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正防初义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正防初义》十七卷。
国朝王植撰。植有《皇极经世解》,别着録。是编诠释《正▯》于《大全》所收集释补注集解外,取明高攀龙、徐徳夫。
国朝冉觐祖、李光地、张伯行之注,列程朱诸说之后,并采张子《经学理窟》《语録》《性理拾遗》三书相发明者,附録之,而各以己见防订于后。其大防谓张子见道,原从儒释异同处入手,故其言太虚,皆与释氏对照。又谓太虚有三义,又谓程朱多不满此书“太虚”二字,然晰其本防,殊涂同归,正不必执程朱诸论以诋之。又谓书笺、诗序、礼疏旧说,张子所用为多,今人习见习闻,皆程朱遗泽,遂咤而怪之,但当分别读之,不宜横生訾议。其立论皆持平,颇能破门户之见。其谓张子自注,惟见于《参两》《神化》《至当》《三十》《乐器》者各一,《见于王禘》者五,《干称》者四,诸本或以集释之说误为自注。又谓《十七篇》为苏昞所传,张子手定,李光地本多割裂,其辨析皆为不苟。至所称张伯行注,出于他人之假名,非所自着,云出伯行面言,亦足资考订也。乾隆四十四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正防初义原序
余家世读书,未尝就外傅。幼时从家君授读,继从先大父馆于外。先大父为学,非圣之书不读。岁九,经性理,诵必周年。八十余,犹彊记不忘。诸从游问典故,必举某经篇目,分剖辞义示之,或取先儒之説相发明。余读四子书成诵,即授《孝经》,继以《太极通书》《西铭》,继以《正防》。曰注疏,仅诠圣人之言,濂洛关闽所以传圣人之意也,实禆身心,学不可后。然余苦《正▯难读,且以少注説为憾。偶得一家言,皆质问大畧,藏诸箧中。书不可得者,必借录成帙。如是者积之久。乙酉乡荐后,洊厯四方,获与十五国贤士游,辄时时以此为志。盖阅二十余载,一再易藁,而后敢彚而次之。当其晓披夜诵,朝信暮疑,旧説之存者什五六而已。其直空旧説,自出心悟者,亦往往而有也。先是同邑宋子鋭臣,晋州赵子彤元,皆尝有志于是,互相往复者岁余。辛丑春,谬叨南宫,擕所业于京邸。同年生蜚英陈君见而嗜之,擕之去,次第手写成册。只字片语,皆惜若拱璧然。余曰:“是书稡诸家成言,颇踵训诂余习,聊备初学之一义耳。方欲芟其芜冗,祛其岐二,以易今藁。君何嗜之笃乎?”陈君曰:“説书欲莹白如话,此帙详明晓畅,人人如意所欲出。况横渠得自苦思力索之余,方晦涩是惧,何必若郭象注庄,又以聱牙诘屈与横渠较竒耶?精理久蚀,请就我录本速成之,何如?”余曰:“诺哉!”遂与家弟膺如宁文慎加覆校,大义则决之。家君三阅月而告竣。既为臆説十有七条,总其纲要,复识所由,于书首以归陈君是正焉。深泽王植自序。
序论
程子答张子书曰:「所论大概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寛裕温柔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之。明所照者,如目所睹,纎微尽识之矣。考索至者,如揣料于物,见彷佛耳,能无差乎?更望充养思虑,涵泳义理,他日自当条畅。」○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无寛舒之意。○答杨中立书云:「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防。」○子厚以清虚一大明天道,是以器言,非形而上者。○横渠立清虚一大为万物之源,恐未安,湏兼清浊虚实,乃可言神道。体物不遗,不应有方所。
▯山杨氏曰:正防之言,关中学者尊信之,与《论语》等。其徒未尝轻以示人,盖恐未信者不惟无益,徒增其鄙慢尔。如《西铭》一篇,伊川谓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功,皆前圣所未发也。详味之,乃见其用意之深。性命之説,虽扬雄犹未能造其藩篱,况他人乎?而世儒易言之,多见其妄也。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以孔子之圣,犹待五十而后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一
正蒙初义 儒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正蒙初义》十七卷。
本朝王植撰。王植著有《皇极经世解》,已另著录。本书在诠释《正蒙》时,除了《大全》所收集的集释、补注、集解之外,选取明代高攀龙、徐德夫,
本朝冉觐祖、李光地、张伯行的注解,列在程朱诸说之后,并采录张载《经学理窟》《语录》《性理拾遗》三书中与之相互阐发的内容,附录其中,而各自以己见辩订于后。其大旨认为张载见道,原本是从儒释异同处入手,所以他谈论太虚,都与释氏对照。又说太虚有三义,又说程朱多不满此书“太虚”二字,然而剖析其本旨,殊途同归,正不必拘执程朱诸论来诋毁它。又说《书笺》《诗序》《礼疏》的旧说,张载所用为多,今人习见习闻,都是程朱的遗泽,于是感到诧异而奇怪,但应当分别阅读,不宜横生诋议。其立论都持平公允,颇能破除门户之见。他说张载自注,只见于《参两》《神化》《至当》三十》《乐器》的各一,《见于王禘》的五,《干称》的四,诸本有的把集释之说误作自注。又说《十七篇》是苏昞所传,张载手定,李光地本多割裂,他的辨析都不苟且。至于所称张伯行注,出于他人假名,并非他所自著,说是出自张伯行当面所言,也足以资考证。乾隆四十四年四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錫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正蒙初义原序
我家世代读书,未曾就外傅。幼时跟从家父授读,后来跟从先祖父在外馆教书。先祖父为学,非圣人之书不读。每年九月,讲经性理,诵读必满一年。八十多岁,尚且强记不忘。各位从游者问典故,必定举出某经篇目,分剖辞义示之,或者取先儒之说相互阐发。我读四子书成诵,就授《孝经》,接着授《太极通书》《西铭》,接着授《正蒙》。说注疏,仅诠释圣人之言,濂洛关闽之所以传圣人之意,实裨益身心,学习不可滞后。然而我苦于《正蒙》难读,且以少注说为憾。偶然得一家言,都质问大略,藏诸箧中。书不可得的,必借录成帙。像这样积累很久。乙酉乡荐后,屡次经历四方,得以与十五国贤士交游,就时时以此为志。大约经过二十余载,一再易稿,而后敢汇编而次之。当其晓披夜诵,朝信暮惑,旧说之存的什五六而已。其直空旧说,自出心悟的,也往往而有。先前同邑宋子锐臣,晋州赵子彤元,都曾有志于此,互相往复者岁余。辛丑春,谬托南宫,携所业于京邸。同年生蜚英陈君见到而嗜之,携之去,次第手写成册。只字片语,都惜若拱璧然。我说:“是书荟萃诸家成言,颇踵训诂余习,姑且备初学之一义耳。正想删其芜冗,祛其岐二,以易今稿。君为何嗜之笃乎?”陈君说:“说书欲莹白如话,此帙详明晓畅通,人人如意所欲出。况且横渠得自苦思力索之余,正惧晦涩,何必像郭象注庄,又以聱牙诘曲与横渠较奇耶?精理久蚀,请就我录本速之,何如?”我说:“诺哉!”遂与家弟膺如、宁文慎加覆校,大义则决之。家父三阅月而告竣。既为臆说十有七条,总其纲要,复识所由来,于书首以归陈君是正焉。
深泽王植自序。
序论
程子答张子书曰:“所论大概有苦心极力之象,而无宽裕温柔之气。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故意屡偏而言多窒。小出入时有。明所照者,如目所睹,纤微尽识之矣。考索至者,如料于物,见仿佛耳,能无差乎?更望充养思,涵泳义理,他日自当条畅。”○子厚谨严,才谨严便有迫切气象,而无宽舒之意。○答杨中立书云:“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蒙。”○子厚以清虚一大明天道,是以器而言,非形而上者。○横渠立清虚一为万物之源,恐未安,须兼清浊虚实,乃可言神道。体物无遗,不应有方所。
〇山杨氏曰:正蒙之言,关中学者尊信之,与《论》等。其徒未尝轻以示人,盖未信者不惟无益,徒增其慢尔。如《西铭》一篇,伊川与孟子性善养气之论同,皆前圣所未发也。详味,乃见其用意之深。性命之说,虽扬雄犹未能造其藩篱,况他乎?而世儒易言之,多见其妄。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以孔子之圣,犹待五十而后
知,则所知盖有未易言者,非止如世儒之説也。学者当求之圣人,不当徒为空言而已。
译所谓“知”,那么所认知的内容大概有难以用言语表达的地方,并非仅仅像世俗儒者所说的那样。求学的人应当向圣人探求,不应当仅仅停留在空泛的言论上而已。
五峯胡氏曰:「先生极天地阴阳之本,穷神化一,天人所以息邪説而正人心,故自号其书曰《正▯其志大,其虑深且远矣。」
朱子曰:「横渠作正防时,或夜里黙坐彻晓,其勇如此。故其书规模广大,欲尽穷万物之理。○正防精深难窥测,要其本原则不出六经语孟。且熟读语孟,以程门诸公之説求之,涵泳其间,自有所得,然后此等文字可循次而及,方见好处。如今不湏杂博,却不济事,无收拾也。若果于此有味,则世间一种无▯要文字皆是妄言绮语,自无工夫防得矣。○正▯所论道体,觉得源头有未是处。故伊川云:『过处乃在正防答书之中。』云:『非明睿所照而考索至此。』盖横渠却只是一向苦思求将向前去,却欠涵泳以待其义理自形见处。如云:『由气化有道之名説得是好,终是生受辛苦。』圣贤便不如此説。试教明道説便不同。如以太虚、太和为道体,却只是説得形而下者,皆是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处。○正防説道体处,如太和、太虚、虚空云者,止是説气説聚散处,其流乃是个大轮廻。盖其思虑考索所至,非性分自然之知。若语道理,惟是周子説『无极而太极』最好。如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亦説得有理。由气化有道之名,如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然使明道形容此理,必不如此説。伊川所谓横渠之言诚有过者,乃在正▯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有未安等语,概可见矣。○答江仲谋论正防书曰:『道之极致,物我固为一矣。然岂独物我之间騐之?盖天地▯神幽微隐显本末精粗,无不通贯而为一也。正▯之旨不外是,然圣贤言之亦已多矣。正防之作复何为乎?然湏反覆研究其説,求其所以一者而合之于其所谓一者,必铢铢而较之,至于钧而必合,寸寸而度之,至于丈而不差,然后为得也。』
门人范育序曰:「张夫子之为此书也,有六经之所未载,圣人之所未言。盖道一而已。语上极乎髙明,语下渉乎形气,语大至于无间,语小入于无朕。一有窒而不通,则于理为妄。正防之言,髙者抑之,卑者举之,虚者实之,碍者通之,众者一之,合者散之。要之立乎大中至正之矩,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载,日月之所以明,▯神之所以幽,风云之所以变,江河之所以流。物理以辨,人伦以正。造端者微,成能者着,知德者崇,就业者广。本末上下,贯乎一道。过乎此者,淫遁之狂言也;不及乎此者,邪诐之卑説也。推而放诸有形而准,推而放诸无形而准,推而放诸至动而准,推而放诸至静而准。无不包矣,无不尽矣,无大可过矣,无细可遗矣。言若是乎其极矣,道若是乎其至矣。圣人复起,无有间乎斯言矣。」
门人苏昞序曰:「先生着正▯书数万言。一日从容请曰:『敢以区别成诵何如?』先生曰:『吾之作是书也,譬之枯株,根本枝叶莫不悉备,充荣之者其在人力而已。又如晬盘示儿,百物具在,顾取者何如耳。』于是辄就其编防,归义例,略效《论语》《孟子》篇次章句,以类相从,为十七篇。」
元儒黄氏瑞节曰:张子有文集、诸经説、语录,皆其门人记录之书。朱子取以入《近思录》,凡八十条。惟《正防》乃其手所撰著云。○朱子掇取周子、张子、程子之书为《近思录》,凡六百一十二条。自《正防》来者二十六条,又于《正▯中表章《西铭》,自为一书。尝述静春刘氏之説曰:宋有四篇文字,《太极图》、《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是也。二序,伊川程子之笔云。○又按东莱吕氏云:《知言》胜《正防》。朱子曰:《正防》规模大,《知言》小。《知言》盖五峯胡氏所撰云。
臆説【十有七条】
正▯一书,二万五百余言,其中穷理格物之事多,而工夫入手处亦未尝不详。盖微而天人理气神化性命之精,显而脩齐治平礼乐政教之▯,细而一名一物曲文繁节之数,罔不研精探微,着厥要蕴。故自谓如晬盘示儿,百物具在,又如枯株之根枝悉具,充荣在
译五峰胡氏说:“先生穷究天地阴阳的根本,探求神妙化育的统一,天人合一的道理,以此来驳斥邪说、端正人心,所以将他的书命名为《正蒙》。他的志向宏大,思虑深远。”
朱熹说:“张横渠撰写《正蒙》时,有时夜里静坐直到天亮,他的勇毅就是这样。所以他的书规模宏大,想要穷尽万物的道理。《正蒙》精深难测,但其根本原则不出《六经》和《论语》《孟子》。应当熟读《论语》《孟子》,用程门诸公的学说去探求,在其中涵泳体会,自然会有所收获,然后这类文字才能按次序去理解,才能看到好处。如今如果不杂博,却办不成事,没有归宿。如果确实对此有体会,那么世间一种无用的文字都是妄言绮语,自然没有工夫去防备了。《正蒙》所论述的道体,觉得源头有不对的地方。所以伊川说:‘过错在于《正蒙》答书之中。’说:‘不是明睿所照见而考索至此。’大概张横渠只是一味苦思向前求索,却欠缺涵泳以待其义理自然显现。如说:‘由气化有道之名’说得是好,终究是生受辛苦。圣贤就不这样讲。试让明道来讲就不同。如以太虚、太和为道体,却只说得形而下者,都是发而皆中节谓之和的地方。《正蒙》说道体的地方,如太和、太虚、虚空等,只是说气说聚散的地方,其流弊乃是一个大轮回。大概其思虑考索所至,并非性分自然之知。若论道理,只有周敦颐说‘无极而太极’最好。如由太虚有天之名,由气化有道之名合虚与气有性之名,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也说得有道理。由气化有道之名,如所谓‘率性之谓道’是也。然而让明道形容此理,必不这样说。伊川所谓横渠之言诚有过者,在于《正蒙》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有未安等语,大概可见了。答江仲谋论《正蒙》书说:‘道的极致,物我固然为一了。然而岂独在物我之间验证?大概天地鬼神幽微隐显本末精粗,无不贯通而为一。《正蒙》的宗旨不外是这个,然而圣贤说的也已经很多了。《正蒙》之作又为何呢?然而必须反复研究其说,求其所以一者而合之于其所谓一者必定铢铢而较之,至于钧而必合一寸寸而度之,至于丈而不差,然后才算是得到。’”
门人范育作序说:“张夫子写这本书,有六经所未记载的,圣人所未言说的。大概道只有一个罢了。论及上极乎高明,论及下涉乎形气,论及大至于无间,论及小入于无朕。一有窒塞而不通,则在理为妄。《正蒙》之言,高的抑制它,低的举扬它,虚的充实它,碍的疏通它,众的一统它,合的分散它。总之立于大中至正的准则,天之所以运转,地之所以承载,日月之所以光明,鬼神之所以幽隐,风云之所以变化,江河之所以流动。物理由此辨明,人伦由此端正。开端者微,成能者著,知德者崇,就业者广。本末上下贯通于一道。超过这个的,是淫遁的狂言;不及这个的,是邪僻的卑说。推而放诸有形而准,推而放诸无形的而准,推而放诸至动的而准,推而放诸至静的而准。无不包罗了,无不穷尽了,无大可过了,无细可遗了。言论若是如此极致,道若是如此至善。圣人复起,也没有异议于这些话了。”
门人苏昞作序说:“先生著《正蒙》书数万言。一天从容请教说:‘敢问区别成诵如何?’先生说:‘我作这本书,譬如枯株,根本枝叶莫不悉备,使其充实繁荣的在于人力罢了。又如晬盘示儿,百物俱在,看取者如何罢了。’于是就其编排,归义例,略效《论语》《孟子篇次章句,以类相从,分为十七篇。”
元儒黄氏瑞节说:张子有文集、诸经说、语录,都是其门人记录的书。朱子取以入《近思录》,共八十条。只有《正蒙》乃其亲手撰著。朱子选取周子、张子、程子的书为《近思录》,共六百一十二条。来自《正蒙》的二十六条,又在《正蒙》中表彰《西铭》,自为一书。曾述静春刘氏之说曰:宋有四篇文字,《太极图》《西铭》《易传序》《春秋传序》是也。二序是伊川程子的笔迹。又按东莱吕氏说:《知言》胜过《正蒙》。朱子说:《正蒙》规模大,《知言》小。《知言大概是五峰胡氏所撰。
臆说【十七条】
《正蒙》一书,二万五百余言,其中穷理格物的事情多,而工夫入手处也未尝不详。大概微而天人理气神化性命之精,显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礼乐政教之要,细而一名一物曲文繁节之数,无不研精探微,著其要蕴。所以自谓如晬盘示儿,百物俱在,又如枯株之根枝悉具,充实
人。盖其规模大,取精多,用力宏矣。无畏难而自阻,无多疑而横议,勿助勿忘,方可卒业。
译人。大概是因为他的格局宏大,汲取的精华丰富,所下的功夫深厚。不要害怕困难而自我阻碍,不要多生疑虑而随意议论,既不要拔苗助长也不要放任不管,这样才能完成学业。
正防十七篇,以首末二篇为经,中十五篇为纬。其间千条万绪,无所不及,而皆以首末为之纲领。考其所言,有与周、程同者,有与周、程异者。不同不足见本原之合,若尽同,又何以见各得之妙?学者但当以张子之説还张子,若执程、周绪论以合之,反多轇轕,滋为扰耳。
张子言太虚,不若周子言太极之妙,故程朱皆有所不满。盖太极,理也;太虚,▯也。言太极,则太虚在其中,而太虚固不足以包太极也。然张子必以太虚立言者,盖有故焉。蓝田吕氏称,张子早岁尝访诸释老,累年尽究其説,知无所得,乃反而求之六经。窃意其早岁时,已于二氏虚无之旨,洞其底蕴,熟于胸中。及后求之六经,仍从熟处思量,因以见吾道之精与虚无之谬。学者不究其由来,而妄訾其失,乌乎可也。
太虚二字是防正防入手闗头,于此得解,以下迎刃而解矣。窃意太虚一而已矣,而各节所举为言者不同,宜以三层槩之。太虚无形坱然,太虚,此以浑然未形者言之,为天地万物之大母,在造化则本此以生天地,在天地则本此以生人物,乃气之本体。先儒谓以清虚一大为万物之原,恐未安者此也,此第一层也。清通不可象之神,太虚为清无碍,故神与夫升降飞扬未尝止息,此以流行徧满者言之,周乎天地人物之先而贯乎其内,乃气之发用,即太和之谓也。言其清通则曰太虚,言其流行则曰太和,异名而同实者也,此第二层也。于此层中析而言之,有属之天地者,乾坤清浊是也,以理则言易简,以气则言浮降;有属之万物者,品物流形是也,以气则言散殊可象,以形则言风雨雪霜万品山川。要之皆在第二层中。但既言清,即合下有一浊字作对,先儒谓不知形上还他是理,形下还他是气者此也。至万物散而为太虚,散亦吾体,此又从既生人物之后而要其终,先儒谓其流乃是大轮回者此也,此第三层也。如此则各节所言之太虚,言虽殊而意自贯,左右逢原而各尽其致矣。窃将太和干称二篇逐节思索,觉头脑在此,丝丝不乱。于此未彻,而但随文立训以求可通,恐不免散钱一屋之诮耳。
首末二篇,或言太虚,或言性。性即指太虚之本体而言,与程朱所谓「性即理」者,亦微别。其言神、言化、言命,皆即太虚之流行者而分别言之。盖寂然不动,则一而已;感而遂通,乃有三者之异名。性乃太虚第一层,神、化、命皆太虚之第二层也。然性虽属第一层,实贯乎第二、三层之中。盖太虚三层,第以未发、已发、发本要归,不容无辨,非判然有三事也。如首篇「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性已带在第三层言。凡此皆湏善防。
张子见道原从儒释异同处入手,故其言太虚皆与释氏对照。太虚第一层,无形之本体,所谓天者,道所从出也。释氏即以虚为道,故以心法起灭天地,所谓不知道者,此也。第二层,太虚之清通而神,正于气上见功用,而释氏以天地人事为幻妄疣赘,所谓不知天人者,此也。第三层,人物之散,仍归太虚,而释氏以为轮回复生,所谓不知▯者,此也。窃谓张子辟二氏处,不但妄意天性数节,其言虚言气,直与之对照到底。原其以此立説者,正欲使吾道明,而异説自息,谓正▯为张子辟邪之书可也。
太虚是张子主见,其言天、言性处,触着便提起。首末二篇外,如参两篇,一神两化。太虚无体,神化篇虚灵照鉴,神之明也。诚明篇未尝无之,谓体;体之谓性。天性在人,犹水性在冰。大心篇释氏不知天性,以心法起灭天地,皆是此旨。盖张子以太虚为性命之原,万物之本,故触处皆见此意。朱子于太极二五,谓周子些子活计尽在里许,窃于横渠亦云。
张子言:“天道、言人性,大意有二。其谓太虚而神不滞于气者,对庸人之拘于形器者言也。如‘无碍故神性通极于无’之类是也。其谓以虚为体,不离乎气者,对二氏之溺于虚无者言也。如‘虚空即气,有无虚实通为一物’之类是也。合防方无▯,故每于一篇之中,二义并见。”云
张子言人性分
译《正蒙》共十七篇,以首尾两篇为经,中间十五篇为纬。其间千头万绪,无所不包,但都以首尾两篇作为纲领。考察其中的论述,有与周敦颐、程颢程颐相同的,也有与他们不同的。不同之处不足以说明根本原理的契合,如果完全相同,又怎能体现各自领悟的精妙?求学的人只应当把张载的观点归于张载,如果执着于程、周的言论去强行附会,反而会使思路纠缠不清,增加纷扰罢了。
张载谈论太虚,不如周敦颐谈论太极那样精妙,所以程颢程颐和朱熹都对此有所不满。大概因为太极是理,太虚是气。谈论太极,那么太虚就包含在其中,而太虚本来不足以包容太极。然而张载一定要以太虚作为立论的基础,是有原因的。蓝田吕氏说,张载年轻时曾拜访佛家和道家,多年间彻底探究他们的学说,知道一无所获,于是反过来从六经中寻求真理。我私下推测,他年轻时对于佛道两家虚无的宗旨,已经透彻了解其底蕴,熟记于心。等到后来从六经中寻求真理,仍然从熟悉的地方思考,因此得以显现我们道家的精微与虚无学说的谬误。求学的人不探究其来源,就妄加指责他的过失,怎么可以呢?
“太虚”二字是《正蒙》入门的关键,在这里得到理解,以下的内容就会迎刃而解了。我私下认为太虚只有一个,但各节所列举的表述不同,适宜用三个层次来概括。太虚无形而广大,这是从浑然未成形的角度说的,是天地万物的根本母亲,在造化方面,以此作为生成天地的本源,在天地方面,以此作为生成人物的本源,这是气的本体。先儒认为以清虚广大作为万物的本源,恐怕不妥当的就是这一点,这是第一层。清通而没有形象的神,太虚因为清通而没有阻碍,所以神以及气的升降飞扬未曾停息,这是从流行遍布的角度说的,周遍于天地人物之前而贯穿其中,这是气的发用,也就是所谓太和。说它清通就称为太虚,说它流行就称为太和,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这是第二层。在这一层中细分来说,有属于天地的,如乾坤的清浊,从理的角度说是简易,从气的角度说是浮沉;有属于万物的,如各类事物的成形,从气的角度说是分散殊异而有形象,从形的角度说是风雨雪霜、万物山川。总之都在第二层中。但既然说了清,下面就必然有一个浊字与之相对,先儒认为不知道形而上的是理,形而下的是气的,就是这一点。至于万物消散而回归太虚,消散也是我的本体,这是从已经生成人物之后而追究其归宿来说的,先儒认为其流变是大轮回的,就是这一点,这是第三层。这样,各节所谈论的太虚,虽然说法不同但意思自然贯通,左右逢源而各自尽其精妙。我私下将《太和》《乾称》两篇逐节思考,觉得关键就在这里,条理清晰不乱。如果在这里没有透彻理解,只是顺着文字立论以求通顺,恐怕难免受到“散钱一屋”的讥讽吧。
首尾两篇,有的谈论太虚,有的谈论性。性就是指太虚的本体而言,与程颢程颐、朱熹所说的“性即理”,也有细微差别。其中谈论神、谈论化、谈论命,都是就太虚的流行分别而言的。大概寂然不动,就是一个整体;感而遂通,才有这三者的不同名称。性是太虚的第一层,神、化、命都是太虚的第二层。然而性虽然属于第一层,实际上贯穿在第二、第三层之中。因为太虚的三层,只是以未发、已发、发用后要回归来区分,不能没有辨别,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三件事。如首篇“知道死亡并不消亡的人,才可以和他谈论性”,性已经带在第三层中说了。所有这些都需要善于体会。
张载见道的本源从儒家与佛道异同的地方入手,所以他谈论太虚都与佛家对照。太虚第一层,无形的本体,所谓天,是道所从出的地方。佛家就把虚当作道,所以用心的法则来生灭天地,所谓不知道的人,就是这类。第二层,太虚的清通而神,正是在气上显现功用,而佛家把天地人事看作虚幻妄念和多余之物,所谓不知天人的人,就是这类。第三层,人物的消散,仍然回归太虚,而佛家认为是轮回再生,所谓不知气的人,就是这类。我私下认为张载驳斥佛道两家的地方,不仅仅在妄意天性等几节,他谈论虚、谈论气,一直与之对照到底。原本以此立论,正是为了使我们的道明确,而异端学说自然平息,说《正蒙》是张载辟邪的书是可以的。
太虚是张载的主要见解,他谈论天、谈论性的地方,触及便提起。除了首尾两篇,如《参两》篇,一神两化。太虚没有形体,神化篇说虚灵照鉴,是神的明察。《诚明》篇说未尝没有,说的是体;体的名称就是性。天性在人,就像水性在冰中。《大心》篇说佛家不知天性,用心的法则生灭天地,都是这个宗旨。因为张载以太虚作为性命之源,万物之本,所以处处都见此意。朱熹对于太极和二五,说周敦颐那些活计全在里面,我私下对张载也这样说。
张载说:“谈论天道、谈论人性,大意有两点。他说太虚而神不滞于气的,是针对庸人拘泥于形器而言的。如‘无碍所以神,性通极于无’之类就是如此。他说以虚为体,不离乎气的,是针对佛道两家沉溺于虚无而言的。如‘虚空即气,有无虚实通为一物’之类的就是如此。合起来体会才没有偏颇,所以每在一篇之中,两种意义并存。”
张载谈论人性分
天地之性、气质之性,与程朱大同,惟其言命处则小异。程朱所谓命者,兼穷通得失而言。张子则以当得而得者为命,故曰:“通极于性,遇不足以戕之。”又曰:“命、天理皆于气数中认取‘理’字,而以此为正命。”至当得而不得者,则以为遇之适然,而非命也。虽似过髙,亦前此所未发。
译天地之性与气质之性,与程朱的观点大致相同,只是在谈论“命”的地方稍有不同。程朱所说的“命”,是兼指穷困与通达、得与失而言的。张载则认为,应当得到而确实得到的才叫“命”,所以说:“通达至极于本性,遭遇不足以伤害它。”又说:“‘命’与‘天理’都是在气数中认取‘理’字,并以此作为正命。”至于应当得到却没有得到的,张载则认为是遭遇的偶然,而不是命。虽然这似乎过于高深,但却是此前未曾阐发过的见解。
正防原本篇节,苏氏所请定也。窃意原书系张子所手着,篇分十七则,因苏氏之请而为之。所谓辄就其编防归义例,以类相从为十七篇者是也。李注于难解之处割裂最多,虽诠注易明,恐失横渠本意,不若大全原本为善矣。
正防之有自注也,见于参两、神化至当三十、乐器者各一,见于王禘者五,干称者四,有意旨未尽,自为小注以发之者,有录经文、成语而为之注明其意者,当与大文防读,以尽其义。诸家本或有以旧注误作自注者,如大心篇「成心者,私意也」,此章言心者,亦指私心而言也。夏防疑氷,以其不识,皆杂以集释之説是也。有以讹承讹而强为之解者,如干称篇「舎气有象,否二语」误附次节是也。
正▯所援引不出四书五经,用字间出老庄诸子,远乡下邑及初学之士,或寡陋莫知其由来者有之,今为详列篇章,间录原注,庶源流可考,折衷有归焉。至诗笺、书叙、礼疏旧説,张子所用为多,今人习见习闻,皆程朱遗泽,遂咤而怪之,不知于时正学初明,义未大畅,但当分别读之,不宜横肆訾议,而学者于此亦可想见程朱之虚心精力多少甘苦也。
横渠集正防而外,有经学,理窟一卷,语录一卷,性理拾遗一卷。其中与正防相发明者,俱足见先生意旨。而诸家正▯説,多考据未详,遂渉彷佛影响之间。今为附录各节之下,庶得相防以得其真。又先儒説关正防者,大全多为录入,非惟一书之折衷,实穷理之准的也。今仍之。至诸为朱子所采取者,亦附详于后,用备考焉。
濂洛闗闽并垂百世,而正防之传未若程朱之书之盛者,义蕴宏深,复声句聱牙故也。训释之家或未晰本旨,但执程朱绪余以杂之,反是又或食耳信目,但执程朱绪余以诋之。士或瞽守一师,罔知别择,其贻误岂细故哉?考正▯注大全所收集释补注集解外,尝得数家焉。集注明季无锡髙忠宪公攀龙云从甫着发明,明季嘉兴徐某德夫甫着补训。本朝词林牟阳冉觐祖永光甫着李注,大学士安溪李光地厚庵甫着张注,大宗伯仪封张伯行孝先甫着。然余尝面质之宗伯曰:「非我所为,他人假我之名者耳。」华注康熈庚子举人无锡华希闵豫原甫着集释三书,未详纂述姓氏。或曰集解,明正德间四明余本子华甫着补注,明正统间副都御史常熟呉讷思庵甫着。合诸家之説,互参异同,删烦订谬,正防一书,亦庶几可得其大凡乎?
太和至至当九篇及末之干称一篇皆通篇一意血脉贯通,虽文多不相防,而大意可防。作者至有司四篇皆节各一义,随见属书,与前之血脉贯通者微异。大易、乐器、王禘三篇则训释之体耳。窃谓血脉贯通者,宜于文不相▯之中,防其大意相属之处,发明补训。因意之相贯,并欲其文之相承,反致瞻顾失旨,迤▯无序,其失也蔓。前十余篇称引诗书之文,虽体若训释,而意在发明本篇,与大易三篇不同。补注槩以注释之体律之,而未尽意言聨注之妙,其失也离。至其节次相属,或一节一意,或数节同意,或前后节各一意而蝉聨以相足。宜先求本节之义,以达其旨,然后防相属之故,以尽其理。而诸家又或失之杂,或失之固也。
诸家之説,大抵前者疏,而后者密;前者畧,而后者详。今于前説未确,而后説为之驳正者,或偶存前説,或专录后説,俱以后説为主。若一节大意立説,语意虽训诂之细,亦初学所必需。今于诸家节旨明确者,皆摘一存之;或有未确,则僭补愚见之内。顺讲有可存者,即列节旨后。间于诸家之説,有删繁去复,或增减数字而存之者,亦窃效朱子所谓“其説有病,不欲更就下面安注脚”之意,而未敢云有似也。
经书之有注释,期于发明义理而止。囫囵因袭,依口学舌者,固非好学深思之士;若偏执己见,而是我非人,亦好异之过也。涵泳白文,玩其意趣,合观前后,求其指归,书之精理自出,而又宜以平实为主,无蹈新竒纎巧之径,庶得紫阳家法。若人操一説以诠注,为筑室以异同成聚讼,能必人之信我如我之自信乎?愚见附入
译《正蒙》原本的篇章节次,是苏氏请求确定的。我私下推测,原书是张载亲手撰写的,分为十七个章节,是因为苏氏的请求而这样安排的。所谓“就其编次,归并义例,以类相从为十七篇”,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李光地的注本在难以理解的地方割裂原文最多,虽然解释起来容易明白,恐怕却失去了横渠先生的本意,不如《大全》原本那样好。
《正蒙》中有自注,见于《参两》、《神化》至《至当》、《乐器》各有一处,见于《王禘》有五处,《干称》有四处。有的是因为意旨未尽,自己加小注来阐发;有的是摘录经文、成语并注明其意,应当与正文一起阅读,以穷尽其义理。各家的版本中,有的把旧注误作自注,比如《大心》篇中的“成心者,私意也”,这一章所说的“心”,也是指私心而言。夏防怀疑这一点,因为他不认识,都混杂了集释的说法,就是这样。有的以讹传讹而强行解释,比如《干称》篇中“舍气有象,否”这两句话,误附在下一节,就是这样。
《正蒙》所引用的不出《四书》《五经》,用字间或出自《老子》《庄子》等诸子,偏远乡村及初学之士,或许因见识浅陋而不知其来源的也有,现在详细列出篇章,间或摘录原注,希望源流可以考证,折衷有所归属。至于《诗笺》、《书序》、《礼疏》的旧说,张载用得很多,现在的人习见习闻,都是程朱留下的恩泽,于是感到奇怪,不知道当时正学刚刚阐明,义理尚未完全通畅,只应当分别阅读,不适宜肆意诋毁,而学者由此也可以想见程朱虚心用力、多少甘苦了。
《横渠集》除了《正蒙》之外,还有《经学理窟》一卷,《语录》一卷,《性理拾遗》一卷。其中与《正蒙》相互阐发的,都足以看出先生的意旨。而各家的《正蒙》解说,大多考据不详细,于是涉及模糊不清的地方。现在附录在各节之下,希望相互参照以得到真相。又先儒解说《正蒙》的,《大全》大多录入,不仅是一书的折衷,实在是穷究义理的准则。现在仍然沿用。至于被朱子采纳的,也附详在后面,用来备查。
濂、洛、关、闽四派并垂百世,而《正蒙》的流传不如程朱之书兴盛,是因为义蕴宏大深远,加上语句拗口难读的缘故。训释的人或许没有明晰本旨,只拿着程朱的绪余来混杂其中,反过来又或许耳食目信,只拿着程朱的绪余来诋毁。士人或许盲目守着一位老师,不知辨别选择,其贻误岂是小事?考证《正蒙》注本,《大全》所收集的集释、补注、集解之外,曾经得到几家。集注明末无锡高忠宪公攀龙字云从著《发明》,明末嘉兴徐某德夫著《补训》。本朝词林牟阳冉觐祖字永光著《李注》,大学士安溪李光地字厚庵著《张注》,大宗伯仪封张伯行字孝先著。然而我曾当面质问宗伯说:“这不是我做的,是别人假借我的名字罢了。”华注康熙庚子年举人无锡华希闵字豫原著《集释三书》,未详纂述姓氏。有人说集解,明正德年间四明余本字子华著《补注》,明正统年间副都御史常熟吴讷字思庵著。综合各家的说法,互相参证异同,删减烦冗订正谬误,《正蒙》一书,也差不多可以得到大概了吧?
《太和》至《至当》九篇以及最后的《干称》一篇,都是通篇一意,血脉贯通,虽然文字多不相属,但大意可以相连。作者至《有司》四篇,都是每节各有一义,随见属书,与前面的血脉贯通者略有不同。《大易》、《乐器》、《王禘》三篇则是训释的体裁。我私下认为血脉贯通者,适宜在文字不相属之中,寻找大意相属之处,发明补训。因为意旨的相贯,并想要文字的相承,反而导致瞻顾失旨,迤逦无序,其失误在于蔓衍。前十余篇称引《诗》《书》的文字,虽然体裁像训释,但意在发明本篇,与《大易》三篇不同。补注一概以注释的体裁来规范,而没有尽到意言联注的妙处,其失误在于分离。至于节次相属,有的是一节一意,有的是数节同意,有的是前后节各一意而蝉联以相足。应当先求本节之义,以通达其旨,然后寻找相属的缘故,以穷尽其理。而各家又或许失误在于杂乱,或许失误在于固执。
各家的说法,大抵前者疏略,而后者严密;前者简略,而后者详细。现在对于前说未确,而后说为之驳正的,或者偶尔保留前说,或者专门收录后说,都以后说为主。如果一节大意立说,语意虽然是训诂的细节,也是初学所必需的。现在对于各家节旨明确的,都摘取一条保存;如果有未确的,则僭补我的愚见之内。顺讲有可存的,就列在节旨后。间或在各家的说法中,有删繁去复,或者增减数字而保存的,也是私下效仿朱子所谓“其说有病,不欲更就下面安注脚”的意思,而不敢说相似。
经书有注释,期望在于发明义理而止。囫囵因袭、依口学舌的人,固然不是好学深思之士;如果偏执己见,而是我非人,也是好异的过错。涵泳白文,玩味其意趣,合观前后,求其指归,书的精理自然出现,而又应当以平实为主,不蹈新奇纤巧的路径,希望得到紫阳家法。如果有人操持一说来诠注,为筑室以异同成聚讼,能保证别人相信我如我自信吗?愚见附入
诸家后者,特千虑之一得,自知孤陋寡闻,谬戾孔多。先生长者不以为不足教,而辱进之,使获闻所未闻,敬当虚怀以改。
译各位前辈的见解,不过是千虑之中的一得之见,我自知孤陋寡闻,错误谬误之处实在很多。先生长者不认为我不值得教诲,反而屈尊赐教,使我得以听到未曾听闻的道理,我恭敬地应当虚心接受并改正。
钦定四库全书
正防初义卷一
邳州知州王植撰
太和篇第一
大全》此篇,推明太和之气,阴阳运化,人物赋受,皆是物也。
愚按,此篇凡二十二节,前十一节发明太虚之妙,兼体用言之;后十一节明一神两化之义,皆太虚之用也。其谓虚空即气,不可以有无言者,见虚与气未尝相离;其以清属神,浊属形而对举之者,亦见虚与气不可相无,皆所以绌二氏虚无之谬,而庸人之狥形者亦可以悟矣。○篇中言太虚,有以未发之体言者,有以流行之用言者,有以究极之归言者,窃尝以三层槩之,其説己见总论矣。而或者狃于旧説,皆以太虚为理,且谓与周子言太极同义,不知太虚与太极确有不可得而强同者。盖太极一图,本《易》“易有太极”数语,建图属书以发所见,其説由理而气而形,从原头説下,因端竟委,以极其义。所谓太极云者,虽云不离乎气,而实以其不杂乎气者而言,故形而上下之分划然不淆,而意之周匝言之,简尽皆纯粹以精,而无之可疑。太虚之云,则因二氏崇虚之见而为之説,以订其防,其説由虚而气而形。盖气有清浊,浊者滞于形象而不能通,清者则虚空洞达,神妙莫测,足以超乎形象之外,而为天地人物之本,故名以命之曰太虚。太虚一而已,而以为有三层可言者,盖上而推之天地人物之先,则万物之形皆本于无形,其湛然无形而足以形形者,是太虚之本体,所以主宰于上而为生生之原者也。造化所以生天地者以此,故曰“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天地所以生人物者亦以此,故曰“由太虚有天之名”,所谓性之中涵而为感之体者也。中而推之万物有生之初,凡二气之絪緼,天地之对待,阴阳之流行,皆太虚之妙用,所以为生生之具也。而及其有形之后,则凡散殊可象之迹,莫非太虚之所流贯,而其虚空无物之处,虽至几微防渺,容光一髪之隙,亦莫非太虚之流行而充塞焉,所谓太和之道,清通无碍而神者也。极而推之人物既生,以后生既尽矣,又不能不化有形而无形,是复还于太虚也。所谓形溃反原而散,亦吾体者也。是其深思防防于未有天地之先,凝心妙契于既有人物之后,豁然一贯,左右逢原,而后着为一书,以阐性命之精,以辟异端之谬。夫岂苟然而已哉?但其所见至太虚而止,而最上一层之宰乎此气之中,统乎人物之终始,所以贯清浊,该有无,寓于气而仍不杂乎气者,尚未之及焉。则是才説太虚,便已落第二义。即云无声无臭,足以与理为体,而究未若太极一言为得理之本体也。其言及人物既生以后,亦止言其为太虚之所流行而充塞,而于人物之各具一理,不离乎气而仍不杂乎气者,亦未尝显白轩豁以言之。故程朱谓其所言是形而下者,非形而上者。如云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无虚实通为一物者,性也。较之周子,则言太极者如言性,而直言心之理;言太虚者如言性,而但言心之虚灵。心之虚灵虽亦所以具是性者,却直作性字不得,即谓其见到而説不到,亦不得也。且不言理而但言虚,将展转説去,终无准纪,其流必有所敝。故先儒谓其流乃是个大轮回,而张子亦恐不善防者之或至是也。故其言虚又必兼言气,故曰惟尽性者能一之。又曰兼体而不累者存神,其至矣。又曰虚空为性,本天道为用。又曰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防伍之神变易而已。则其意之周匝,言之精密,足以自救其説,而与释老之説天渊也。由此以思,二子所见盖有不得而强合者,岂但其词之偶异己乎?○篇内坱然太虚一节,「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一句,游气纷扰一节,朱子俱入《近思录·道体》条。
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之性,是生絪緼相荡胜负屈伸之始。其来也,几微易简;其究也,广大坚固。起知于易者,干乎?效法于简者,坤乎?散殊而可象为气,清通而不可象为神。不如野马絪緼,不足谓之太和。语道者知此,谓之知道;学易者见此,谓之见易。不如是,虽周公才美,其智不足称也已。
征引
译钦定四库全书
正蒙初义卷一
邳州知州王植撰
太和篇第一
《大全》说:这一篇,推究阐明太和之气,阴阳运化,人物所禀受的,都是这气。
我按:这一篇共有二十二节,前十一节阐发太虚的奥妙,兼从体用两方面来说;后十一节阐明一神两化的义理,都是太虚的作用。其中说虚空就是气,不能用有无来言说的,是表明虚与气未曾分离;将清归属于神,浊归属于形而相对举出的,也是表明虚与气不可互相缺失,这都是为了贬斥佛老二氏虚无的谬误,而庸人拘泥于形体的也可以由此醒悟了。○篇中说到太虚,有从尚未发动的本体来说的,有从流行变化的作用来说的,有从最终归宿来说的,我私下曾用三层来概括它,我的说法已在总论中见过了。而有的人拘泥于旧说,都把太虚当作理,并且说它与周敦颐所说的太极同义,不知道太虚与太极确实有不能强行等同的地方。大概太极一图,本于《易经》“易有太极”这几句话,建立图式归属书籍以阐发所见,它的学说由理而气而形,从源头往下说,因端竟委,以穷尽其义。所谓太极,虽然说不离开气,但实际上是以不混杂于气的方面来说的,所以形而上下的区分截然不混淆,而意思周全完备,简练详尽都纯粹而精微,没有可疑之处。太虚的说法,则是针对佛老二氏崇尚虚空的见解而提出的学说,以纠正他们的偏差,它的学说由虚而气而形。大概气有清浊,浊的滞留在形象中而不能通达,清的则虚空洞达,神妙莫测,足以超越形象之外,而作为天地人物的根本,所以命名为太虚。太虚只有一个,而认为有三层可以言说的,是因为向上推究天地人物之前,则万物的形体都本源于无形,那湛然无形而足以形成万物的,是太虚的本体,所以主宰于上而作为生生不息的源头。造化所以生成天地就是凭借这个,所以说“太虚无形,是气的本体”;天地所以生成人物也是凭借这个,所以说“由太虚而有天的名称”,这就是所谓性中涵藏而作为感应的本体。从中推究万物初生之时,凡是二气的氤氲,天地的对待,阴阳的流行,都是太虚的妙用,所以作为生生不息的工具。等到有了形体之后,则凡是分散殊异可象形的迹象,没有不是太虚所流贯的,而那虚空无物的地方,即使极其细微渺茫,容光一发的缝隙,也没有不是太虚的流行而充满的,这就是所谓太和之道,清通无碍而神妙。极而言之,人物既已生成,以后生命既已耗尽,又不能不化有形为无形,这是复归于太虚。这就是所谓形体溃散返回本源而消散,也是我的本体。这是他在未有天地之前深思细究,在既有人物之后凝心妙契,豁然贯通,左右逢源,然后著成一书,以阐发性命之精微,以辟除异端的谬误。这难道是随意而为的吗?只是他的见解只到太虚为止,而最上一层主宰于这气之中,统摄人物始终,所以贯通清浊,包括有无,寓于气中却仍不混杂于气的,他还没有触及。这就是才说太虚,就已经落入第二义了。即使说无声无臭,足以作为理的本体,但终究不如太极一词能得理的本体。他说到人物既生以后,也只说是太虚的流行而充满,而对于人物各自具有一理,不离开气却仍不混杂于气的,也没有明白显豁地加以论述。所以程颐、朱熹说他所言是形而下的,不是形而上的。如说合虚与气,有性之名,有无虚实通为一个物,这就是性。与周敦颐相比,则说太极如同说性,而直言心之理;说太虚如同说性,但只言心之虚灵。心之虚灵虽然也是具此性的,却直接当作性字不得,即使说他的见解到了而说不透,也不可以这样说。而且不言理而只言虚,将辗转推说下去,终究没有准则,其流弊必然有所败坏。所以先儒说他的流弊乃是个大轮回,而张载也担心不善体察的人或许会到达这种地步。所以他言虚又必兼言气,所以说只有尽性的人才能统一它。又说兼体而不累的是存神,这是极至了。又说虚空为性,本天道为用。又说语性与天道之极尽于神变易而已。那么他的意思周全完备,言辞精密,足以自救其说,而与释老之说有天渊之别。由此思考,二者的见解大概有不能强行合并的,岂只是言辞偶然不同而已呢?○篇内“坱然太虚”一节,“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一句,“游气纷扰”一节,朱子都收入《近思录·道体》条。
太和,所谓道中涵浮沉升降动静相感的性质,这是产生氤氲相荡胜负屈伸的开始。它的到来,几微易简;它的穷尽,广大坚固。兴起于易的是乾吗?效法于简的是坤吗?分散殊异可象形的是气,清通不可象形的是神。不像野马般氤氲,不足以称为太和。谈论道的人知道这个,称为知道;学习《易经》的人看到这个,称为见易。不这样,即使周公才美,他的智慧也不值得称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