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坛问业卷一
两家互觭。紫阳亦有叅合内外底説,晚年亦説象山底是。今日已尽破诸纷纷了。但如此知字与知止、知先后是一是二?与虑字亦颇有层次异同。”不某云:“是问得好,明是知之晶光,虑是知之照耀。同一日光,从地出来,透暑透寒,是他格物;从天穿过,有晦有朔,是他能虑。从天外看日,只是一片光明;从地中看日,要是容光必照。即此物是有本的物,即此物是不迁的止,即此物是先天独存不落后着。”唐云:“如此则前日课中呉兄説先天之知极是,又如何嫌他?”某云:“实防的人,且不要髙声。”
译两家互相辩驳。朱熹也有融合内外的说法,晚年也说陆九渊是对的。今天已经彻底驳斥了那些纷杂的言论。但这样,“知”字与“知止”、“知先后”是一还是二?与“虑”字也很有层次上的异同。”不某说:“问得好,‘明’是知的精光,‘虑’是知的照耀。同一日光,从地中出来,穿透暑热寒冷,是他的格物;从天上穿过,有昏暗有新月,是他的能虑。从天外看太阳,只是一片光明;从地中看太阳,必定是容光必照。这物是有本原的物,这物是不迁移的止,这物是先天独自存在而不落后的。”唐说:“这样那么前几天讲学中吴兄说的‘先天之知’非常正确,又为什么嫌弃他呢?”某说:“真正防备自己的人,且不要高声。”
赵与莲问:「云博约兼该,孔门正印,鹅湖横分徳性问学为二,离徳性既无处寻学问,抛学问又把徳性如何尊?今日説事物归原,不知徳性问学可是一物?尊之道之可是一事?」不某云:「物既不分,事又何别?如説徳性无物,便使学问无事,既有源澜,正好观看。须信尊是至善宝座,道是格致威仪。」
郑孟储问云:「格物之物,若果有物,致知之知,应别有知?」夫子直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此知字岂有物?在某云:「此看极细。夫子生平説无知,中庸都説有物。佛家极要説无物,诸乗都説有知。此是▯黄之判。」然是夫子对子路説得不同,异日无端特呼子路云:「由,知徳者鲜矣。」彼知字若是无物,则此徳字亦是无知了。此处叅透于本始,工夫定无疑悮。
翼日,张徳声又问:「格物,如是有物,则夫子居恒所説『知之者』『好之者』『乐之者』,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见而知之,闻而知之,此数之字竟指何物?如是无物,又何须着此哑谜?」某云:「如贤説,较孟储又▯圣贤出世,只为此知未了未能,与日光并亮,以此不寝不食,仰思待旦,发愤终身。如是一句指得,何消如此?」徳声云:「如有难指处,则万物一物了不得此物,众明同明了不得此知,任从今日説天下身心洞然无间,犹须终日不食守此疑团也。」某云:「且不要疑他,子思説『至诚动物』,书云『至诚感人』,人与天地万物决有通透一路,只怕人心麤眼窄耳。此赫赫原头,切勿碍空碍实。」
是日,唐君瓉推拓此义于象山、涑水、近代姚江异同上下,对得甚眀。大要宗主紫阳,以穷至物理为有体有用。某但云如贤説,都是不湏辨折。未后又问云:「如下章峻徳格上下中庸云中和成位育,此格致又决不从事物上寻求?」某亦云:「不须辨折,如贤都説得是。」是日开驳已透,意诸贤中必有举听讼一章为问者,久之了不复及。意此事不过是身心中一事,蚤年亦常讲过,遂可付之无言。
翼日,诸贤又説:「圣门只是论仁,他无要义。格致之义,可是仁不?」某云:「为有此个,才看得万物皆备。古今来,只有《西铭》极透此意。勿説万物一体,是腐生之陋谈。」
卢孝登云:且放下物格知至,如《论语》约乐章説仁説智説处约处乐仁,可是物格智可是知至,处约处乐可是物是事。某云:此正是止处,如夫子説听讼犹人,是仁是智。那无情之情欲尽之词,是善物不善物,善事不善事。如要与他搬弄,虽终年阁笔,不得做府县人。有个词讼在人身中,有迁善改过,都是看得此物眀暗盈亏意色不同,照出影来。如要自家光净,放出灵通,只是不为约乐所动,看得约乐亦是照身影子。以此看车盖宫室门巷瓢盂,了无罣碍,便与山水动静一般意思。不到此处,如何放下?
魏伉侯云:“前説万物一体,未免是笼统説话。周程説敬,延平説静,唐虞説中,此中皆不着一事一物。如要静观未发气象,又放不得胞与源头。某云:‘贤説得极好。未发前不看得天地万物,已发后必为天地万物所倒。此处格透,纵有蔽亏,是天地万物影光相射。’关西延平都此意,只是説不出来。为贤叅透,通身汗下。能于此处实实着手,何患圣贤做不出头。”
翼日又问诸贤还有疑义不
黄共尔云顔曾俱是圣位上人。曾子一生得力忠恕。顔子得力俱在礼上。忠恕只得圣心。礼字并得圣人作用。然如夫子説他屡空。此中更着何物。如是影话。何所恃靠。便可有是行藏。如的有是才可行藏。不知髙坚的成何物。某云极是奥藏。某亦曽于此处发愤研求。极髙极坚无下手防。极博极约才可安身。不得安身更无利用。易云精义入神。如使圣贤无此工夫。纵使发皇满世。亦是▯虎冯河。更要空忘。如何得见龙蛇之效。共尔云此处难言。但説礼字。一日为邦施此六事。此六事与复礼约礼是二是一。抑是此处髙坚一齐合从。抑是此处才情一齐罢舎耶。某云礼如至善。复
译赵与莲问:“云博约兼该,孔门正印,鹅湖将德性与学问分为二途,离开德性就无处寻找学问,抛弃学问又怎么尊崇德性?如今说事物归原,不知德性与学问是否是一物?尊崇德性与遵循道义是否是一事?”不某说:“物既然不分,事又有什么区别?如果说德性没有物,便使学问没有事,既然有源流波澜,正好观看。必须相信尊崇是至善的宝座,道是格物致知的威仪。”
郑孟储问:“格物之物,如果真的有物,致知之知,应当另有知?”夫子直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就是知。”这个知字难道有物吗?在某说:“这看得极细。夫子生平说无知,《中庸》都说有物。佛家极要说无物,各乘都说有知。这是有无的判分。”但是夫子对子路说得不同,后来无缘无故特意叫子路说:“由,知道德的人很少了。”那个知字如果是无物,那么这个德字也是无知了。此处参透于本始,工夫定无疑误。
第二天,张德声又问:“格物,如果有物,那么夫子平时所说的‘知之者’‘好之者’‘乐之者’,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喜好古代并敏捷地求取它,见而知之,闻而知之,这些知字究竟指什么物?如果没有物,又何必出这个哑谜?”某说:“如贤所说,较孟储更甚。圣贤出世,只为此知未了未能,与日光并列明亮,因此不眠不食,仰思等待天亮,发愤终身。如果是一句指得,何须如此?”德声说:“如果有难以指出的地方,那么万物一物了不得此物,众明同明了不了此知,任凭今日说天下身心洞然无间,还是须终日不食守着这个疑团。”某说:“且不要疑他,子思说‘至诚动物’,《尚书》说‘至诚感人’,人与天地万物决有通透一路,只怕人心粗眼窄耳。这赫赫原头,切勿碍空碍实。”
这天,唐君瓉推拓此义于象山、洙泗、近代姚江异同上下,对答得很明白。大要宗主紫阳,以穷至物理为有本有用。某只说如贤所说,都是不需要辩折。不久后又问:“如下章峻德格上下,《中庸》说中和成位育,这格致又决不从事物上寻求?”某也说:“不需要辩折,如贤都说得是。”这天开驳已透,意诸贤中必有举《听讼》一章为问者,久了不再提及。意此事不过是身心中一事,早年也常讲过,遂可付之无言。
第二天,诸贤又说:“圣门只是论仁,他没有要义。格致之义,可是仁不?”某说:“为有此个,才看得万物皆备。古往今来,只有《西铭》极透此意。别说万物一体,是腐儒的陋谈。”
卢孝登说:且放下物格知至,如《论语》中约乐章节说仁说智说处约处乐仁,可是物格智可是知至处约处乐可是物是事。某说:这正是止处,如夫子说听讼犹人,是仁是智。那无情之情的欲尽之词,是善物不善物,是善事不善事。如要与他搬弄,虽然终年搁笔,不得做府县人。有个词讼在人身中。有迁善改过,都是看得此物明暗盈亏意色不同,照出影来。如果要自家光净,放出灵通,只是不为约乐所动摇,看得约乐亦是照身影子。以此看车驾宫室门巷瓢盂,了无挂碍,便与山水动静一般意思。不到此处,怎么放下?
魏伉侯说:“前说万物一体,未免是笼统说话。周程说敬,延平说静,唐虞说中,此中皆不着一事一物。如果要静观未发气象,又放不得胞与源头。”某说:“贤说得极好。未发前不看得天地万物,已发后必然为天地万物所倾倒。此处格透,纵有蔽亏,也是天地万物影光相射。”关西延平都此意,只是说不出来。为贤参透,通身汗下。能于此处实实在在着手,何患圣贤做不出头。
第二天又问诸贤还有疑义不?
黄共尔说:颜曾俱是圣位上人。曾子一生得力于忠恕。颜子得力俱在礼上。忠恕只得圣心,礼字并得圣人作用。然而如夫子说他屡空。此中更着何物?如是影话,何所恃靠?便可有是行藏。如的有是,才可行藏。不知高坚的成何物?某说:极是奥藏。某也曾于此处发愤研求。极高极坚无下手方,极博极约才可安身。不得安身,更无利用。《易》云:精义入神。如使圣贤无此工夫,纵使发皇满世,也是骑虎冯河。更要空忘,怎么得见龙蛇之效?共尔说:此处难言。但说礼字。一日为邦施此六事,此六事与复礼约礼是二是是一?抑是此处高坚一齐合从?抑是此处才情一齐罢舍耶?某说:礼如至善。复
约便是止处。认得此物。天下何物分别。且如大家看顔渊与禹汤舜文尚有分别。顔渊与夫子两家对谈。宛是一物一事。异日孟子述顔渊谈话与有虞别无分面。又扯禹稷与顔子合作一身。贤岂复疑为邦过为穷大耶。共尔意殊有省。元屛又问圣贤所得各自不同。顔以开悟入门。曾以真积下手。顔称四勿。曾称一贯。后人不以曾学太精。顔学太浅。今人纷纷为朱陆异同。想亦不是。某云此説得好。都是胸中有物不透。看得东西大小白黑耳。元屏又问子贡顔渊一般聪明。夫子对子渊説得简易直捷。对子贡説立逹却甚▯奥了。如何已立便能立人。已逹便能逹人。如説是欲犹悬空想。岂古人欲明天下亦是空想耶。某云欲仁得仁。欲仁仁至。此事如何説落空想。元屏又云如此前日诸贤课中有讲欲明的欲字者如何嫌他。某曰也罢。何尝见老妇穿针。官人放债。
译“约”便是止息的处所。认清了这个道理,天下还有什么事物需要分别呢?且如大家看颜渊与禹、汤、舜、文王,似乎还有分别。颜渊与孔子两人对谈,宛如同一件事物、同一件事理。后来孟子叙述颜渊的谈话,与有虞氏(舜)毫无分别之处。又将禹、稷与颜子合为一体。贤者哪里还会怀疑“为邦”过于宏大、“为穷”过于深奥呢?你的意思很有省悟之处。
元屏又问:圣贤所获得的道理各自不同。颜渊以开悟入门,曾子以真诚积累下手。颜渊称道“四勿”,曾子称道“一贯”。后人并不认为曾子的学问太精深,颜渊的学问太浅显。今人纷纷争论朱熹与陆九渊的异同,想来也不是这样。我说:这个说法很好。都是因为胸中有所滞碍而不通透,所以看东西才有大小、白黑之分。
元屏又问:子贡和颜渊同样聪明,孔子对子渊说得简易直截,对子贡说得“立人达人”却非常深奥。为什么已经自立就能立人,已经自达就能达人?如果说“欲”字只是悬空的想象,难道古人想要明察天下也是空想吗?我说:欲求仁德就能得到仁德,欲求仁德仁德就至。这件事怎么说得落空想呢?
元屏又说:既然如此,前几天诸位贤士课业中讲“欲明”的“欲”字,为什么嫌恶他?我说:罢了。何曾见过老妇人穿针、官人放债(意指做事需循序渐进,不可躐等)?
唐君璋云:「顔子説四勿,天下诵为要方。宪问説四不行,夫子以为疑药。樊迟説先难,孟子説强恕,出自夫子口中,个个可宗。出自原樊意中,反成疑难,此是如何?」某云:「此正如程伯子説,王介甫在平地上谈相轮不如相轮上谈平地也。」
谢有怀云:「今日言谈,可谓终日。夫子到説无言,默识既有学诲,不知默识何物?既云默识,不知学诲何事?」某于言下,亦觉有省。起谢诸贤云:「正为此物,事灰心杜口,未得有怀。」又问:「子贡説『学不厌,智教不倦』,仁;子思説『成己,仁;成物,智』,是一是二?」某云:「不省。到▯田地,自然省得。」某借诸贤分别,何遂敢知?诸贤默然。又问:「诸贤今日可别有所疑不?」
张勗之云:夫子论士,以为心有所定,计有所守,然后不为约乐损益,此事不关领悟而来。子贡对卫文子云: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之以孝悌,説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徳。今以格致求仁为宗,又是知行合一之防,如薛文清、王文成、胡敬斋、陈公甫,路径不同,终与孔门施教之途隔数十里,何能教诸贤不坠讲觧,不落文义的的造有为有守?上去某云:古人风气尚醇,化柄在上,四十强仕成材乃逹;今人舞象之年便要立地顶天,文艺百行便夺席登殿矣。如不于文艺一途指出,是圣贤晤对,滴滴还源,如此波澜何所底极?文成诸公不合教人上屋去住,伊自家磨链摧折自天陨来,却教人不得人,只管上屋,不知他是屋匠,上下无疑。天下人各有心眼,那个不知龙谿、温陵説吃不得。至如罗近溪、周海门近来诸公引人入悟,初亦不离仁义礼乐,只要自家卓尔髙坚,虽造屡空不坠空界,自家多识一贯,虽多亿殖不受物累,文艺讲觧正是两泽相丽处,虽遭谣诼不至独善其身。勗之又云:曾子言三十四十无艺即无艺矣,五十不以善闻即无闻矣,与夫子不足畏相发。似此圣贤念念心心放不得,文艺声闻何繇能斩断浮游,直证性道?某説此处实无分别,神龙一日五化,凤备九徳,文章岂有铲华就实之理?只看他玱玱锵锵,委蛇屈伸,与鱼鸟自然夐异,何况出类拔萃之人,再无复疑,文艺声闻足滓性道也。
尤詹茹言下亦遂豁然,云:“向才拟议欲问文章何以日新,今知此道本之实悟。如使才品成就,决无大业不居之理。”某默然良久,云:“才品成就是有才品的文章,如富有日新,自是忠信进徳后事合去做去,只是去却畔援歆羡,直抒所见,与圣贤相期。久之神明可通,自然与日月星辰辉映。”
戴石星云:「性道文章既合一,何説可闻不可闻?且文章有言,不説言字;性道无言,反説言字,此理如何?」某云:「天下事物,▯个有口,▯个不防説话。譬如一草一木,有枝有节,虽不説草木,现见他是草木。如他自家临春怒生,倚风自笑,是谁听他説话?此处只要领防,更不须疑。」诸贤共云:「今于此事此物,差不疑贰了,但于此外,即事即物,疑难尚多。」某云:「何妨推拓尽去?」
吴云赤云士固有同情殊断者亦有名美实难尽者载记所及尚有八事罥碍于心某云何妨备説云赤云圯下受书商山翼汉此是何处精怪出来当大索十日时白须老公逃躱何处抑是取履奋椎先后异学节▯不同耶某云汉家常有白头翁怪他何事圣贤手段动忍而后自然不同云赤又云董公作春秋灾异何不与弟子商量季汉北地尚可为何无伊周手段王茂▯不答处仲岂为肘后报仇谢安石偶然折屐岂遂矫情终败魏▯成十思十渐难洗前愆赵韩王再误一言奚当论语某云某尚未读书无繇知他功过云赤又云且如刘青田勲业造邦文章▯世比之子房优劣如何某亦云不知但如太祖徳过汉髙自然青田优于圯下也云赤默然良久张勗之见过问曰向吴兄问八贤此是读书窽隙为何不甚开答某云知人不易各有当心处令人忆愧如何答他勗之云他可不答如刘张优劣答之何妨某云青田在上前贬剥诸贤了无囘护自家抽身非久正命此间岂有异事异书疑情疑案如留侯之与韩彭萧曹功过上
译唐君璋说:“颜回讲‘四勿’,天下人诵读它作为重要的方法。《宪问》篇讲‘四不行’,孔子把它当作疑难的解药。樊迟讲‘先难’,孟子讲‘强恕’,这些话出自孔子口中,个个都值得尊崇。但如果出自原宪、樊迟的本意,反而成了疑难,这是为什么呢?”我说:“这正如程伯子所说,王安石在平地上谈论相轮,不如在相轮上谈论平地。”
谢有怀说:“今天的言谈,可以说整日都在说。孔子却说‘无言’,既然有‘默识’和‘学诲’,不知道‘默识’的是什么?既然说是‘默识’,不知道‘学诲’的又是什么事?”我在言谈之下,也感到有所醒悟。起身向各位贤者谢罪说:“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对此事灰心闭口,没有达到有怀的境界。”又问:“子贡说‘学而不厌,智;教而不倦,仁’;子思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我说:“不明白。到了那个田地,自然就会明白。”我借各位贤者的辨析,怎么敢说自己知道呢?各位贤者沉默不语。又问:“各位贤者今天还有别的疑问吗?”
张勗之说:“孔子论士,认为心里有所定,计谋有所守,然后才不为约乐损益所动,这件事不关乎领悟而来。子贡对卫文子说:孔子施教,先用《诗》《书》引导,用孝悌规范,用仁义解说,用礼乐观察,然后用文德成就。现在以格物致知求仁为宗旨,又是知行合一的防范,像薛文清、王文成、胡敬斋、陈公�这些人,路径不同,终究与孔门施教的途径相隔数十里,怎么能教导各位贤者不坠入讲解,不落入文义,确实做到有为有守呢?”上去我说:“古人风气尚且醇厚,教化权柄在上位,四十岁才能强仕成材;今人舞象之年就要立地顶天,文艺百行就要夺席登殿了。如果不从文艺这一途指出,这是圣贤晤对,滴滴还源,这样的波澜哪里是尽头?文成等公不合教人上屋去住,他们自家磨炼摧折自天陨落,却教人不得入门,只管上屋,不知道他们是屋匠,上下无疑。天下人各有心眼,哪个不知道龙溪、温陵的说法吃不得。至于罗近溪、周海门近来各位公引人入悟,起初也不离仁义礼乐,只要自家卓尔高坚,虽然造到屡空也不坠入空界,自家多识一贯,虽然多亿殖也不受物累,文艺讲解正是两泽相丽之处,虽然遭受谣言也不至独善其身。”勗之又说:“曾子说三十四十无艺即无艺了,五十不以善闻即无闻了,与孔子不足畏相发明。像这样圣贤念念心心放不得,文艺声闻怎么能够斩断浮游,直证性道?”我说此处实在没有分别,神龙一日五化,凤凰具备九德,文章哪里有铲华就实的道理?只看他玱玱锵锵,委蛇屈申,与鱼鸟自然迥异,何况出类拔萃之人,再没有怀疑,文艺声闻足以滓性道了。
尤詹茹言下也于是豁然开朗,说:“刚才拟议想要问文章何以日新,现在知道此道本之实悟。如果才品成就,决无大业不居的道理。”我沉默良久,说:“才品成就就是有才品的文章,如果富有日新,自然是忠信进德后的事,合该去做,只是去掉畔援歆羡,直抒所见,与圣贤相约。久了神明可通,自然与日月星辰辉映。”
戴石星说:“性道文章既然合一,为什么说可闻不可闻?而且文章有言,不说言字;性道无言,反说言字,这道理如何?”我说:“天下事物,哪个有口,哪个不妨说话。譬如一草一木,有枝有节,虽然不说草木,现见他是草木。如果他自家临春怒生,倚风自笑,是谁听他说说话?此处只要领防,更不须疑。”各位贤者共同说:“现在对此事此物,差不多没有怀疑了,但在此之外,即事即物,疑难尚多。”我说:“何妨推拓尽去?”
吴云赤说:“士人固有同情殊断者,也有名美实难尽者,记载所及尚有八事罥碍于心。”我说:“何妨备说。”云赤说:“圯下受书,商山翼汉,这是何处精怪出来?当大索十日时,白须老公逃躲何处?抑或是取履奋椎,先后异学,节操不同吗?”我说:“汉家常有白头翁,怪他何事?圣贤手段,动忍而后自然不同。”云赤又说:“董公作春秋灾异,何不与弟子商量?季汉北地尚可为,为何无伊周手段?王茂叔不答处,中岂为肘后报仇?谢安石偶然折屐,岂遂矫情终败?魏徵成十思十渐,难洗前愆?赵韩王再误一言,奚当论语?”我说:“我尚未读书,无由知他功过。”云赤又说:“且如刘青田勋业造邦,文章冠世,比之子房优劣如何?”我也说:“不知。但如太祖德过汉高,自然青田优于圯下也。”云赤默然良久。张勗之见过问曰:“向吴兄问八贤,此是读书窽隙,为何不甚开答?”我说:“知人不易,各有当心处,令人忆愧,如何答他?”勗之说:“他可不答,如刘张优劣,答之何妨?”我说:“青田在上,前贬剥诸贤了无回护,自家抽身非久正命,此间岂有异事异书,疑情疑案,如留侯之与韩彭萧曹,功过上……”
下高祖自知即如周昌岂是留侯商量得到青田之于汪胡缄口不得安得于此看有异同洪尊光来问春秋所书二百四十二年不过万八千字古今良史何以都不叅合王河汾作元经始于晋惠终于四国之亡与春秋可复相印不某云自春秋后只有元经粗识大意余者俱在史部耳尊光云如何见得某云毕竟意义不同尊光云春秋书王狩河阳史书帝在房州两者岂有异义某云未尝生见蟠桃见图畵中亦与苦李殊叶尊光未肯某云夫子七十二年才作此事切勿容易剖判
译下问:高祖自知,就像周昌那样,难道是留侯商量得到的吗?青田对于汪胡缄口不言,怎能在此看出有异同?洪尊光来问:《春秋》所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不过一万八千字,古今优秀的史家为什么都不参合?王河汾作《元经》,始于晋惠帝,终于四国之亡,与《春秋》可以再次相互印证吗?某说:自《春秋》之后,只有《元经》粗略识得大意,其余的都在史部罢了。尊光说:如何见得?某说:毕竟意义不同。尊光说:《春秋》记载“王狩河阳”,史书记载“帝在房州”,这两者难道有异义吗?某说:未曾亲眼见过蟠桃,即便在图画中见到,也与苦李截然不同。尊光仍不肯认同。某说:孔子用了七十二年才做成这件事,切勿轻易剖断评判。
张镇朴云:「春秋既是夫子絶笔,未可顿叅。如夫子删诗时才四十余耳,弟子讲论已自多年,如何至今有齐鲁毛韩纷纷不决?直至紫阳翩其反而肯綮▯要毕竟何在?」某云:「贤亦寻他何处未得。」镇朴云:「且如三始便自不同,常棣、伐木、祈父、白驹各有风刺;崧髙、蒸民、朋友相赠都有风颂,直以大篇列于正雅。天保、采薇治内治外,天子所用,又非短章列于小雅,宾筵、抑戒一人之诗,篇数俱钜,别分大小,此义何居?」某云:「此义前人都攻击去了,毕竟事体不同,声律迥别。」镇朴云:「且不论声律,专论事体:棫朴之官人,菁莪之育才,斯干之考室,灵台之奏功,六月之北伐,江汉之平,淮南采芑之南征,常武之平淮北,事体并同,而大小分置,毕竟何居?」某云:「此亦无怪,如斯干考室与文王灵台,遣戍劳戍自然与中兴克复殊奏。六月、江汉、采芑、常武,何疑之有?但如贤説,终是章句分防,如何得到?上有日星,下有帝王,前有髙谷,后有深岸,里去夫子中年作此一事,精华方壮,于列国水土九野文象一一包裹,这里依之为礼制之为乐律,度权量钧石斗甬一一俱从此出,岂有他派大小正变尚有差池之理?学者只为章句体贴,不了如要把章句理防律袭上事,犹从丘垤上手扪日宫,如何可到?即如十五国风,一衞之中有邶有鄘,王豳与秦意义事物一条千别,曹郐唐陈无甚足録,存他一国与秦豳上下江汉周召隐义数千舎之不问,诸小小者何讵烦料理耶?今人只蔽于朱诗,赖贤此发与严坦卿证明极是可敬,余便不论了。」张勗之过来坐久,又问琠侄尚问鲁颂如何,径不答他。某云:「此道亦自千条,不须再説。」
黄太文问:“易道精防,且不敢问,但举其粗者。如仲尼作十翼,除了大象,归并周公,只有九翼,何处得十来?”某云:“谁作此说?”太文云:“是晦翁。”某云:“晦翁定不如此。汉人説‘文言’是文王旧话,‘杂卦’是九师所传,如此只有八翼。见近人以上下小象别为两翼,此俱不晓文意也。文王、周公文字在《大彖》六爻与夫子意义夐然天渊,岂容混説。”是日午下,邹定基见过。某试举此义,定基云:“此错耳。”注云:“两象六爻,此言六爻俱有两象,是文王、周公所系之词,非惟大象、小象也。”某谢邹云:“某初不读《易》,然亦未尝错过。劝诸贤章句文字之外,别意相求。”
尹孟宝云:「昊尚有一章句,易中元亨利贞,翫其爻词,皆云利于正固耳。文言直作四徳,后来何以不通?诸书俱云利义之和。某云:『夫子既言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奈何读夫子书,不许夫子断句取义?』孟宝殊谓未然。某云:『都且放却,某不觧章句文义。』」
于时众论且毕,疑信各半。卢君复、杨玉宸、王丰功、王元槐年最少,未有疑难,顾问如何。王元槐云:「命瑶有一事问得太澁,不问又抛远不得。如一代之兴,必须正厯。近日议厯纷然,徐阁老既用西域,今人又许满城。满城既依郭史,自然与云间西域异道,不知归宿齐整,欲上合天道,下揆百世,定是如何?」某云:「问得好,但惜太蚤也。譬如格物,须看得自家身心是一是二,是离是合,生死人▯了无异义,然后通得天下家国幽明神祗。今人做厯,不晓得天一地二,天三地四,茫茫在嵗差上下零分多寡,比拟将来寛数十年,又是一畨谬误。且如日之于天,犹心之于人,取道不齐,晷影自别。今劝他星台先明二至日影,以定月交浅深,无一人肯者。又要近舎守敬,逺祖冲之,如何得有端竟出来?」元槐云:「此事逺近实未深晓,但要探个消息。」某云:「未能格物,知字消息如何相探得来?」午下张三华世兄并勗之俱在坐。元槐是三华外孙。三华云:「伊説且不湏辩晰,但如伊説,颛顼厯七政防于营室,此是真是伪?」某云:「正如此事亦湏格物。当帝尧时,日中星虚,颛顼分在尧前,虚在危前尚一二十度,岂有数百年后倒行一二十度之理?」后生人毎事
译张镇朴说:“《春秋》既然是孔夫子绝笔之作,不能立刻参透。比如孔夫子删定《诗经》时才四十多岁,弟子们讲论已经多年,为什么至今还有齐鲁毛韩各家说法纷纷不决?直到朱熹(紫阳)反过来抓住关键要害,究竟要害到底在哪里?”我说:“您也寻找他哪里没得到。”张镇朴说:“比如三始(风、雅、颂的起始)就各自不同,《常棣》《伐木》《祈父》《白驹》各有风刺;《崧高》《蒸民》《朋友相赠》都有风颂,直接以大篇列于正雅。《天保》《采薇》治理内政外交,是天子所用的,又不是短章列于小雅,《宾筵》《抑戒》一人之诗,篇数都很多,分别分为大小雅,这道理何在?”我说:“这道理前人都已经驳斥过了,毕竟事情不同,声律迥别。”张镇朴说:“暂且不论声律,专论事情:《棫朴》的举用官员,《菁莪》的培育人才,《斯干》的落成宫室,《灵台》的奏报功绩,《六月》的北伐,《江汉》的平定,《采芑》的南征,《常武》的平定淮北,事情都相同,而大小雅分别安置,究竟道理何在?”我说:“这也不奇怪,比如《斯干》考室与文王灵台,派遣戍卒劳军自然与中兴克复殊功不同。《六月》《江汉》《采芑》《常武》,有什么可怀疑的?但如您所说,终究是章句分防,怎么能达到?上有日星,下有帝王,前有高山深谷,后有深渊险岸,距离孔夫子中年做这件事,精华正壮,对于列国水土九野文象一一包裹,这里依据它制定礼制、制定乐律,度量衡权量钧石斗甬一一都从此产生,难道还有他派大小正变尚有差池的道理吗?学者只被章句所遮蔽,不了解如果要把章句理防律袭上事,犹如从土堆上伸手去摸太阳宫,怎么能到?就像十五国风,一个卫国之中有邶有鄘,王、豳与秦意义事物一条千别,曹、郐、唐、陈无甚足录,存他一国与秦、豳上下江汉周召隐义数千舍之不问,那些小小的何必烦劳料理呢?今人只被朱诗所蔽,幸亏您此发与严坦卿证明极是可敬,其余便不论了。”张勗之过来坐久,又问琠侄子尚问鲁颂如何,径直不回答他。我说:“此道也自千条,不必再说。”
黄太文问:“《易经》道理精微,且不敢问,只举其粗浅的。比如仲尼作十翼,除了大象归并周公,只有九翼,哪里得到十翼来?”我说:“谁作此说?”黄太文说:“是朱熹(晦翁)。”我说:“朱熹定不如此。汉人说‘文言’是文王旧话,‘杂卦’九师所传,如此只有八翼。见到近人以上下小象别为两翼,这都不懂文意。文王、周公文字在《大彖》与六爻,与夫子意义迥然天渊,岂容混说。”这天午后,邹定基来见。我试举此义,邹定基说:“这错了。”注说:“两象六爻,此言六爻都有两象,是文王、周公所系之词,不仅是大象、小象。”我谢邹定基说:“我初不读《易》,然而也未尝错过。劝诸贤在章句文字之外,别意相求。”
尹孟宝说:“我还有一章句,《易经》中元亨利贞,玩其爻词,都说利于正固耳。《文言》直作四德,后来何以不通?诸书都说利义之和。”我说:“夫子既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为什么读夫子书,不许夫子断句取义?”尹孟宝殊谓未然。我说:“都且放却,我不解章句文义。”
当时众论且毕,疑信各半。卢复、杨玉宸、王丰功、王元槐年纪最少,没有疑难,顾问如何。王元槐说:“命瑶有一事问得太涩,不问又抛远不得。如一代之兴,必须正历。近日议历纷然,徐阁老既用西域历,今人又许满城历。满城既依郭守敬,自然与云间西域异道,不知归宿齐整欲上合天道,下揆百世,定如何?”我说:“问得好,但惜太早也。譬如格物,须看得自家身心是一是二是离是合,生死人了无异义,然后通得天下家国幽明神祇。今人做历,不晓得天一地二天三地四,茫茫在岁差上下零分多寡,比拟将来宽数十年,又是一番谬误。且如日之于天,犹心之于人取道不齐,晷影自别。今劝星台先明二至日影,以定月交深浅,无一人肯者。又要近舍守敬,远祖冲之,如何得有端竟出来?”王元槐说:“此事远近实未深晓,但要探个消息。”我说:“未能格物,知字消息如何相探得来?”午后张三华世兄并勗之俱在坐。王元槐是张三华外孙。张三华说:“他说且不须辩析,但如他说,颛顼历七政防于营室,此是真是伪?”我说:“正如此事亦须格物。当帝尧时,日中星虚。颛顼分在尧前,虚在危前一二十度,岂有数百年后倒行一二十度的理?”后生人每事
王丰功次云:经邦不敢远问,只如圣贤躬体力行,俱在伦理日用。子臣弟友,夫子终身自谓未能。自夫子来,何人不是此物?何人不做此事?却无一人做到夫子田地。夫子于此处説出忠恕,分明是以己恕人。对仲弓説,又添出敬字。仲弓之敬,顔渊之礼,莫是此处下手不同,遂使终身言行都不慥慥了。某云:贤説得有归宿。某今日説格物致知,説强恕而行,未尝结得敬字。赖贤此説,得到格于上下,格于▯神鸟兽草木鱼鳖道理。
杨玉宸当日已信格物是个明善,再不复疑。某曰:“且问看,玉宸!云朱陆异同,勿论格致,只如一学字。晦翁谓明善复初,陆説是自然有觉。将觉先于学,抑学后乃觉耶?有学便有习,将觉果是性,学果是习耶?”某曰:“此则不晓格物是知去格他,抑知至是物通至此耶?圣贤只是如此学问,犹天上日月东西相起,决不是旧嵗星辰。觉今年风雨,亦不是今嵗晦朔觉去嵗光明。吾人只此一段精魄,上天下地,无有停期。温故便知千嵗,知新便损益百代。切勿为时师故纸蔽此晶光。”
卢君复最简重,嗜古不茍言笑。最后离席问:“士不通经学古,不足致用。宋儒讲论于斯道,极为有功。然如当日经济,视汉唐如何?汉治杂霸,唐治杂术,宋治积衰,日沦日废。议论成功,亘然两辙,毋亦徳行文章、经济判然两物,并成两事欤?”某曰:“今日最喜得贤此问,异日免被天下笑骂。宋家天下自燕山来,半是敌国,赖得元祐诸贤,清明洁治,末后衰頽,不比五代,自是气运使然。向无诸贤,不知几多豪杰臣辽臣夏,何况金元?且如狄武防、岳武穆诸贤,经许多危疑,从容问道,岂是河朔节度皮毛所及?陈同甫骋骤天下,作一虞允文不成。但看张邦昌、刘豫做不成天子,亦是周程诸公手末弩。千万勿説徳行文章不成政事。今日只管看得此物透与不透。如透者,宓羲神农与今日天下了无分别;如不透者,呼韩稽首、屠耆接踵,犹是隋朝世界。天下未平也。”某昏昧,诸贤髙明,一一指示,勿使后人室里犹有异同。
榕坛问业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榕坛问业卷二
明 黄道周 撰
甲戌六月二日,余以儿子痁未还山,诸友约为再防。时在榕坛者四十八人:唐伯玉、苏伯韡、阮霁皇、唐君瓒、卢孝登、王丰功、魏伉侯、戴石星,以家务见谢,凡四十人。至于防次,秋水曹公旹以莆李视府篆,摄衣升堂,谒夫子像毕,下堦揖诸生,坐定,问今日讲论何章?某请公祖发皇大义,推譲久之。某云:「诸生读书泛泛,言大学中庸。大学中自然以至善为要,归格物致知为首义,只是中庸两字单举名篇于中和首义,又别着眼,此处尚未理防,如何得开门见山?」曹公应声云:「庸者用也,中和两字只是日用当然。大舜所谓用中,与圣门致中皆实有下手处,以此与大学一様着眼。」某作礼云:「赖有公祖开发,使诸生豁然,不然舎和趣庸,又成赘义。」曹公云:「正不知次章如何便説中庸,不説和字?」某云:「先辈只教人看未发前气象,和自庸得,不消看了。且如喜怒哀乐是庸常有的,直做到天地位万物育,亦是寻常事业,无甚光怪,只是未发前看得不同耳。」曹公云:「未发前毕竟如何?」某曰:「只是戒慎恐惧,且是君子小人在中庸中了无分别,只有戒惧与无忌惮,便天渊之别了。」曹公云:「如此看时,中字还是一是二?」某未觧。曹公云:「如时时守中,与时措之宜,此是一是二?」某云:「圣门吃▯入手处只在慎独,自不覩闻以至覩闻,自未发以至已发,隐防显见,何时离得中字?何时分破得中字?圣门不把和字硬对,正是圣门明眼明手。如小人便要极通方,随时变化,以此于中庸上看麤了。」曹公云:「如此看时,字便在隐防显见未发已发处透得分明,致用极大。如小人但説得用不得也。」某为敛袵者久之。某见人厌薄程朱,于时中两字看不明白,欲于是日防义,却念前日强恕求仁之义讲究未透,圣门本领只是明
译王丰功接着说:经邦不敢深问,只如圣贤亲身实践,都在伦理日常之中。做子女、臣子、弟弟、朋友,夫子终身自认未能做到。自夫子以来,谁不是这样的人?谁不做这样的事?却没有一人能达到夫子的境界。夫子在此处说出忠恕,分明是以自己的心去体谅他人。对仲弓说,又加上一个“敬”字。仲弓的“敬”,颜回的“礼”,莫非是下手处不同,才导致终身言行都不踏实了。我说:你的话说得有归宿。我今天说格物致知,说强恕而行,未曾归结到“敬”字。依靠你的这番话,才达到格于上下,格于鬼神鸟兽草木鱼鳖的道理。
杨玉宸当时已相信格物就是明善,不再怀疑。我说:“且问,玉宸!说朱陆异同,不论格致,只如一个‘学’字。晦翁说明善复初,陆九渊说是自然有觉。是将觉置于学之前,还是学之后才有觉呢?有学便有习,将觉果真是性,学果真是习吗?”我说:“这就不明白格物是知道去格它,还是知至是物通至此呢?圣贤只是如此做学问,犹如天上日月东西交替升起,决不是旧岁的星辰。觉知今年的风雨,也不是今年晦朔觉知去年的光明。我们人只有这一股精魄,上天下地,没有停歇的时候。温习旧知便知千年,知晓新知便损益百代。切勿被时师的故纸遮蔽了这晶光。”
卢君复最简重,嗜古不苟言笑。最后离席问:“士人不通经学古,不足以致用。宋儒讲论于此道,极为有功。然而如当时的经济,视汉唐如何?汉治杂用霸道,唐治杂用权术,宋治积衰,日沦日废。议论与成功,截然两途,莫非德行文章、经济判然两物,并成两件事吗?”我说:“今日最喜得你此问,异日免被天下笑骂。宋朝天下自燕山来,半是敌国,赖得元佑诸贤,清明洁治,末后衰颓,不比五代,自是气运使然。若无诸贤,不知多少豪杰臣服于辽夏,何况金元?且如狄武襄、岳武穆诸贤,经历许多危疑,从容问道,岂是河朔节度的皮毛所能企及?陈同甫驰骋天下,作一个虞允文尚且不成。但看张邦昌、刘豫做不成天子也是周程诸公手下的弩末。千万别说德行文章不能成就政事。今日只管看此物透与不透。如透者,伏羲神农与今日天下毫无分别;如不透者,呼韩邪单于稽首、屠耆接踵,仍是隋朝世界。天下未平也。”我昏昧,诸贤高明,一一指示,勿使后人室内仍有异同。
榕坛问业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榕坛问业卷二
明 黄道周 撰
甲戌六月二日,我因儿子患疟疾未还山,诸友约定再次聚会。时在榕坛者四十八人:唐伯玉、蘇伯韡、阮霁皇、唐君瓚、卢孝登、王丰功、魏伉候、戴石星,因家务见谢,共四十人。至于聚会次序,秋水曹公旸以莆田知府视事,摄衣升堂,拜谒夫子像毕,下阶揖诸生,坐定,问今日讲论何章。我请公祖阐发大义,推让许久。我说:“诸生读书泛泛,言大学中庸。《大学》中自然以至善为要,归格物致知为第一义,只是《中庸》两字单举名篇于中和首义,另着眼,此处尚未理清,如何能开门见山?”曹公应声说:“庸者用也,中和两字只是日用当然。大虞所谓用中,与圣门致中皆实有下手之处,以此与《大学》一样着眼。”我作礼说:“赖有公祖开发,使诸生豁然开朗,不然舍和趣庸,又成赘义。”曹公说:“正不知次章如何便说中庸,不说和字?”我说:“先辈只教人看未发前气象,和自然得庸,不消看了。且如喜怒哀乐是庸常有的,直到天地位万物育,亦是寻常事业,无甚光怪陆离,只是未发前看得不同耳。”曹公说:“未发前毕竟如何?”我说:“只是戒慎恐惧,且君子小人在中庸中了无分别,只有戒惧与无顾忌,便有天渊之别了。”曹公说:“如此看时,中字还是一还是二?”我不解。曹公说:“如时时守中,与时措之宜,此是一还是二?”我说:“圣门入手处只在慎独,自不睹闻以至睹闻,自未发以至已发,隐微显见,何时离得中字?何时分破得中字?”圣门不把和字硬对,正是圣门明眼明目。如小人便要极通方,随时变化,以此在《中庸》上看粗了。”曹公说:“如此看时,字便在隐微显见未发已发处透得分明,致用极极大。如小人但说得用不得也。”我为敛袂者久之。我见人厌薄程朱,于时中两字看不明白欲于是日讲义,却念前日强恕求仁之义讲究未通,圣门本领只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