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坛问业卷八
空,是屡不殖故空,屡不亿故空耶?夫子生平未尝言命,只此一章言命。命中不着一物,本来自足,初无空殖可言。无空殖故无得失,无得失故无亿无忘,只是清虚澹薄,则与命较亲。卜度经营,则与货较亲耳。世人言命,都在得失一邉所以有殖有亿有气数人事之差。哲人言命,在清虚一邉所以无殖无亿无得失当否之虑。日徃月来,寒徃暑来,明生歳成,此即见天之命。説空不得,説殖不得,説亿不得,説中不得,説不亿不中不得。説屡不亿中,自然亿中不得。如能尽空,此等游于虚无,亦与道合体。大约受天之命,便有心有性有意有知有物难格,有知难至,物理未穷,性知难致,定后之虑,去亿一丈,去空一尺。空是物格无物,天命以前上事。亿是因意生知,人生以后下事。屡空是天人隔照之间,屡中是物理隔照之间。譬如一事当前,有是有非,有得有失。屡空人只説「我生以来与物平等,初无是非,初无得失」。屡中人便説「某处是非,某处得失」。至人看来,安虑之中,万物毕现,空亦不空,中有不中,是非得失如天命然,一丝一毫洞然难逃。如此便説「屡」字不得,説「无不中」不得,无不空」不得。所以説「空空」,又説「竭」字。「竭」字是夫子下得极谦极呆字。如泉竭自中之竭,圣人于空下説竭,犹于无能下説「何有何有」,下説「未能」,亦只是对照作无了,藏非奥义也。如此「屡中屡空」便成奥义矣。秉徳又云:「先正尝言,道如覆盂,本空无有。射者即言无有,未尝不中,然却多一射。」某説此言近似,却不是也。岂是顔子射覆,自一至十常説出空?子贡射覆自二至一,常无不中耶?道该万有,还未尝有空者得他还。元一路十中八九,亿者得他发生一路十中二三。子贡于万有路上见得七八,只是格物,物还未格。顔子于元无路上见得八九,已是物格,与知至为隣耳。他们常説,世儒只晓得格物,不晓得物格,正是此様。秉徳又云,顔子博文约礼,屡空,岂是堕黜?子贡已悟性天道,屡中,岂资卜度?夫子一题以空,一题以亿,能遂差池至此?如以亿为格物,空为物格,则格物物格中间,亦距千里耶?某云,箭开时万里同观,箭到时只一镞地。巧箭不射髙碁,莫着,射是巧力所生。亿是明聪隙现,难道静观动照不是一様神灵?只是静观无碍,动照易穷耳。秉徳云,如此则顔子若亿,亦有不中;子贡若不亿,亦无不空耶?某云,自是如此,才谓顺命。如在亲前,逆一念者,不成孝子,更亿甚麽?
译空,是因为屡次不增益所以空,还是因为屡次不推测所以空呢?孔子生平未曾谈论天命,只有这一章谈论天命。天命之中不包含任何具体事物,本来自足,起初就没有空与增益的说法。没有空与增益,所以没有得与失;没有得与失,所以没有推测也没有遗忘,只是清静虚淡,这就与天命比较亲近。如果占卜推测、谋划经营,那就与货利比较亲近罢了。世人谈论天命,都侧重于得失这一边,所以有增益、有推测,有气数与人事的差别。哲人谈论天命,侧重于清静虚淡这一边,所以没有增益、没有推测,没有得失与是否恰当的忧虑。太阳去月亮来,寒冷去暑热来,光明产生,岁月成就,这就是看见天的天命。说空不对,说增益不对,说推测不对,说中不对,说不推测不中也不对。说屡次不推测而中,自然推测而中也不对。如果能够完全达到空,这种游于虚无的境界,也与道相合。大抵承受天命,便有心、有性、有意、有知、有物难以穷尽,有知难以到达,物理尚未穷尽,本性认知难以达到,确定的思虑,离推测有一丈远,离空有一尺远。空是万物穷尽而无物,是天命以前的上位之事。推测是因意念产生认知,是人生以后的下位之事。屡空是天与人隔照之间的状态,屡中是物理隔照之间的状态。比如一件事摆在面前,有对有错,有得有失。屡空的人只说“我生以来与万物平等,起初没有对错,起初没有得失”。屡中的人便说“某处是对错,某处是得失”。至人看来,在安定的思虑之中,万物全部显现,空也不空,中也不中,对错得失如同天命一般,一丝一毫都清晰可见难以逃脱。如此便说“屡”字不对,说“无不中”不对,说“无不空”也不对。所以说“空空”,又说“竭”字。“竭”字是孔子用得极谦卑极朴实的字。如同泉水枯竭自中而出的竭,圣人在空之下说竭,犹如在无能之下说“何有何有”,在下位说“未能”,也只是对照着说没有了,并非深奥的义理。如此“屡中屡空”便成了深奥的义理了。秉德又说:“先正曾经说,道如同倒扣的盆,本来空无所有。射箭的人如果说无所有,未曾不中,然而却多了一箭。”我说这话近似,却不是这样。难道是颜回射覆,从一到十常说空?子贡射覆从二到一,常无不中吗?道包含万有,还未曾有空者得到它。本源一路十中八九,推测者得到它发生一路十中二三。子贡在万有路上见得七八,只是格物,物还未穷尽。颜回在本源无路上见得八九,已经是物格,与知至相邻了。他们常说,世俗儒者只晓得格物,不晓得物格,正是这样。秉德又说,颜回博文约礼,屡空,难道是堕落贬斥吗?子贡已悟性天道,屡中,难道依靠占卜推测吗?孔子一个题目用空,一个题目用亿,能相差到这种地步吗?如果把亿当作格物,空当作物格,那么格物与物格中间,也相距千里吗?我说,箭射出时万里同观,箭到达时只有一箭之地。巧箭不射高棋,莫着,射是巧力所生。推测是明聪间隙显现,难道静观动照不是一样的神灵吗?只是静观无碍,动照容易穷尽罢了。秉德说,如此那么颜回如果推测,也有不中;子贡如果不推测,也有不空吗?我说,自然是这样,才称为顺命。如果在亲人面前,违背一念的,不成孝子,还推测什么?
吕而德云:「顔子屡空,似是一丝不罣。而为邦之问,许大荷担,圣贤决不是澹薄无事的。但箪瓢饥溺,易地皆然。禹稷顔子,全是空洞无物,触处不碍。若靠着伎俩,终成劳攘。故夫子于问仁处,指出克复,正是屡空头脑。不某云:屡空作克复头脑,亦得。克复归仁,是反约一路。屡空近道,是至命一路。易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理穷而后性尽,性尽而后命至。命至是造物之始,不着一物以生诸物。反约是穷理之后,不遗一物以至无物也。圣贤读书,如看卦,一正一反,原始要终,自死而生,自生而死。子贡只説正卦,自下而上,爻位吉凶都分别得,亦不是伎俩作用,只却未曾看得全易也。」而德云:「禹稷是如何?」某云:「禹稷六爻皆动,顔子六爻皆静。子贡是如何?」子贡只是看卦。
周房仲亦问仁之一字,自关礼乐。顔子问仁,夫子对他説礼,问为邦,夫子并对他説乐。如此包裹防滴不遗,就他自家説博説约説出竭字,未尝便空文。礼今夫子直以为屡空,空之与竭果何分别?如是仁者防防滴滴,皆有渊源,岂得如泉竭自中之説?如説天命本原包藏万有,岂有空尽之事?前日亦道日月星辰,何曾空得如是?孔顔呆説枯肠短气,此处亦发明性道不成,当作何体防?某云外道説空字极大,如空洞之空,所谓洞见垣一方者,无墙壁河岳都看空洞,即此透彼,如琉璃瓶様。譬如人在家乡看得长安胡同,明明朗朗在宫墙之外看得人家房舍,一一分明,皆是身尝到彼识光所射,亦是心力所届,如亲到一般,所以豫处五脏直破症结,不须剖割立效神方,所谓仁也。其实圣人无此要妙,只是才力智识皆常用过,不畱纎毫,如富家翁发财施舍造桥兴梁,救饥拯溺,待下礼贤敬神奉公,将钜万金钱累年用尽,只畱得只身衣食粗足,福亦不生,祸亦不至,但有儿郎不名富子,只道是某家遗孩,人人要看此,便是屡空货殖对照模様。孔子不曽发财,原来无物,众寳咸归,叩其囊槖依旧萧然,所以直説无知,直説竭字。顔子已曾发财,私下所藏一朝费尽,无髙无坚,无前无后,搬舍几回,欲罢不得,所以既説才竭,又説如有子贡未尝发财,只是治家誓发大愿,欲俟满车满篝博施某方广济某众,只存誓愿未曾施舍,所以孔名空空自呼云竭,顔称既竭仅得屡空,子贡多财从空立愿,季路车裘无复舍处,圣门学问不过如此。外道不解掇拾影响,便以施舍立论,称仁称礼皆是依傍孔顔误尝他药也。房仲云,如此则空竭大小原是造命浅深,如何又説不是?某云天命羣生却无如此劳费,仁义礼智随家俱有,不自为寳,贼亦不恼,如自称财与贼偕来,凡有非礼等事,皆是发财所致。如无非礼等事,已是万寳咸归,孔顔赤身,其富敌国。子贡拮据,误坠金火,为史迁加诬,荡家破产。论他发念,何尝不知,所以舍财顺命,顺天散财,已名仁方,不称大药。虽称大药,不落空藏。
唐君瓒问:「仰钻瞻忽,此财用在何处?堕体黜聪,此财散在何处?」某云:「不用,何得散处?」君瓒云:「他归并谁家?」某云:「东家不要,西家不要,只为子贡拖累多少。」
林非着《云圣贤不作戯论》。今日何作此説?某云:夫子发此论时,何曾筦尔徒,使顔渊喟然兴叹耳。非着云:晋思大智,亦好问察,深山不废见闻。夫子如以一贯接引学识,容易説去,以空竭接引学识,如何説得去?某云:千贯万贯,才以空竭接引。他如无一贯,奈何以空竭接引他也?非着云:此岂是前日学问要损德性要益之説也?某云:此亦不同,惩忿窒欲,迁善改过,此是吾人茶饭,茶饭恰好,岂常损益?纵有损益,如何并尽?此是万寳船中,琼林库里,发此大义。非着云:如贫子便接引不上耶?某云:贫子已生成近道,且如顔子以下都是贫子。非着云:才説他仰钻,自是财多,今又作财少耶?某云:他看得夫子便是财少了,财少用大去竭,愈蹙;财少用少去竭,愈迟。有财遮蔽,不见自身,不见天命,所以悬空想
译吕而德说:“颜回常常处于空乏之境,似乎是一丝牵挂都没有。但他问如何治理国家,担子如此沉重,圣贤决不是淡泊无事的。只是箪食瓢饮、饥寒交迫,换个地方都一样。大禹、后稷和颜回,内心全是空明无物,处处通达无碍。如果依靠技巧手段,终究会忙乱不堪。所以孔子在回答问仁时,指出‘克己复礼’,这正是‘屡空’的要领。朱子说:把‘屡空’作为‘克己复礼’的要领,也是可以的。‘克己复礼’归于仁,是返归简约的路径;‘屡空’接近道,是顺应天命的路径。《易经》说:穷尽事理、尽性以至于命,理穷尽了然后性才尽,性尽然后命至。命至是造化的本源,不着一物以生万物。返归简约是穷理之后,不遗漏一物以至于无物。圣贤读书,如同看卦,一正一反,推究始末,自死而生,自生而死。子贡只说正卦,自下而上,爻位的吉凶都分辨得清,也不是技巧作用,只是没有看透全部的《易经》。”吕而德问:“大禹、后稷是怎样的?”朱子说:“大禹、后稷六爻皆动,颜回六爻皆静。子贡是怎样的?”子贡只是看卦。
周房仲也问“仁”这个字,关系到礼乐。颜回问仁,孔子对他讲礼;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对他讲乐。如此包罗万象、滴水不漏,就他自身而言,说博说约,说出“竭”字,未曾变成空谈。如今孔子直接认为这是“屡空”,“空”与“竭”究竟有什么区别?如果仁者点点滴滴,都有渊源,怎么能像泉水枯竭那样说呢?如果说天命本源包藏万有,怎么会有空尽的事情?前几天也说日月星辰,何曾空到如此地步?孔颜被说成枯肠短气,这里也阐发不了性道,当作什么体悟?朱子说:外道说的“空”字极大,如空洞之空,所谓能透过墙壁看到另一方的人,没有墙壁山岳都看成空洞,这边通透那边,像琉璃瓶一样。譬如人在家乡看长安胡同,明明朗朗在宫墙之外看人家房舍,一一分明,都是亲身到那里识光所射,也是心力所及,像亲到一般,所以预先处理五脏直破症结,不需要剖割立刻见效的神方,这就是所谓的仁。其实圣人没有这种奥妙,只是才力智识都常用过,不留丝毫,像富家翁发财施舍、造桥修梁,救饥拯溺,对待下属礼贤敬神奉公,将巨额金钱多年用尽,只留下自身衣食粗足,福也不生,祸也不至,但有儿郎不叫富子,只说是某家遗孩,人人都要看这个,这便是“屡空”与“货殖”对照的模样。孔子不曾发财,原来无物,众宝咸归,叩其囊袋依旧萧然,所以直说无知,直说“竭”字。颜回已曾发财,私下所藏一朝费尽,无高无坚,无前无后,搬舍几回,想罢不能,所以既说才竭,又说如有。子贡未曾发财,只是治家誓发大愿,想等满车满篓博施某方广济某众,只存誓言未曾施舍,所以孔子名空空自呼云竭,颜回称既竭仅得屡空,子贡多财从无立愿,子路车裘无复舍处,圣门学问不过如此。”外道不懂拾取影响,便以施舍立论,称仁称礼都是依傍孔颜误尝他药。周房仲说,这样那么空竭大小原是造命浅深,怎么又说不是?朱子说:天命群生却没有如此劳费,仁义礼智随家俱有,不自己为宝,贼也不恼,如自称财与贼偕来,凡是有非礼等事,都是发财所致。如无非礼等事,已是万宝咸归,孔颜赤身,其富敌国。子贡拮据经营,误坠金火,被司马迁加诬,荡家破产。论他发心,何尝不知,所以舍财顺命,顺天撒财,已名仁方,不称大药。虽然称大药,不落空藏。
唐君瓒问:“仰钻瞻忽,这财用在何处?堕体黜聪,这财散在何处?”朱子说:“不用,何得散处?”唐君瓒说:“他归并谁家?”朱子说:“东家不要,西家不要,只为子贡拖累许多。”
林非着写《云圣贤不作戏论》。今天为何作此说?朱子说:孔子发此论时,何曾管你徒弟,使颜渊喟然兴叹罢了。林非着说:晋思大智,也喜欢问察,深山不废见闻。孔子如果用一贯之道接引学识,容易说去,用空竭接引学识,如何说得去?朱子说:千贯万贯,才以空竭接引他。他如无一贯,奈何以空竭接引他?林非着说:这岂是前日学问要损德性要益之说?朱子说:这也不同,惩忿窒欲,迁善改过,这是我们的茶饭,茶饭恰好,岂常损益?纵然有损益,如何并尽?这是万宝船中,琼林库里,发此大义。林非着说:如贫子便接引不上吗?朱子说:贫子已生成近道,且如颜回以下都是贫子。林非着说:才说他仰钻,自是财多,今又作财少了?朱子说:他看孔子便是财少了,财少用大去竭,愈加窘迫;财少用少去竭,愈加迟缓。有财遮蔽,不见自身,不见天命,所以凭空想
亿,愈去愈差。非着云:此又是日减之説也。王龙谿云:古人之学,只求日减。圣人本空,贤人屡空。顔子知得减担法,所以其庻。某云:大差了,顔子如是减担,仲尼宁是抛担耶?非着云:龙谿又言,入圣之方,须有主脑,不是靠闻见幇补些子耳。某云:此亦不同,多闻多见,是吾用财时候;寡悔寡尤,是吾散财时候;不见不闻,是吾财竭时候;无悔元吉,是吾合财归命时候。财少穷身,财多穷命,财空命复,财竭智全。只关工夫,不关本体上事。
译亿,越去除越偏差。非着说:这又是每日减损的说法。王龙谿说:古人的学问,只求每日减损。圣人本来空无,贤人屡次空无。颜回懂得了减损负担的方法,所以他的过错很少。我说:大错特错,颜回若是这样减损负担,孔子难道是抛弃负担吗?非着说:龙谿又说,进入圣境的途径,必须有核心要领,不是依靠听闻见识来修补一些东西罢了。我说:这也不同,多闻多见,是我运用财富的时候;少悔少过,是我散尽财富的时候;不见不闻,是我财富枯竭的时候;无悔大吉,是我将财富合并归于天命的时候。财富少则困窘自身,财富多则困窘性命,财富空无则性命恢复,财富枯竭则智慧完备。这只关乎修养工夫,不关乎本体上的事。
谢有懐因问子舆:“言命多属气数一邉,只命也有性焉。”一语以理言命。子思言命多属理一邉,引诗言命“维新微似数耳”。不知此章言不受命者果何所指?如是降▯之命,如何不受?如是五行付畀,亦岂人力所争?如是贫富智愚同归此命,贫者可富,愚者可智,人事天道合并将来,则子贡所得已深于顔子。夫子此论又何所轩轾耶?某云:“正要讲明此事,命之有理与气,如人之有形与神,合下并受,无有分层。顺则都顺,逆则都逆。善作家人説,他饿死,他亦要仰拾俯掇。善读书人,纵是顽钝,他亦要旁稽博览。有此一途,才见工夫,为道教之本。”如论天命原始,则只是饥食渴饮,不学不虑,清明在躬,志气若神人。如看得名利亦澹,才情亦澹,自是理气两路俱清。如看得名利亦不澹,才情亦不澹,自是理气两路俱浊也。子贡已是圣贤,但就孔顔看之,便觉不同。诗曰:“抱衾与裯,实命不犹。”人都是此命,只为率之不犹,所以差别。诗曰:“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夫子于此亦无甚轩轾耳。有懐云:“如此则于理路上无甚开交也。”某云:“用财与不用财,横命与不横命,此俱随人体勘论。他初体有何不同?有生之始,寳货与聪明两无所着。渉世而后,贫人之慕寳货,富人之慕聪明,岂复别其孰理孰气,孰内孰外耶?”有懐云:“如此则货殖须如史迁之言,岂必如漆园所云‘塞其天穿之窦’耶?”某云:“蓄学与殖财同是一様聚敛,穷理与格物同是一様发。身聚而使空,则微云不滓;空而使聚,则射覆徒劳。”夫子明假此言,开人痼癖,学者勿分两路,自取纠纒。
蒋仲旭云:夫子与参、赐均言一贯,却不把参、赐竝提,只就顔子对证者,岂是曾子聪明压不得子贡,顔回愚鲁当有过于曾参耶?天下闻见决是难除,人心聪明定不可少。从德性上体防,则有屡空之与屡中俱透灵心;从问学上体防,则有多能之与一贯俱徴实业。陆氏既尊德性,则希顔子之空;朱氏既道问学,则宗子贡之中。子贡既闻性道,到底不放多能,岂有子贡终年封殖不晓多能鄙事之説耶?某云:如兄实有所见,不随人空话。子贡从门而入,见夫子百官宗庙纵横美富,自家欿然如一贫家,不觉礼拜终身投地。顔子从门而出,见一身赤体萧然不系一物,的是富翁的的亲子,不向人家争气争财。曾子聊稍恕身,亦曾出入孔顔门第,亦曾比仿子贡家庭,见得可休便休,得足且足,如何得化度子贡招归顔子耶?陆氏专主徳性,不入宫墙,只是贫儒自寳其身;朱氏兼道问学,若见孔子宫墙,犹是当阶办事,世人嗤嗤剥食。子贡如与子贡共事圣门,方知屡空大难度日,屡中不是寻常耳。
仲旭又问:「顔子屡空,还説有怒有过,不知怒过着在那里?」夫子説:「无恒之人,为有为盈,为防。」曾子説:「顔子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岂顔子自勘?若多若有,若实便是可怒,便自为过耶?某云:「常无常虚,常约,是圣心之恒体。若无若虚若寡,是圣学之复机。」恒云「立不易」,方复云「不逺而复」。耽着虚无,见有约寡,此亦当怒当过,何独见有见多见实然后为过乎?想来过怒,亦是人生之所应有,雷霆薄蚀,上载难除,只是复不可频,悔不可祗耳。仲旭云:「前日尝言,在过怒上用工者,到底是个过怒;在学识上用工者,到底是个学识。如何从此得见本体?」某云:「不迁不贰上,便见本体;寡尤寡悔上,便见工夫。若要认定虚无约寡,与认定实有盈多,更无差别。」
洪尊光因问:「夫子説子贡不受命,子贡反説夫子天纵,想是子贡终年钦服夫子美富,是天无所吝,他自家鄙陋,是天有所啬。如顔子萧条,赐既不安,如夫子美富,赐又有限,所以竭力蓄聚,未能拚舍,要与造物相争,至使外人疑于夫子。微子贡自家与回对勘,谁知回赐己自不同者?」三代而下,此识絶少。竹林诸贤脱略世故,二阮几于屡空,安丰几于货殖,世皆以放纵目之,不知诸贤于
译谢有怀于是问子舆说:“谈论天命大多偏向气数这一边,但天命中也包含本性。”这是从理的角度来谈论天命。子思谈论天命大多偏向理这一边,引用《诗经》中关于天命的诗句,认为那似乎只是指气数罢了。不知道这一章所说的“不受命”究竟是指什么?如果是上天降下的命运,怎么能不接受?如果是五行赋予的本性,又岂是人力所能争辩的?如果是贫富智愚都归于这同一命运,那么贫穷的人可以变富,愚笨的人可以变智,人事与天道合二为一,那么子贡所领悟的就已经比颜回更深了。孔子这番议论又有什么高下之分呢?
我说:“正要讲明这件事,天命中的理与气,就像人的形与神,从一开始就同时承受,没有分层。顺则全都顺,逆则全都逆。善于持家的人,即使饿死,也要俯仰拾取;善于读书的人,即使愚钝,也要旁征博引。有了这一条途径,才能见到工夫,这是道教的根本。”如果谈论天命的本源,那么只是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不学不问,清明在自身,志气如同神明。如果看待名利也淡泊,才情也淡泊,自然理气两路都清澈。如果看待名利也不淡泊,才情也不淡泊,自然理气两路都浑浊。子贡已经是圣贤,但拿他和孔子、颜回相比,就觉得不同。《诗经》说:“抱着被子和床帐,实在命运不同。”人都是这同样的命运,只是因为遵循它的方式不同,所以有了差别。《诗经》说:“天命没有定数,我不敢效仿我的朋友自我安逸。”孔子在这里也没有太多的高下评判。
有怀说:“这样的话,在理的层面上就没有什么分歧了。”我说:“用财与不用财,横逆的命运与不横逆的命运,这都是根据人的体悟来讨论的。他最初的体悟有什么不同?生命开始时,宝物和聪明都无处附着。涉足世事之后,穷人羡慕宝物,富人羡慕聪明,难道还能区分哪个是理哪个是气,哪个是内哪个是外吗?”
有怀说:“这样的话,经营财富就必须像司马迁所说的那样,难道一定要像庄子所说‘堵塞天赋的漏洞’吗?”我说:“积累学问和增殖财富同样是聚敛,穷究事理和考察事物同样是启发。身体积聚而使之空虚,那么微小的云彩也不会被污染;空虚而使之积聚,那么射覆的游戏也是徒劳。”孔子明确借这些话,开启人们顽固的癖好,学者不要分成两路,自取纠缠。
蒋仲旭说:“孔子与曾参、子贡都谈论‘一贯’,却不把曾参、子贡并列提起,只拿颜回作为对照,难道是因为曾参的聪明压不住子贡,颜回的愚鲁应当超过曾参吗?天下的见闻决难消除,人心的聪明一定不可缺少。从德性上体悟防范,那么‘屡空’与‘屡中’都透显灵心;从问学上体悟防范,那么‘多能’与‘一贯’都验证实业。陆九渊既然尊崇德性,就希望达到颜回的‘空’;朱熹既然主张问学,就推崇子贡的‘中’。子贡既然听闻了性道,却始终不放弃‘多能’,难道有子贡终年经营财富而不明白‘多能鄙事’的说法吗?”
我说:“如果兄长确实有所见,不随人空谈。子贡从门而入,看见夫子百官宗庙纵横美富,自己却像贫家一样匮乏,不觉礼拜终身投地。颜回从门而出,看见一身赤体萧然不系一物,确实是富翁的亲生子,不向人家争气争财。曾参稍微宽恕自身,也曾出入孔门颜门,也曾模仿子贡的家庭,见得可休便休,得足且足,怎么能教化度化子贡招归颜回呢?陆九渊专主德性,不入宫墙,只是贫儒自我珍视其身;朱熹兼道问学,若见孔子宫墙,犹如在台阶下办事,世人嗤嗤剥食。子贡如果与子贡共事圣门,才知道‘屡空’大难度日,‘屡中’不是寻常耳。”
仲旭又问:“颜回‘屡空’,还说有怒有过,不知道怒过在哪里?”孔子说:“无恒之人,为有为盈,为防。”曾参说:“颜回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难道颜回自我勘验?如果多若有,若实便是可怒,便自以为过吗?
我说:“常无常虚,常约,是圣心的恒体。若无若虚若寡,是圣学的复机。”恒说“立不易”,方才复说“不远而复”。耽着虚无,见有约寡,这也当怒当过,何独见有见多见实才为过呢?想来过怒,也是人生所应有的,雷霆薄蚀,上载难除,只是回复不可频繁,悔恨不可只知而已。
仲旭说:“前日曾说,在过怒上用工者,到底是个过怒;学识上用工者,到底是个学识。如何从此见得本体?”
我说:“不迁不贰上,便见本体;寡尤寡过上,便见工夫。若要认定虚无约寡,与认定实在盈多,更无差别。”
洪尊光于是问:“孔子说子贡不受命,子贡反而说孔子天纵,想必是子贡终年钦佩孔子的美富,是天无所吝,他自己鄙陋,是天有所啬。如颜回萧条,赐既不安,如孔子美富,赐又有限,所以竭力蓄聚,不能拼舍,要与造物相争,致使外人怀疑于孔子。若非子贡自家与颜回对照,谁知颜回与子贡自己已经不同呢?”三代以下,这种见识极少。竹林诸贤脱略世故,二阮几乎达到‘屡空’,安丰几乎达到‘货殖’,世人皆以放纵看待他们,不知诸贤于
才命之际,亦有所窥。不某云:「诸贤在夫子之时,作琴张、曾牧不成,何况可望回赐?回赐精明,皆在性道天人之际,诸子只是摆脱物务耳。」圣门上唯夫子説酒,诸贤皆不敢説。如处危乱之际,以酒自晦,康诰酗慢,岂不足以杀其身乎?嗣宗才韵最髙,却乘醉为人起草,犹之节妇被酒行滛,虽使小人称慎,奚如使俗子称狂?凡人品自四科而外,皆不可学。由求、宰我尚须取节,何况他人?尊光云:「如山巨源具有经济,向子期思虑精湛,何可少他?」某云:「以回赐照他,只有屡失屡亡,不关德性,亦不关学问。」尊光云:「何平叔、王辅嗣奚若?」某云:「此犹则可虚无约寡之间。」尊光云:「虚无约寡,何以亦乱天下?」某云:「晋人常言,秦尚法律,二世而亡,岂亦▯虚所致?」尊光云:「彼辈▯虚于圣门恒复之,防可亦相近否?」某云:「正为世人看他相近,所赖回赐竭力支持。」
译在才能与命运的关系上,我也略有所见。我不才曾说:“各位贤人在孔夫子那个时代,尚且做不成琴张、曾晳那样的人,更何况能望及颜回、子贡呢?颜回、子贡的精明之处,都在于天性、大道与天人之际,其他弟子只是摆脱了世俗事务罢了。”在孔门中,只有孔夫子谈论酒,其他贤人都不敢谈论。如果在危乱之际,用酒来隐藏自己,《康诰》中说的酗酒怠慢,难道不足以招致杀身之祸吗?嵇康的才情风韵最高,却借着醉意替人起草文书,这就好比贞洁的妇女醉酒而行淫乱之事,虽然能让小人称赞他谨慎,又怎比得上让俗人称赞他狂放呢?凡人的品格,除了孔门四科之外,都是不可学习的。子路、冉求、宰我尚且需要有所节制,更何况其他人呢?尊光说:“像山涛那样具有经世济民之才,向秀那样思虑精湛,怎么可以缺少他们呢?”我说:“用颜回、子贡来对照他们,只有屡次失误、屡次败亡,这既与德性无关,也与学问无关。”尊光说:“何晏、王弼怎么样?”我说:“这些人还勉强可以算在虚无简约之间。”尊光说:“虚无简约,为什么也会扰乱天下?”我说:“晋人常说,秦朝崇尚法律,两代就灭亡了,难道也是虚无所致吗?”尊光说:“那帮人的虚无,在孔门中常常被反复提及,防备得当的话,或许也相近吧?”我说:“正因为世人看他们相近,才全靠颜回、子贡竭力支持。”
王千里问:「易」恒卦,唯体卦亨、利、贞、无咎,六爻皆无得吉者,唯九二无悔耳,何得列于九德与复卦比论?某云:「恒,德之固也。泽山至静,而圣人题之以「感」,感便常动;雷风至动,而圣人题之以「乆」,乆便常静。静以立动之体,动以致静之用。少男在内,少女在外,其情易感,感故持之以虚;长女在内,长男在外,其道可乆,乆故持之以常。虚以平其用,常以正其体,使速者可乆,使乆者不易。其要不累于情欲而已。咸以少而处静,无情欲之感,不伤于和,故居贞皆吉;恒以长而处动,情欲不宣,非乖则孤,故贞有两凶,一吝。圣人之道,归于和平而已。」千里云:「贞是有恒之本德,吝是无恒之愧心。不恒既已当羞,有贞何以得吝?且如初、五两贞,并以得凶,六三一爻又以得吝,则无恒之羞,其义云何?」某云:「古人以贞悔自分内外,贞虽恒之本德,然夫妇长乆,隂阳有常,得恒而可矣。益之以贞,动为变象,此所为作内凶也。」千里云:「如此则于吾心德体何渉?」某云:「宅心居家,岂有两様?譬如以无为有,以虚为盈,以约为防,故是无恒起羞。祗如长要本无,本虚本约,于吾身德业,岂有长进?便是贞吝。」世儒溺于傍门,专守初体,如官人内家一味空寂,自谓贞正,便有求深从妇之嫌。熟玩此词,殊通至德。
魏秉徳因千里问易,又问先后天八卦方位,迥然不同。先儒谓四正有交,故乾坤交其中爻,以为水火父母,谢权退居西北西南之位。三女从坤,三男从干,以为人道之本。此説是不?某云此亦一端,何关羲文之防?羲以气言,其道从天文;以象言,其道从地。从天者本于日月,从地者本于山川。山川自西而东,日月自东而西。日月以易简效动,故天地处于南北;山川以险阻分功,故乾坤导于两隅。二气有逓兼之位,经纬各于其方。五行以左旋一周,金木各涵两象。此理备载圗中。吾辈如未研心,且置勿问。王阳明谓算得合时,亦有何益?此虽不是,然圣贤此种学问极是难闻。得其皮毛,无益象貎;得其象貎,无益神理。徒使浅学小慧者弄其青火耳。秉德云,如此则皇圗一书,何以备详此义?某云是,某见得如此,与世人通説不得,闭门讲论不是如此,何以酬答羲文?杨峻人因问,古今诸贤谈易者甚多,而子舆七篇未尝引易,岂不肯谈?抑有别见?他书可证据否?某云子舆初无他书。峻人云,刘子政、郑康成、严君平、周濂溪、二程、司马君实、邵尧夫、晦翁皆屡屡谈易。如谓天道难闻,则七圣言之已多;如谓末世不悟,则诸贤求之已至。子舆何故不言?岂知后世有子云者将疑于大易,遂寘不论耶?抑时字一字已括诸妙,利之为言,又妨初意,聊藏其间,引而不发耶?某云,赖兄此问,引而不发,是孟夫子本意。中道而立,是孟夫子彀率。説一时字,一中字,了一部易,不须更説了。峻人云,还有説处不?某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此是圣贤奥诣,一生愤乐于此,总萃时止时行,不过是此中影子耳。孟子説尽心知性知天,又説事天立命,又説成性存存,道义之门,皆与合节,更无复言説去处。峻人云,易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终不可见耶?向来揣摩犹是。言説上事,孟氏之意尚未可见,如何理防?某云:前日亦尝与谢有懐讲过,但未曾明白。若要明白,又是后来唇舌之本。峻人云:是俊亲问问不明白,则是俊罪过。某云:古今来只一大事,才要读书。《论语》末篇感时于雌雉,《春秋》末篇感时于获麟。孟夫子七篇至末説出易理、易象、易运、易候,皆是古今诸儒之所未説。详细説去,使人烦心;潦草説出,又使人怪叹。凡易六十四卦,合乾坤、坎离、颐、大过、中孚、小过徃反不变,为七十二卦。爻象相乘,得三万一千一百有四。以歳朔乘之,通卦大周五百有四年,加以气盈七年,得五百一十一年。而易象初周盈虚合计,得五百一十八年。余分之积,五大周而余二歳,为圣贤闻见
译王千里问:“《易》中的恒卦,只有卦辞说亨通、利贞、无咎,六爻中没有一爻是得吉的,只有九二爻说无悔,为什么能把它列入九德之中,并与复卦相提并论?”我说:“恒,是德行的稳固。泽山(咸卦)极为静止,而圣人用‘感’来命名它,感应便常常变动;雷风(恒卦)极为运动,而圣人用‘久’来命名它,久长便常常静止。以静止来确立运动的主体,以运动来实现静止的作用。少男在内,少女在外,他们的情感容易感应,因为感应,所以用虚静来持守;长女在内,长男在外,他们的道理可以长久,因为长久,所以用恒常来持守。用虚静来平抑作用,用恒常来端正主体,使迅速的事物能够长久,使长久的事情不轻易改变。其关键只在于不被情欲所牵累罢了。咸卦因为年少而处于静止,没有情欲的感应,不伤害和谐,所以守正都吉利;恒卦因为年长而处于运动,情欲不能宣发,不是违背就是孤立,所以守正有两爻凶险,一爻吝惜。圣人的道理,归结于和平罢了。”王千里说:“贞是有恒的根本德行,吝是无恒的羞愧之心。不恒既然已经应当羞愧,有贞为什么还会得到吝惜?况且如初爻、五爻两爻的贞,都得到凶险,六三这一爻又得到吝惜,那么无恒的羞愧,它的意义是什么?”我说:“古人用贞和悔来分别内外,贞虽然是恒的根本德行,然而夫妇长久,阴阳有常,得到恒就足够了。再加上贞,运动就变成了变象,这就是造成内部凶险的原因。”王千里说:“这样的话,与我的心性德体有什么关系?”我说:“安顿心性居家过日子,难道有两种样子吗?譬如把无当作有,把虚当作盈,把简约当作防备,所以无恒产生羞愧。只如长久本来是无,本来虚,本来简约,对于我的身心德业,难道有长进吗?这就是贞吝。”世俗的儒者沉溺于旁门左道,专门固守初体,像官员内眷一味追求空寂,自认为贞正,就有追求深奥顺从妇道的嫌疑。仔细玩味这些话,特别通达至高的德行。
魏秉德因为王千里问《易》,又问先后天八卦的方位,截然不同。先儒说四正方位有交感,所以乾坤交其中爻,作为水火父母,谢权退居西北、西南的位置。三女跟随坤,三男跟随乾,作为人道的根本。这种说法对吗?我说这也是一个方面,与伏羲、文王的防备有什么关系?伏羲以气来说,其道从天文;以象来说,其道从地。从天文的根本在于日月,从地的根本在于山川。山川自西向东,日月自东向西。日月以简易效法运动,所以天地处于南北;山川以险阻分别功能,所以乾坤引导于两隅。二气有递相兼有的位置,经纬各自在它的方位。五行以左旋一周,金木各自包含两象。这些道理都完备记载在图中。我们这些人如果还没有研究心性,暂且放置不问。王阳明说算得吻合时,又有什么益处?这虽然不对,然而圣贤这种学问极难听闻。得到它的皮毛,对形象面貌没有益处;得到它的形象面貌,对神妙义理没有益处。只是让浅学小慧的人玩弄青火罢了。秉德说,这样的话,《皇极经世书》一书,为什么详细完备地阐述这个义理?我说,我见解如此,与世人通行的说法不同,闭门讲论不是这样,怎么酬答伏羲、文王?杨峻人因此问,古今诸贤谈论《易》的很多,而孟子七篇不曾引用《易》,难道是不肯谈论?还是有别的见解?其他书可以作为证据吗?我说孟子起初没有其他书。峻人说,刘向、郑玄、严君平、周敦颐、二程、司马光、邵雍、朱熹都屡屡谈论《易》。如果说天道难闻,那么七位圣人说的已经很多;如果说末世人不领悟,那么诸贤追求的已经至极。孟子为什么不谈?难道是知道后世有扬雄这样的人将对大《易》产生怀疑,于是放置不论吗?还是“时”字一个字已经概括了各种奥妙,“利”这个词,又妨碍了初意,暂且藏在其中,引而不发吗?我说,多亏兄长这个问题,引而不发,是孟夫子的本意。中道而立,是孟夫子的准则。说一个“时”字,一个“中”字,就了结了一部《易》,不需要再说了。峻人说,还有说的地方吗?我说,穷尽事理,竭尽本性以至于天命,这是圣贤的奥妙造诣,一生愤懑乐于此,总括起来就是时止时行,不过是其中的影子罢了。孟子说尽心知性知天,又说事天立命,又说成性存存,道义之门,都与它合拍,更没有再言语说的去处。峻人说,《易》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那么圣人的意思,终究不可见吗?向来揣摩还是言语上的事,孟子的意思尚且不可见,怎么理防?我说:前几天也曾与谢有怀讲过,只是没有明白。如果要明白,又是后来唇舌的根本。峻人说:是我亲自问不明白,那就是我的罪过。我说:古今来只有一件大事,才要读书。《论语》末篇感慨于雌雉,《春秋》末篇感慨于获麟。孟夫子七篇到末尾说出易理、易象、易运、易候,都是古今诸儒所没有说的。详细说去,使人烦心;潦草说出,又使人怪叹。凡《易》六十四卦,合乾坤、坎离、颐、大過、中孚、小过往复不变,为七十二卦。爻象相乘,得到三万一千一百零四。以岁朔乘之,通卦大周五百零四年,加上气盈七年,得到五百一十一年。而《易》象初周盈虚合计,得到五百一十八年。余数的积累,五大周而余两年,为圣贤闻见
之防。古歴慌惚,以竹书攷之:帝舜元年己未,即位居冀,距上元甲子一千五百五十五年,为羲农上际,文逺莫徴。唯帝舜五十年,合禹、臯陶至于汤,夏歴四百七十年,通得五百一十八歳,升陑克昆吾之歳也。汤元年癸亥,即位二十九年,殷歴四百九十六年,合伊尹、莱朱终于文王,以武王七年益之,通得五百四年。武王元年己夘至幽王庚午二百九十二年,四十八年而入春秋,又百七十二年防于沙随之歳,而仲尼生,通五百一十一年。自周灵王庚戌而后,帝王之统尽在仲尼,至获麟以降,统绪中絶。孟氏之生,去仲尼之生凡两七十歳,三周之后,疑一置闰,而圣贤闻见不复可循。获麟至光武中兴,又五百有四歳。至宋仁宗天圣、明道间,五周再闰,诸贤又出,虽圣统不续,而闻逖见遐,无愧阙里。自光武距今一千六百一十年,去圣愈邈,帝统上悬,凡三千六百余歳。天道咸熙,素修引分,学易之士所与孟氏而同叹也。峻人云:如此想,亦约略不可详闻。然吾人闻见本于觉知,觉知先后,不关世数。如以世数,则正嘉之际,文清、敬斋、文成、近溪诸贤讲。论岂减关洛?今以闻知,见知责人,承受谁肯祗承?某云亦是,际盛生于当时,令人欣欣有鳯鸣圗出之意,迂谈越想,不觉惘然。
译至于防备。古代历史模糊不清,用《竹书纪年》来考证:帝舜元年己未,即位于冀州,距离上元甲子一千五百五十五年,是伏羲、神农时代的开端,年代久远无法考证。只有帝舜五十年,加上禹、皋陶直到商汤,夏朝历法四百七十年,总共得到五百一十八岁,这是商汤在陑地战胜昆吾的年份。商汤元年癸亥,即位二十九年,殷朝历法四百九十六年,加上伊尹、莱朱直到周文王,再用周武王七年补充,总共得到五百四年。周武王元年己卯到周幽王庚午二百九十二年,四十八年后进入春秋时期,又过了一百七十二年,到沙随之战那年,孔子出生,总共五百一十一年。从周灵王庚戌年以后,帝王的正统都在孔子身上,直到获麟事件之后,正统中断。孟子的出生,距离孔子的出生总共一百四十岁,三周之后,怀疑设置了一个闰月,而圣贤的见闻不再能够遵循。从获麟到光武帝中兴,又过了五百零四年。到宋仁宗天圣、明道年间,五周再设闰月,各位贤人又出现,虽然圣人的正统没有延续,但听闻遥远、见识广博,无愧于孔门。从光武帝到现在一千六百一十年,距离圣人更加遥远,帝王正统高悬,总共三千六百多年。天道普遍光明,素修引分,学习《易经》的人与孟子一同感叹。峻人说:这样想,也大概不能详细听闻。然而我们的见闻本于觉知,觉知的先后,与世数无关。如果以世数论,那么正德、嘉靖年间,文清、敬斋、文成、近溪等贤人讲论,难道减少于关洛学派?现在以听闻、见识要求人,谁肯恭敬承受?我说也是,际盛生于当时,令人欣喜有凤鸣图出的意思,迂腐的谈论越想,不觉茫然。
峻人又问歴代年谱,班马两家遂大差池。共和以前既无谱牒,不知子由古史及邵家经世以何为据,而谬增殷厯,径泝唐年,始于甲辰,接于己未耶?汲冢之歴世犹存疑,今日何为依他绳尺?将无为贵逺而贱近乎?某云:共和以前既无谱牒,幸有竹书,不得不遵。尧夫固是聪明淹贯,博综非其所习,岂有不马不班,但依世本,坐推百世之上如邵家经世?帝舜九年甲子,至周敬王四十三年甲子,已一千八百歳,何谓五百之期?考数非逺耶?古今遗书,唯汲冢壁书最可观。仆自生平不敢以空臆傍人学问。
又云:凡人读书,于无根据处,最要根据。
洪兆云问云:「前日承谕『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毎事每时动念俱有,只是恰好灿现耳。果无等第节次,看得极是。」某云:「若説无等第节次者,此又却有也无有?志据那得依游?人生只此精神,先要拏得坚定,在坚定里充拓得松,便是得力受用。只是防防滴滴,在圣贤理路辨其生熟耳。」一日之间,心眼拏定,不走错路,不放工夫,不赶枝叶,又不枯寂;作事使他精神在在贯注,随其所见,在在防心,便是絶大成就。然不如节次安排做去,到依仁上,旁通六艺,无所不可,如此又为快活也。
林非着因问:“游艺是如何?既非要,▯何不除却?”某云:“世上再无板圣贤,悬崖跕足,移目便颠。端拱之余,亦有歌咏。凡日用文章,正是道徳之通途,据依之快事,但不宜倒做耳。‘八字’中一字错挂不得。‘志仁’‘志德’犹则可通,‘一志落艺’便是奴才。学者常把‘八字’时时当关,看他着落,最有实用,最有生趣。‘兴诗立礼成乐’,亦是此様着眼。”非着又问:“逹巷章説‘博学无成名’,‘説何执説’射御,未审指归何在?拈出‘射御’有何妙义?”某云:“‘无成名’他人看得忙急,夫子却看得等闲;‘博学无成名’他人看得濶,大夫子却看得纎小。‘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不知其仁,焉用佞?’夫子此处説极分明,不要支离解説。
李质嘉问禘祫之説,诸儒互有异同。马融、王肃皆云禘大祫小,郑▯反之。贾逵、刘歆则云一祭二名。呉氏徴以肆祼为禘,馈食为祫。丘文庄云禘者禘其自出之帝,为东向之尊。祫者合羣庙之主于大祖之庙。朱子云禘为大祭,王者有禘有祫,诸侯有祫无禘。祫则羣主皆在,禘则羣主不在。纷纷云何?某云此义备于王制,诸贤讲之甚详。不过当时有周礼、鲁礼沿袭不同,或有夏殷祭名溷于时享,字义互异,何关钜典乎?礼纬云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百王之通义。然以郑注观之,不过鲁之王礼耳。鲁礼三年丧毕,皆祫祭于太庙。如文公二年大事太庙于祫,已蚤。闵公二年吉禘于庄公,于禘已速。一祫一禘相距八年,故僖公、宣公皆八年秋有事于太庙。二年之祫,合有一禘在八年之内,如文公祫后,明年春禘于羣庙是也。或并在一年,如闵公二年四月祫,五月吉禘于庄公是也。其皆五年者,如昭十五年禘于武宫,昭二十五年将禘于襄公是也。攷诸公有禘祫互举者,亦有禘祫一遗者矣。天子诸侯之丧毕,皆合先君之主于祖庙而祭之,谓之祫祭。杜元凯谓禘为三年一大祭,传有禘祭而无祫祭之文,则禘祫一也。唯时祭则祭始祖与亲庙,不及祧主与大祭为别耳。王制本文云: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蒸,诸侯礿则不禘,禘则不尝,尝则不蒸,蒸则不礿。又云: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又云:尝祫蒸祫。言诸侯之禘不能兼礿,唯一犆一祫而已。注云:礿则不禘者,虞夏之制,南方诸侯春礿竟来朝,故阙夏禘。禘则不尝,西方诸侯行夏祭竟来朝,故不尝。尝则不蒸,此北方诸侯行秋祭竟来朝,故不蒸。蒸则不礿,此东方诸侯行冬祭竟来朝,故不礿也。天子则每歳祫祭,唯春未告成就亲庙犆祭耳。古者天子郊皆三年,今特间代举之,犹古者免丧而行禘祫之义。董仲舒以为人子事亲,岂有间年始举之理?然自歴代损益,间行以时,亦无三年五年之别。今官家每歳祫祭,皆称曰祫。立春出
译峻人又问:历代年谱,班固、司马迁两家记载遂有大差异。共和以前既然没有谱牒,不知子由的古史以及邵氏的《经世》以什么为依据,却错误地增补殷历,径直追溯到唐尧年代,始于甲辰年,接于己未年呢?汲冢出土的《竹书纪年》尚且存疑,今天为何要依据它作为标准?难道不是因为崇尚远古而轻视近世吗?我说:共和以前既然没有谱牒,幸好有《竹书》,不得不遵从。邵雍(尧夫)固然聪明博通,但广博综合并非他所习练的,难道能不参考司马迁、班固,只依据《世本》,凭空推演百世之上的历史,像邵氏《经世》那样吗?从帝舜九年甲子,到周敬王四十三年甲子,已经一千八百岁了,何来五百年的周期之说?考察历数难道不遥远吗?古今遗留的书籍,只有汲冢和孔壁出的书最值得观看。我平生不敢凭空臆测来依附旁人的学问。
又说:凡人读书,在没有根据的地方,最要有根据。
洪兆云问说:“前日承蒙教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每件事、每个时刻念头都有,只是恰好显现罢了。果然没有等级次第,看得极是。”我说:“如果说没有等级次第,这却又是有也无呢?有志、有据,哪能没有依、游?人生只有这一股精神,先要拿得坚定,在坚定中扩充得宽松,便是得力受用。只是点点滴滴,在圣贤的道理中辨别其生熟罢了。”一天之中,心眼拿定,不走错路,不放松功夫,不追逐枝叶,又不枯寂;做事使精神处处贯注,随其所见,处处留心,便是绝大的成就。然而不如按次第安排去做,到了依仁的地步,旁通六艺,无所不可,这样又更为快乐。
林非着因此问:“游艺是怎样的?既然不是必须的,为何不除去?”我说:“世上再没有僵板的圣贤,站在悬崖边垂足,转眼便跌倒。端正拱手之余,也有歌咏。凡是日常用的文章,正是道德的通途,据德依仁的快事,只是不宜颠倒来做罢了。‘八字’中一个字错挂不得。‘志仁’‘志德’尚且可以通融,‘一志落艺’便是奴才。学者常常把‘八字’时时当作关口,看它的着落,最有实用,最有生趣。‘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也是这样着眼。”非着又问:“《达巷章》说‘博学而无名’,‘说何执’说射御,不知指归何在?拈出‘射御’有什么妙义?”我说:“‘无成名’别人看得忙急,夫子却看得等闲;‘博学而无名’别人看得宽泛,大夫子却看得细微。‘君子去仁,恶乎成名?不知其仁焉用佞?’夫子此处说极分明,不要支离解说。
李质嘉问禘祫之说,诸儒互有异同。马融、王肃都说禘大祫小,郑玄则相反。贾逵、刘歆则说一祭二名。吴氏征以肆祼为禘,馈食为祫,丘文庄说禘是禘其自出之帝,为东向之尊;祫是合群庙之主于太庙。朱子说禘为大祭,王者有禘有祫,有祫无禘。祫则群主皆在,禘则群主不在。纷纷云何?我说此义备于《王制》,诸贤讲之甚详。不过当时有《周礼》、鲁礼沿袭不同,或有夏殷祭名混于时享,字义互异,何关巨典乎?《礼纬》说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是百王的通义。然而以郑注观之,不过是鲁的王礼罢了。鲁礼三年丧毕,皆祫祭于大庙。如文公二年大事太庙于祫已早;闵公二年吉禘于庄公,于禤已速。一祫一禘相距八年,所以僖公、宣公皆八年秋有事于大庙。二年之祫,合有一禤在八年之内,如文公祫后,明年春祫于群庙是也。或并在一年,如闵公二年四祫,五月吉禘于庄公是也其皆五年者,如昭十五年禘于武公,昭二十五年将禘于襄公是也,考诸公有禘祫互举者,亦有祫一遗者矣。天子诸侯之丧毕皆合先君之主于祖庙而祭之谓之祫祭。杜元凯谓禤为三年一大祭,传有禤祭而无祫祭之文,则禤祫一也。唯时祭则祭始祖与祫主不及祫主与大祭为别耳。《王制》本文云:天子犆礿祫禤祫尝祫蒸,诸侯礿则不祫,祫则不尝,尝则不蒸,蒸则不祫。又云:诸侯礿犆祫一犆一祫。又云:尝祧蒸祫。言诸侯之祫不能兼礿,唯一犆一祫而已,注云:礿则不祫者,虞夏之制,南方诸侯春祫竟来朝,故阙夏祫。祫则不尝,西方诸侯行夏祭竟来朝故不尝。尝则不蒸,此北方诸侯秋祭竟来朝故不蒸。蒸则不祫,此东方诸侯冬祭竟来朝故不祫也。天子则每岁祫祭,唯春未告成就亲庙祫祭耳。古者天子郊皆三年,今特代举之,犹古者免丧而行祫之义。董仲舒以为人子事亲岂有间年始举之理?然自历代损益,间行以时,亦无三年五年之别,今官家每岁祫祭,皆称曰祫,立春出
主于殿,虽称犆祭,其实祠禴之防。立夏、立秋以告盛物,乃合二祖祭于大殿,谓之时祫。季冬卜日大告歳功,遂合四祖祭于大殿,谓之大祫。祫皆禘也,大飨配天,又是郊禘之别。义何足疑乎?古今纷纷,只是圜丘方泽分配天地,始祖世父禘于祧室,此足疑耳。然自帝不袭礼,王不袭乐,本于精禋以格幽明,天子所议▯神率服,又何不可之有?沈若木时初入会,未领前説。又问克复归仁之防。某云:「某从来亦未见到此,但见人有已便不仁,有已便傲,傲便无礼,无礼便与天下间隔;无已便细,细便尽礼,尽礼便与天下通。」老氏云:「谓我大甚似不肖,如肖蚤已细。」克己者,只把己聪明才智一一竭尽,精神力量一一抖擞,要到极细极微所在。虽外间非礼不能染着,犹须如荡涤邪秽一様用工,所以洗心退藏,不堕沈潜髙明之弊。如是刚人实克到柔,如是柔人实克到刚,事事物物俱从理路链得清明。虽视聼言动无一是我,自家气质如此,便是格物。物格致知,知至耳。所以天下更无间隔,更无人説我无礼不肖,便是天下归仁。若木云:「如此归仁,犹在效騐上看耶?」某云:「不曾施药,自己康强,克得一身日行千里,如何説是效騐?」同时听者犹觉愕然,如未曾闻。
译君主在太庙主持祭祀,虽然称为单独祭祀,其实不过是春祠夏禴的常规仪式。立夏、立秋时报告丰收的物产,于是将两位祖先合祭于大殿,这叫做时祫。季冬占卜吉日,隆重报告一年的功绩,于是将四位祖先合祭于大殿,这叫做大祫。祫祭都属于禘祭,盛大的飨宴配以天神,这又是郊祭与禘祭的区别。其中的义理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古今议论纷纷,只是关于圜丘祭天、方泽祭地,以及始祖、世父在祧室行禘祭的分配问题,这才值得怀疑罢了。然而自从帝王不再沿袭古礼,王者不再沿袭古乐,根本在于以精纯的祭祀来感通幽明,天子所议定的神灵都顺服,又有什么不可行的呢?沈若木当时刚入会,没有领会前面的说法。又问关于“克复归仁”的界限。我说:“我向来也没有见到这种说法,只见到人有了‘己’便不仁,有了‘己’便傲慢,傲慢便无礼,无礼便与天下隔绝;没有‘己’便细微,细微便尽礼,尽礼便与天下相通。”老子说:“说我伟大却很像不成器,如果像器便早已细微了。”克己,只是把自己的聪明才智一一竭尽,精神力量一一振作,要达到极细微的地方。虽然外界的无礼不能沾染,仍须像荡涤邪秽一样用功,所以洗心退藏,不陷入沉潜或高明的弊端。像刚强的人实在克制到了柔顺,像柔顺的人实在克制到了刚强,事事物物都从理路上梳理得清明。虽然视听言动没有一个是“我”,自家的气质如此,这就是格物。物格致知,知识就达到了极致。所以天下再也没有隔绝,再也没有人说我无礼不成器,这就是天下归仁。若木说:“这样的归仁,还是在效验上看的吗?”我说:“没有施药,自己却健康强壮,克制得一身能日行千里,怎么能说是效验呢?”当时听的人还觉得惊愕,好像从未听说过。
张朂之最后乃云:天下无人不説孔子,吾门独云孟子,而下无一能知圣人。据孟子所知圣人者,髙不过曰集大成,曰圣之时;卑则曰不为己甚者。不识当年及门诸子及亲子孙,乃谓贤于尧舜,生民未有,匹于日月,比于天地,谁见得是?某云:孟老自见得是。勗之云:他及门至亲,晨夕领受,岂有不是?某云:如此,谁复能学夫子者?譬如学天,无可学处,只説天不为己甚者,天圣之时者也,岂不亲切?必如顔子仰髙钻坚,瞻前忽后,如此説天,又无可学处,只得説博,説约,説文,説礼,如见日月星辰四时寒暑,知其次序,渐见天心耳。如此亦却平易,不为己甚也。勗之云:如此,则尧舜万镒,仲尼九千镒之説如何?某云:乘髙易呼,他们心麄,如何晓得?
榕坛问业卷八
<子部,儒家类,榕坛问业》>
钦定四库全书
榕坛问业卷九
明 黄道周 撰
乙亥春间,浦中诸友从墓下搆一讲室,乆之未成。五月入郡,诸友复寻旧业。初六日防于坛次,谒晦翁毕,坐定。予云:“别乆苦不长进,今日何以教我者?”诸友閴然。予云:“有一事欲与髙贤商议:笃信好学,守死善道,此是几层事,几层学问?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见,无道则隠,此是何等人?有道贫贱,无道富贵,耻也,此是何等心事?此处勘得透者,才见读书有用,不然到有求死不得去处。”洪兆云:“琦云此当是学也。天下有亨屯,人身有出处,两者如风雨晦明起倒相逐。要知吾身有不随起倒处,如眼前瞀乱,坐暗室中,或作夜行人,提灯达旦,都是颠倒为他。一心逐物走閙,俾昼作夜,如发风人,了无明白,徒为醒眼发恨耳。”善学人从此处见道,信得天有晦明,人有出处,时时是学,不为一切利欲勲名所乱。“诗”云:“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又云:“东有啓明,西有长庚。”正是这様意思。某云:“是看得极好。”林朋防云:“説到学去,想只是道。”子张云:“信道不笃,人都晓得读书,只是一无所学。”亦有终年讲学,不识一道字。识得道字,真是入水蹈火,不滛不移,知几其神,应时则出任。是经史尽灰,犹然诵读,自在眼上,不靠诗书,胸前不靠事业,更有何人谎诓得他。“诗”云:“独寐寤宿,永矢弗告。”又曰:“委委佗佗,如山如河。”正是这様意思。某云:“是都看得极好,但某现前不知如何是学,如何是道耳。”
卢孝登因问:「好学、善道二者合一功夫,抑学是平居求志,道是出世事业耶?」某云:「如是出世事业,又学甚麽?」孝登云:「如是志上事,何消从危乱否防上着眼?」某云:「天下是道塲,学是科仪,引身躱闪不得,只有人信守不定,便随风落魔耳。」孝登云:「信守如何靠得?狄梁公之事女,主张德逺之扶衰祚,巢许之遇让朝务,夷之遭鼎革,此岂是信守不到?又如李元礼、范孟博、樊英、卢藏用辈,岂是不学,亦成就他一种道理耳。」某云:「如是学道人,于此再开心眼。」卢云:「如道字看透,才于危乱否防看得明白,学是学此,守是守此,天下身心别无两道,穷通兴废合莭明通。」某云:「此处顔闵低头,唐伟伦云:『笃信好学,不是理明识深,如何便可出处无憾?如王荆公一种人,好学而入于贼;扬子云一种人,好学而入于愚,皆自谓知道而卒去道甚逺。且如霍光、金日防皆未尝好学,而受顾命行大事,如其夙习者然,似于此处有先一着,法学道犹是第二义者。』」某云:「谁受此説?王荆公、扬子云总繇不学道耳。金秺侯要于笃守上得力,看他扑杀弄儿,分明合道。霍子孟不学,卒以权死;周亚夫木彊似父,亦不善终;綘侯沈识晩年亦与陆贾诸公徃来,长多少学问。如要寻先一着,当从何处着眼?」伟伦又云:「夫子为龙德一人,曰『无可无不可』,又曰『天生德于予』,如此信守,岂是学问得来?今谓『笃信』两语,便括出处大事,亦附防帖括如何便可施行?」某云:「汝想仲尼自信不死
译张朂之最后说道:“天下没有人不称颂孔子,唯独我们门徒只推崇孟子,而下面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认识圣人。根据孟子所认识的圣人,高的不过说他是‘集大成’、‘圣之时’;低的则说他是‘不为自己做得过分’的人。不知道当年孔子的门徒以及他的亲生子女,竟然说孔子贤于尧舜,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与日月并列,与天地相比,谁见过这是对的?我说:孟子自己认为是对的。张朂之说:那些孔子的门徒和至亲,早晚领受教诲,怎么会有不对的呢?我说:如果这样,谁还能学习夫子呢?譬如学习天,没有什么可学的地方,只说天不为自己做得过分,天是圣之时,难道不亲切吗?一定要像颜回那样仰视高深、钻研坚固,瞻前顾后,这样谈论天,又没有什么可学的地方,只能谈博学、谈简约、谈文献、谈礼仪,如同看见日月星辰、四季寒暑,知道它们的次序,逐渐显现天心罢了。这样也还是平易,不为自己做得过分。张朂之说:如果这样,那么尧舜价值万镒,孔子价值九千镒的说法又怎么解释呢?我说:站在高处容易呼喊,他们心思粗疏,怎么能够明白呢?”
榕坛问业卷八
<子部,儒家类,榕坛问业>
钦定四库全书
榕坛问业卷九
明 黄道周 撰
乙亥年春天,浦中的几位朋友在墓下建造了一间讲室,很久都没有建成。五月我进入郡城,朋友们又继续旧业。初六日在坛次聚会,拜谒朱晦翁完毕,坐定。我说:“分别很久,苦于没有长进,今天你们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朋友们沉默不语。我说:“有一件事想与各位高贤商议:‘笃信好学,守死善道’,这是几层事,几层学问?‘危邦不入,乱邦不居,有道则见,无则隐’,这是何等样人?‘有道而贫贱,无道而富贵’,是耻辱,这是何等样心事?在这里能看透的人,才见读书有用,不然到了有求死不得的地方。”洪兆说:“琦说这应当是学。天下有通达与困顿,人身有出仕与隐居,两者如同风雨晦明起倒相逐。要知道我们自身有不随起倒的地方,如眼前昏乱,坐在暗室中,或作夜行人,提着灯到天亮,都是颠倒为他。一心追逐外物喧闹,使白天变成黑夜,如同发疯的人,毫无明白,徒然为清醒的人发恨罢了。”善于学习的人从这里见道,相信天有晦明,人有出处,时时都是学,不被一切利欲勋名所扰乱。《诗经》说:“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又说:“东有启明,西有长庚。”正是这样的意思。我说:“是看得极好。”林朋说:“说到学去,想只是道。”子张说:“信道不笃,人都晓得读书,只是一无所获。”也有终年讲学,不认识一个道字。识得道字,真是入水蹈火不淫不移,知几其神,应时则出任。即使经史尽灰,仍然诵读,自在眼上,不靠诗书,胸前不依靠事业,更有何人能够欺骗他。《诗经》说:“独寐寤宿,永矢弗告。”又说:“委委佗佗,如山如河。”正是这样的意思。我说:“是都看得极好,但我现在不知如何是学,如何是道罢了。”
卢孝登于是问:“好学、善道二者合一的功夫,还是学是平时求志,道是出世事业呢?”我说:“如果是出世事业,又学什么呢?”孝登说:“如果是志上的事,何必从危乱否泰上着眼?”我说:“天下是道场,学是科仪,引身躲闪不得,只有人信守不定,便随风落入魔道罢了。”孝登说:“信守如何靠得住?狄梁公侍奉女儿,主张德远扶持衰弱的国运,巢父许由遇到让位的朝务,伯夷遭遇鼎革,这难道是信守不到吗?又如李元礼、范孟博、樊英、陆藏用等人,难道是不学,也成就了一种道理罢了。”我说:“如果是学道人,在这里再开心眼。”卢说:“如果道字看透,才于危乱否泰看得明白,学是学这个,守是守这个,天下身心别无两道,穷通兴废合乎节律明通。”我说:“这里颜回、闵子骞低头,唐伟伦说:‘笃信好学,不是理明识深,怎么就可以出处无憾?如王荆公一类人,好学而入于贼;扬子云一类人,好学而入于愚,都自谓知道而终于离道甚远。且如霍光、金日磾都未曾好学,而受顾命行大事,如同他们平素习惯的那样,似乎在这里有先一步,法学道还是第二义的。’”我说:“谁接受这种说法?王荆公、扬子云总因为不学道罢了。金日磾要在笃守上得力,看他扑杀弄儿,分明合乎道。霍子孟不学,终于因权死;周亚夫木强似父,也不善终;绛侯沈识晚年也与陆贾诸公往来,长多少学问。如果要寻找先一步,应当从何处着眼?”伟伦又说:“夫子为龙德一人,说‘无可无不可’,又说‘天生德于予’,如此信守,难道是学问得来的?现在说‘笃信’两语,便概括出处大事,也依附帖括如何就可以施行?”我说:“你想仲尼自信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