养品行,修养品行则保持忠诚信用就在其中了。既然说了修养品行,又说而保持忠诚信用,意思无法解释。古今各位儒者解释的很多,都难免牵强。王滹南说:“文献与品行,本来就是两样东西。至于忠诚信用,只是品行中的两个方面罢了,又何必另外作为两样教导呢?”读《论语》的人,圣人的本意固然需要仔细体味,有疑问就存疑。至于弟子所记述的,虽然指称圣人,也应当谨慎选取,不必完全相信。这大概是说弟子不善记录,所论极恰当,可以决断千古的疑惑。有人说:“如果把‘行’解释为政事,与‘文’相对,作为四科而言,似乎有道理,恐怕传写有差错,现在无法考证。”

大概有不知道却凭空创作的人,我没有这样。○注:不知道却凭空创作,是不明白道理而胡乱创作。孔子说自己不曾胡乱创作,大概也是谦辞。

不知道道理而胡乱创作这个说法,确实是杨朱、墨翟的门徒,都是他们胡乱创作的。已经在“述而不作”一章中讲论过了。两章可以互相阐发。但注文把孔子说自己不曾胡乱创作当作谦辞,不明白这个说法。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至于圣与仁,则吾岂敢。这确实是孔子的谦辞,谦虚自己的美德而不居功。胡乱创作不是美事。孔子说自己“我没有这样”,正是鄙夷胡乱创作,而以不胡乱创作自居,有什么谦虚呢?如果把这当作谦辞,那么凡是他说“我不做奸诈”“我不做盗窃”都成为谦虚了。这也是思考得太不周到了。注中删去“大概也是谦辞”四字,就没有节病。

与其鼓励他

,不与其退也。○注:与,许也。但许其进而来见耳,非许其退而为不善也。

译不赞同他退隐。○注:与,赞同。只是赞同他进而来见罢了,并非赞同他退隐而做不好的事。

进退二字,无闗于志行,专以身言。身来见之为进,旣见而去为退,殊无义理。盖进谓有进善之志,退谓有退惰之心,与犹待也。盖言人旣清洁其心来见,必是有所企慕,将欲进而为善,我惟待其欲进而为善,不待其惰退而为不善也。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注:为之,谓为仁圣之道;诲人,亦谓以此教人也。晁氏曰:当时有称夫子圣且仁者,以故夫子辞之。此以为字作行字说也。为仁圣之道,盖谓行仁圣之道也。行小人之道,便是小人;行君子之道,便是君子。行其道而非其人,无是理也。既言「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却说「我行仁圣之道不厌,诲人仁圣之道不倦」,岂有躬行仁圣、教人仁圣而非仁圣之人者哉?果如此说,则「为之不厌,诲人不倦」正是以圣与仁自居,与上文之谦辞意不伦矣。又况君子之所行,与其所以教人者,亦不可专以仁圣两事为名也?为与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之为同为,犹学也。盖言圣与仁,则吾岂敢当之?但于未知者学之不厌,以所知者诲人不倦,则可谓我如此而已。盖于圣与仁不敢自居,学与诲以为己任,与前「黙而识之」章「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语意正同。章首疑有阙文。晁氏谓当时有称夫子圣且仁者,此说诚是。

  四书辨疑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辨疑卷五元陈天祥撰《论语》

  泰伯第八

泰伯其可谓至徳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注:大王之时,商道寖衰,而周日彊。大季歴又生子昌,有圣徳。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从。大王遂欲传位季歴以及昌。泰伯知之,即与仲雍逃之荆蛮。于是大王乃立季歴。又曰:盖其心即夷齐叩马之心,而事之难处有甚焉者,冝夫子之叹息而賛美之也。泰伯不从事,见《春秋传》。

注文中絶不见有泰伯让位之义,寻绎所说,从由太王,乃是恃已之彊,而欲翦商爲泰伯不从,遂欲传位季歴以及昌也。泰伯亦是知其父有黜已之意,不得已而逃之荆蛮也。由是言之,王季之立即非泰伯之本心,不可称之爲让也。史记言太王欲立季歴以及昌,亦无爲泰伯不从翦商之说。虽然只言欲立季厯,以及昌,理亦未是。既云昌有圣徳,则必有天定自然之命。泰伯又是至徳之人,让位之事,亦必自能以太王之贤,岂不知此,何必曲爲如此废立逆理乱常,以济区区之私欲哉?注言盖其心即夷齐叩马之心,冝夫子之賛美者,意谓孔子称泰伯不欲翦商爲至徳也。此盖不察经之本文,但称「三以天下让」爲至徳,何尝有称不欲翦商之意哉?且太王之时,商犹未有罪恶贯盈如纣之君,太王不问有无可伐之理,但因已之国势彊大,及其孙有圣徳,遽欲翦灭天下之主,非仁人也。又爲世子不从,即欲夺其位,与余者虽中才之人亦所不爲,而谓太王爲之乎?况文王犹方百里起,则文王以前周亦未尝彊大也。太王爲狄人所侵,迁之于岐山之下,以小避大,免患而已,而又容有翦商之志乎?诗称「实始翦商」者,本言周之兴起,以至断商而有天下,原其所致之由,实自太王修徳保民爲始,盖以王业所自而言,非谓太王实始亲爲翦商之计也。书亦明言「至于太王肇基王迹」,蔡沈解云:「诗曰『居岐之阳,实始翦商』,太王虽未始有翦商之志,然太王始得民心,王业之成,实基于此。」蔡沉乃文公之髙第弟子,而此说与语録中伯丰等所问意见皆同,此可见当时同门之人,终不以注文爲是者,亦不少也。且更置此勿论,就如注文所言,才有其志,事犹未行,父子之闲,何遽相违以至于此?太王果爲此事,欲废其子,泰伯果爲此事,弃父而去,可谓父不父子。不子何至徳之有哉?推其事情,只是泰伯见商道寖衰,悯生民之困,知文王圣徳足使天下被其泽,故欲让其位于王季以及文王。太王却是重长幼之序,不许泰伯之请。如此则泰伯之逃爲有理矣。纂防引语録之说曰:「泰伯只见太王有翦商之志,自是不合他意,便掉了去。」又言:「到

译“进”与“退”这两个字,与人的志向和品行无关,只是专门就身体行动而言。身体前来拜见叫做“进”,已经拜见后离开叫做“退”,这完全没有义理可言。其实,“进”是指有进取向善的志向,“退”是指有退缩懈怠的心意,“待”是等待的意思。这里说的是,人既然洁清其心前来拜见,必定是有所仰慕,想要进而为善,我只等待他想要进而为善,不等待他懈怠退缩而为不善。

至于“圣”与“仁”,我怎么敢当呢?只是努力实行而不厌烦,教导别人而不疲倦,大概就可以这样说罢了。○注:为之,是指实行仁圣之道;诲人,也是指用这个道理教导别人。晁氏说:当时有人称赞孔子既圣且仁,所以孔子推辞。这里把“为”字解释为“行”字。为仁圣之道,大概是指实行仁圣之道。实行小人的道,就是小人;实行君子的道,就是君子。实行其道却不是那种人,没有这样的道理。既然说“至于圣与仁,我怎么敢当”,却说“我实行仁圣之道不厌倦,教导别人仁圣之道不疲倦”,哪有亲身实行仁圣、教导别人仁圣,自己却不是仁圣之人的呢?如果真这样解释,那么“为之不厌,诲人不倦”正是以圣与仁自居,与上文的谦辞意思不相类了。况且君子所实行的,以及用来教导别人的,也不能专门用“仁”和“圣”这两件事来命名吧?“为”字就像“女为周南、召南”中的“为”字一样,是“学”的意思。大概意思是说,至于圣与仁,我怎么敢承担呢?只是对于不知道的去学习而不厌倦,用所知道的教导别人而不疲倦,大概就可以说我如此而已。对于圣与仁不敢自居,把学习和教导作为自己的责任,与前面“默而识之”一章中“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意思正相同。章首怀疑有缺漏的文字。晁氏说当时有人称赞孔子既圣且仁,这个说法确实是对的。

四书辨疑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四书辨疑卷五 元 陈天祥 撰《论语》

泰伯第八

泰伯可以说是达到最高德行的人了吧!多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的了。○注:太王的时候,商朝的国运逐渐衰微,而周朝日益强盛。太季历又生了儿子昌,有圣德。太王因此有剪灭商朝的志向,而泰伯不听从。太王于是想要把王位传给季历以便传给昌。泰伯知道了,就与仲雍逃到荆蛮之地。于是太王才立季历为继承人。又说:大概他的心意就是伯夷、叔齐叩马谏阻的心意,而事情难以处理的地方比那更甚,应该孔子叹息而赞美他。泰伯不从事,见于《春秋传》。

注文中完全没有看到泰伯让位的意思,推究所说,顺从太王,是凭借自己的强大,想要剪灭商朝,因为泰伯不听从,于是想要传位给季历以便传给昌。泰伯也是知道他父亲有废黜自己的意思,不得已而逃到荆蛮。由此说来,王季即位就不是泰伯的本心,不能称之为“让”。《史记》说太王想要立季历以便传给昌,也没有因为泰伯不听从剪灭商朝的说法。虽然只说想要立季历,以便传给昌,道理也不对。既然说昌有圣德,那么必定有上天注定自然的命数。泰伯又是至德之人,让位的事情,也必定能够以泰王的贤明,难道不知道这个吗?何必曲意如此废立,违背常理,来满足小小的私欲呢?注说大概他的心意就是伯夷、叔齐叩马谏阻的心意,应该孔子赞美他,意思是孔子称赞泰伯不想剪灭商朝为至德。这大概没有考察经文的本文,只称“多次把天下让给别人”为至德,何曾有称不想剪灭商朝的意思呢?况且太王的时候,商朝还没有罪恶积满像纣王那样的君主,太王不问有没有可以讨伐的道理,只因为自己的国势强大,以及他的孙子有圣德,就想要剪灭天下的君主,不是仁人。又因为世子不听从,就想要夺取他的位置,其余的人即使是中等才能的人也不做,而说太王这样做吗?况且文王还是从方圆百里的地方兴起,那么文王以前周朝也没有强大。太王被狄人侵扰,迁到岐山之下,以小避大,免除祸患罢了,又怎么会有剪灭商朝的志向呢?《诗经》称“实始翦商”,本是说周朝的兴起,以至于断绝商朝而拥有天下,推究其导致的原因,确实从太王修德保民开始,大概是以王业的起源而言,不是说太王确实开始亲自做剪灭商朝的计谋。《尚书》也明确说“至于太王开始奠定王业的基业”,蔡沈解释说:“《诗经》说‘居住在岐山的南面,实始翦商’,太王虽然没有开始有剪灭商朝的志向,然而太王开始得到民心,王业的成就,确实基于此。”蔡沈是朱文公的高材弟子,而这个说法与语录中伯丰等人所问的意见都相同,这可见当时同门的人,最终不认为注文是对的,也不少了。况且再放下这个不论,就如注文所说,刚有那个志向,事情还没有实行,父子之间,怎么就相违到如此地步?太王果然因为这件事,想要废黜他的儿子,泰伯果然因为这件事,抛弃父亲而离开,可以说父不父,子不子,有什么至德呢?推究事情的情理,只是泰伯看到商朝的国运逐渐衰微,怜悯生民的困苦,知道文王圣德足以使天下受到他的恩泽,所以想要把王位让给王季以便传给文王。太王却是看重长幼的次序,不允许泰伯的请求。这样泰伯的逃跑就有道理了。《纂疏》引用语录的说法说:“泰伯只看到太王有剪灭商朝的志向,自然不合他的心意,就离开了。”又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