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订正仲景全书金匮要略注
卷一
《伤寒论》论伤寒，《金匮要略》论杂病，乃仲景全书。《伤寒论》得成无己创注，续者五十余家，故得昌明宇内：《金匮要略》人罕言之，虽有赵良、徐彬等注释，但其文义古奥，系千载残编错简，颇多疑义，阙文亦复不少，承讹袭谬，随文蔓衍，宜后人视为迂远，束诸高阁。今于其失次者序之，残缺者补之，博采群书，详加注释，俾二书并行于世，庶后之业医者，不为俗说所误，知仲景能治伤寒，未尝不能治杂证也。
卷一
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
夫人秉五常，因风气而生长。风气虽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如水能浮舟，亦能覆舟。若五脏元真通畅，人即安和。客气邪风，中人多死，千般 难，不越三条：一者，经络受邪人脏腑，为内所因也；二者，四肢九窍，血脉相传，壅塞不通，为外皮肤所中也；三者，房室金刃，虫兽所伤。以此详之，病由都尽。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适中经络，未流传腑脏，即医治之：四肢才觉重滞，即导引吐纳，针灸膏摩，勿令九窍闭塞；更能无犯王法，禽兽灾伤，房室勿令竭乏，服食节其冷热、苦酸辛甘，不遣形体有衰，病则无由人其腠理。腠者，三焦通会元真之处，为血气所注。理者，是皮肤脏腑之文理也。
【按】此篇乃一书之纲领，前人误编为次篇，先后失序，今冠于首，以统大意。
【注】五常者，五行也。五行之气──风、暑、湿、燥、寒也；五行之味──酸、苦、甘、辛、咸也。夫人禀此而有其形，则脏腑日与气味相通。不曰五气，而曰风气者，该他气而言也。盖风贯四气，犹仁贯四德，故曰：因风气而生长也。然风气虽能生万物，亦能害万物者，盖主气正风，从其所居之乡而来，主长养万物者也；客气邪风，从其冲后而来，主杀害万物者也。人在气交之中，其生其害，犹水能浮舟亦能覆舟也。天之五气，人得之则为五脏真元之气，若通畅相生，虽有客气邪风，勿之能害，人自安和；如不通畅，则客气邪风，乘隙而入，中人多死。然人致死之由，虽有千般难，大要不外三因：一者，中虚，经络受邪，即入脏腑，此为内所因也；二者，中实，虽感于邪，脏腑不受，惟外病躯体，四肢九窍，血脉壅塞，此为外所中也；三者，房室金刃、虫兽所伤，非由中外虚实，感召其邪，是为不内外因也，以此三者详之，千般 难，病由悉尽矣。若人能慎养形气，不令客气邪风干忤经络，即适中经络，未传脏腑，遂医治之，自可愈也。四肢九窍，才觉重滞，尚未闭塞，即导引、吐纳、针灸、按摩，亦可愈也。更能无犯王法，禽兽灾伤，房室勿令竭乏，服食节其冷热，五味各得其宜，不使形气有衰，万病 难无由而入其腠理矣。腠者，一身空隙，血气往来之处，三焦通会真元之道路也。理者，皮肤脏腑，内外井然，不乱之条理也。
【按】正风者，从八方应时而来，相生和缓之主气也；邪风者，从其冲后而来，相克冲烈之客气也。如时当东风而来西风也，所谓后者，以已过之时言也。
【集注】赵良曰：人在气交中，秉地之刚柔，以成五脏百骸之形；秉天之阴阳，以成六经之气。形气合一，神机发用，驾行谷气，出入内外，同乎天度，升降浮沉，应夫四时，主宰于身形之中，谓之元真。外感者，客气也。《灵枢》曰：虚邪不能独伤，必因身形之虚而后客之。盖天人之气，各有正、不正，人气正则不受邪，不正则邪乘之；天气正则助其生长，不正则害之。人气不正者，由七情动中，服食不节，房欲过度，金刃虫兽，伤其气血，尽足以受病也。天气不正者，由四时不和，八风不常，尽足以伤万物也。
问曰：上工治未病，何也：师曰：夫治未病者，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四季脾王不受邪，即勿补之。中工不晓相传，见肝之病，不解实脾，惟治肝也。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金气不行，则肝气盛，肝气盛，则肝自愈，此治肝补脾之要妙也。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在用之。经曰：虚虚实实，补不足，损有余。是其义也。余脏准此。
【注】此承上条受病三因，以明其治也。上工，良医也。中工，常医也。已病，已然之病也。未病，未然之病也，假如现下肝病，此已然之病也；肝病将来传脾，此未然之病也。良医知肝病传脾，见人病肝，先审天时衰旺，次审脾土虚实，时旺脾实则知不受肝邪，不须补脾，直治已病之肝；若时衰脾虚，则知肝必传脾，先补未病之脾，兼治已病之肝。彼常医不晓四时所胜，五脏相传之理，见肝之病，惟泻已病之肝，不知补未病之脾也。
译订正仲景全书《金匮要略》注 第一卷 《伤寒论》论述伤寒，《金匮要略》论述杂病，这两部书就是仲景的全书。《伤寒论》经过成无己创立注释，后来又有五十多家续作，因此得以在天下广泛流传、彰明于世；《金匮要略》却很少有人谈论。虽然有赵良、徐彬等人的注释，但其文字义理古奥难懂，又是流传千年的残缺篇章和错乱简册，疑难之处很多，缺失的文字也不少，后人承袭错误，随着原文任意铺衍，因而应当会被后人视为迂阔疏远之书，束之高阁。现在把其中次序错乱的重新编排，把残缺的加以补正，广泛采集各家书籍，详细进行注释，使这两部书能够并行流传于世，希望后来从事医学的人不被世俗说法误导，知道仲景能够治疗伤寒，也并非不能治疗杂病。第一卷 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 人禀受五行之气，因顺应风气而生长。风气虽然能够生养万物，也能够伤害万物，就像水能使船浮起来，也能使船倾覆一样。如果五脏的元真之气通畅，人的身体就会安定和顺。外来的邪气和不正之风，使人中邪后多会死亡；千般[疑有缺字]困难和病变，总不超出三种情况：第一，经络受到邪气侵袭并传入脏腑，这是由内在因素造成的；第二，四肢和九窍之间，血脉彼此传导而发生壅塞不通，这是身体外部的皮肤受到邪气侵袭；第三，因房事、刀剑创伤，或虫兽咬伤而致病。按照这些情况详细分析，疾病发生的原因就全都包括在内了。如果人能够谨慎地保养身体，不让邪风侵扰、冲犯经络；邪气刚侵入经络、尚未流传到腑脏时，就及时医治它：四肢刚感觉沉重不利，便进行导引、吐纳、针灸和膏摩，不要让九窍闭塞；还要做到不触犯王法，避免禽兽造成的灾害和伤害；房事不要使精气竭乏；饮食要调节寒热以及苦、酸、辛、甘等滋味，不使形体衰弱，这样疾病就没有机会进入[原文“人其”，疑为“入其”]腠理。“腠”是三焦贯通、元真之气会聚的地方，也是血气汇注之处。“理”是皮肤和脏腑的纹理条理。【按】这一篇是全书的纲领，前人误将它编在第二篇，导致前后次序错乱；现在把它放在篇首，用来统摄全书大意。【注】五常就是五行。五行之气，就是风、暑、湿、燥、寒。五行之味，就是酸、苦、甘、辛、咸。人禀受这些气味而形成形体，于是脏腑每天都同气味相互贯通。这里不说五气而说风气，是概括其他四种气而言的。因为风气贯通其余四气，就像仁德贯通其他四种德性一样，所以说人因风气而生长。但是风气虽然能够生养万物，也能够伤害万物，这是因为正常的主气和正风从与当时相应的方向而来，主管生长滋养万物；外来的邪气和邪风从冲犯正常方向的后方而来，主管杀伤万物。人处在各种气相互交会的环境之中，气既能使人生长，也能使人受害，就像水能使船浮起，也能使船倾覆一样。上天的五种气，人得到它们就成为五脏的真元之气；如果这些气通畅而相互滋生，即使有外来的邪气和邪风，也不能伤害人，人自然会安定和顺；如果气机不通畅，外来的邪气和邪风就会乘虚而入，使人中邪后多会死亡。然而人死亡的原因虽然有千百种，总的来说不外乎三种因素：第一，身体内部虚弱，经络受到邪气侵袭，邪气于是进入脏腑，这属于内在因素；第二，身体内部充实，虽然感受到邪气，但脏腑没有受到侵害，只是身体外部发病，四肢、九窍和血脉发生壅塞，这属于外部受到邪气侵袭；第三，因房事、刀剑创伤或虫兽伤害而致病，不是由于身体内外虚实与邪气相互感应，这属于不内外因；按照这三种情况详细分析，千般[原文有空格，疑有缺字或OCR错乱]困难和疾病的原因就全都包括了。如果人能够谨慎保养形体和元气，不让外来的邪气和邪风侵扰经络；即使刚刚侵入经络、尚未传入脏腑，也立即医治，自然可以痊愈。四肢和九窍刚感觉沉重不畅、还没有闭塞时，就进行导引、吐纳、针灸和按摩，也可以痊愈。还要做到不触犯王法，避免禽兽造成的灾害和伤害；房事不要使精气竭乏；饮食要调节寒热，使五味各自适宜，不使形体和元气衰弱，那么各种疾病[原文“万病 难”，空格疑为缺字或OCR错乱]就没有机会进入腠理了。“腠”是全身的空隙，是血气往来的地方，也是三焦贯通、会聚真元之气的通道。“理”是皮肤和脏腑内外井然有序、没有紊乱的条理。【按】正风是从八方顺应时令而来的、相生和缓的主气；邪风是从冲犯正常方向的后方而来的、相互克制而猛烈的外来之气。例如时令正当东风，却吹来西风；所谓“后”，是说已经过去的时令。【集注】赵良说：人处在天地之气交会之中，禀受大地的刚柔之气，形成五脏和全身骨骼的形体；禀受上天的阴阳之气，形成六经的气。形体与气合而为一，神机开始发挥作用，推动谷气运行，使其出入内外，和天地运行的节律相同；气的升降、浮沉顺应四时，在形体之中发挥主宰作用，这就叫作元真。外感病邪，就是外来的邪气。《灵枢》说：虚邪不能单独伤人，必定要乘人体形气虚弱之后才会侵袭人体。天地之气各有正常与不正常之分；人体之气正常，就不会受到邪气侵袭，不正常，邪气就会乘虚而入；天气正常就会帮助万物生长，不正常就会伤害万物。人体之气不正常，是由于七情扰动内在，饮食没有节制，房事过度，以及刀剑、虫兽损伤气血；这些都足以使人患病。天气不正常，是由于四时失和、八方之风不守常规；这些都足以伤害万物。问：高明的医生能在疾病尚未发生时加以治疗，为什么？老师说：所谓治疗未病，是看见肝脏有病，知道肝病会传给脾，所以应当先使脾充实；四季之中脾气旺盛，不会受到邪气侵袭，就不必补脾。普通的医生不明白疾病相互传变的道理，看见肝脏有病，不懂得使脾充实，只知道治疗肝。肝有病时，补益可用酸味药，辅助治疗可用焦苦味药，再用甘味药来调和。酸味归入肝，焦苦味归入心，甘味归入脾；脾能够损伤肾，肾气微弱，水液就不能运行；水液不能运行，心火之气就会旺盛；心火之气旺盛，就会损伤肺；肺受到损伤，金气就不能运行；金气不能运行，肝气就会旺盛；肝气旺盛，肝病反而会自行痊愈。这就是治疗肝病、补益脾脏的精妙要点。肝虚时可以采用这种方法；肝实，就不应当使用这种方法。医经典籍说：把虚弱的补得更加虚弱，把实证治得更加实；该补的不足不补，反而损伤有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其余各脏也依照这个道理。【注】这一段承接上文所说的三种致病原因，用来说明相应的治疗方法。上工，就是高明的医生。中工，就是普通的医生。已病，就是已经发生的疾病。未病，就是尚未发生的疾病。比如眼下已经患肝病，这就是已经发生的疾病；肝病将来会传给脾，这就是尚未发生的疾病。高明的医生知道肝病会传给脾；看见有人患肝病，先审察当时天时的盛衰，再审察脾土的虚实。如果时令旺盛、脾气充实，就知道脾不会受到肝邪侵袭，不必补脾，只直接治疗已经发生的肝病；如果时令衰弱、脾气虚弱，就知道肝病必然会传给脾，应先补益尚未发病的脾，同时治疗已经发生的肝病。普通医生不懂四时之间相互制胜以及五脏相互传变的道理，看见肝病，只知道泻已经发病的肝，却不知道补益尚未发病的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