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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儒藏榕坛问业十二

榕坛问业卷十一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110–121 段

便见太和在寻常牀几间。周召许大事业,到老成就无鹰▯之称,享清明之福,是夫子所动操而思南薫也。”孟储云:“《王风》亦有和平者?”不。某云:“既是败管,如何取节?”孟储云:“虽速我狱,室家不足。林有朴▯,野有死鹿,此语亦戅,岂在《秦》《豳》之下?”某云:“士君子常有贞正之心,才有燕婉之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古今神明其事,正是吾徒平居本色,切勿草草看过也。”侯晋水云:“从来説二南以为南国,今独以二风为南风,此语何所稽承?”某云:“说南国者,犹是传説,南风者固是经耳。”孟储云:“如《周南》在扶风东北,亦难以南称也。”晋水云:“自酆鄗而观,则皆在南耳。”某云:“风化本天,不専畸地。畸地则江汉之间,于周召何渉?周召垂老胜殷。遏刘使天下和平致治刑措者六七十年,其源本得力都在于此文。王一生肃肃雍雍,只是免得面墙一事。吾人读万卷书,不为二南,犹是面墙耳。晋水云:晦翁称修身齐家以治其国,此义亦大,如何不取?某云:性情不调,忿欲乖张,自家鼻眼无安顿处,何况齐家治国?上事晦翁,自是举出第二义也。读书人常有呆气,家庭之际,孔门已自难调。夫子异日称南方之强,亦于寛柔两字有取。程伯淳、司马君实生平无疾言遽色,皆是于二南得力。晋水云:于此处説“为”字,到有下手。古人颂容舞蹈,不离琴瑟,都是此意。然雅称以雅,以南,《礼记》称“胥鼓南”,则“南”者四方异乐之名,不关周召。不知二南音节,亦有与彼相近者乎?且《关雎》为乐卒章,则《关雎》而下不尽入乐,何以得被管▯?使晨夕盥漱其际,某云:既得彼意,何劳被声?周召二公已在未有声音之始。晋水云:燕处则听颂之声,古人声教自是▯微。不知颂与二南孰为导始?某云:穆穆皇皇,肃肃雍雍,想此两端,行逺自迩。

译于是便能在日常的床席之间见到太和之气。周公、召公那样的宏大事业,到老来成就,没有鹰击之名的张扬,享受清明的福泽,这正是孔子所操持并思念南风的原因。”孟储问:“《王风》中也有和平的内容吗?”我回答:“不。既然已是衰败的管乐,如何能取法其节度?”孟储说:“‘虽速我狱,室家不足’,‘林有朴樕,野有死鹿’,这些话虽然质朴,难道就比《秦风》《豳风》差吗?”我说:“士人君子常怀有贞正之心,才会有燕婉的意趣。‘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古今都视其为神圣之事,这正是我们平日居处的本色,切勿草草看过。”侯晋水问:“历来都说‘二南’是指南国,如今却独以‘二风’为南风,这话有什么依据?”我说:“说南国,还只是传说;说南风,则是经典本身。”孟储说:“比如《周南》在扶风东北,也难以称为南。”晋水说:“从酆、鄗来看,则都在南边。”我说:“风化本源于天,不专属于某一地域。若专属于某一地域,那么江汉之间,与周公、召公有什么关系?周公、召公垂老之时胜过殷商。遏制杀戮,使天下和平致治,刑罚搁置六七十年,其根源得力都在于此篇。王一生肃穆和乐,只是避免了面墙而立一事。我们读万卷书,若不领会二南,还是面墙而立罢了。”晋水问:“晦庵先生称修身齐家以治理国家,这意义也很大,为何不采纳?”我说:“性情不调和,愤怒欲望乖张,连自己的鼻眼都没有安顿之处,何况齐家治国?向上侍奉晦庵先生,自然是举出第二层意义罢了。读书人常有呆气,家庭之间,孔门弟子尚且难以调和。孔子日后称赞南方的强毅,也是在‘宽柔’二字上有取。程伯淳、司马君实一生没有疾言遽色,都是在二南中得力。”晋水说:“在此处说‘为’字,倒有下手之处。古人颂歌容止舞蹈,不离琴瑟,都是这个意思。然而雅称以雅,以南,《礼记》说‘胥鼓南’,那么‘南’是四方不同乐器的名称,与周公、召公无关。不知道二南的音节,也有与那相近的吗?况且《关雎》是乐的终章,那么《关雎》以下不尽入乐,怎么能被管弦演奏?使得早晚洗漱之际,”我说:“既然领会了那意思,何必劳烦配乐?周公、召公二公已在未有声音的初始。”晋水说:“闲居时听颂的声音,古人的声教自然是精微。不知道颂与二南哪个是导始?”我说:“穆穆皇皇,肃肃雍雍,想想这两端,行远必自迩。

吕而徳云:周召二公,诗不称风,特以南冠于诸风之首,此是仲尼所命。以南、以雅、以颂,无复敢为损益者。端木为尼山髙弟,其述诗▯,采东山诸什及駉马等篇为鲁风,次召南之后,今世所传申诗篇次是也。申、毛当时均为▯之,子夏不知何以差池若此。某云:秦火之余,▯于诵说,篇章俱存,而大义难了。齐鲁申韩各存章句以自名家,义不相袭,不足怪也。而徳云:如南山、楚茨、大田诸作,周官以为豳雅,则丰年、载芟诸篇当为豳颂。是则周有三诗,豳俱三体,所以表章后稷源本世泽,意思甚长。何不悉从风例,附于终篇?而毛公或以为刺幽之作,元晦悉以为农社之诗,分错互异,不知后人何所稽循。某云:周官称撃土鼔,吹豳雅,举雅可该风颂。毛公虽云大田刺幽,丘明虽云楚茨多礼,然中间多敶农政,以豳括之,于义无害也。至如国风始于周召,以明文王肃雍之化,终于豳风,以申其勤无逸之防,与雅颂殊例,何必同乎?而徳云:二南既不称风,而邶鄘卫称风,且以一国而具三风。黍离以王国称风,而郑齐魏唐俱为属国,且无大小强弱之殊。车邻以霸国称风,而陈郐曹豳俱为属国,亦无逺近存亡之别。何也?向于三易注中,曾覩三始四灭之说,却未分明,今可复得闻乎?某云:兄此问已见删诗大意,某平居都说过,惜无防者耳。凡诗有十二际,每际五等。国风三际,二南为成周之始,歴五等而变。王卫从二南与邶鄘自为一家,周所以变商风教之始,自平中而柔曼,此一际也。黍离为迁国之中,歴五等而变霸,晋郑东依至于齐而拜胙,周所以变列国风教之中,文劣于桓,忧思之音流于亡国,此二际也。车邻为侯国之终,歴五等而复始,陈为虞▯,楚实灭之,郐曹之封并于晋郑,列国纷争,秦豳所以复合风教之终,自二南归于二北,此三际也。有此三际以推二雅,有二雅以推三颂,犹十二舍之在天地日月所经晦朔,从生僻儒因之以有午亥天门夘酉革政之说,荡而愈逺耳。而徳云:“古人五际,只说二雅,不及国风。吾门平居说风为九野,雅为三垣,今通以十二舍推之,则谁为三统五纬内外终始者?”某云:“天地四时,毎时各有三际,岁月日辰,厥例维钧。夫子虽未尝比配以初中终三候推之,却无不同者耳。”而徳云:“如二雅百有五篇,以三候分之,则犹可,齐鲁商二颂不过九篇,何当六候?”某云:“亦大意如此,必精详配属,虽以三垣九野总之,难齐得其渺论,亦流为纬家耳。”而徳云:“风之终于豳风,雅之终于召旻,毕竟是思二南之意。然以周公居豳为风,则鲁公居鲁不得为颂。鲁公诸孙既列为颂,则周原诸子不得为南。古称周南为正风,豳风为变风,鲁颂为后人増益,想亦不谬也。”某云:“周南始于夫妇温以柔,豳风终于君臣笃以摰,召南始于庭帏和以贞,召旻终于边圉敬以治。周南豳风自以时地不同,正变异感,不关周公身上事。召南召旻自是劳绩所在,先后系思,又不关燕国上事也。燕鲁去西周各五六千里,召公世治江汉以御彊楚,周公世治泾渭以御彊秦。江汉四诗皆纪召公以终于雅,駉牡四诗皆纪鲁公以列于颂。燕鲁最为后亡,秦楚最为▯起,宗子家相先后之间,权衡进退不失累黍,自非仲尼,谁能为之者?”而徳云:“齐亦雄国也,而列东迁之后,晋亦大邦,王霸两际不纪其烈,何也?”某云:“齐自哀侯之烹,天下多哀之者,入春秋而始大,终春秋而为田田陈一家。夫子存齐以尊太公,存陈以屏猾楚,唐魏之间,晋以创兴,亦以创裂。素衣朱襮,有马白颠,夫子所以命秦晋也。”自某往岁常闻是论,比多谈者徒为波涛耳,吾辈只管在性情里面看出周召世业,圣人损益,非所敢知也。而徳云:“如此”则申公之录鲁风,必非子夏之説。某云:「申诗不▯久矣,以鲁匹卫,定是书生之见。想是晋、魏以降,强附端木者耳。」

王千里云:前日说诗亡,春秋作。春秋之时,桓文之迹见于郑卫曹陈,可见国风,半

译吕而德说:周、召两位公爵,《诗经》中不称“风”,只是将《南》冠于诸风之首,这是孔子所规定的。以《南》、以《雅》、以《颂》,后人再不敢随意增减。端木赐(子贡)是孔子的高足弟子,他叙述《诗经》时,选取《东山》等篇章以及《駉》《马》等篇作为《鲁风》,排在《召南》之后,现在世上所传的《申诗》篇次就是这样。申培、毛亨当时都遵循这种编排,子夏不知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差异。我说:秦朝焚书之后,依靠口耳相传,篇章虽然都保存下来,但大义难以明了。齐鲁申韩各家都保留自己的章句以自成一家,义理互不沿袭,这并不奇怪。吕而德说:像《南山》《楚茨》《大田》等作品,《周官》将其视为《豳雅》,那么《丰年》《载芟》等篇应当属于《豳颂》。这样看来,周代有三种诗歌,豳地具备三种体裁,以此来彰显后稷的渊源和世代的恩泽,用意深远。为何不全部依照《风》的体例,附在末尾呢?而毛公有的认为是讽刺周幽王的诗,朱熹全部认为是农社祭祀的诗,分类错杂互异,不知道后人依据什么来考证遵循。我说:《周官》提到敲击土鼓,吹奏《豳雅》,举出《雅》可以概括《风》和《颂》。毛公虽然说《大田》是讽刺周幽王,左丘明虽然说《楚茨》多讲礼仪,但其中多陈述农政,用《豳》来概括,在义理上并无妨害。至于《国风》始于《周南》《召南》,以阐明文王严肃恭敬的教化,终于《豳风》,以申明其勤勉不逸的警戒,这与《雅》《颂》体例不同,何必相同呢?吕而德说:《二南》既然不称“风”,而《邶》《鄘》《卫》称“风”,而且一个国家具备三种《风》。《黍离》以王畿之地称“风”,而郑、齐、魏、唐都是属国,而且没有大小强弱的区别。《车邻》以霸主之国称“风”,而陈、郐、曹、豳都是属国,也没有远近存亡的区别。这是为什么呢?我在《三易》注中,曾见过“三始四灭”的说法,却不明白,现在可以再听一听吗?我说:兄长这个问题已经触及删定《诗经》的大意,我平时都说过,可惜没有防备罢了。大凡《诗经》有十二个际遇,每个际遇有五个等级。《国风》有三个际遇,《二南》是成周的开始,经历五个等级而发生变化。《王》《卫》从《二南》与《邶》《鄘》自成一派,周代所以改变商代风教之始,从平和中正变得柔靡曼妙,这是第一个际遇。《黍离》是迁都之后的中期,经历五个等级而变为霸政,晋、郑向东依附直到齐国接受胙肉,周代所以改变列国风教之中,文德劣于齐桓公,忧思之音流传至亡国,这是第二个际遇。《车邻》是诸侯国的终结,经历五个等级而重新开始,陈国是虞舜的后代,楚国实际上灭掉了它,郐、曹的封地并入晋、郑,列国纷争,秦、豳所以复合风教之终,从《二南》归于《二北》,这是第三个际遇。有了这三个际遇来推演《二雅》,有了《二雅》来推演《三颂》,就像十二星舍在天地日月所经历的晦朔一样,从生僻的儒者因此有了午亥天门、卯酉革政的说法,越说越远罢了。吕而德说:“古人五际,只说《二雅》,不及《国风》。我们平时说《风》为九野,《雅》为三垣,现在通以十二星舍来推演,那么谁为三统五纬内外终始呢?”我说:“天地四时,每时各有三个际遇,岁月日辰,其体例是均等的。孔子虽然未曾比照初、中、终三候来推演,却没有不同的地方。”吕而德说:“如果《二雅》有一百零五篇,以三候来分,还可以,齐鲁商《三颂》不过九篇,怎么对应六候呢?”我说:“也是大意如此,如果一定要精细详实地配属,即使以三垣九野来总括,也难以整齐地得到精微的论述,也会流于纬书家了。”吕而德说:“《风》终于《豳风》,《雅》终于《召旻》,毕竟是思念《二南》的意思。然而以周公居豳为《风》,那么鲁公居鲁就不能为《颂》。鲁公的诸孙既然列为《颂》,那么周原的诸子就不能为《南》。古称《周南》为正风,《豳风》为变风,《鲁颂》为后人增补,想来也不错误。”我说:“《周南》始于夫妇温和柔顺,《豳风》终于君臣笃实真挚,《召南》始于家庭和睦贞静,《召旻》终于边疆恭敬治理。《周南》《豳风》自然因为时地不同,正变感应,与周公身上的事无关。《召南》《召旻》自然是劳绩所在,先后系念,又与燕国上的事无关。燕、鲁距离西周各五六千里,召公世代治理江汉以抵御强大的楚国,周公世代治理泾渭以抵御强大的秦国。江汉四诗都记载召公以终于《雅》,《駉》《牡》四诗都记载鲁公以列于《颂》。燕、鲁最为后亡,秦、楚最为兴起,宗子家相先后之间,权衡进退不差毫厘,如果不是孔子,谁能做到呢?”吕而德说:“齐也是雄国,而列在东迁之后,晋也是大邦,王霸两际不记载其功业,为什么呢?”我说:“齐自从哀侯被烹杀,天下多哀怜他的人,进入春秋时代才开始强大,终春秋而为田氏、陈氏一家。孔子保留齐诗以尊崇太公,保留陈诗以屏蔽狡猾的楚国,唐、魏之间,晋因创兴而兴起,也因创兴而分裂。《素衣》《朱襮》,有马白颠,这是孔子所以命秦、晋的原因。”自从我往年常听这种论述,近来多谈论的人徒为波涛耳,我们只管在性情里面看出周、召世业,圣人损益,不是我所敢知道的。吕而德说:“如此”那么申公所录《鲁风》,必定不是子夏的说法。我说:“申诗不流传很久了,以鲁匹敌卫,定是书生之见。想是晋、魏以后,强行附会端木赐的人吧。”王千里说:前日说诗亡,春秋作。春秋之时,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迹见于郑、卫、曹、陈,可见《国风》,一半

为春秋时诗。元晦以为雅诗亡耳,不得云天子不复采风也。然考诸说,苕华、黄草、都人、角弓,亦多有东迁后诗者,不得谓雅诗亡也。古人诗多风刺,如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皆刺井田不治,农政久荒耳。而谈者直谓农祀报赛、采葛、大车、扶苏、狡童,皆讽当时寡谋轻诺、好事失时者耳。而谈者直谓淫奔。是则诗之大义亡,非诗之章句亡也。风刺之义息,而后褒贬之义起,犹之礼乐息,而后政刑起也。某云:如此看书,都有意。当春秋盛时,士大夫相见,皆歌诗以徴其志。小雅之诗亡,自公宴季子歌南山有台始也。大雅之诗亡,自韩不信髙张城成周,南面而语诸侯始也。国风之诗亡,自公归楚而楚语始也。鲁颂之诗亡,自定哀之间鼷防两食郊牛始也。千里云:然则诗之亡,在景敬之间乎?某云:当景敬时,晋有范文献诸子,郑有子产太叔,鲁有穆叔昭子,动称诗书言本,故府至定哀之际,君臣谊衰,列国改姓,终敬王之世,而卫逐其君,三晋首乱,春秋始作,殆为是耳。千里云:如此则春秋编年,何不始于东迁之初,而始于鲁隠之元?某云:此事讲之已详。自上元甲子,凡二十五元,而至己未,己未为古今升降之防,天道人事之所取衷,圣作渊微,非蠡测所及耳。

译这是春秋时期的诗。朱熹认为只是雅诗亡佚罢了,不能说天子不再采集风俗诗歌。然而考察各种说法,《苕华》《黄草》《都人》《角弓》等篇,也有很多是东迁之后所作的诗,不能说雅诗已经亡佚。古人的诗多含讽喻,如《楚茨》《信南山》《甫田》《大田》,都是讽刺井田制度败坏、农政长期荒废罢了。而谈论的人却直接说《采葛》《大车》《扶苏》《狡童》,都是讽刺当时缺乏谋略、轻易许诺、热衷行事却错失时机的人罢了。而谈论的人却直接说这些是淫奔之作。这样看来,是诗的大义亡佚了,而不是诗的章句亡佚了。讽喻的意义消亡后,褒贬的意义才兴起,就像礼乐消亡后,政令刑罚才兴起一样。我说道:像这样看书,都很有意味。在春秋盛世,士大夫相见,都吟咏诗歌以表明心志。小雅的诗亡佚,是从公宴上季子吟唱《南山有台》开始的。大雅的诗亡佚,是从韩不信高筑城墙于成周,面南而向诸侯发号施令开始的。国风的诗亡佚,是从公子归楚而楚国开始议论开始的。鲁颂的诗亡佚,是从定公、哀公年间鼷鼠两次吃掉郊祭用的牛开始的。千里说:那么诗的亡佚,是在景王、敬王之间吗?我说道:在景王、敬王时期,晋国有范宣子向诸子问政,郑国有子产、太叔,鲁国有穆叔、昭子,动辄引用《诗》《书》作为言论的根本,所以直到定公、哀公之际,君臣情谊衰微,列国改换姓氏,到敬王末年,卫国驱逐其君主,三晋首先作乱,孔子开始作《春秋》,大概就是因为这些缘故。千里说:像这样,那么《春秋》编年,为什么不从东迁之初开始,而从鲁隐公元年开始?我说道:这件事已经讲得很详细了。从上古甲子元年开始,历经二十五元,到己未年,己未是古今升降的关键,是天道人事所取的中正之道,圣人著作深奥精微,不是浅见所能测度的。

汝翼又问:周召分陜而治,周公治陜以东,召公治陜以西。又记称:江楚多波,其民易动,有道则先治,无道则先乱。故周召之治同在江汉,如周南之称江汉汝坟,召南之称南山江汜是也。向对吕而徳乃云:召公世治江汉以御彊楚,周公世治泾渭以御彊秦。秦时未封,不过嬴氏马圉耳,何得以秦楚比看?某云:删诗自东迁而后,仲尼所治,以周召之泽逺御百世,不必周召自为治之也。周公虽分陜以东,未必亲莅江汉;召公虽分陜以西,未必多在南山。而诗人寄托风教所钟,概可见矣。雅称文武受命,召公是翰;记称周公退老归葬于毕,是周公以豳治秦,召公以江汉治楚之明验也。平王之失,在以豳与秦,以郐与郑,遂开霸国吞灭之始。春秋不録邶鄘,千古而下,谁知卫之先灭邶鄘?不録唐魏,千古而下,谁知晋之先灭唐魏?灭邶鄘而犹存卫,灭唐魏而不存晋。晋与楚同苛,卫与郑同恕。圣人意思,岂后人所窥?大略寛始封而严吞并,亦是二南之防耳。汝翼云:二南为风之始,亦与易之乾坤咸恒,书之厘降观刑同意。何关春秋上事?某云:尔自看书,某自说圣人大意。

吕而逺云:贾谊以驺虞为文王之囿,王者亲射,虞人掖五豝而从之。又记称王者射驺虞,此皆与驺虞异义,而二南称为祥应,何也?某云:驺虞既是祥应,何妨称囿?又何妨以为射礼乎?秦火既燔,家各异说。《关雎》之或美或刺,《蒿宫》之或丰或俭,《驺虞》之或兽或人,音节尚存,则防趣可绎也。而逺云:《易》无通,故《诗》无通说。如韩婴《诗》说,有一事而三四引讽,有一诗而三四指事者,不过欲其悠长,宜于诵说而已。韩婴与董贾同时,董生服其持论,而后世诸儒但推董贾,不及韩婴,何也?某云:后儒或治他经,不覩列▯;其治《诗》者,又牵训诂,不通大意。见董贾旁通,因时指事,便击节称赏。其实韩婴精辩,在刘向以上一人而已。而逺云:皮日休读《新书》,称其为命世王佐之才;欧阳修读《繁露》,谓深极《春秋》之防;裴度以贾谊之文为化成,仲舒之文为通儒,皆未有称赞韩婴者。班氏以仲舒为羣儒首,当时宫中闾巷皆比之仲尼,而卒困于外傅,与韩婴同遇,何欤?某云:遭遇各自其时。孔子不免饥厄,而孟老百镒千钟;仲舒困于囹圄,而千秋只言拜相。抽茧者殊难,登轴者殊易,不足怪也。当汉文武时,匈奴七国数数有患,虽整饬干羽,不能与弓钺比勲。及其盛平,章谊、匡衡、蔡义、翟方进之流,皆执一经,坐衡师傅,及于桓荣、张佚牀下见帝,称天子师,岂复董贾之所敢问乎?而逺云:贾谊少年洞逹事体,豫处七国之祸,不爽毫髪,此其才具,岂鼂董之所敢望?某云:贾生亦少年,不晓事体。而逺云:异哉?何故与众异说?某云:贾生去秦时未四十年,穉子老妇皆习覩战国归并于秦,秦受天下,化为郡县,不能再世。汉视异姓,既有郡县之实;视同姓,又有列国之形,惴惴厝火,以为数年,上下必有望夷、函谷之变,是以痛哭流涕而谈之,犹蔡泽、韩非之意也。不知春秋战国四百八十年。来人苦战争,一旦化为郡县,萧曹规随帝后,黄老去秦苛法,渐复诗书,但使诸侯王子弟自为分藩,不交通宾客,不出三十年,其势自弱,无足大忧者。至于匈奴,只当谨守州县,或至骜悖,当命将出讨,奈何以表饵饵之?此处贾生看未明白。后人只论事势,谓县断得效耳,不知贾生时淮南已乱,诸宗室骜僻,极为难处,人人杞忧,但无贾生笔力痛发之耳。贾生自是史才,文章之祖,与司马迁一様气格,而逺云《新书》于道徳之际极其精微,大言不坠庄列,细言不落黄老。司马子长有庄列之趣,有黄老之防,如何得与贾生比肩?某云而逺亦看得是,但如史迁于仲尼微言无所不逹,上下古今罕见其俦,而逺云贾、董如在仲尼之门,当属何科?某云贾自由赐,董自游夏,而逺云既如此,如何得称王佐之才?某云何曾见由、赐、游、夏不是王佐之才?而逺云王佐之才

译汝翼又问:周公和召公以陕地分界而治理,周公治理陕地以东,召公治理陕地以西。又有记载说:江汉楚地多波涛,那里的百姓容易变动,有道义时先得到治理,无道义时先发生动乱。所以周公和召公的治理都在江汉地区,就像《周南》中提到的江汉、汝坟,《召南》中提到的南山、江汜一样。先前回答吕而德时说:召公世代治理江汉以抵御强大的楚国,周公世代治理泾渭以抵御强大的秦国。秦地当时尚未分封,不过是嬴氏的马厩罢了,怎么能把秦和楚相提并论呢?我说:删定《诗经》是在东迁之后,孔子所治理的,凭借周公和召公的恩泽深远地抵御百世,不必是周公和召公亲自治理的。周公虽然分治陕地以东,未必亲自到江汉;召公虽然分治陕地以西,未必多在南山。而诗人寄托教化所集中的地方,大概可以看见了。《雅》诗称颂文王武王受命,召公是辅佐;《记》称周公退老归葬于毕,这是周公以豳地治理秦国,召公以江汉治理楚国的明显证据。周平王的过失,在于把豳地给了秦国,把郐地给了郑国,于是开启了霸国吞并的开端。《春秋》不记录邶、鄘,千百年后,谁知道卫国先灭了邶、鄘?不记录唐、魏,千百年后,谁知道晋国先灭了唐、魏?灭了邶、鄘还保留卫国,灭了唐、魏却不保留晋国。晋国和楚国同样苛刻,卫国和郑国同样宽恕。圣人的意思,难道是后人能窥探的吗?大略是开始分封时宽容,而严厉对待吞并,这也是《二南》的防范之处。汝翼说:《二南》是《国风》的开始,也与《易经》的乾坤、咸恒,《尚书》的厘降、观刑意思相同。这与《春秋》上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我说:你自去看书,我自说圣人的大意。

吕而远说:贾谊认为驺虞是文王的苑囿,王者亲自射箭,虞人扶着五只野猪跟随。又有记载称王者射驺虞,这些都与驺虞的意义不同,而《二南》称颂为祥瑞感应,为什么呢?我说:驺虞既然是祥瑞感应,不妨称为苑囿?又何必不认为是射礼呢?秦火焚烧之后,各家说法各异。《关雎》有的赞美有的讽刺,《蒿宫》有的丰盛有的节俭,《驺虞》有的指兽有的指人,音节尚存,那么防范的意趣可以推演。而远说:《易经》没有通用的解释,所以《诗经》也没有通用的说法。比如韩婴的《诗》说,有一件事引用三四次讽喻,有一首诗指涉三四件事,不过是想要它悠长,适宜于诵读罢了。韩婴与董仲舒、贾谊同时,董生佩服他的持论,而后世诸儒只推崇董仲舒、贾谊,不及韩婴,为什么呢?我说:后世儒者有的治其他经典,没看到列传;治《诗经》的,又拘泥于训诂,不通晓大意。见到董仲舒、贾谊旁通,因时指事,便击节称赞。其实韩婴精于辩论,在刘向之上,只有一个人而已。而远说:皮日休读《新书》,称贾谊为命世王佐之才;欧阳修读《春秋繁露》,认为董仲舒深究《春秋》的意旨;裴度认为贾谊的文章是教化成就,董仲舒的文章是通儒,都没有称赞韩婴的。班固以董仲舒为群儒之首,当时宫中街巷都把他比作孔子,而最终困于外傅,与韩婴遭遇相同,为什么呢?我说:遭遇各自有其时。孔子不免饥困,而孟子、老子有百镒千钟的俸禄;董仲舒困于牢狱,而千秋只说拜相。抽茧的人很难,登轴的人很容易,不足为怪。当汉文帝、景帝时,匈奴、七国屡次有祸患,虽然整顿干羽,不能与弓钺相比勋。等到盛世太平,章谊、匡衡、蔡义、翟方进之类,都执守一经,坐享师傅之位,及至桓荣、张佚在床下见皇帝,称为天子师,哪里还是董仲舒、贾谊所敢问的呢?而远说:贾谊少年通达事理,预先处理七国之祸,丝毫不差,他的才具,难道晁错、董仲舒所敢望的吗?我说:贾生也是少年,不通晓事理。而远说:奇怪吗?为什么与众人说法不同?我说:贾生离开秦朝不到四十年,小孩老妇都习见战国归并于秦,秦受天下,化为郡县,不能传世。汉朝看待异姓,既有郡县的实质;看待同姓,又有列国的形式,惴惴不安,以为几年内,上下必有望夷、函谷之变,所以痛哭流涕而谈论,如同蔡泽、韩非的意思。不知道春秋战国四百八十年,来人苦于战争,一旦化为郡县,萧何、曹参规随皇帝,黄老去除秦的苛法,逐渐恢复诗书,只要诸侯王子弟自己分藩,不交通宾客,不出三十年,他们的势力自然衰弱,不值得大忧。至于匈奴,只当谨慎守卫州县,或者至傲慢悖逆,当命将出讨,怎么以表饵诱之?此处贾生看不明白。后人只论事势,说县断得效,不知道贾生时淮南已乱,诸宗室傲慢偏僻,极为难处,人人杞忧,只是没有贾生的笔力痛发罢了。贾生自是史才,文章之祖,与太史公一样气格。而远说《新书》于道德之际极其精微,大言不坠庄列,小言不落黄老。司马子长有庄列的趣味,有黄老的意旨,怎么能与贾生比肩?我说而远也看得是,但如太史公于孔子微言无所不达,上下古今罕见其俦。而远说贾、董如在孔子之门,当属何科?我说贾自由赐,董自游夏。而远说既然如此,怎么得称王佐之才?我说何曾见由、赐、游、夏不是王佐之材?而远说王佐之才

须如伊尹、周公,某云他已是圣人地位,只如管、葛、房、杜,他亦攀提其间,俯仰自若也。

译必须像伊尹、周公那样,我说他们已经是圣人的地位,即使像管仲、诸葛亮、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人,他们也能在其中提携引导,从容自如。

而逺又云:「功名之士,左袒洛阳;理学之徒,推毂广川。舍此两途,别无成就。」古今只一管夷吾,论事似洛阳,谈理似广川。至其精奥,都非两贤所及。而孔门不道,何也?某云:「他亦未曾为过《周南》《召南》。」而逺云:「房、杜岂曾为过?」某云:「房、杜后来已是面墙而立。」

林朋防云:王佐亦贤人之遭时者耳。周、召两公都于二南,成徳亦于二南奏功。天下温粹之气尽在二南,而二公末年不免有疑,何也?《易》干九四以阳居隂,坤六三以隂居阳,故皆曰“或”或“者疑”之也。二公处当其位,不当上战之时,虽复辟居东,犹然不离于极,岂有疑阳嫌隂之说?某云:定天下之亹亹,成天下之变化,皆从疑来。成王为此一疑,生出风雷大事。周公在“或跃无咎”之时,召公当“无成有终”之日,敬义不孤,何疑之有?《易》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都就二公心事上看出“嫌疑”两字的为霍子孟、桓司马位置,他当时不尽改王,犹未离其类;如莽、操便离其类了。夫子于初爻说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凛然可畏;犹于二南之章说出“正墙面而立”,令人怵然无容身。处到此,始信二南功夫成就极大耳。林朋防又云:坤道在西南,其六三曰“无成有终”;巽道在东南,其九五曰“无初有终”。此两者皆臣道也,妻道也。周公“无成有缵绪”之勲,召公“无初享敬治”之福,则周公之化成于坤,召公之治成于巽。此亦诗书之通防,二南之隽义欤?某云:读书至此,可为明悉,然亦勿以此启后人之疑。

张师乂云:寻绎二南,只是要人十分温粹。凡人性情,固须和美,亦要刚毅发强,才不堕隂柔一路。程伯淳常教人变化气质。如正叔气质自是严毅一边,亦与伯淳比徳,何须变易?李见罗尝云:性自是性,质自是质。质美者性未必全,性全者质不必变。世间多少善柔人,一望如饴,下气怡声,岂便可登二南之路?某云:变化气质,此说出于洪范。洪范亦与二南同防。师乂云:莫是刚克柔克不?某云:此两克正是复礼根原,二气五行所繇变化,八政庶徴所繇叶极。二气五行如不变化,何繇有润下炎上,曲直从革,时雨时▯,时寒时燠之用?善柔人只如一味甜水过口便酸耳。南者,天地阳明之气,日月之所取中。多少烈风暴雨值还南便清霁了。多少利用嘉生,不值南风,蕃殖不得。故二南者,万物所养役洁齐也。师乂云:二南中语语寛和,涵泳不尽。两克四端,何克似之?某云: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此是彊弗友刚克,惩忿窒欲一边事。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厖也吠。此是燮友柔克,果行育徳一边事。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此是沈潜刚克,忠信进徳一边事。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此是髙明柔克,修辞立诚,居业一边事。行此四事,体备二南。虽周召之化被于天下可也,何独房闼之间乎?师又又云:李见罗云:至圣是质,至诚是学。譬如天地是质,天地运行干干不已,当是学也。如此则何处讨性出来?某云:论性则天地圣人与人都是一般,论学则圣人学得天地,中人学不得圣人耳。师又云:如此则学自因质不因性也?某云:性自天命,学自人修。诚是性之本体,至诚是明诚之极功。见罗以至诚为学,此亦不错也。师又云:至诚虽亦闗学,至圣岂専闗质乎?某云:天亶聪明,说质字亦自不错。

林朋防又云:「干九三称修辞立诚,坤六二言敬以直内。又干称寛仁,坤称敬义。两家学问似有隂阳之别,亦岂是刚克柔克之防乎?」某云:「忠信立诚,敬义不孤,此是吾儒合下得力,不关气质上事。至如干徳之赖寛仁,坤徳之资敬义,自有天地来分派如此。有如此徳性,便有如此学问,一毫气习不到,所谓『不习无不利』也。」朋防云:「如此则干须学问,坤不须学问。后来主敬集义之说,固是诚明本体,而保合太和之道,反是明诚工夫耶?」某

译而逺又说:“追求功名的人,偏袒洛阳;研习理学的人,推崇广川。舍弃这两条路,就没有别的成就了。”古今只有管仲一人,论事像洛阳,谈理像广川。至于精微深奥之处,都不是这两位贤人所及。但孔子门下却不谈论他,为什么呢?我说:“他也没有践行过《周南》《召南》的教化。”而逺说:“房玄龄、杜如晦难道践行过吗?”我说:“房、杜后来已经是面壁而立,毫无进益了。”

林朋防说:“王佐之才也是贤人恰逢其时罢了。周公、召公二公在二南之地建都,成就德行也在二南之地奏效。天下温厚纯粹的气象全在二南,但二公晚年不免有疑虑,为什么呢?《易经》乾卦九四以阳居阴位,坤卦六三以阴居阳位,所以说‘或’或‘者疑’。二公处在恰当的位置,不当上战之时,虽然复辟居东,仍然不离中正之道,哪里有疑阳嫌阴的说法?我说:安定天下纷繁的事务,成就天下的变化,都从疑虑中来。成王因为这一疑,生出了风雷般的大事。周公处在‘或跃无咎’的时候,召公处在‘无成有终’的日子,敬义不孤,有什么可疑虑的?《易经》说:‘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就是不怀疑自己所行的。就在二公的心事上看出‘嫌疑’二字,是为霍光、司马师那样的位置,他们当时没有完全篡夺王位,还尚未脱离同类;像王莽、曹操就脱离同类了。孔子在初爻说出‘臣弑其君,子弑其父’,凛然可畏;还在二南的篇章中说出‘正墙面而立’,令人惊惧而无容身之地。处到这种地步,才相信二南的功夫成就极大啊。”林朋防又说:“坤道在西南,其六三说‘无成有终’;巽道在东南,其九五说‘无初有终’。这两者都是臣道,也是妻道。周公‘无成有继承’的功勋,召公‘无初享敬治’的福分,那么周公的教化成就于坤,召公的治理成就于巽。这也是《诗》《书》的通例,二南的精义吧?”我说:“读书到这种地步,可以明白透彻,但也不要因此引起后人的疑虑。”

张师乂说:“推究二南,只是要人十分温厚纯粹。凡人的性情,固然需要温和美好,也需要刚毅奋发,才不堕入阴柔一路。程伯淳常教人变化气质。比如程正叔气质本来就是严毅一边,也与伯淳品德相当,何必改变?李见罗曾说:性是性,质是质。质美的性未必全,性全的质不必变。世间多少善柔的人,一望如饴糖,低声下气,岂能登二南之路?我说:变化气质,此说出于《洪范》。《洪范》也与二南同例。师乂说:莫非是刚克柔克吗?我说:这两克正是复礼的根本,二气五行由此变化,八政庶征由此和谐至极。二气五行如果不变化,何来润下炎上,曲直从革,时雨旸时,时寒时暑的作用?善柔的人只如一味甜水,过口便酸。南者,是天地阳明之气,日月所取的中正。多少烈风暴雨,遇到南风便清朗了。多少利于生长的万物,不遇南风,不能繁茂。所以二南者,是万物所养、役使、洁净、整齐的地方。师乂说:二南中语语宽和,涵泳不尽。两克四端,哪一克像它?我说:谁说你没有家?为什么催我诉讼?虽然催我诉讼,我也不顺从你。这是强弗友刚克,惩忿窒欲一边的事情。舒缓而从容啊,不要触动我的佩巾啊,不要让猛犬吠叫。这是燮友柔克,果行育德一边的事情。汉水宽广啊,不可游泳。江水漫长啊,不可渡江。这是沈潜刚克,忠信进德一边的事情。登上那高峻的山,我的马疲惫。我姑且酌那金罍。这是高明柔克,修辞立诚,居业一边的事情。实行这四事,体备二南。虽然周召的教化被于天下也可以,何独在房闼之间呢?师乂又说:李见罗说:至圣是质,至诚是学。比如天地是质,天地运行乾乾不已,当是学也。如此则何处讨性出来呢?我说:论性则天地圣人与人都是一般,论学则学得天地,中人学不得圣人。师乂说:如此则学自因质不因性吗?我说:性自天命,学自人修。诚是性的本体,至诚是明诚的极功。见罗以至诚为学,这也不错。师乂说:至诚虽也关乎学,至圣岂专关乎质吗?我说:天亶聪明,说质字也自不错。”

林朋防又说:“乾九三称修辞立诚,坤六二言敬以修内。又乾称宽仁,坤称敬义。两家学问似乎有阴阳之别,岂也是刚克柔克的例子吗?”我说:“忠信立诚,敬义不孤,这是吾儒合下得力,不关乎气质上的事。至于如乾德之赖宽仁,坤德之资敬义,自有天地来分派如此。有这样的德性,便有如此的学问,一毫气习不到,所谓‘不习无不利’也。”朋防说:“如此则乾须学问,坤不须学问。后来主敬集义的学说,固然是诚明本体,而保合太和之道,反而是明诚工夫吗?”我

云:「人生何者不学?不习无不利,只是不消向险阻上推求。学聚问辨,到是在各正上加功耳。」《易》称「三立」曰:「隂阳刚柔,仁义如前两克,变化之说固有深微。」

译说:“人有什么是不学的?不学习没有不利的,只是不必向险阻艰难的地方去推求。学习、积累、提问、辨析,其实是在各自端正的基础上用功罢了。”《易经》所说的“三立”说:“阴阳刚柔,仁义如前两克,变化的道理本来就有深奥精微之处。”

于是诸贤共商中人以上之义。沈若木云:人性本善。孟子说性善,又说利与善之间,此间字是分途,不是性路。犹濓溪言“几”字是分兆,不是性始也。然自鸡鸣夜气分判出来,譬如中夜是时常,日界中人是时常人界。从中夜走利,是黒边;走善,是白边。犹自中人走上,是上逹;走下,是下逹。也不知此中字与降中之中尚有分别不?某云:此中字已落时路。如夜半为中,此中在亥子之间。如天地定针千转不变者,虽十二时俱在子半方位。然从此子半上走,亦是白边;下走,亦是黒边也。上清下浊,上白下黒。人在平地以上皆天,▯在平地以下皆地。自平地上皆见精光,自平地下才无景曜。夫子说:“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明是鸡鸣而起,孳孳为利之徒。若木云:如此则夜半之与中人亦无甚分别。定针上北极,冬至时子半随人着眼,白日开眸。

黄介俶云:徃人説此语极不明白。天下中人最多,至教无量,自行束脩以上,未尝无诲,如何要待上根之人?王龙谿亦谓初学与圣学只有生熟安勉不同,原无二致。自外道才有不向下根抛种之说,岂有夫子抹杀中人,定要中人以上?今日说自中人为准,以上准清,以下准浊。除是▯路不立,人极觉天地日月俱有光华。某云:介俶看书亦自分明。

周房仲云:「圣人生平学力,言上不言下。圣门髙弟,若愚若鲁,半是中人。所云博约忠恕,亦是寻常耳目之所通晓,如何说有语上不语上之别?端木学识,亦是下学功夫,乃就中间悟出性与天道,岂是仲尼居平别有诏告在终日省私之际乎?《易》称形下为器,形上为道。汉儒如李寻、京房辈,皆以天数为道。西域又以三乘分品,到无上上处。不知如何蹠实,使中人而上皆可持循,皆可不惑,渐到顔曾之路。某云『中人以上』,此语便可语上了孟子说『人所异禽兽者』,『防希』『防希』两字,上下多少?如在『防希』中间,隠然见得人禽分关。圣狂异路,岂是声臭毛伦之所得?至《中庸》说道『不逺人』,夫子一生竭力,只在子臣弟友分上,看得老老实实,只如中人一般。末路才説『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其所谓『无声无臭』者,与『不闻不睹』,岂有分别?只是中人以下便自堕落,既自堕落便说地上不来,何况上天之载?」

黄率中云:「既是中人,皆可语上。」则圣门髙弟通六艺者千数,与闻一贯,何但两人?且人气质不齐,读数行书,亦有敏钝之别。又言教难量,寻绎数字,亦有百里千里之差。今概云中人,即是上哲;下学即是上逹。天下多中人,圣人无髙论,此徒是学究套语耳。张子厚云:「性在气质中有清浊,犹寳珠投在清浊水中。水清者珠光映现,水浊者摸索为劳。中人以上自是清水中珠,中人以下自是埋泥之珠。」某云:「既然有珠,何愁不说?只是平水自有升沈,人都是此中人。登峰造巓亦是此路,坠渊入谷亦是此路。趣兴髙者如平地自到防山,趣兴卑者如平地自沦深岸。坠珠径尺尚有寳光,入海沦波岂是象防离朱之所能瞩?」圣门上七十二贤,个个是个中人耳。除是彼妇谗人才不与谈礼乐之务,其余诸子各各成就,何曾见圣门三尺犹有鱼盐之业?率中云:「如此则语上的何所指?」某云:「自中人以上皆上也。」子路问一成人,再说两番犹是上品,平居要见圣人,思量三次只是恒人。自有乡愿以来,鼓动中人沦胥汨没到下流一般,孳孳为利,无复出头。日子虽道斯世只是中人,其实是中人以下了。如此才无上逹之路,不是中人之中不可语上也。既是中人以下不可语上,则此上语不须上人妙谈,亦是常话矣。率中云:「如此如何引拔得人得到峰巓之上?」某云:「一息在平地,双眼悬青天,死而后已,不亦逺乎?」正是此意。

罗期生云:“如此只是教人莫为中人以下耳。性命天道,更付阿谁?”某云:“看世间何者不是性命天道?”期生云:“箕子之敶《洪范》,周文之序象卦;《诗》有星野之行,《乐》有歴律之陈;十

译于是各位贤者共同商讨“中人以上”的含义。沈若木说:人性本善。孟子说性善,又说“利”与“善”之间,这个“间”字是指分岔的路径,而不是性的本源。这就像周敦颐所说的“几”字,是指事理萌发的征兆,而不是性的起始。然而自从鸡鸣时分、夜气清明的状态中分别出来,譬如中夜是时常,日界中的“中人”是时常的人界。从中夜走向利欲,是黑边;走向善,是白边。犹如从“中人”向上走,是上达;向下走,是下达。也不知这个“中”字与“降衷”的“中”还有分别吗?我说:这个“中”字已经落入时间的路径了。比如夜半为中,这个“中”在亥时与子时之间。如同天地定针千转不变,虽然十二时辰都在子半方位。然而从此子半向上走,也是白边;向下走,也是黑边。上清下浊,上白下黑。人在平地以上都是天,〇在平地以下都是地。从平地上都能见到精光,从平地下才没有景曜。夫子说:“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明显是指那些鸡鸣而起、孜孜追求利欲的人。若木说:如此则夜半与“中人”也没有多大分别。定针上的北极,冬至时子半随人着眼,白日睁开眼眸。

黄介俶说:以往的人说这话极不明白。天下“中人”最多,教化无量,只要自行束脩以上,未曾不教诲,为什么要等待上根之人?王龙溪也说初学与圣学只有生熟、安勉的不同,原本没有两样。只有外道才有不向下根抛种的说法,哪有夫子抹杀“中人”,一定要“中人以上”?今日说以“中人”为准,以上准清,以下准浊。除非〇路不立,人极觉悟天地日月都有光华。我说:介俶看书也自分明。

周房仲说:“圣人平生的学力,言上不言下。圣门的高弟,若愚若鲁,多半是中人。所说的博约忠恕,也是寻常耳目所能通晓的,怎么说有语上不语上的区别?端木的学识,也是下学的功夫,乃是从中间悟出性与天道,难道是仲尼平日别有诏告在终日省私的时候吗?《易》称形下为器,形上为道的。汉儒如李寻、京房之辈,都以天数为道。西域又以三乘分品,到达无上上处。不知如何踏实,使中人而上皆可持循,皆可不惑,渐渐到达颜曾之路。我说‘中人以上’,此语便可语上了。孟子说‘人所异禽兽者’,‘防希’‘防希’两字,上下多少?如在‘防希’中间,隐约可见人禽分关。圣狂异路,难道是声臭毛伦所能得到的?至于《中庸》说道‘不远人’,夫子一生竭力,只在子臣弟友的分上,看得老老实实,只如中人一般。末了才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极了。其所谓‘无声无臭’者,与‘不闻不睹’,岂有分别?只是中人以下便自堕落,既然自堕落便说地上不来,何况上天之载?”

黄率中说:“既然是中人,皆可语上。”那么圣门高弟通六艺者千数,与闻一贯的,何止两人?况且人气质不齐,读书写字,也有敏钝之别。又言教难量,推究数字,也有百里千里之差。现在一概说中人,即是上哲;下学即是上达。天下多中人,圣人无高论,这不过是学究套语罢了。张子厚说:“性在气质中有清浊,犹如宝珠投在清浊水中。水清者珠光显现,水浊者摸索为劳。中人以上自然是清水中的珠,中人以下自然是埋泥之珠。”我说:“既然有珠,何愁不说?只是平水自有升降,人都是此中人。登峰造极亦是此路,坠渊入谷亦是此路。志趣高者如平地自到高山,志趣卑者如平地自沦深岸。坠珠直径尺许尚有宝光,入海沦波岂是象罔离朱所能注视?”圣门上七十二贤,个个是个中人罢了。除非是那妇人谗人才不与谈礼乐之务,其余诸人各各成就,何曾见圣门三尺还有鱼盐之业?率中说:“如此则语上的何所指?”我说:“自中人以上皆上也。”子路问一成人,再说两番还是上品,平居要见圣人,思量三次只是常人。自有乡愿以来,鼓动中人沦陷沉没到下流一般,孜孜为利,无复出头。日子虽道斯世只是中人是,其实是中人以下了。如此才无上达之路,不是中人之中不可语上也。既然是中人以下不可语上,则此上语不须高人妙谈,亦是常话矣。率中说:“如此如何引拔得人得到峰巅之上?”我说:“一息在平地,双眼悬青天,死而后已,不远乎?”正是此意。

罗期生说:“如此只是教人莫为中人以下罢了。性命天道,更付阿谁?”我说:“看世间何者不是性命天道?”期生说:“箕子之陈《洪范》,周文之序象卦;《诗有星野之行,《乐》有历律之陈;十

翼之范围天地,《春秋》之损益百世,岂对中人目见耳聆之所得度?”邵尧夫谓章子厚云:“以君之才,于吾所学,顷刻可尽,但须一二十年澄澈尘虑,胸中豁然无物,乃可授受耳。”章子厚虽是邪人,然亦聪明笼盖一世,却难语此,安得谓中人俱堪告语耶?某云:“中人以上,便浸浸向上边来;章子厚自向下边去。”谢客儿要从恵逺,犹以心地不净却之,何况内圣外王之学,只是人以中人自安,亦渐到下流路上,提撕不得耳。期生云:“如何才是中人以上?”某云:“胡宪、刘勉之同入太学,闻涪陵谯定得《易》,诣于伊川,遂至涪陵受业,久未有得以问谯定,定曰:‘心为物渍,不见本性,唯学可明耳。’胡、刘乃归,一意克复,遂为晦翁之师。”罗从彦见杨时三日,惊汗浃背,曰:“不如是,几虚过一生。”似此三人,都是中人以上。

译周敦颐所阐述的宇宙法则涵盖天地,《春秋》所体现的损益之道影响百代,这难道是中等资质的人仅凭耳目见闻所能揣度的吗?邵雍对章子厚说:“以你的才华,对于我所学的学问,顷刻间就能学完,但需要一二十年来澄清杂念,使胸中豁然开朗、毫无挂碍,才可以传授给你。”章子厚虽然是邪僻之人,然而他的聪明才智却笼罩一世,却难以向他谈论这些道理,怎么能说中等资质的人都足以告知呢?我说:“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便会渐渐向上提升;章子厚则是自己向下堕落。”谢灵运想要跟随慧远禅师,尚且因为心地不净而被拒绝,何况是内圣外王的学问,只是人满足于中等资质而自安,也就渐渐走上堕落的道路,无法提撕警醒了。期生问:“怎样才算中等资质以上的人?”我说:“胡宪、刘勉之一起进入太学,听说涪陵的谯定通晓《易经》,便经由程颐推荐,前往涪陵拜师求学,很久没有收获,于是去请教谯定,谯定说:‘心被外物浸染,看不见本性,只有通过学习才能明白。’胡宪、刘勉之于是回去,一心一意克制私欲、恢复本性,最终成为朱熹的老师。”罗从彦拜见杨时三天,惊吓得汗水湿透脊背,说:“如果不这样,几乎虚度一生。”像这三个人,都是中等资质以上的人。

余锡侯云:夫子说可语上,不可语上,毕竟有个拣择,有个恰好应付,不知此三品人从何处截起?如遇中等人,可把何语付下?某云:夫子看人俱从中起,夫子着语俱从上来。锡侯云:如此,则是中人亦承上语,当不对针也。某云:中人认得上语,便是上人;上语落在中人,不失中语也。性道文章,随人略领,见仁见智,何必齐观?锡侯云:如此,则是中人造化。

戴仍朴云:六经如日月昭垂,夫子只把诗礼乐为兴立成本领,至其雅言,惟诗书礼三者而已。三者亦须择人而言,则上语示人益自希絶了。乃其生平行在孝经,志在春秋,至易道服膺,韦编三絶,都置不道,何也?易道自是精微,或学而不言,抑问而不辩,如孝经春秋何以不说?某云:此是晚年告成之书,何须辩说?仍朴云:只如学易四五十年,不语一字,亦是经怪。某云:幽有▯神,明有礼乐,既説礼乐,何须▯神?且不是夫子常谈,何处得十翼説话?

唐伟伦云:道亦在悟耳。悟者,指铁成金;不悟者,刻舟求剑。胡安国作《春秋传》,冠絶一时,而陈公辅辈讥其颇僻。朱元晦作《语孟解》,契合百代,而沈继祖辈讼其妖魔。虽是利欲汨心,亦关识见媕昧,何况平常答话中人,可道髙深幽微之指?夫子说“中人以上”,还是意在不语。某云:“不语”亦説得是。吕歩舒之驳灾异,胡海陵之争钟律,此或不必。至如身心向上一路,居常切磋,何可无人?张勗之云:夫子屡説礼乐,而经无乐书。或谓乐不可以书▯,而夫子称“雅颂得所”,即为乐正是。则成周之乐至今在也。前日诸友屡问韶乐,去夫子千余年,声容俱在。今官家攷撃犹称韶乐,可是音节神理相丽而存?抑是喜起明良丛脞惰堕,犹可与《关雎》比乱乎?如云乐自为乐,诗自为诗,则夫子不宜以得所为乐正,后防不宜以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着之帝典也。《记》称“武乐至苌▯而失▯,商乐至戴公而已壊,鲁乐至师摰而终亡。”或称上古乐书沦于朝鲜,而《洪范》所敶不乏文献。不知史迁所载律吕俱在,试以诗歌声律被于八音,则时几飏言五十余韵,可与勺桓赉般相起也。歴律二事,首被《尚书》定,是圣神留此真本,难説夫子不语,至道难闻也。某云:“某有此意,但恐君实景仁更费往复耳。”勗之云:“君实景仁所争者,皆在黍度权量之间,所以不合。今若《虞典》所云‘声必依永,律必和声’,则《诗》《书》声永自成钟律,何必疑乎?”某云:“此道须是有徴有信,当万寳常、祖孝孙时,古器钟镈尺度之属尚千数百,而声音差池卒不可定,何况于今?风气日浇,器数不备,是魏征、韩琦所欲舍其议论,求之原本也。”勗之云:“声音虽有南北之殊,而诗歌初无古今之异。以声依永,则有字之声可别十二律之永;以律和声,则有音之律可定六十律之声。古今征信,孰有过于勅命?时几、勺桓、赉。”般此八篇律令者,某云:某最鄙陋,常在赤墀之下,窃闻韶乐。三皷之后,金声递鸣;既而箫管八人合奏,广庭众穆,宛如鳯凰之音。自是撃石,羣臣舞蹈,谐于百兽。诗云:「依我磬声,既和且平。」又云:「既备乃奏,箫管备举。」是夏商人同用此韶乐也。法辂初出,鸡人奏和防之音,九章二百余字,不过和防、大和防、数字耳。推之箫管合奏几曲,亦是喜起、明良、脞惰之三章。寻其赓飏,可以意悟也。勺桓赉般,自是大武时事,难以声永概之百世。若至家常时用皷钟有禁,君子之乐不过琴瑟而已。国风自讥刺而外,两雅自王政之余。《闗雎》《葛覃》《巻耳》《汉广》《鹿鸣》《伐木》《宾筵》《隰桑》《菁莪》《匏叶》,自可按其宫商,施于堂几。但当与王朴借其和均,荀勗调其牛铎耳。勗之云:「声诗之用,不过别其音律。音生于永,律生于声。四声七律,亦互相生。」前日对诸贤略略说过,今可更取诸篇定其律吕乎?某云:五音之中,各有二变。一章之曲,各备七音。性情和调,则笙歌安

译余锡侯说:孔子说可以跟上进的人谈高深的道理,不可以跟不能上进的人谈高深的道理,这终究有个选择,有个恰如其分的应对,不知道这三等的人是从哪里划分的?如果遇到中等的人,可以把什么话告诉他们?我说:孔子看人都是从中等人开始看的,孔子说话都是从上面开始的。余锡侯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中等人也承受上面的话,应当不对症下药了。我说:中等人能认识到上面的话,就是上面的人;上面的话落在中等人那里,也不失为中等的话。性道文章,随人稍微领会,见仁见智,何必要求一致看待?余锡侯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就是中等人的造化。

戴仍朴说:六经如同日月光明照耀,孔子只把《诗》《礼》《乐》作为兴起、确立的根本本领,至于他雅正的言语,只有《诗》《书》《礼》三者罢了。这三者也必须选择人来谈论,那么上面的话展示给人看就益发稀少绝迹了。然而他平生行事体现在《孝经》,志向体现在《春秋》,至于《易》道铭记在心,韦编三绝,都放置不谈论,为什么呢?《易》道自然是精微的,或许学了不说,或者问了不辩,像《孝经》《春秋》为什么不说?我说:这是晚年告成的书,何须辩说?戴仍朴说:只是像学《易》四五十年,不说一个字,也是奇怪的事。我说:幽深处有鬼神,明察处有礼乐,既然说了礼乐,何须再说鬼神?况且这不是孔子常谈的话题,哪里得到十翼的说法?

唐伟伦说:道也在领悟罢了。领悟的人,指铁成金;不领悟的人,刻舟求剑。胡安国作《春秋传》冠绝一时,而陈公辅等人讥讽他偏颇邪僻。朱熹作《语孟解》契合百代,而沈继祖等人控告他妖魔。虽然是利欲蒙蔽心灵,也关乎见识昏昧,何况平常回答话语的中等人,可以说高深幽微的旨意?孔子说“中人以上”,还是意在不言语。我说:“不言语”也说得很对。吕步舒驳斥灾异说,胡海陵争论钟律,这些或许不必。至于像身心向上的一条路,日常切磋,怎么能没有人?

张勗之说:孔子屡次说礼乐,而经书中没有乐书。有人说乐不可以用书写,而孔子称“雅颂得所”,就是乐正。那么成周之乐至今还在。前几天各位朋友屡次问韶乐,距离孔子一千多年,声音容貌都在。现在官方考察击打还称韶乐,可是音节神理相附丽而存在?还是喜起、明良、丛脞、惰堕,还可以与《关雎》相比拟吗?如果说乐自为乐,诗自为诗,那么孔子不应当以得所作为乐正,后人不应当以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声和声,写进《帝典》。《礼记》称“武乐到苌弘而失传,商乐到戴公而已毁坏,鲁乐到师挚而最终灭亡。”有人说上古乐书沦落在朝鲜,而《洪范》所陈列的不乏文献。不知道史迁所载律吕都在,试着以诗歌声律被于八音,那么时几、飏言五十余韵,可以与勺、桓、赉、般相起。历律二事,首先被《尚书》确定,这是圣神留下此真本,难说孔子不言语,至道难闻。我说:“我有此意,但恐怕君实景仁更费往复。”张勗之说:“君实景仁所争的,都在黍度权量之间,所以不合。现在如果《虞典》所说‘声必依永,律必和声’,那么《诗》《书》声永自成钟律,何须怀疑?”我说:“此道须是有征有信,当万宝常、祖孝孙时,古器钟镈尺度之类尚千数百,而声音差池卒不可定,何况今天?风气日浇,器数不备,这是魏征、韩琦想要舍弃其议论,求之于原本。”张勗之说:“声音虽有南北之殊,而诗歌初无古今之異。以声依永,则有字之声可别十二律永;以律和声,则有音之律可定六十二律之声。古今征信,孰有过于敕命?时几、勺桓、赉般此八篇律令者。”我说:我最鄙陋,常在赤墀之下,窃闻韶乐三鼓之后,金声递鸣;既而箫管八人和奏,广庭众穆,宛如凤凰之音。自是击石,群臣舞蹈,谐于百兽。诗云:“依我磬声,既和且平。”又云:“既备乃奏,箫管备举。”是夏商人同用此韶乐也。法辇初出,鸡人奏和防之音,九章百余字,不过和防、大和防、数字耳,推之箫管合奏几曲,亦是喜起明良、丛脞惰堕之三章。寻其赓飏,可以意会也。勺桓赉般,自是大武时事难以声永概之百世。若至家常时,用鼓钟有禁,君子之乐不过琴瑟而已。国风除讥刺外,两雅自王政之余。《关雎》《葛覃》《卷耳》《汉广》《鹿鸣》《伐木《宾筵》《隰桑》《菁茅》《匏叶》,自可按其宫商施于堂几。但当与王朴借其和钧,荀勖调其牛铎耳。张勗之说:“声诗之用,不过别其音律。音生于声,律生于声。四声七律,亦互生。”前日对诸贤略略说过,今可更取其篇定其律吕乎?我说:五音之中,各有二变。一章之曲各备七音。性情和调,则笙歌

适;神思淫厉,则语意乖邪。《关雎》一篇,首章多为清宫;次章以商羽转角;三章以征还宫。吟绎数次,极其分明。然以邪心发之,则宫征之间不能为主矣。《葛覃》清角带宫声以归羽,《卷耳》清商间羽调以归宫。《乔木》角征之音归于清商。三变商声多含宫羽,以调分之,则《关雎》太蔟间以南吕,《荇菜》两章各有正间。五章相间,自太蔟至于▯宾,不尽宫声也。令其取音深和,按节诞通,循环肃穆,则皆黄钟矣。古者乐节以金发声,以石收之。中间所贵,丝竹匏土,谐于人声。导之以革,止之以木。各依言字,不滥傍声。今为丝竹皆无言字,谁当就风雅别其律吕者?譬如勅天之命,惟时惟几,八字发音,谐于金石,以永取之。其音极下,叶于黄钟九寸之管,而字多清声,通于征羽,在应钟子亥之交。丝竹宣之,有所不尽。至于喜起明良、脞惰间歌,而丝竹匏土正闲之义,粲然备矣。凡单音宜于环复,双声宜于递和。单音取长,双声取短。长声取深,深以出幽;短声取亮,亮以导阳。隂阳递变,不离其正。要使满庭有赓歌之意,则诗书多击拊之文。鸟兽麟鳯但解人意,岂必审音乎?勗之云:此事甚大,行当与镇朴商之。昔子路鼓瑟,为北鄙之声。夫子告冉有曰:「先王制乐,本于中声,流于南,不入于北。南为生育之乡,北为杀伐之域。舜歌南风而兴,纣好北鄙而亡。」子路闻之,盖七日骨立。也不为二南,必至亡身,岂独正面墙而立哉?某云:向发此论,未见结束。闻兄道古,正自欣然有解愠之思。

译如果心神淫邪暴戾,那么言语意旨就会乖谬邪恶。《关雎》这一篇,首章多为清宫的音调;次章以商、羽两音转折;三章以徵音回归宫音。吟咏玩味多次,极其分明。然而如果用邪僻之心去抒发,那么宫、徵之间就不能以宫音为主了。《葛覃》是清角音带着宫声而归于羽音,《卷耳》是清商音间杂羽调而归于宫音。《乔木》是角、徵之音归于清商。这三种变化中,商声大多含有宫、羽,按调式来划分,那么《关雎》是太蔟音间杂南吕音,《荇菜》两章各自有正音和间音。五章相互间杂,从太蔟直到宾,并不全是宫声。如果让它们取音深沉和谐,按照节拍顺畅通达,循环往复庄严肃穆,那么就都符合黄钟的标准了。古代音乐的节拍以金属乐器发声,以石制乐器收尾。中间所珍视的,是丝、竹、匏、土等乐器,与人声相协调。用革制乐器引导,用木制乐器终止。各自依据字音,不混杂旁侧的声音。现在丝竹乐器都没有对应的字音,谁能够依据《风》《雅》来辨别它们的律吕呢?譬如“勅天之命,惟时惟几”这八个字发音,与金石乐器相谐,长久地取用。它的音极高,契合黄钟九寸的律管,而字音多属清声,通达于徵、羽,在应钟与子亥之交。丝竹乐器宣发它,有所不能尽。至于“喜起明良”、“脞惰间歌”,以及丝、竹、匏、土正音与间音的意义,都鲜明完备了。凡是单音适宜于循环往复,双声适宜于交替和谐。单音取长,双声取短。长音取深沉,深沉以发出幽微之音;短音取明亮,明亮以引导阳气。阴阳交替变化,不偏离正道。要使满庭都有应和歌唱的意趣,那么《诗》《书》中多有击拊乐器的记载。鸟兽麟凤只懂得人的心意,难道一定要审察音律吗?勗说:这件事很大,应当与镇朴商量。从前子路弹瑟,发出北鄙之声。孔子告诉冉有说:“先王制定音乐,本于中正之声,流传于南方,不进入北方。南方是生育之乡,北方是杀伐之域。舜歌唱南风而兴盛,纣喜好北鄙之音而灭亡。”子路听到后,大概七天瘦得只剩骨架。如果不作《二南》之乐,必定导致亡身,难道只是正面墙壁站立而已吗?某说:刚才发表这个议论,还没有结束。听到兄长谈论古义,正自欣然,有解除烦闷的想法。

榕坛问业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榕坛问业卷十二

  明 黄道周 撰

秋仲之二日,为榕坛正防,吕而德兄弟为政,衣冠之集四十八人,谒夫子及晦翁毕,分札敷坐。某举杨贞复云:“人心本虗才一着物,便不得其正。不正便不在,不在时虽视听饮食,亦不复知。即云知视听饮食,亦説不得。心在,心在亦説不得。心正,然则心中即无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亦难説心正,大家防此心果是何物?此心正果是何象?延平教人防未发前气象,果是何意?与贞复亦有异同否?”而德云:“无在之心,説不得已;发无不在之心,説不得。未发此见知觉闻之心,尚有欹侧伪妄,説不得。此心真正面目。”某云:“如何是此心真正面目?”而德云:“防得他不正所在,便防得他至正所在。”某云:“如兄説比贞复更透。如贞复説直要空诸所有,终不得此心真正面目也。”大家问:“如何是此心真正面目?”某云:“譬如日光晃晃▯▯,为云影所蔽,漏出光隙,射于岩阿,或着雾雨,即成虹霓,岂是日光正面?”而徳云:“月有圆▯,成圭、成璧、成镜、成钩,何者是月光正面?”某云:“都是正面。”而徳云:“何不直待望舒?”某云:“自家消息,或半或全,含着明光,都是正面。如非正面,虽当望中团栾五色,亦是隂晕,不是月华。”而徳云:“喜怒哀乐与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分别多少?”某云:“雨▯、燠寒、风只别时,恒不争气候。乾坤之中七纬五行俱是正面,到有变乱,才成灾沴。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已是乱行,难説犹是喜怒哀乐之性。”而徳云:“金曰从革,木曰曲直,水曰润下,火曰炎上,土爰稼穑,五行之性,到此亦有变动作咸、作苦、作酸、作辛、作甘,亦已不能希淡,还于性始。如何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便不得其正耶?”江北人呼着意曰“所”,先儒称有所谓失正,想依旧説,以身从心,以有所为妄心,其义易明耳。某云:“身心原无两物,着物便是妄意。意之与识,识之与情,情之与欲,此数者附身而起,误认为心,则心无正面,亦无正位,都为意识情欲诱向外去。孟子所云「操则存,舍则亡」,又云「物交物则引而去」,正是此话。若论格致原头,要晓得意识情欲俱是物上精魄,不是性地灵光也有所是。江北人常谈,未必是齐鲁雅语。如晓得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俱是物感,从身而起,不从心生,则定静中间自然安虑。人到安虑,始识此心真正面目,不然只是自弄精魄。

吴云赤初离垩室,言下因问:「中庸说恐惧是慎独工夫,易称恐惧是主鬯作用。曾子独云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孟老自家说不动心,又云孟施舍似曾子,孟施舍不过无惧而已。后来外道说无顚倒恐怖,与孟曾一路偶尔相隣。不知大学何与中庸分别?」某云:「大学直指心体,中庸才说圣功。心体自是天道,雷电破山与碧落何渉?圣功自是人道,迅雷风烈亦要变动一番。中人所患不见心体,常被事物惊怪;贤人所患不见功夫,便落无忌惮里。去看大学中庸前后照管,才知古人用心之微。」某承此问,亦知云赤看书极细也。云赤又问:「孟老说尽心知性知天,又说存心养性事天,此是从天道下手,从人道下手。尽存两字比正在两字孰为精详?」某云:「大学从本体上说得明白,孟氏从工夫上说得真切。譬如一天备得二气五行,留不得一防云雾。云雾尽净,经纬尽呈,才见天之正面。风雨晦防,日光常在,入夷出晋,明体自存。此便是尽存正在的消息。人晓得天之与日,才晓得性之与心;晓得自存正在,才晓得本体工夫不已无息。格得此物,十倍分明,始信得意识情欲是心边物,初不是心;风雨云雷是日边物,初不是日。性之与天皆备万物,不着一物;心之与日不着一物,乃照万物。只此两物原无二物,知此一事更无他知。吾四十年读书,只晓得此物,任举一一以俟来贤。」

吕而逺云:「大学说正心,犹言从绳则正之正。今又

译榕坛问业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榕坛问业卷十二

明代 黄道周 撰

秋季第二个月初二日,是榕坛正防的日子,吕而德兄弟主持事务,穿戴衣冠聚集的有四十八人。拜谒孔子和朱熹之后,分发纸札,铺开座位。我举出杨贞复的话说:“人心本虚,才一附着事物,便不能得其正。不正便不在,不在的时候,虽然视听饮食,也不再知晓。即使说知晓视听饮食,也说不出所以然。心在,心在也说不出所以然。心正,然而心中没有愤怒、恐惧、喜好、忧患,也难以说心正,大家防察这心究竟是什么东西?这心正究竟是什么景象?延平教导人防察未发之前的气象,究竟是什么意思?与杨贞复的说法是否有异同?”吕而德说:“不在的心,说不得已;发用时无不在的心,也说不出所以然。未发时这见知知觉的心,尚有偏斜伪妄,也说不出所以然。这是心的真正面目。”我说:“如何是这心的真正面目?”吕而德说:“防察到它不正的地方,便防察到它至正的地方。”我说:“像兄长的说法比杨贞复更透彻。像杨贞复的说法,直要空掉所有,终究得不到这心的真正面目。”大家问:“如何是这心的真正面目?”我说:“譬如日光晃晃荡荡,被云影遮蔽,漏出光隙,射在山岩角落,或者遇到雾雨,就形成虹霓,难道是日光的正面吗?”吕而德说:“月亮有圆缺,形成圭、璧、镜、钩的形状,哪一个是月光的正面?”我说:“都是正面。”吕而德说:“为什么不直接等到满月?”我说:“自家的消息,或半或全,含着明光,都是正面。(如)不是正面,即使当满月时团圆五色,也是阴晕,不是月华。”吕而德说:“喜怒哀乐与愤怒、恐惧、喜好、忧患分别有多少?”我说:“雨、暖寒、风只是分别时节,恒常不争气候。乾坤之中七纬五行都是正面,到有变乱,才成为灾害。愤怒、恐惧、喜好、忧患已经是乱行,难以说还是喜怒哀乐之性。”吕而德说:“金曰从革,木曰曲直,水曰润泽向下,火曰炎向上,土爰稼穑,五行之性,到这里也有变动作咸、作苦、作酸、作辛、做甘,也已经不能希求淡泊,还于性始。为何有愤怒、恐惧、喜好、忧患便不得其正呢?”江北人称着意为“所”,先儒称有所谓失正,想来依旧是说,以身从心,以有所为妄心,这意义容易明白罢了。我说:“身心原本没有两样东西,附着事物便是妄意。意与识,识与情,情与欲,这几者依附身体而起,误认为是心,那么心就没有正面,也没有正位,都被意识情欲诱向外去。孟子所说‘操则存,舍则亡’,又说‘物交物则引而去’,正是这话。如果论格物致知的源头,要晓得意识情欲都是物上的精魄,不是性地灵光,有所也是。江北人常谈,未必是齐鲁雅语。如果晓得愤怒、恐惧、喜好、忧患都是物感,从身体而起,不从心生,那么定静中间自然安虑。人到安虑,才识得这心的真正面目,不然只是自弄精魄。”

吴云赤刚离开垩室,言下因此问:“《中庸》说恐惧是慎独的工夫,《易》称恐惧是主鬯的作用。曾子独说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孟子自家说不动心,又说孟施舍似曾子,孟施舍不过无惧怕而已。后来外道说无颠倒恐怖,与孟曾一路偶尔相邻。不知《大学》与《中庸》分别在哪里?”我说:“《大学》直指心体,《中庸》才说圣功。心体自是天道,雷电劈山与碧落何涉?圣功自是人道,迅雷风烈也要变动一番。中人所患不见心体,常被事物惊吓怪异;贤人所患不见功夫,便落入无忌惮里。去看《大学》《中庸》前后照管,才知古人用心之微妙。”我承此问,也知云赤看书极细。云赤又问:“孟子说尽心知性知天,又说存心养性事天的,这是从天道下手,从人道下手。尽存两字与正在两字哪个更精详?”我说:“《大学》从本体上说得明白,孟子从工夫上说得真切。譬如一天备得二气五行留不得一防云雾。云雾尽净,经纬尽现,才见天的正面。风雨晦冥,日光常在,入夷出晋,明体自存。(这)便是尽存正在的消息。人晓得天与日,才晓得性与心;晓得自存正在,才晓得本体工夫不已不息。格得此物,十倍分明,始信得意识欲是心边物,初不是心;风雨云是日边物,初不是日。性与天皆备万物,不着一物;心与日不着一物,乃照万物。只这两物原无二物,知此一事更无他知。(我)四十年读书,只晓得此物,任举一以俟来贤。”

吕而远说:“《大学》说正心,犹言从绳则正的‘正’。现在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