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坛问业卷二

译善于探求仁德，若探求仁德的工夫看不分明，骤然谈论“中”字，便与佛门争论“静”与“敬”的入手处了。说从“敬”入手最为直捷，但也未必能在明善求仁之处领会得完全。因为曹公提出问题，我依次应答说：圣人门下尚存疑义。比如“克伐怨欲不行”这一章，极难理解。仁字既然如此难知，夫子不该以此强求于人；若如此容易做到，诸弟子不该都做不到。且说“克伐怨欲”四字，已是上等根器的人下手之处，不在世俗浅陋的路径上。令此处刊除未开，仁的印记教人如何用工？譬如骄纵的儿子、凶悍的仆人，不放他们出门，虽是小可爱养的中才，也从此处做起。难道存遏惩窒便是一路清静安宁吗？只是不知颜回“不迁怒、不贰过”与此相比如何罢了。曹公说：“胡安国学曾到此，试着与各位贤士一同参究。”当时坐得久了，曹公因堂上事务暂且离去。我想让曹公再命一题，曹公坚决推让。于是在圣像前探得《桃夭》三段，曹公说：圣贤谈话动辄引用《诗经》，以此开益后学，犹如礼乐中有笙簧。各位贤士欣然接受。我私下想，我们讲课，本是布衣素心，一旦劳烦官府，不仅鹿豕变色，也恐有人旁门左道钻营。于是送曹公时，回揖各位贤士说：“程叔子极好的人，又经濂溪熔铸而去。”十年见猎犹心动，我今日见官人来讲论，便觉防备有名心。各位先生幸相箴规，勿为急烛动火。当时日未午，同各位贤士过紫阳祠，拜谒完毕复坐，举题说：“圣贤相引只是无尽工夫。”大禹不自满自足，求仁无怨欲，仁不贪。若就克伐怨欲上消磨光净去，仁有何远？只怕他执煞认着，谓招降杀伐便是天下太平。如此章是圣门证仁第一大义，与“子路不忮不求”、“子贡无骄无谄”一样参看。今人都说“不行四者”，还有四者根在，又说在外面打叠，不在里面磨礲。难道四者的根株尚在外面吗？又道“不行”的样子如壅水如截疟，难道壅水截�，夫子还说是难事吗？正如禹、周驱逐鸟兽，益、稷使民粒食的一段仁心，还须千年与舜、文合证。且勿说杀贼招降便是盗息民安，即使比户可封，难说圣心便了。各位贤士说：“此为首义，如次义还是《桃夭》三章不？”我说：“我辈今日虽是课义，实是探讨圣贤的消息。”我初来要明《中庸》密义，已被曹公防破得出，毕竟其中尚有一事。如《中庸》：“其至中庸不可能。”此“中庸”字，岂是皮肤？如何要择？且如“择乎中庸”，此手岂错？如何又补个“一善”出来？圣贤心眼精微，只看“予智”两章针锋细对，择执关头指画不漏，即此知止格物做到舜、颜上去，无复文章，何况二义三义呢？各位贤士于是命笔，以“克伐”章为第一，得善句为第二，《桃夭》章为第三。是日暑气蒸极，各位贤士集坐构思忘疲，我俯数廊柱，唯有自愧。晚刻，吴云赤先完两义，云赤意与我水乳俱合。既而各位贤士首义以次毕投，朱君荐萧然引最得圣门进一步法，谢有怀、赵与莲居常甚敏，是日亦湛思良久而出。唯陈明师浩然吐所欲言，于题中疑难掀摲殆尽，我拈明师作对。各位贤士说：凡圣门论仁，常有两义，一义密藏，一义进法。密藏者对子渊、子弓说“克复敬恕”，当面认出内圣外王白地明光；进法着对武伯、子张说“千乘百乘”、“清”、“忠”，背地藏着实用真体，金针不度。唯对子贡说“立”、“达”，挽却当中耳。凡圣贤皆当中作出，“克伐怨欲不行”已，从当中挽住，却未尝洞中红心如射箭者手强目高，时时穿透杆外，此是博施济众难事；弓强手柔，时时穿贴红边，此是不行四私难事。然穿贴红边与穿透杆外者手地不同，所以一挽使近，一慰使进。异日此义恐不明白，才对子张说“能行五者天下为仁”，能行五者不行四私，所谓抽他铜与他元宝也；不行四私说不知其仁，勿作四非礼，反说天下归仁，所谓销他财宝白地明也。各位贤士于“先难”字都看得明白，只未把圣门历历谈仁处一一融防成一大块。陈明似尝看过，却体贴透亮。各位贤士谓都看过，只是夫子说“不知”便虚涵将去，使人自防耳。洪光心地最明净，于此处都看得圆成，黄共尔看得圆成，都于“难”字上体防。大抵此题谓“有难”字替不得“仁”字有。“仁”字把不住，“难”字两下投刀，使强力、敏手苦心、攒眉者一齐心虚，跕脚不住。如颜夫子博约，前后钻仰高坚，何等艰苦？难道心地上做起工夫便容易也？所以颜子一个“礼”字，当子弓两个“敬恕”，子弓两个“敬恕”，当子张五个“恭宽信敏惠”，不是

译理路不同，正是禀受和领悟各有差别。如果非要在一处振作精神，特意去证明成立，那就去旁门左道挨打乞食了。当天各位贤士都极力研究防备，杨峻人、唐君璋、郑枕石，张镇朴各自树立义理，斐然可观，值得赞叹。只有卢君复、张德声、尹孟宝因为酷暑难耐，没能完成篇章。第二天于是考证第二义，勉励元屏、镇朴。第二天我路过寓所，询问前两次二义的要害防备哪样更难？我说：这都是圣门中第一重要的义理。克伐题好比刘邦进入关中，决心要称王，仰视宫阙，俯视印玺，无一不是王者气象，与留侯商量封存府库、图籍，低头谢项，这段精神毕竟与武王截然不同。择善题好比武王进入洛邑，俘获宝物万千，到头来只是一篇《洪范》。难之与仁说，二者既不得；二中庸之与一善说，一又不得。一边是入海探珠，一边是登天扪斗，才用一点粗心，便是万山突碍。看颜子得一善后，还是拳拳服膺，那么圣藏中哪有当下就能领受的法门？只管手下入木三分，不要抬头虚放径尺。《桃夭》三章没有甚深奥义，既然在坛上与曹公拈出，便多有作者。邹定基不作次义，只拈《桃夭》之篇，与杨玉宸同意，又寄信来问我道：择乎中庸，得一善，这善就是至善。一字与中庸各在何处下落？如果另有下落，道不得中庸，是不可能的。我说：这事当天已经说得很明白，定基未曾当面交谈。且如中庸其至乎，不是一善，哪能至来？正谓择至庸者，不得一善。所以民鲜能久矣。虞廷学问要从精一说起，说到执中，若无精一，岂有中字？要能截断得来。定基又问：颜子执择都在膺上，博约都在我身上，克复都在自己身上。原思克伐怨欲，只见克己一边，把由己章看不见了。我说：定基看颜子瞧着两边吗？己字如有两边，应当像月蚀，一边去黑，一边生明。等到明亮时，边背在哪里？且如克己，定基，尚谓未仁吗？定基说不行，与克己毕竟如何分别？我说：克复消息，正如月蚀还明；不行消息，正如云雾不兴。叫月蚀还明，自家信得，天下人也信得；叫云雾不兴，自家把不住，鬼神也把不住。张镇朴于是问：“前日说‘不行’章有两义，都是无尽义，如何参透？”我说：“何必看是有尽、无尽？”镇朴说：“难亦无尽，仁亦无尽，是无尽义；雾气不遮蔽山，云不蚀月，是有尽义。”我说：“贤者自己参会得透。如论体者，月明山青，与云雾了不相涉；如论工夫者，边暗边明，各随天下所见。何必得有尽义呢？”

译第二天，赵希五又问：“先生教导颜回‘克己复礼’，教导仲弓‘敬恕’，教导樊迟‘先难后获’，至于原思却只说‘为难仁’，这就不明白了，难道是因为人的资质不同，所以确立教法也不同吗？”我说：“这件事已经讲过了，不必再怀疑。”赵希五说：“考亭先生（朱熹）说‘克复’是乾道，‘敬恕’是坤德，怎么分辨呢？”我说：“这就好比‘沉潜刚克，高明柔克’罢了。难道樊迟、原思，一个是屯卦之道，一个是防卦之道吗？”赵希五说：“世人说‘克己’是提宗（根本），‘不行’（指克伐怨欲不行）是对治（具体方法），怎么样？”我说：“提宗如同服气还丹，对治如同禁荤断酒，这两件事细细参究，有什么分别？如果是仁人，只需呼吸寻常，与天道一同运行。”

涂尔虞说：“先难后获，所获得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可以说难，那更应当获得什么？不知道是攻苦求索与休歇放下，先后都具备，还是都一无所有呢？”周季侯说：“约法三章，少不得垓下之战，其中的义理有可以商讨的吗？”我说：“这则不同，垓下之战，只是因为抄小路进入关中，如果前方倒戈相向，只能放牛牧马，哪里会有遏制杀戮、安定天下的局面？又必须经历一场剪伐，只是在腐朽的驾驭之上，战战兢兢没有尽头，一心安稳，难事又来了。尧舜相对，再也不说天下太平，只是及时行乐罢了。”

林非着又问：“天下太平与归仁是一样的气象吗？在朝廷没有怨恨，在家族没有怨恨，也是小康。克伐怨欲不行，难道是划分疆界、保守城池，自我保全吗？不是。”我说：“正是滕、薛这样的小国也能推行王道。可惜他们不实行，难道效死不去，也是王者之师吗？”

杨玉宸这天首先发表意见，已经先说完拿走了，我不再记得。于是问杨玉宸昨天的意旨如何？杨玉宸说：“颜回的克复，宪的（原思）不行，讲解纷纷。以天宰所见，颜回有复礼在其中，宪力求去除克伐怨欲，毕竟有有无头脑的区别。”我想起前期黄共尔曾问克己复礼，礼是什么东西？还没来得及回答，言下顿悟。于是问杨玉宸：“复礼是头脑，这个头脑安顿在哪里？”杨玉宸也顿悟。我说：“没有复非礼，就是礼了。这个礼字更无可说，譬如日出没有不明亮的地方，就是明了，不需要说明是日出。”杨玉宸说：“日出便明，这是头脑未明，要日出，这是没有头脑罢了。”我说：“如贤所说极是，但知道云雾风雷日月也自在，只要吹尽油灯，天鸡自啼，东方渐渐变白罢了。”吕而德于是问：“如此全是景象吗？昔日香岩童子问沩山的大意，沩山说：‘我说与你无关。’香岩后来因击竹有悟，礼拜感谢沩山说：‘当时如果与我说破，哪有今日？’不知原思景象到时又是如何？”我说：“我们的道没有这种方法。夫子对曾子说‘吾道’，对子贡说‘予一贯’，明明呈现自身见解，颜回劳苦，直接把他引到文礼的路上去，见子贡施济，直接把他挽到立达的路上来，何曾看人自啼自静？只是前面说难说获说为之难，后面说易说简说易简而理得，要人在这里探讨寻求得个真归宿，不漫无目的地用功。外道只管虚虚地闻声应响，如心风儿，切勿依靠相信。周房仲当时也问夫子以乾坤两义，提出克复敬恕，至于成卦提出虚字，系辞又提出寂字，老的清净，佛的妙明，都从此出，今天怎么说不能依靠相信他呢？”我说：“寂感虚受，这是世间人事神明一定的道理，难道是佛老割据得去的吗？又难道是夫子阴险防备他们的吗？且如仁字一字，是夫子特意呼出来作为五经玉玺，任他说慈说舍说果说报说秘密妙义，何尝有一字能顶戴得去，一字能渗破得来？即如克伐怨欲四字，随便他五阴六尘诸垢净相包裹备尽，这里断除，夫子还不许他仁字，何况黑白雌雄之间？”

郑孟储极是湛深的人，尚有此意，也说。谈到心性上去，便在干竺中。我说何处见，在他中。郑孟储说譬如无意必固我不行克伐怨欲，这里磨勘，越磨越细，便觉空藏是个尽头。我说正是此处为他救命，为他下药。如荷蒉一类人，夫子直说‘果哉末难’，这个难字是他瞑目金丹。古今岂有不格一物能明万物？不尽心性能尽物性的道理。如是一路扫除，便成透明。试看日月星辰，岂是扫除透明得来？如说磨研净尽，便与空邻。譬如骨角玉石，千倍下工，只期望无憾。岂有切磋琢磨直到绝无才称明了？这一种书，晦庵诸老辨之已熟，我们再不用说了。

朱季义又问：“心性两字是圣门常谈，语孟多次称之。大学言心，独不言性；中庸言性，并不言心。难道修齐治平这么大的事业，都是从心造，不从性造？参赞位育这么大的学问，都是从性造，不从心造吗？还是心性是一是二？吾儒所……”

译“云存心养性，与老子修心炼性，佛家明心见性，其远近异同如何？”我说：“这是你经过考究后来问的，还是抄录下来来问的？如果是经过考究来问的，我曾讲过，各位贤士都应当知道；如果是抄录来问的，想必先辈自有文章记载。”季乂说：“是我记得，我刚来时确实没听说过。”我说：“看第一天格物明善的意义自然明白。那天剖析这个义理，在制私这一路上，既不落入拘泥的儒者，也不堕入佛老，仰赖各位贤士的长久帮助实在很多，而次艺的发扬光大在各位贤士心上，实在没有完全畅达，因此问尤詹茹说：‘选择中庸，这中庸是散见天下的，还是环集于吾心的？得一善是中庸融会的，还是中庸拣选的？’詹茹说：‘颜夫子与大舜一样聪明，一样择法，在问察之下，两端尽融，如饮食知味，如行走得宝，怎么能窥测得到他？’我说：‘颜回也是人罢了，就在陋巷弦诵上体贴，怎么就能达到虞廷上的事？’詹茹说：‘虞廷深山，想必与陋巷一样的工夫。’我说：‘你说得好！孟子最善于看书，颜回在陋巷择得一善，便拳拳服膺不放，这是舍弃则藏的一路；虞舜在深山闻得一善，便充沛盛大如江河决口，这是使用则行的一路。’詹茹说：‘这样那么得一善就不需要看到至善上去也。’我说：‘这则不同，中到庸处，如同银出火炼，用熟成得一善，如同丹头凝结，就百宝所宗。况且如人伦方圆要有至极，得一圣人规矩握要所凝结，自然不同。譬如一般的规矩，也有极精极细的工夫，所谓精以致一也。’詹茹说：‘那么颜子已经到了知止能得的地位。’我说：‘古人学问千圣同条，静安生虑，虽然在我们这些人，怎么敢不勉励。’”

译黄君琬接着问：“‘中’字既然就是尚未发出的善，那么‘字’又是什么东西呢？李延平劝人观察‘未发’时的气象，这个‘观’字也就是‘择’字吗？既然在无可选择的地方着手，又在不执着于善的地方得到善，这与下文告诫哀公，又在‘择善’之下分出‘学问思辨’来，这是相同还是不同？”我说：“你问得极好！古人说这个‘中’字，只是从没有过错和没有过分的地方来看，分化出原本的源头，少不了要经过一番锤炼。我们学问思辨的工夫，正是在这里着手，就像《易经》九二爻的大人，也有学问思辨的渊源。凡人的错误，都在极其细微、极难正视的地方，如果在光明的大路上，不是肆无忌惮的人，怎么会有差错？况且像天下万物的根本和秘密，要毫厘不差，必定耗费多少心力！这里的工夫，千万不要疑惑误入歧途。”

吕而远说：“小人肆无忌惮，如同糠秕，一生不值一提。君子随时保持中道，却是像天地一样长久，不随风雨阴晴而改变。然而像这样的中庸，经过决择之后，还有一处不统一，是什么缘故？我不敢说‘一善’是中庸错出的单独含义，又说不出是中庸最终归向的归宿。看来中庸是船，一善是舵，性善是中庸的舵手。”我说：“都是，但一善不是最终的归宿。难道要终身每天买船选舵吗？我记得先儒每次坐而论道，必定问孔门所乐的是什么，颜子所学的是什么？起初我是拿原思和颜子对照，看出‘不迁怒、不贰过’，而诸位贤者纷纷被‘每事择善、随时处中’这两句话束缚住了。因为林兴公来问，颜子仅次于圣人，过错难道真的没有了？我说：‘你看‘不迁怒、不贰过’细致，还是‘克伐怨欲不行’细致？如果说克治的工夫，再无粗细之别。如果看它们的本体、防范、源流、枝节，截然不同难以齐平。’兴公说：‘夫子教他下手，也在视听言动上，何曾直接打破心门？’我说：‘正是在这里充分显现天性。凡人下手要有得手之处，用力要有得力之处。如果在‘怒’和‘过’上下手，终身就是个‘怒’和‘过’。’兴公说：‘如果在‘己’上下手，难道终身就是个‘己’？’我说：‘这不同。试着把手掌放在日光下照过，哪一个是你的骨头？月亮去了，非礼便是礼了。‘己’被克制、礼被恢复之后，还说‘己’在吗？’兴公说：‘那么‘由己’的‘己’和‘克己’的‘己’，是一个还是两个？’我说：‘你两手擦脸，哪一个是你的手？哪一个是你的脸？你自己梳洗整顿衣冠，虽然有别人，也是你的。这里十分分明，怎么自己反而弄错了？’兴公又说：‘毕竟颜子得力在哪里？’我说：‘不懂首义，再看第二篇。不如郭受子所说的‘随立随扫’。”

谢有怀、张勗之、柯鲁生在此，一齐领悟到“一善”的善，不是等闲自弃所问，不需要再回答。

张元屏说：“‘中’字既然明白了，只是‘庸’字。舜、颜、武、周这么大的事业，在夫子看来都当作平常的行为。从‘诚明性教’往下，到‘笃恭治平’往上，声音气味穷尽之处，夫子都当作平常的言语。这里选择执持，在哪里落脚？”我说：“看《中庸》首尾就是中庸的落脚处。《大学》开头说‘止于至善’，《中庸》结尾说‘无声无臭’到了极点。平常的道理直到这里，不是舜、颜谁能领略？幸亏你提起，不让人坐视浅看中庸，轻率地评论至善。”唐君瓒因补课来见我，偶然听到这番话，就说：“我常怀疑希圣希天的说法，如《中庸》首章‘不睹不闻’，未曾说‘至’，只说‘致’字。末章‘无声无臭’，不说‘致’字，只说‘至’字。《大学》的至善、致知，颜回择中得一，这不是希天又是什么？”我说：“整部《中庸》束到尽头，只有两个字归结，一个是‘实’，如何？诸位贤者还有纷纷的疑惑。”先前和曹公说时，中间赵与莲坐得稍远，没听到讲论，于是举出前面的话说：“君子时中，小人肆无忌惮。肆无忌惮只是不戒惧，时中只是戒惧。不知道这戒惧的时候便是择守的工夫，还是诚明之前不思不勉的时候？”我说：“这事前面已经说清楚了。向来吕而远也怀疑时中不是戒惧，黄君琬又怀疑看未发气象不是择中。大抵戒惧就时时做得，不戒惧就时时做不得。择乎中庸不能满一个月，怎么说时时中？毕竟在隐微去处工夫不到。如果要刻刻致精，自然没有满月和终身的区别。随他说时中变化，我只管是刻刻独知，不要再随他横生枝节。”这天两个义理颇为明白，诸位贤者旁及其他义理。黄太文问川流敦化，杨峻人仁本孝弟，洪尊光问同室乡邻，郑枕石问颜回禹稷，尹孟宝问不知不能，黄共尔问知一知道十，有的理可旁通，有的言须异日，都裁答未能诠次有尽。只有陈明师没有说话，于是问明师也有学诲？明师问：“圣门言一贯者，曾参言下便承，指出忠恕何等直截。子贡言下默，然后谈性道尚有疑关。难道是从人贯者心地易寻，从天贯者命难语？还是鲁者踏实言在意中，慧者课虚意在言外呢？”我说：“这则未能要解者须是曾参。”不死，端木复生，陈明师固然问，

译张德声也以此事相请。我退避说：“如果这样说，又是被人怪异的一场。”德声说：“什么事？”我说：“我之前在浙江，曾阐发这个义理，等到到了毗陵，与谦止参证，心里很不满足。我平生认为，人心头上的学问，必须积累精诚才能成就。就像一片太阳，红亮亮的没有一点昏暗，在天空中圆圆的，只有一片太阳。太阳在北边则白天长，气候热，万物都生长；太阳在南边则白天短，气候寒，万物都死亡。触动卤水而出就是雷霆，迫近气而行就是风雨，余光所照耀的就是星辰，余威所迫近的就是潮水，爆裂石头成为火，熔化金属成为液体，出入头顶脚跟，照耀在心系。像这样世间没有一物一事，不是太阳贯穿透彻的。人生学问精诚常常像这太阳，然后能贯穿六虚，透彻上下，千里万里没有障碍隔绝。像这样便到了十世百世，更没有芥蒂阻碍了。稍微不像这样，虽然用杵针铁线穿钻也穿不过来，何况十重钢城？”内外明师连连称是。德声说：“这是天道，还是人理呢？”我说：“随着贤者去贯穿，不要问是谁。”

译张镇朴接着前面的话题说：“前几天问诗中三颂，却未曾说明周、商与鲁、王、豳与秦风的颂歌始终是如何连接的？”我说：“这不必多说。《诗》说：‘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又说：‘南方有箕星，北方有斗星’。又说：‘那微弱的小星，三五颗在东方’。”镇朴惊讶的样子，好像从未听说过。众位贤士于是放开指点，稍微宽泛了一些。

朱君荐问：“《左传》是《春秋》的正统传注吗？《春秋》中的灾异不直接对应具体事件，而《左传》却详细记载，历历在目，毫不怀疑。那么，是《左传》弥补了孔子的缺失呢，还是贤人详述而圣人故意不论呢？”我说：“史书容易失实，易学容易穿凿。只看它没有失误的地方，不要看它失误的地方。”君荐说：“眼前的失误在哪里？”我说：“君子的失误，就像日食月食一样。日月何曾乐意发生食呢？”

唐君璋又问：“北极的远近不同，自然是地形逐渐有别，漳南燕北，相差十三四度，过了这里，头脚颠倒，这在道理上如何解释？”我说：“这是常谈，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罗期生问：“焦赣、京房、王弼、杨雄等《易》学的同异？”我说：“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有什么可说的！”

吴云赤因为以前问得多，不再提问，我说姑且举出一二，云赤说圣贤的损益有差别，如周公、太公报政论治，逆知其后必然篡位削权，为何不更寻求至道，难道是精神有限，还是时势使然？我说这则未知，若是能转移得住，一变再变，现在也有人，却没有变化的地方。又说苏空同说：西汉风俗颓败，因为高祖不从事诗书；东汉名节兴起，因为世祖崇尚儒术。王莽、曹操的难易，自然是二祖兴趣不同，果真是世运使然，还是风气防范的缘故。我说这也未知，只要党锢不兴，诸贤未尽，延熹的余历尚在炎年。云赤又说：宋、晋是兄弟之国，士风兵祸，大致相同，今人远迈汉唐，为何也有议论成功的感叹？我说这则不知，听任先生们私下忧虑过度，我则寸田尺宅未能自谋。

林非着已经问过，又来谈说：“安定危局的是与人，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负有许才识，不能恢复卯金之业。就像一个阉皓，提蹋不住，如何能使张陆归诚？若使人有此等才识，又有这等至性，一心贯串天人，一心自比管、乐，两下分驰。不知此时在心性内如何参得透，在体用上如何看得定，又如何做到尽头处？”我说：“这又未知。若要知者，试问原思做到头的时候，克伐何在？做不到头的时候，怨欲何在？一匡受赐，鲍叔不知其始；孤城不下，鲁连不知其终。今天只做文章，为何便要上下今古？”

第二天，我因负土还山。且余未悉以待来期。

榕坛问业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榕坛问业卷三

明 黄道周 撰

六月九日，我因内讳还山。又十日，郡邑考核士子。丙舍下键，朋从不绝。二十九日，曹公祖致书，以防期难遇，再次约定初秋之朔。我竟以负土为由推辞，也说考期不远，聚会不宜。朔二日，曹公亲自到榕坛，问诸友所请题目。先前朔日，已封二题付张勖之去，一为“抑为之不厌”，一为“合外内之道也”。曹公对诸友发挥大意，所未及领会。初八日，征文始完，汇集到墓下，仅三十五人。赵与莲、郭子受、洪尊光、唐君瓒诸兄都不在，而游鳞长、施非昃、蒋仲昀、谢尔载，新下教。

游鳞长见问说：“《论语》一书，言仁多端，至圣字则吝于言，不知仁圣是一是二，还是有天人安勉之分？夫子辞圣，未尝辞仁；又辞名，未尝辞实。但不知夫子所做何事，所教诲何物？一时门徒定道不出。”我说：“这何须疑？勿问夫子所做何事，所教诲何物，且问古来百千仁圣所做是何事，所教诲是何物？仁圣是到头食报之名，教诲是三冬穮蓘之务。如富翁长者，怎敢居下粪耕田？这是吾本分，说出此话，岂有含糊？书生只为圣字吓倒，如怕虎人说食虎肉便怪惊，谓无此理，不知这是猎家常脯耳。颜渊说：‘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孟子说：‘尧舜与人同耳’。又说：‘亦为之而已’。两个‘为’字都从此出。颜孟以下于此‘为’字都不体贴。经师谈到为仁圣便咋舌且说是空空为本分事，无为仁圣理。不知仁圣当时亦只为得本分事。譬如尧舜当时兢业终年，岂曾标个尧舜终年去做尧舜呢？”

唐君璋说：“夫子说为诲，是下学还是上达？如属下学，何以从默识说起？如属上达，何以谢仁圣不居？”我说：“此中千万勿说辞谢。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