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防初义卷七
愚按,此篇凡十六节,通篇一意,理致绵宻,虽文多不相属,而前后之意实互为发明。前六节,大槩皆就知边言体物,体身以下八节,言身能体道,则大心能无私,则能体道而尽性,不专就知言。然知行相辅而进,非竟分二事也。末二节,明释氏之不能大心而尽性。○首节,入《近思录》论学,释氏妄意天性节入,辨别异端。
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以此,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见闻之知,乃物交而知,非徳性所知。徳性所知,不萌于见闻。
朱子曰:「体,犹仁体事而无不在。言心理流行脉络贯通,无有不到。苟一物有未体,则便有不到处,包括不尽。是心为有外。盖私意间隔而物我对立,则虽至亲,且未必能无外矣。」○问体之义曰:「此是置心在物中,究见其理,如格物致知之意,与体用之体不同。」○问不以见闻梏其心曰:「此是説圣人尽性事,今人理防学先于见闻上做工夫到,然后脱然贯通。盖寻常见闻一事,只知得一个道理,若到贯通,便都是一理。曾子是已。」○尽心则只是极其大心,极其大则知性知天,而无有外之心矣。然孟子之意只是説穷理之至,则心自然极其全体而无余,非是要大其心而后知性知天也。○问如何是有外之心曰:「只是有私意,便内外扞格,只见得自身上事,凡物皆不与已相关,便是有外之心。」○问如何是不足以合天心曰:「天大无外,物无不包,物理所在,一有所遗,则吾心为有外,便与天心不相似。」○横渠此説固好,然只管如此説相将,便无规矩无归着,此心便瞥入虚空里去了。夫子万世道徳之宗,都説得语意平易,从得夫子之言,便是无外之实。
补训:大其心三句,泛言理下,以世人引起。圣人见圣人,能大心体物。下引孟子説到天上,以合上文「大而无外」之防。见闻数句,又申世人五句意。○大其心,将心量展拓令大,照下不以见闻梏其心,防便明。大心体物则无外,有未体则有外矣。不以见闻梏其心,则其心大,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则能体物无外矣。孟子「尽心知性知天」,引来重在天上,以取「大而无外」之意。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尽心知性」者,能以无外之心合天心,故知天。
愚按,此节大意,见人当大心以体物,而见闻之知不足以为知也。○语意云:性者,万物之一原,而具于人之一心;心之量本大也。人能大其心之量,则视天下之物为一体,而无所不包。苟一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而其量不尽矣。然心之大不大,有故焉。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而不能尽,所以小也。圣人穷理尽性,不以见闻梏桎其心,故心大。心大而视天下之物,无一物非我分内,故能体天下之物而无外。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正谓心大则性无不尽,而与天合徳也。盖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若大心而尽性,而有不能知天者乎?所谓世人止于闻见,而圣人不以梏其心者,盖见闻之知乃交于物而知,知囿于物;惟徳性所知,则不因见闻而萌,故能体天下之物而无外也。○补注:以大心体物与不以闻见梏心,分仁智对言。窃谓此节大槩皆属知一边。细玩朱子之说,所谓心理流通、物我对立者,似以语仁;而其谓置心在物中,究见其理,物理无所遗者,皆以言知。何得以仁智截分为二意?盖大心体物,犹大学补格致▯而云:“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者”,此四句虚下,以世人之狭引起圣人之大,正明其实狭即大之反。圣人尽性二句,即大其心之实;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即体天下之物之实也。尽性内有穷理意,宜照下徳性所知与中庸尽性尽人物之性者微异。无一物非我,已有合天意,故引孟子以明之。孟子本谓尽心由于知性知天,此则谓尽其心之量,则性无不尽,而自能知天意。以尽心贴大心,知性贴尽性,知天贴天下无物非我
译我按:本篇共十六节,全篇主旨一贯,义理绵密,虽然文辞多有不相衔接之处,但前后的意思实际上互相阐发。前六节,大致都是从“知”的方面来论述体察万物;从“体身”以下八节,论述身体能够体悟大道,那么广大之心就能没有私欲,从而能够体悟大道并穷尽本性,不再专门从“知”的方面来论述。然而知与行相辅相成、共同进步,并非截然分为两件事。最后两节,阐明佛教不能扩大心量而穷尽本性。○首节,被收入《近思录》论学篇,其中“释氏妄意天性”一节被纳入,用以辨别异端。
扩大心量,就能体察天下的万物。如果有万物未能体察,那么心就有了界限(外在之物)。世人的心,局限于见闻的狭隘。圣人穷尽本性,不因为见闻而束缚自己的心。他看待天下,没有一样东西不是我自己。孟子说尽心就能知本性、知天道。因此,天道广大没有界限,所以有界限的心,不足以与天道相契合。见闻之知,是事物接触而获得的认知,不是德性本然的认知。德性本然的认知,不萌发于见闻。
朱子说:“体,就像仁体察事物而无不在。说的是心理流行、脉络贯通,没有不到的地方。如果有一样事物未能体察,那么就有不到的地方,包容不尽。这就是心有了界限。大概是因为私意阻隔而物我对立,那么即使是至亲,也未必能没有界限了。”○问“体”的含义,回答说:“这是把心放在事物之中,探究显现其理,如同格物致知的意思,与体用之体的‘体’不同。”○问“不以见闻束缚心”,回答说:“这是说圣人穷尽本性的事,如今人理学家先在见闻上下功夫做到,然后豁然贯通。大概平常见闻一事,只知道一个道理,如果到了贯通,便都是一理。曾子就是这样。”○尽心就是极力扩大心量,极力扩大心量就知道本性、知道天道,而没有界限的心了。然而孟子的意思只是说穷理到了极致,那么心自然极其全体而没有剩余,并不是要扩大心量之后才知道本性、知道天道。”○问什么是有界限的心,回答说:“只是有私意,便内外抵触,只看得见自身上的事,凡是万物都与自己无关,这就是有界限的心。”○问什么是不足以与天道相契合,回答说:“天道广大没有界限,万物无不包容,物理所在,一旦有所遗漏,那么我的心就有了界限,便与天道不相似。”○横渠(张载)这个说法固然好,然而只管这样相互推演,便没有规矩没有归宿,这颗心便瞥然落入虚空之中了。夫子是万世道德的宗师,都说得语意平易,遵从夫子的话,便是没有界限的实在。
补训:大其心三句,泛言道理之下,以世人引出。圣人见圣人,能大心体物。下面引用孟子说到天上,以契合上文“大而无外”的意思。见闻数句,又申述世人五句的意思。○大其心,将心量展拓使之广大,照应下文“不以见闻梏其心”,意思便明白。大心体物则无外,有未体则就有外了。不以见闻梏其心,那么心就大,视天下无一物非我,那么就能体物无外了。孟子“尽心知性知天”,引用重点在天上,以取“大而无外”之意。有外之心,不足以合天心。“尽心知性”者,能以无外之心合天心,故知天。
我按:此节大意,见人就应当大心以体物,而见闻之知不足以作为真正的知。○语意说:性是万物的一个本源,而具备于人的一心;心的量本来广大。人能大其心之量,那么视天下之物为一体,而无所不包。如果有一物有未体,那么心为有外,而其量不尽了。然而心之大不大,有缘故。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而不能穷尽,所以小。圣人穷理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故心大。心大而视天下之物无一物非我分内,故能体天下之物无外。孟子谓尽心则知性知天,正是说心大则性无不尽,而与天合德也。盖天大无外,故有外之心得不足以合天。心若大心而尽性,而有不能力知天者乎?所谓世人止于闻见而圣人不以梏其心者,盖见闻知乃交于物而知,知囿于物,惟德性所知,则不因见闻而萌,故能体物无外也。○补注:以大心体物与不闻见梏心,分仁智对言。我窃以为此节大槩皆属知一边。细玩子之说,所谓心理流通、物我对立者,似乎以语仁;而其谓置心在物中究见其理,物理无所遗者,皆言知。何得以仁智截分为二意?大心体物,犹大学补格致〇云:“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者”,这四句虚下,以世人之狭引起圣人之大正明其实狭即大之反。圣人尽性两句,即大其心之实;视天下无一物我,即体天下之物之实也。尽性内穷理意,宜照下德性所知与中庸尽性尽人物之性者微有差异。无一物我,已有合天意,故引孟子明之。孟子本谓尽心由于知性知天此则谓尽其心之量,则性无不尽而自能知天意。以尽心贴大心知性贴尽性知天贴天下无物我
,天大无外三句,即承上无物非我而反言以明之耳。○人心之量无所不统,而自私自利之人所见不过耳目之前,视一身之外已成秦越。苟学者见理稍濶,则于物我之间亦觉相关处多,然所见亦各如其量而止,惟圣人天性浑然,全体洞彻,视天下之物皆我一体,近而亲,逺而民物,皆非身外之事故,其见之于施为者,自有亲亲仁民爱物之实事。但张子専为人之私已,而见不广者发,故于亲亲仁爱之实事未之及,而但即所见之大小言之,谓此已该仁之意,则可谓为仁;智对言,则不可。
译“天大无外”这三句话,是承接上文“没有事物不是我”的意思,反过来阐述以阐明它罢了。○人心的度量无所不包,但自私自利的人所见不过局限于耳目之前,看待自身之外的事物就像秦地与越地那样疏远。如果学者见识道理稍微开阔一些,那么在物与我之间也会觉得相互关联的地方很多,然而所见也各自局限于其度量而停止,只有圣人天性浑然一体,整体透彻明白,看待天下的万物都与我是一体的,近的亲人,远的百姓万物,都不是身外之事,所以体现在行为上的,自然有亲亲、仁民、爱物的实事。但张载专门针对那些私心重、见识不广的人而发,所以在亲亲、仁爱等实事上没有涉及,只是就所见范围的大小来说,认为这已经包含了仁的意思,那么可以说这是仁;但如果与智相对而言,就不可以。
由象识心,狥象丧心,知象者,心存象之,心亦象而已,谓之心,可乎?
发明此言,世人以见闻梏其心者。
补训:夫物皆有象也,由物之象可以识心。若狥象,反以丧心。所以然者,何也?知象者,超于象外,乃谓之心。狥象而存象之心,心亦滞于象而已,尚谓之心可乎?○由象识心,则不以见闻梏其心;狥象丧心,则止于闻见之狭。知象承识心来,存象承狥象来。知象者,由象而知其理也;存象之心,心溺于象而昧其理也。亦象而已,心亦为象也。
髙注:天下之物,皆象也。由象识心者,格物致知也;狥象丧心者,玩物丧志也。
人谓已有知,由耳目有受也。人之有受,由内外之合也。知合内外于耳目之外,则其知也过人逺矣。
李注申明不以见闻梏心之意
髙注:「耳目有受,受于外也,不知耳目所以有受,虽曰交于物,而亦吾心之知与之合也。然交则合,而知不交则不知,是其知止于闻见耳。必于闻见之外而有知,则徳性所知乃为知之大焉。」
愚按:内外以心与物言,集释以心为内,耳目为外,补训因之,以上内外为耳目与物,下内外为心与物,皆非是。○语意云:夫人莫不有知矣,人谓已之有知由耳目有所受于外,因物而起也,不知耳目有所以受者焉,人之有受,盖由心之在内者与在外之物两相合也,物理皆具于心,故触之即动耳。人知以心体物,合内外于耳目之外,而不専恃耳目,则是不以闻见为知,而以徳性为知,其知岂不过人逺矣乎?
天之明,莫大于日,故有目接之,不知其几万里之髙也。天之声,莫大于雷霆,故有耳属之,莫知其几万里之逺也。天之不御,莫大于太虚,故心知廓之,莫究其极也。人病其以耳目见闻累其心,而不务尽其心,故思尽其心者,必知心所从来,而后能
徴引《诗》小雅《小弁》篇耳,属于垣。○《易》上传之六章,以言乎逺则不御,本义不御,言无尽。○《礼乐记》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庄子·人间世》篇狥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
补训,此亦承上文“耳目心”而申言之。以耳目之髙逺,形心之大。○夫耳目未尝不髙逺,而心为尤大也。天之明,莫大于日,故有目者接之,不知其几万里之髙也。天之声,莫大于雷霆,故有耳者属之,不知其几万里之逺也。耳目之能有如此,若天之不可尽,莫大于太虚,故人心之知廓之,而莫究其极,与太虚同其大也。人之病,在逐于见闻,以耳目累其心,而不务尽其心之量耳。故思尽其心者,必知心所从来,由于天与天同大,而后能然也。集觧:人之心本于天而生,天之太虚无所不包,心之理本亦无所不包也。是为心所从来,知之则必自识心之大矣,然后能加尽心之功。
耳目虽为性累,然合内外之徳,知其为启之之要也。华注:张子恐人因上文所言,遂欲遗耳目而専务识心,便入于佛氏之学,故言「启吾知者仍在耳目以实之」。
李注:「为性累者,其官不思,而蔽于物者也;为心助者,多闻多见,以畜其徳者也。」
成吾身者,天之神也。不知以性成身,而自谓因身发智,贪天功为已力。吾不知其知也。民何知哉?因物同异相形,万变相感,耳目内外之合,贪天功而自谓已知耳。徴引《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已力乎?’”
补训此申言已有知由耳目有受之意,不知以性至知也。一气说:“民何知?”以下申明上意。“民何知”即承“不知其知”。○成吾身者,性乃天之赋予,神妙不测者也。性自有知,乃天之功。人不知以性成身,而自谓因身之耳目有受以发其智,是贪天之功为已力。吾不知其知为何如也?民果何知哉?因物之同异相形,万变相感,耳目交物,内外相合而有知,乃遂贪天功而自谓已知耳,亦不足为知矣。
李注推梏于见闻之弊,其迷谬必至此。
愚按:不直曰性,而必曰天之神,见性中原有感通之妙也。不知以性成身,犹言不知性具于身,非用功语。集
译通过事物的表象可以认识本心,顺从表象则会丧失本心。所谓“知象”,是指心超越于表象之外,如果心仅仅停留在表象上,那心也就成了表象,这还能称之为心吗?
阐发这句话,是为了破除世人被见闻所束缚而蒙蔽本心的弊病。
补训:万物都有表象,通过事物的表象可以认识本心。如果顺从表象,反而会使本心丧失。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知象”是指心超脱于表象之外,这才称为心。顺从表象而将心寄托于表象,心也就滞留在表象上了,这还能称之为心吗?○“由象识心”,就不会被见闻所束缚;“狥象丧心”,就会局限于见闻的狭隘。“知象”承接“识心”而来,“存象”承接“狥象”而来。“知象”,是通过表象而认识其背后的道理;“存象之心”,是心沉溺于表象而蒙昧了道理。“亦象而已”,是说心也就成了表象。
高注:天下的事物,都是表象。由表象认识本心,就是格物致知;顺从表象而丧失本心,就是玩物丧志。
人们认为自己有知识,是因为耳目有所接收。人之所以有所接收,是因为内心与外物相契合。如果在耳目之外,还能使内外相契合,那么这种知识就远远超过常人了。
李注阐明不被见闻束缚本心的意思
高注:“耳目有所接收,是接收外物,但不知道耳目之所以能接收,虽然说是与外物相交,但也需要我心的认知与之相契合。然而相交才契合,认知不相交就不知道,这说明认知只停留在见闻上。必须在见闻之外还有认知,那么德性所生的知识才是真正的大学问。”
愚按:内外是从心与物的角度而言的,集释以心为内,耳目为外,补训练沿袭此说,以上文的内外为耳目与物,下文的内外为心与物,这都是不对的。○语意是说:人没有没有认知的,人们认为自己的认知是因为耳目从外部有所接收,因外物而起,却不知道耳目之所以能接收,是因为内在的心与外在的物两相契合。物理都具备于心中,所以接触外物就会触动。人知道用心体察外物,在耳目之外使内外相契合,而不专门依赖耳目,这就是不以见闻作为认知,而以德性作为认知,这样的认知难道不是远远超过常人吗?
天的光明,没有比太阳更大的,所以有眼睛去承接它,却不知道它有几万里之高。天的声音,没有比雷霆更大的,所以有耳朵去聆听它,却不知道它有几万里之远。天的无所不御,没有比太虚更大的,所以心去认知它,却无法穷尽其极致。人的弊病在于用耳目的见闻拖累本心,而不致力于充分发挥本心的作用,所以想要充分发挥本心的人,必须知道本心的来源,然后才能……
征引《诗经·小雅·小弁》篇:耳,属于垣。○《周易》上经传第六章,说“远则不御”,本义中“不御”是说没有尽头。○《礼记·乐记》: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都顺应正道。○《庄子·人间世》篇:顺从耳目,内在通达而外在脱离心知。
补训,这也是承接上文“耳目心”而进一步阐述。用耳目的高远,来衬托心的广大。○耳目并非不高远,但心尤为广大。天的光明,没有比太阳更大的,所以有眼睛的人去承接它,却不知道它有几万里之高。天的声音,没有像雷霆更大的,所以有耳朵的人去聆听它,却不知道它有几万里之远。耳目的能力如此,如果天的不可穷尽,没有比太虚更大的,所以人心的认知去廓清它,而无法穷尽其极致,与太虚同样广大。人的弊病,在于追逐见闻,用耳目拖累本心,而不致力于充分发挥本心的容量。所以想要充分发挥本心的人,必须知道本心的来源,因为它与天同样广大,然后才能做到这样。集解:人的心本源于天而生,天的太虚无所不包,心的理本来也是无所不包的。这就是本心的来源,知道了这一点就必然能认识到心的广大,然后才能下功夫去充分发挥本心。
耳目虽然成为本性的拖累,但契合内外的德行,知道它是开启认知的关键。华注:张载担心人们因为上文所说,就想抛弃耳目而专门致力于认识本心,从而陷入佛家的学说,所以说“开启我认知的仍然在于耳目来充实它”。
李注:“成为本性拖累的,是感官不去思考,而被外物蒙蔽;成为心之助益的,是多闻多见,以蓄养德行。”
成就我们身体的,是天之神妙。不知道用本性来成就身体,却自以为凭借身体发出智慧,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我不知道他们所谓的认知是什么。百姓有什么认知呢?因为事物的同异相互比照,万般变化相互感应,耳目与内外相合,贪天之功而自以为已经知道了。征引《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说:“窃取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为盗窃,何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呢?”
补训这是进一步阐述“已有知由耳目有受”的意思,不知道用本性达到认知。一气说:“民何知?”以下是申明上文的意思。“民何知”即承接“不知其知”。○成就我们身体的,本性是天所赋予的,神妙莫测。本性自有认知,这是天的功劳。人不知道用本性来成就身体,却自以为凭借身体的耳目有所接收而发出智慧,这是贪天之功以为己力。我不知道他们所谓的认知是怎样的?百姓究竟有什么认知呢?因为事物的同异相互比照,万般现象相互感应,耳目接触外物,内外相合而有认知,于是贪天之功而自以为已经知道了,这也不足以称为认知。
李注推论被见闻束缚的弊端,其迷误必然达到这种地步。
愚按:不直接说本性,而一定要说天之神妙,可见本性中原有感应通晓的妙用。不知道用本性来成就身体,是说不知道本性具备于身体中,不是用功的话。集
觧谓以性成身,为复其性之本,未是。因物三句,是就自谓因身发智者言之。但见物变相感,内外相合而知出,遂谓已有知,而不知内外之所以合者,即天之神为之也。
译觧认为以本性成就身体,是为了恢复本性的本来面目,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因物”这三句话,是就他自己所说的“凭借身体产生智慧”而言的。他只看到外物变化相互感应,内外相互契合从而产生认知,于是便认为自身已经具备了认知能力,却不知道内外之所以能够契合的原因,正是天的精神在起作用。
体物,体身,道之本也。身而体道,其为人也大矣。道能物身,故大;不能物身而累于身,则藐乎其卑矣。
朱子曰:「非以身体道,盖是主乎义理。只知有义理,却将身只做物様防待。谓如先理防身上利害是非,便是以身体道。如顔子非礼勿视,便只知有礼,不知有已耳。只知有义理,直把自己作无物防。」伊川亦云:「除却身,只是理。悬空只是个义理。」
补训此节,变性言道,体道即所以尽性也。先言道,后言人,重人体道。上○泛言之,则无物不体;切言之,则体乎人身。道之本来甚大也。身而体乎道,则其为人也大矣。所以然者,以道为主,而视身犹物,故其人以道而大。若不能视身犹物,而反以私累其身,则其人失其大,而藐乎其卑矣。人可不知体道乎○道能物,身能字。以人言,谓人能以道物身也。
集觧:「体物,体身、言、道为之体,犹中庸所谓体物也。体道,言以道为体,犹易所谓体仁也。」
张注将体身体道分作两様,防未免将身与道作二见矣。身乃道之躯殻也,无此身则道亦无挂撘处。故圣人但说修身则道立一语便了。即如顔子克已,亦只言克去已私耳,何尝直将已身防作无物都要摆脱了。至于伊川除却身只是理,别是一说。盖谓道理徧满世间,自身以外,悬空都是义理,似与张子之说不相干涉耳。
愚按:张子物身字,微觉太髙。朱子亦就其说而解之。张注所驳,不可不知。
能以天体身则能体物也不疑
补训此承上体道而推及于天也。天者,道所从出。集解以天体身,则吾身即天矣。天之理无所不包,故于物必能知之,明处之当而体之也。何疑之有?
成心防然后可与进于道
补训:此承上文“体道”而言,人当去其成心也。防之有存省工夫在。
张注:「成心未便为不好之心,但有意以处之,未免执持于形迹之间,故曰成心。」
愚按:成心虽非甚不好之心,然但云可与进于道,则防之为功尚浅。下节曰“化”,曰“时中”,曰“圣不可知”,乃推其至而言之。
化则无成心矣。成心者,意之谓欤?
补训此承上防字而申言其意,必化方能防。化者,因时制宜,变化无方之谓。○成心,何以能防乎?至于能化,则无成心矣。成心者,其私意之谓欤?化则何私意之有?
无成心者时中而已矣
补训此,承上“文化”字,而推其意。时中即化之实也。集觧:“是所谓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意。”
心存无尽性之理,故圣不可知,谓神。
补注此承上章无成心而言
张注存字正对不可知说
华注:「心存本是好字眼,然有意在是初下手工夫,非成徳地位。先儒谓敬字是彻上彻下工夫,然着意把持,又非敬,即此意也。」
愚按:此圣不可知。以圣人之无思无为言,与孟子异。防心存,不必私心。如程子称孔子无迹,顔子微有迹,是也。然理欲几微之间,少有未融,即私心犹存。顔子微有迹,终是三月不违之后,不无少间耳。
以我视物,则我大;以道体物,我则道大。故君子之大也,大于道,大于我者,容不免狂而已。
补训此,又申上身而体道为人大之意。○前体物,体身以道言;此以道体物,我以人言。
集解:鸟兽草木之类,皆物也。故以我视之,则我大道者,万物之主。以道体物,我则我亦物也,听命于道者也。故道大,惟道大于物我。故君子之所以为大人者,惟其以身体道,大于道而已矣。若夫不能体道,而徒自大其身,则骄夸躁妄,不免为狂人而已。
愚按:篇中“体”字有二义。首节“体物”,中庸“体物”之“体”也。“体物”、“体身”、“道体”、“物我”、“体物”不疑,皆此意。“身而体道”、“易体仁”之“体”也。“以天体身”,亦此意,皆当随文体认,不必强合。
烛天理如向明,万象无所隐;穷人欲如専顾影,间区区于一物之中尔。
李注:烛天理者,知性也。万象无隐,则能体物矣。华注:天理髙明,人欲则闇蔽,故其所见如此。
愚按,此节虽
译体察万物,体察自身,这是道的根本。自身能够体察道,那么他作为人就是伟大的了。道能够把自身当作外物来看待,所以伟大;如果不能把自身当作外物来看待,反而被自身所拖累,那就渺小而卑微了。
朱熹说:“不是用身体去体察道,而是以义理为主。只知道有义理,却把身体仅仅当作外物一样对待。比如先在身体上分辨利害是非,这就是用身体去体察道。像颜回那样非礼勿视,就只知道有礼,而不知道有自己罢了。只知道有义理,简直把自己当作没有东西一样。”伊川也说:“除了身体,只是理。悬空存在的只是义理。”
补充训释这一节,是说通过变化本性来言道,体察道就是用来尽性的。先言道,后言人,重在人体现道。上面泛泛而言,则没有事物不被体察;切近而言,则体察于人的身体。道的本来面目是非常伟大的。身体能够体察道,那么他作为人就是伟大的。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以道为主,而把身体看作外物,所以这个人因道而伟大。如果不能把身体看作外物,反而用私欲拖累身体,那么这个人就失去了伟大,而变得渺小卑微了。人怎能不知道体察道呢?道能够把外物化育,身字可以理解为“物”。从人的角度说,是指人能够用道来化育自身。
集解:“体物、体身,是说以道为体,就像《中庸》所说的体物。体道,是说以道为体,就像《易经》所说的体仁。”
张载的注释把体身体和体道分成两样,恐怕难免把身体和道看作两回事了。身体是道的躯壳,没有这个身体,道也没有依附的地方。所以圣人只说修身则道立这一句话就够了。就像颜回克己,也只是说克制掉自己的私欲罢了,何曾真的把自己当作无物都要摆脱呢。至于伊川说除了身体只是理,那是另一番说法。大概是说道理遍布世间,自身以外,悬空都是义理,似乎与张载的说法不相干。
我按:张载“物身”二字,稍微觉得太高深。朱熹也是顺着他的说法来解释的。张载注释所驳斥的观点,不可不知道。
能够用天道来体察自身,那么就能体察万物,这是毫无疑问的。
补充训释这一节,是承接上文体道而推及到天道。天,是道所从出的地方。集解认为用天道体察自身,那么我的身体就是天了。天道的原理无所不包,所以对于万物必然能够知晓,明白地处理得当并体察它。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去除成见之后,才可以进而进入道。
补充训释:这一节承接上文“体道”而言,人应当去除成见。去除二字有存养省察的功夫在。
张载注释:“成心未必是不好的心,只是有意去处理,难免执着于形迹之间,所以叫成心。”
我按:成心虽然不是很坏的心,但只说可以进而进入道,那么去除的功夫还比较浅。下一节说“化”,说“时中”,说“圣不可知”,乃是推究到极致而言的。
化育就没有成心了。成心,大概是说意念吧?
补充训释这一节,是承接上文“去除”二字而申述其意,必须化育才能去除。化育,是指因时制宜,变化没有定法。成心,为什么能够去除呢?到了能够化育的地步,就没有成心了。成心,大概是说私意吧?化育了还有什么私意呢?
没有成心的人,只是做到时中罢了。
补充训释这一节,是承接上文“化”字,而推究其意。时中就是化育的实质。集解:“这就是所谓的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的意。”
心存没有尽性的道理,所以说圣不可知,称为神。
补充注释这一节承接上一章无成心而言。
张载注释存字正对不可知来说。
华注:“心存本是好字眼,但有意在这是初下手工夫,不是成德地位。先儒说敬字是彻上彻下的功夫,但着意把持,又不是敬,就是这个意思。”
我按:这圣不可知。是从圣人无思无为来说的,与孟子不同。去除心存,不必是私心。比如程子称赞孔子无迹,颜回微有迹,就是这样。然而理欲几微之间,稍有未融合,私心就还存在。颜回微有迹,终究是三月不违之后,不无少许间隔罢了。
用我来看待万物,那么我就伟大;用道来体察万物,我就道伟大。所以君子的伟大,是大于道,大于我的人,恐怕不免只是狂妄罢了。
补充训释这一节,是又申述上文身而体道为人大之意。前面体物、体身是从道的角度说;这里以道体物,我是从人的角度说。
集解:鸟兽草木之类,都是物。所以用我来看待它们,那么我伟大,道者,是万物之主。用道来体察万物,我那么我也只是物,听命于道的。所以道伟大,只有道大于物我。所以君子之所以为大人,只是因为他用身体体察道,大于道罢了。如果不能体察道,而徒然自大其身,那么骄夸躁妄,不免成为狂人罢了。
我按:篇中“体”字有二义。首节的“体物”,是《中庸》“体物”的“体”。“体物”、“体身”、“道体”、“体物”不疑,都是这个意思。“身而体道”、“易体仁”的“体”。“以天体身”,也是这个意思,都应当随文体认,不必强合。
烛照天理如同面向光明,万象无所隐藏;穷尽人欲如同专门顾影,只在区区一物之中罢了。
李注:烛照天理,是知性。万象无隐,就能体察万物了。华注:天理高明,人欲则昏暗蔽塞,所以所见如此。
我按,这一节虽
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而谓之幻妄,真所谓疑冰者与?
徴引《庄子·秋水篇》:“夏虫不可以语于氷者,笃于时也。”孙绰《逰天台山赋》:“哂夏虫之疑氷。”
发明张子既偹言大心足以体物,恐学者不察而溺志空虚,不免流入释氏,故此二章専辟释氏之非。吾儒谓天下之物无一非我,故索大心以体之,穷理以尽性也。释氏则谓天下之物无一非空,故遂溺志空虚而不自觉,求见性而不知穷理也。
补训释氏不知有天命之性,凡物皆实理,而以其心法之空起灭乎天地,是以其见之小,因以论大,而亦为小;以其见之末,因以论本,而亦为末。于其不能穷者,輙举而谓之幻妄,岂非所谓夏防疑氷者欤?究其实,由于不知天命耳。○天命即性也,缘因也。
愚按,天命皆实理,故天地皆实形,此吾儒之道也。释氏则以空寂为心法,欲六根妄想皆归乌有,乃即此以揣度天地,亦以为宜归于空。及不能然,则遂举而归之幻妄,以为太虚中不宜有而有之物起灭者,谓其以一人之私见生之灭之,犹所谓以意予夺人者也。李注以起灭属心,语气不合。
释氏妄意天性,而不知范围天用,反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明不能尽则诬天地日月为幻妄,蔽其用于一身之小,溺其志于虚空之大,此所以语大语小,流遁失中,其过于大也,尘芥六合;其蔽于小也,梦幻人世,谓之穷理可乎?不知穷理而谓尽性可乎?谓之无不知可乎?尘芥六合,谓天地为有穷也;梦幻人世,明不能究所从也。徴引《易上传之四章「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释氏谓眼为色根,耳为声根,鼻为香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法根。《心经云:「无眼耳鼻舌身意。」《楞严经云:「六根成解脱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补训此承上文「不知天命,以心法起灭天地」而推言之。妄意天性,即不知天命;不范围天用,即以心法起灭天地。反以六根之微,因缘天地,遂谓天地日月为幻妄,即以小缘大,以末缘本,谓之幻妄。下文「蔽其用于小,溺其志于大」,承六根天地言之;「尘芥梦幻」,又承小大言之。是皆不能范围天用,不可谓之穷理、尽性、无不知。又挽到「妄意天性」上。末四句,又推其「尘芥梦幻」之意,层层説下,总是极言释氏之失,较上节尤为详尽○《易》范围天地之化,化即是用,蔽遮蔽所见不全也。
李注此条,起数语,即《太和篇》所谓“畧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以人见之”。小因缘天地,明有不尽,则诬世界乾坤为幻化者。既不知隂阳刚柔、仁义三极、大中之矩,则其语大语小也,皆蔽于诐而防于淫欲,不流遁失中,得乎?盖既溺其志于虚空,是过于大也;所以尘芥六合。既蔽其用于一身,是蔽于小也;所以幻妄人世。六合无穷也,人世无息也。谓之尘芥幻妄,是不穷理者也。不穷理者,由于不知性之所有,而昧于天之所以为天也。反自谓尽性而无不知,可乎?惟不能知性之所有,而昧于天之所以为天,故其尘芥六合也,则以天地为有穷,而性独无穷;不知性无穷,天亦无穷也。其幻妄人世也,则其明不足以究所从来,故谓天地且幻妄,况人世乎?不知天人异形,同归于道;天人殊用,同出于性。天地非幻妄,则人世亦非幻妄也。盖六根之辗转流滞者,乃人欲之末流;而一隂一阳,乃天理之本体。以人欲之末流疑天理之本体,岂非以小缘大,以末缘本之过乎?
愚按:妄意天性,谓以私意揣度天性,不知范围天用,正见其实,不知性也。吾儒以性为至实,性中万理毕具,故能范围天地之化。其于吾身,则以性节情,以理制欲,随处尽道,以全其本然之体;其于天地万物,则知明处当,参赞位育,以尽其分,所得为之事,皆所谓范围天用也。释氏以空为心法,遂欲遗弃一切,是妄意天性,而实不知本天道为用,以尽范围之理,亦乌足与语性哉?六根之微以下,皆言其不知范围天用处,即不知性之实
译佛教不了解天命,却用心的法则来主宰天地的生灭,用小的去推究大的,用末节的去推究根本的。对于他们无法穷尽的事物,就称之为虚幻虚妄,这真是所谓把冰当作水的怀疑者吗?
引证《庄子·秋水篇》:“夏天的虫子不可以跟它谈论冰,是因为它受时间的局限。”孙绰《游天台山赋》:“嘲笑夏虫怀疑冰的存在。”
阐发:张载既然已经完备地论述了大心足以体察万物,担心学者不察而沉溺于空虚,不免流入佛教,所以这两章专门批驳佛教的错误。我们儒家认为天下的事物没有一样不是我(本体)的体现,所以寻求大心来体察它,穷究事理来尽人性。佛教则认为天下的事物没有一样不是空的,所以沉溺于空虚而不自知,追求见性却不知道穷究事理。
补训:佛教不知道有天命之性,认为万物都是实理,却用其心法的空无来主宰天地的生灭,因此他们见识狭小,却用来论说宏大,结果依然狭小;他们见识末节,却用来论说根本,结果依然末节。对于他们不能穷尽的事物,就一概称之为虚幻虚妄,难道不是所谓夏虫怀疑冰的人吗?究其根本,是由于不知道天命罢了。○天命就是性,缘就是因。
愚按:天命都是实理,所以天地都是实有的形体,这是我们儒家的道理。佛教却以空寂为心法,想要让六根的妄想都归于乌有,于是就用这个来揣度天地,也认为天地应当归于空。等到发现不能如此,就索性将其归结为虚幻虚妄,认为太虚中不应该有却有的事物生灭,是说他们凭一人的私见来主宰生灭,这就像所谓凭主观臆断来予夺他人一样。李光地注将“起灭”归属于心,语气不合。
佛教妄自揣度天性,却不知道顺应天道的功用,反而用六根这微小的东西去推究天地,明白不能穷尽就诬蔑天地日月为虚幻虚妄,遮蔽其功用于一身的狭小,沉溺其心志于虚空的宏大,这就是为什么谈论大和小,都流遁失中,其过于宏大时,视天地如尘芥;其蔽塞于狭小时,视人世如梦幻,这能叫穷究事理吗?不知道穷究事理却叫尽人性,可以吗?说无所不知,可以吗?视天地如尘芥,是说天地有穷尽;视人世如梦幻,是说智慧不能穷究其来源。引证《易传》上篇第四章:“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佛教称眼为色根,耳为声根,鼻为香根本,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法根本。《心经》说:“无眼耳鼻舌身意。”《楞严经》说:“六根成解脱。”《金刚经》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补训:这是承接上文“不知天命,以心法起灭天地”而推论的。妄自揣度天性,就是不知天命;不顺应天道的功用,就是以心法起灭天地。反而用六根这微小的东西去推究天地,于是说天地日月为虚幻虚妄,这就是以小缘大,以末缘本,称之为虚幻虚妄。下文“蔽其用于小,溺其志于大”,是承接六根与天地而言的;“尘芥梦幻”,又是承接小与大而言的。这些都是不能顺应天道的功用,不能称之为穷理、尽性、无所不知。又回扣到“妄自揣度天性”上。最后四句,又推究其“尘芥梦幻”的意思,层层说下,总是极力陈述佛教的过失,比上一节更为详尽。○《易》说范围天地之化,化就是功用,蔽是遮蔽,所见不全。
李光地注:这条注释,开头的几句,就是《太和篇》所说的“略知体虚空为性,不知本天道为用,反而以人的见识”。用小因缘去推究天地,明白有不能穷尽之处,就诬蔑世界乾坤为幻化。既然不知道阴阳刚柔、仁义三极、大中的准则,那么他们谈论大和小,都蔽塞于偏颇而陷溺于淫欲,能不流遁失中吗?既然沉溺心志于虚空,就是过于宏大;所以视天地如尘芥。既然遮蔽功用于一身,就是蔽塞于狭小;所以视人世为虚幻。六合是无穷的,人世是无息的。称之为尘芥虚幻,是不穷究事理的人。不穷究事理,是由于不知道性中所有,而昧于天之所以为天。反而自称尽人性而无所不知,可以吗?正因为不能知道性中所有,而昧于天之所以为天,所以他们视天地如尘芥,就认为天地有穷尽,而性独自无穷;不知道性无穷,天也无穷。他们视人世为虚幻,是因为他们的智慧不足以穷究其来源,所以认为天地尚且虚幻,何况人世呢?不知道天与人形体不同,同归于道;天与人功用不同,同出于性。天地不是虚幻,那么人世也不是虚幻。六根辗转流滞的,是人欲的末流;一阴一阳,是天理的本体。用人欲的末流去怀疑天理的本体,难道不是以小缘大,以末缘本的过错吗?
愚按:妄自揣度天性,是说以私意揣度天性,不知道顺应天道的功用,正见其实,是不知道性。我们儒家以性为至实,性中万理具备,所以能范围天地之化。对于我们的身体,就用性节制情,用理制约欲,随处尽道,以保全其本然的体;对于天地万物,就知明处当,参赞位育,以尽其所当为之分,所得为之事,都是所谓顺应天道的功用。佛教以空为心法,于是想要遗弃一切,这是妄自揣度天性,而实际上不知道本天道为用,以尽范围之理,又哪里值得与他谈论性呢?六根之微以下,都是说他们不知道顺应天道的功用,也就是不知道性的真实。
也。蔽于小跟,六根来;溺于大跟,因縁天地来。语大语小二句虚下,言其实以六合为微尘芥子,正溺于大而语大之失中也;以人世为梦幻泡影,正蔽于小而语小之失中也。此数语层层推出,总不外前节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縁大,以末縁本之意。明不能尽,与明不能究所从,俱言释氏少穷理之功,而不能明此。补训谓明其不能究所从,亦未合。
译也。被细微的表象所蒙蔽,六根便生起;沉溺于宏大的表象,因缘天地便显现。谈论大与谈论小这两句话是虚设的,说的是实际上把六合视为微尘芥子,正是沉溺于宏大而在谈论宏大时的失误;把人世看作梦幻泡影,正是被细微所蒙蔽而在谈论细微时的失误。这几句话层层推进,总不外乎前文以心法的生灭来解释天地的生灭,以细微因缘宏大,以末节因缘根本的意思。明白不能穷尽,与明白不能探究其来源,都是说佛教徒缺乏穷究事理的功效,因而不能明白这一点。补训认为“明白其不能探究来源”的说法,也不恰当。
正防初义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正蒙初义卷八
邳州知州王植撰
中正篇第八
补训此篇,首言中正贯道,而有大与化之分,至极其大二句,收上文大化之意;次言圣人不思勉,学者不能不思勉,因歴言学问之事,至于致曲説,到能化以应大化,意有不知节;至末又言教人之事,学必由教而入也。
愚按,此篇凡五十八节,自首至勉葢,未能安也,十三节言中正大化之浅深,皆血脉贯属,然尚未及工夫。不尊徳性以下三十二节,乃歴言为学之事。不尊徳性至妄去节,以尊徳去妄相属,结到得正至大,以应前事。豫以下至致曲节,或自立言,或释成语,则节各一意,不必牵联滋扰。有不知则有知以下至末十三节,又言教人之事,教以广其学也,亦节各一义,文不相承。○内仲尼絶四三句,意有思也,一节俱入《近思录》。论学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一节责己者,当知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一节俱入《克治》。学者舍理义,一节入《戒警》。
中正,然后贯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葢得正,则得所止;得所止,则可以▯而至于大乐。正子顔渊知欲仁矣。乐正子不致其学,足以为善人。信人志于仁,无恶而已。顔子好学不倦,合仁与智,具体圣人,独未至圣人之止尔。
徴引《公羊传》隐公三年:「君子大居正」。
张子语录:「顔子乐,正子皆到可欲之地,但一人向学,▯一人向学慢。」
补训首句,中正并言,下接正说。又以「得所止」明「正」字意。乐正子只是善信,顔子可谓大而未能化,是以乐正子形顔子非平重。
愚按,此节大意,欲学者以中正为进徳之地,而中正大圣,实一篇之纲。宋子鋭臣云:自首至至于大,言中正可充而至大。乐正子以下言中正,必以学而后至于大。○中正虽平提中,只帯言中正而不偏于所徃,然后道可由此而至,故曰贯天下之道。得正则得止,得所止只足得正意。盖以知之所至言,非已居其地之谓。▯而至于大,▯字内有学之功。在至于大,即贯道之实也。下以乐正顔子明之,知欲仁则得正而得所止矣。不学则仅为善信而未大,学则智仁合一而大矣,但未至圣人之止耳。此止乃已至其地而居之,非但知至至之而已也。层次浅深,诸家多误。○篇中中正之义,各有浅深,此节俱浅防,大中至正之极俱深防。中道而立则有位以▯之,矫而得中然后可大。中皆在大之前,宜浅防未得中而不居中道不可识,知徳以大中为极,极其大而后中可求。中皆在大之后,宜深防。于此不明,则多牵合而不得其说者矣。○乐正子顔渊以下,孟子善信章,朱注采入。
学者中道而立,则有位以▯之;无中道而▯,则穷大而失其居。失其居,则无地以崇其徳,与不及者同。此顔子所以克己研几,必欲用其极也。未至圣而不已,故仲尼贤其进;未得中而不居,故惜夫未见其止也。
徴引《易》上传之十章。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本义:“研,犹审也。”《序卦传》下篇:“穷大者必失其居。”张子语录:“顔子知当至而至焉,故见其进也。不极善则不处焉,故未见其止也。知必至者,如致广大,极髙明,此则尽逺大。所处则直是精约。顔子方求而未得,故未见其止也。”
黄氏瑞节曰:「张子所引《论语》未见其止,其说与旧解不同。旧解对进而言,则止为已意。张子以止为圣人之极功,故言顔子未至圣人之止,未详是否。」
李注又申上意,盖得正则得所止,故可▯而至于大,是中道而立而有位,可▯者也。顔子之学,能▯而至于大矣,而克已研几,必欲用其中,此所以为好学也。补训学者二句,正言无中道四句,反言位字跟立字来言,立则有个地位矣。顔子克已研几,正是要求中道之极,下以见其进未见其止,证之。
集解:克已持守,工夫研几省察,功夫知行并进,求道之方也。
愚按首句中道以学者言,即首节中正之中,顔子未得中,谓中之极也。即后极其大,而后中可求之
译《正蒙初义》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正蒙初义》卷八
邳州知州王植撰
中正篇第八
补训:此篇首先论述中正贯通大道,并区分“大”与“化”的不同,直到“极其大”这两句,收束上文关于大与化的意涵;其次论述圣人不需刻意思虑勉强,而求学的人不能不刻意思虑勉强,因而历数学问之事,直至“致曲”之说,达到能够感化以应和大化的境界,其中“意有不知”一节;最后又论述教化他人的事情,说明学习必定要通过教化才能入门。
愚按:此篇共有五十八节,从开头到“未能安也”共十三节,论述中正与大化的浅深层次,皆血脉贯通,但尚未涉及具体的修养工夫。从“不尊德性”以下三十二节,是历数做学问的事情。从“不尊德性”到“妄去”一节,以尊崇德性、去除妄念相联系,归结到获得中正至大,以呼应前文。从“豫”以下到“致曲”一节,有的自立论说,有的解释成语,各节各自有独立的意思,不必强行牵连以免滋扰混淆。从“有不知则有知”以下到结尾共十三节,又论述教化他人的事情,通过教化来广博其学问,也是各节各有其义,文意不相承接。○其中“仲尼绝四”三句,“意有思也”一节,都收入《近思录》。“论学恶不仁,故不善未尝不知”一节,责备自己的人,应当知道天下国家没有全都错误的道理,这一节也收入《克治》。“学者舍理义”一节,收入《戒警》。
中正,然后才能贯通天下的道理。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能宏大且居于正位的原因。大概获得了正,就获得了所应停留的地方;获得了所应停留的地方,就可以(通过修养)而达到大乐的境界。正子(乐正子)和颜渊都知道追求仁德了。乐正子不能致力于学问,足以成为善人、信人,志向在于仁,没有恶行罢了。颜子好学不倦,仁与智合一,具备圣人的形体,唯独没有达到圣人所停留的境界罢了。
征引《公羊传》隐公三年:“君子宏大且居于正位”。
张载语录:“颜子的乐,乐正子都达到了可欲的地步,但一个人向学,(另)一个人向学迟缓。”
补训:首句中正并提,下面接着说正。又用“得所止”来阐明“正”字的含义。乐正子只是善与信,颜子可谓宏大但未能感化,因此乐正子与颜子并非平等同重。
愚按:此节大意,是希望求学的人以中正作为增进德行的基础,而中正大圣,实在是全篇的纲领。宋子锐臣说:从开头到“至于大”,论述中正可以充实而达到宏大。乐正子以下,论述中正,必定要通过学问而后达到宏大。○中正虽然平提,只连带说中正而不偏向所往之处,然后大道可以由此而到达,所以说贯通天下的道理。获得正就获得所止,获得所止只是足以获得正的意思。大概是从知识所到达的地方来说,并非已经居住在那里的意思。○而达到宏大,“而”字内含有学问的工夫。在达到宏大,就是贯通大道的实质。下面用乐正子、颜子来阐明,知道追求仁德就获得正而获得所止了。不学习就只是善信而未宏大,学习则智仁合一而宏大了,但还没有达到圣人所停留的境界罢了。这个止,是已经到达那个地方并居住在那里,不仅仅是知道到达并到达而已。层次的浅深,各家多有误解。○篇中正中之义,各有浅深,此节都是浅层含义,大中至正的极致都是深层含义。中道而立就有地位来(支撑)它,矫正而获得中然后可以宏大。中都在大之前,适宜是浅层含义;未获得中而不居中道不可认识,知道德行以大中为极致,极其宏大而后中才可以寻求。中都在大之后,适宜是深层含义。对此不明白,就会多牵强附会而得不到正确的解说。○乐正子、颜渊以下,孟子善信章,朱熹注采入。
求学的人中道而立,就有地位来(支撑)他;没有中道而(行动),就会穷尽宏大而失去其所居。失去所居,就没有地方来崇高其德行,与达不到的人相同。这就是颜子之所以克制私欲、研究细微,必定想要用到极致的原因。没有达到圣人不停止,所以孔子称赞他的进步;没有获得中而不安居,所以惋惜没有见到他的止境。
征引《易经》上经第十章。《易经》,是圣人用来极深而研究细微的。本义:“研,就是审察的意思。”《序卦传》下篇:“穷尽宏大的人必定失去其所居。”张载语录:“颜子知道应当到达而到达,所以见到他的进步。不极善就不安居,所以没有见到他的止境。知道必定到达的,如致广大,极高明,这就是尽远大。所居之处则是精约。颜子正在寻求而尚未得到,所以没有见到他的止境。”
黄氏瑞节说:“张载所引《论语》未见其止,他的解说与旧解不同。旧解相对于进而言,那么止就是已的意思。张载以止为圣人的极致功业,所以说颜子没有达到圣人的止境,未详是否如此。”
李注又申述上面的意思,大概是获得正就获得所止,所以可以(通过修养)而达到宏大,是中道而立而有地位,可以(支撑)的。颜子的学问,能够(通过修养)而达到宏大了,而克制私欲、研究细微,必定想要用到中,这就是好学的原因。补训:学者两句,正面说无中道四句,反面说位字跟随立字来说,立则有个地位了。颜子克制私欲、研究细微,正是要求中道的极致,下面用见到他的进步、没有见到他的止境,来证明它。
集解:克制私欲持守,是工夫;研究细微省察,是功夫;知行并进,是求道的方法。
愚按:首句中道以求学的人而言,就是首节中正之中,颜子未得中,说的是中的极致。即后面所说的极其宏大,而后中才可以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