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顾松园医镜 顾靖远
原序一
医之为道大矣!医之为任重矣!世之言医者甚伙,具曰予圣,及经治病,则动罹颠复,因是而叹明通者之难其人也。吾友松园顾君,系出巨族,颖异天生,年方午勺,铮铮黉序,特以屡试数奇,未逢伯乐之顾,乃以明经就选。其言曰:“大丈夫不能致君行道,被泽于苍生,亦当济世立言,有功于造化。
”遂择歧黄之术而为之肆力焉。寒暑靡间,寝食俱忘,不啻有人督导而为之者,二十年来如一日。夫以是道高矣!名著矣!彼虽不欲以斯术自见,然友之知其神而称其方者,户外之屦常满。其临症投剂,俱与俗下相悬殊,医弗能解,辄相谤之,然用卒奇中,亦未尝不心折之,遇险怪症必拱手而请质焉,松园往往起沉 而生之,辄抚掌自快。曾供职御医院,旋以亲老归养,闭户着书,手辑医镜一编。
其于“灵素摘要”、“内景详解”、“脉法删繁”则简而明;“本草必用”、“格言汇纂”则要而精;症方发明,则博而约,真业医之秘本,济世之宝鉴,医书中之罕见者也。行将达之彤庭,播之中外,跻斯民于寿域,传奕世以无穷,又安知圣天子不召对宣室,寄之重任,以展君之抱负也!勖其拭目以观之矣。
翰林院检讨充修纂明史官年家眷弟冯勖拜撰
原序二
古来医书,充栋汗牛,难以悉数。如近代王宇泰之《证治准绳》,薛立斋之十六种书,则学人苦其太繁,而有望洋之叹。李士材之必读,赵养葵之《医贯》等编,又嫌其太略,而有未备之憾。
求其简而明,约而该,切于时用而必效者殆罕觏焉!松园顾君情深利济,究心医术,积学有年,纂述医镜一编,书成请余为序。余一为披阅,见其所集本草、内经、脉诀、症方诸卷,删繁去复,独存精要,加之注释,义极详明。真令医者续之,顿开胸中茅塞,病家见之,亦恍然致疾根原,应寒、应热、应补、应攻,不为庸俗所误。所谓简而明,约而该,切于时用而必效者,是书足以当之矣。余甚欢喜赞叹,而弁数言于首。
赐进土及第资政大夫予 告经筵讲官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加二级年家眷侍生徐秉义拜撰
原序三
松翁顾公之于简,翁婿行也。简未遇时,吾父楚皋公与金陵赞先符公订姻HT 。先是松翁弱冠,尝与符公有车笠之盟。后别二十年,符公客殁粤东,无子有女二,一归简尚未婚也,时孤露南中,吾父悯其母女无根据,迎来吴郡。一女为养媳。壬午秋闱,简幸得隽,与松翁往来颇浓,谈及符公,为之慨然曰:此吾故人女也,子尚未成姻,一切装赠,我当少助万一。简于时心服其高义凌云,而德施难忘也。予不得事符公,视松翁又一符公矣,因以舅视松翁,松翁即以婿视简。因得与嗣子宰为内兄弟,盖异姓而同怀不是过也。适见内弟所钞撮医镜一书,相与反复展玩,大有会悟,乃知翁之用心忠浓,视嗣子如所生,故视嗣女婿如己出。情至之人,天伦不薄,仁浓之意,遍济群生,宜其竭心力以活人,不肯作时下庸医所为,故其书之详审精密,至再至三改纂数四而后成也。简忝职守府,莅属东省,偶尔遘疾,以王事靡盐,力疲奔命,延医诊视,如水投石,儿致身陨,凡一年有余乃痊。特附家邮,达吾翁烦吾嗣内弟,速录成书达东省,可以济活万人,而吾岳翁一生苦心及吾内弟积年钞撮之成劳两无负乎!先草叙言一篇于翁自序之后,并以俟当代有识有力名公卿大人,以赞成刊刻之举,福祉永无极云耳。
时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嗣婿程简拜序于山东之官廨
自序
古圣王尝百草,着医书,而于万政之余,不肯自暇逸为劳者,诚以民生为大,而医事为重也。
译《顾松园医镜》,顾靖远著。原序一 医学这门学问,意义真是太重大了!行医所承担的责任,真是太重了!世上谈论医学的人很多,都说自己是圣人;等到真正诊治疾病时,却往往弄得颠三倒四。因此可见,真正通晓医理的人实在难得。我的朋友松园顾君出身名门,天资聪颖奇异,年纪才十五六岁,就在学校中表现突出;只是屡次应试命运不佳,没有遇到伯乐赏识,于是凭借通晓经学而参加选官。他说:“大丈夫如果不能辅佐君主推行大道,使百姓蒙受恩泽,也应当以医术救济世人、著书立说,对天地生化有所贡献。”于是选择了岐黄之术,竭尽全力钻研。无论寒暑,从不间断,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仿佛有人在督促自己这样做,二十年来始终如一日。因此,他的医道已经很高明了!声名也已经很显著了!他虽然不愿凭这种医术来显露自己,但朋友们知道他的医术神妙,称赞他的方剂,门外常常挤满了求医者。他诊察病情、使用药剂,都与世俗医家的做法大不相同;其他医生不能理解,便常常诋毁他。然而他的用药最终往往奇妙地奏效,众人也未尝不从心里折服;遇到疑难怪病,便拱手请教。松园常常使沉重的病人起死回生,便拍掌自我欣慰。他曾在御医院任职,不久因父母年老而辞职回家奉养,闭门著书,亲手编纂了《医镜》一书。其中《灵素摘要》《内景详解》《脉法删繁》,内容简明;《本草必用》《格言汇纂》,内容简要而精当;《症方发明》则内容广博而叙述简约,确实是从事医学者的秘本、救济世人的宝鉴,也是医书中难得的著作。这部书将要送到朝廷,传播到全国内外,使百姓达到长寿之境,世代流传而没有穷尽;又怎知圣明的天子不会在宣室召见你,交给你重大职责,使你的抱负得以施展呢!我将拭目以待,等待这一天。翰林院检讨、充任修纂《明史》官、世交眷弟冯勖恭敬撰写。原序二 自古以来的医书,堆满屋子、搬运得牛都流汗,难以一一计数。例如近代王宇泰的《证治准绳》、薛立斋的十六种著作,学医的人苦于它们过于繁多,不免产生面对大海而无从下手的感叹。李士材的《必读》、赵养葵的《医贯》等书,又嫌内容过于简略,留下不完备的遗憾。要找到内容简明、概括周全、切合当时实际应用而且确实有效的医书,实在极为少见!松园顾君深怀救济世人的愿望,专心研究医术,积累学问已有多年,编纂《医镜》一书,书成后请我作序。我一打开阅读,看到他汇集的本草、《内经》、脉诀、症方等卷,删去繁琐和重复,只保留精华要点,再加以注释,义理极其详尽明白。这真能使医生读后顿时茅塞顿开;病家看了,也能恍然明白疾病的根源,知道应当用寒、用热、用补还是用攻,不再受庸医误导。所谓简明、概括周全、切合当时应用而且确实有效,这部书完全当得起这样的评价。我十分欢喜赞叹,便在书前写下几句话。赐进士及第、资政大夫、予告经筵讲官、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加二级,世交眷侍生徐秉义恭敬撰写。原序三 松翁顾公与我有翁婿关系。我尚未与松翁相识时,父亲楚皋公已经同金陵的赞先符公订下婚姻。此前,松翁刚满二十岁时,曾与符公结下车笠之交。后来两人分别二十年,符公客死粤东,留下两个女儿而没有儿子;其中一个许配给我,但当时尚未成婚。她们孤苦地留在南方,父亲怜悯母女无所依靠,便把她们接到吴郡。另一个女儿则收作养媳。壬午年秋试,我有幸考中,与松翁来往很密切。谈到符公时,他感慨地说:‘这是我故人的女儿。你的婚事还没有办成,所有嫁妆礼物,我应当尽力稍作帮助。’ 我当时由衷佩服他高尚如凌云的义举,也永远忘不了他的恩德。我未能侍奉符公,于是把松翁看作另一个符公,便像对舅父一样尊敬松翁;松翁也把我当作女婿看待。因此我得以同他的嗣子顾宰成为内兄弟,这不过是异姓而同心同情罢了。恰好看到内弟抄录编集的《医镜》一书,我们一起反复阅读玩味,收获很大,于是才知道老人用心忠厚深切,把嗣子视同亲生,所以也把嗣女的女婿视如己出。感情深厚的人,亲情也不会淡薄;仁厚的心意,更能普遍救济众生。因此他应当竭尽心力救活病人,不肯做当时庸医所做的事,所以他的书审慎精密,前后多次修改编纂,经过几番才完成。我任职守府,来到山东任职时,偶然患病;由于公务繁忙劳累,疲于奔命,请医生诊治,却如同把水泼在石头上一样毫无效果,几乎危及生命,过了一年多才痊愈。我特意附在家信中,请送给岳父,并烦请他转告我的嗣内弟,赶快把成书抄录完成送到山东,这样可以救活万人,也不至于辜负岳父一生的苦心和内弟多年抄录编集的辛劳!我先在老人自序之后草拟这篇序言,同时等待当代有见识、有力量的名公卿大人,赞助刊刻此书,使福泽永无穷尽。康熙五十八年七月,嗣婿程简在山东官署恭敬作序。自序 古代圣王曾亲尝百草,撰写医书;即使处理万般政务之余,也不肯把自己置于安逸闲暇之中而逃避劳苦,实在是因为百姓的生命最为重大,而医事责任极其重要。
周礼以医事隶于六官,以保王躬,掌民疾,且命医为师,俾出政令,班固汉书,以医并于神仙,其职贵,其道尊,故其时神良辈出,若周之长桑扁鹊,汉之华陀仲景,俱表表在人耳目间。自兹而降,上HT 视为奉御之名,下直比于艺术之流,学士大夫,多所弗讲,而业儒不成者;即粗躐方书,遂号为医,竟借以为肥家之生计,盛盛虚虚,而遗人夭殃,致邪失正,而绝人长命,医学之荒也,由来久矣。虽唐宋以来,不乏哲人,然究寥寥易数。推其过,总由不学之咎。然学儒之读书也易,学医之读书也难,儒书则一定之可循,医书则多岐之易炫。儒之书,孔孟之书也,夫人而知读之矣,弗敢违也,医之书,炎黄之书也,亦夫人而言读之矣,而卒弗读也,何则?文辞古雅,理道渊深,难以解悟,故庸浅之流,望而蹙额,一见药性赋及症方歌诀等书,便奉为灵宝,不知入门一错,误已误人,少年不学,老大徒伤,追悔何及。而好高之辈,又辄自称读金匮书,遵仲景法,偏执不化,疗病投剂,务必争奇求异,是好高偏执之杀人,与庸浅不学之杀人等耳。故张、刘、李、朱本医之四大家也,其所着书,不过补前人之未备,而自成一家之言。即诸家各有所发明,亦补前人之未备者居多。是以赵氏云:读伤寒书,而不读东垣书,则内伤不明,而杀人多矣,读东垣书,而不读丹溪书,则阴虚不明,而杀人多矣,读丹溪书,而不读薛氏医书,则真阴真阳不明,而杀人亦多矣。故医而不精深孔孟之理,洞彻炎黄之义,广征诸子,遍考百家,融会贯通,活泼治病,而欲求如桴鼓附应,犹拔刺雪污,称为工巧神圣,必无之事,熟云医为小道,而可易视为哉。闻之张长沙云:居世之士,曾不留心医术,上疗君亲,下救贫贱,中以保身,但逐荣利,企踵权豪,卒遇非常,身居死地,百年寿命,委付凡流,岂不危哉!玄晏云:人受先人之体,有八尺之躯,而不知医事,此所谓游魂耳,虽有忠孝之心,慈惠之性,君父危困,赤子涂地,无以济之,此圣贤所以精思极论,尽其理也。
予有感于二氏之言,因思古人有不为良相定作良医之语,因遂慨然而叹,谓可以侍君,可以养亲,可以济世,可以全生,可以成名者,庶几有熊氏之风乎?遂毅然自奋,二十年来夙兴夜寐,殚炎黄之奥,究仲景之秘,渔猎方书,搜罗医案,忝得萤明。乃辑本草必用,脉法删繁,内景图解,灵素摘要,格言汇纂,症方发明,分为一十六卷,统名医镜,俱以岐黄仲景为经,诸子百家为纬,言言采其金石,字字摘其珠玑,明剖疾病之情,悉合时地之宜,俾庸浅者读之,则易为领略,好高者省之,遂难施险僻。更望当世巨公,慧眼品题,互相倡导,以挽颓风,使人皆得尽其天年,不负古圣王垂教之仁慈,是则余之大快也,而亦苍生之大幸也。
吴门顾靖远松园甫
医道积习通弊论
译《周礼》把医事列入六官之中,用来保卫君王身体、掌管百姓疾病,并且任命医生为师,使他们发布政令。班固在《汉书》中把医学同神仙之术并列。当时医生的职务尊贵,医道受到尊重,所以名医大批出现,如周代的长桑、扁鹊,汉代的华佗、仲景,都赫赫有名,至今仍为人们所熟知。从此以后,往上只把医生看作供奉御用的名位,往下则直接把他们等同于技艺之流;士大夫大多不再讲习医学,而那些读儒书却没有成就的人;只粗略涉猎几本方书,便号称医生,竟借此作为发财养家的生计;把实证说成虚证、把虚证说成实证,使人早死,导致邪气留存、正气丧失,断送人的长寿。医学的荒废,已经由来很久了。唐宋以来虽然不乏明智之士,但终究寥寥无几,容易数清。推究其中的过失,总是由于不学习造成的。然而,学习儒学读书容易,学习医学读书困难;儒书有固定的途径可以遵循,医书却分歧很多,容易使人眼花缭乱。儒家的书,是孔子、孟子的书,人人都知道应当读,也不敢违背;医学的书,是炎帝、黄帝的书,人人也都口头上说要读,最终却并不读,为什么呢?因为医书文辞古雅,医理深奥,难以理解领悟。因此浅陋庸俗之人一看见就皱眉;一见到《药性赋》以及症方歌诀之类的书,便把它们奉为灵验宝典,却不知道入门时一旦走错,既会误己,也会误人。年轻时不学习,年老后只能徒然悲伤,到那时后悔又哪里来得及。那些好高骛远的人,又动辄自称读过《金匮》,遵循仲景法则,固执偏执而不知变通;治病用药,必定追求奇异。这样因好高骛远、固执偏执而害人,同因浅陋无知而害人是一样的。所以张、刘、李、朱本是医学上的四大家,他们所著的书,不过是补充前人尚未完备的地方,同时形成自己一家的学说。即使各家都有自己的发明,也大多是在补充前人尚未完备之处。因此赵氏说:读了《伤寒》一类的书,却不读东垣的书,就不能明白内伤,害死的人就多了;读了东垣的书,却不读丹溪的书,就不能明白阴虚,害死的人也多;读了丹溪的书,却不读薛氏医书,就不能明白真阴真阳,害死的人同样很多。所以,学医如果不能精深地理解孔孟之理,彻底通晓炎黄之义,广泛参证诸子百家,融会贯通,灵活地诊治疾病,却想达到药到病除、如鼓槌击鼓般立即应验,像拔除刺、洗去污垢一样,被称为医术精巧、神妙而高超,那是绝不可能的。谁说医学是小道,可以轻视呢?听张长沙说:身处世间的读书人,竟不肯留心医术,对上可以治疗君主和父母,对下可以救助贫贱之人,对中可以保全自身,却只追逐荣华利益,跟随权贵豪强;一旦遭遇意外,身处死亡之地,百年寿命交给庸医处置,难道不危险吗!玄晏说:人承受祖先遗传的形体,拥有八尺之躯,却不懂医事,这就叫作徒有形体的游魂。即使有忠孝之心、慈惠之性,君主和父母危急困顿,百姓遭受苦难,也没有办法救济他们;这正是圣贤之所以苦心思考、极力论述,把医理彻底阐明的原因。我因二人的话有所感触,于是想起古人所说的‘不能做良相,就应当做良医’,便慨然叹息:能够用来侍奉君主、奉养父母、救济世人、保全生命、成就名声的医道,或许可以继承有熊氏的遗风吧?于是我毅然奋发,二十年来早起晚睡,穷究炎帝、黄帝医书的奥秘,探求仲景学说的精微,广泛搜集方书,罗列研究医案,惭愧地获得了一点萤火般的微明。于是辑录《本草必用》《脉法删繁》《内景图解》《灵素摘要》《格言汇纂》《症方发明》,分为十六卷,总名为《医镜》。全书以岐黄、仲景之学为经,以诸子百家之说为纬,句句采撷精华,字字摘取珠玑,明白剖析疾病的情状,完全符合当时当地的实际情况,使浅陋之人读后容易领会,使好高骛远之人有所省悟,从而难以施行偏僻险怪的治法。更希望当代的显贵公卿能够以慧眼评定品题,互相倡导,挽救医学衰败的风气,使人人都能享尽自然寿命,不辜负古代圣王传授医道的仁慈。这就是我最大的快慰,也将是百姓最大的幸事。吴门顾靖远,字松园。论医学积久形成的习弊和通病
尝闻伊芳川先生有言:士生斯世,而无功德及物,乃是天地间一蠹耳。因思范文正公云:愿达则为良相,穷则为良医。噫!大丈夫之不遇于时者,庶几有熊氏之风乎?然有志而未逮也。居无何,先人患热症,病甚笃,遍求医。有荐者曰:某良工也,某士行也,急延之。有毁者曰:某贱工也,某不行也,遂舍之。自主补之议皆曰高,而参、术之药入;自主泻之言俱称是,而硝、黄之剂投;自主热之论共赞出奇,而附、桂之方用,自主寒之说佥云有理,而芩、连之汤进。薰莸莫辨,是非弗知,卒枉死于药,为终天恨,此不知医之祸也。于是奋志医学,诵灵素,读金匮,探百家之菁英。究诸药之功能,思起天下后世,沉 生理残障,而生全之,以稍偿百身莫赎之罪,岂为借区区一刀圭之术,以鸣一乡行一时哉!故不惮劳 体,三十年来,焚膏继晷,孜孜屹屹,纂述医镜医要二编,冀振颓风,家贫剞劂不克以自任,徒 志莫伸云尔。窃念今日──医学舛谬疲癃每多涂炭,苟无人焉起而正之,将误天下苍生者何时而已耶!吾郡最称人材之薮,其间通经论,识时务,出类拔萃者匪少,或独善己身而不言者有之,或恐招众谤而不言者有之,吁!余何人斯,而敢为正医道之得失哉!余思之,余再思之,设亦钳其口,结其舌,其自为计则得矣,如有救苍生夭枉之心,则不能矣。余,之更为此论也,急欲以明道,盖不得已也。昔贾洛阳治安策,言当年时势,可为痛哭长叹息。余谓今时医道之弊,有可为痛哭者三,可为长叹息者二,请试言之。如冬月正伤寒,世宗仲景韪矣,而不知仲景生于汉时,风气犹浓,居于北土,地高严寒。故其发表俱用辛热重剂,若在南方,寒不甚严,去古渐远,元气渐薄,凡用表散,只宜辛温轻剂;其春温夏热之解表,则宜辛凉辛寒之品,其法则可师,而其药不可泥,非违仲景也,变而通之,以从时地也。许学士云:吾读仲景书,宗仲景法,未尝专用仲景方。景岳云:余治伤寒,多非本门正方,随手辄应。斯真善学仲景者也。嘉言论仲景伤寒篇中,所载辛热诸方,多为误汗吐下,故不得已而从权暂用以回阳,辨之甚明,人不细审,见为成法,转相效尤,甚至春夏秋三时外感症中,亦恣用无忌。大概病家,辄称感风寒,受寒湿,见用温热,则情投意合,更于酷暑时令,闭窗下帷,和衣复被,致病者躁扰无奈,欲饮冷水,欲投入井,反谓阴躁,禁与寒凉,因枉其生,展转残害,尚不觉悟而不改过,乃犹沮他医之寒药,岂不愚哉!嗟夫!温热瘟疫等病,皆热症也,从无感寒,阴自何来。即传经伤寒,亦系热病,虽传三阴,名为阴分,总属热邪,均宜清解为主,有下症者则下之,与严冬寒邪,即直中少阴肾经而为阴症,应用干姜、附、桂者万万不同。
嘉言明有阳症忽变阴厥,万中无一,古至今无一之说。吴又可有世间罕有阴症,若误引节庵冷过肘膝,脉来无力为阴之论,而竟投附、桂,下咽必毙。余每宗治外感症,活者甚众,亦曾有白虎回生之说,谆谆相告,乃犹不加察,反讥余之善用寒凉。一见手足厥冷,发呃吐蛔,筋跳肉动,仍疑为阴症,而投热剂,千中千死,万中万死,间有一二脏浓耐毒不死,或素禀阴寒,或过用寒冷,与药偶合得生,遂为再造奇方,附、桂神丹。此今时治外感之通弊,可为痛哭者一也。如杂症中之虚劳,尽属阴虚,大要宜壮水清金,培脾健中,一以甘寒为主,大剂久服,才有裨益。向缘方书,气血阴阳,混列论治,是以后人漫无指归。每见治斯症者,见其畏寒足冷,辄用八味引火归原,是抱薪救火,而上焦愈热。更有因泄泻而投以理中之燥热,复助阳劫阴,补中之升提,愈使阴火上逆。又有因寒热鼻塞,头胀而微痛,遂用辛温升散以发表,妇女骨蒸,血枯经闭,遂用辛热行血以通经,皆令促其速毙。又如肿胀一症,今人亦不审其因食因痰,思所消之,因水因血,思所行之;菀气凝结,何药开之;脾肾虚弱,何方补之。彼曰我宗薛氏也,此曰我宗赵氏也,不论寒热,弗分虚实,概投肾气、补中等汤,比比受害。又如膈症,实者可治,血衰液耗火炎者,本难挽回,今复投以补气健脾,香燥开郁等剂,HT 求延挨时日,尚不可得。他如阴虚痰火之用姜、半、星、术,胃热呕吐之用姜、半、藿、蔻,类中之概投六君、参附,下痢之妄施八味、理中,中暑冷汗脉虚之误用温热,产后瘀血未尽之遽用补益,常见服药之后,轻者益笃,重者即殒,此今时治杂症之种种通弊,可为痛哭者二也。
译我曾听伊川先生说:读书人生在这个世上,如果没有功德施及万物,就是天地间的一条蛀虫。因此想到范文正公说:仕途通达时就做良相,困顿不得志时就做良医。唉!大丈夫在时运不济、未被任用时,或许可以继承有熊氏的遗风吧?然而虽然有志向,却一直没有做到。过了不久,先父患热病,病势十分危重,到处寻求医生。有人推荐说:某人是良医,某人品行高尚,应当赶快请来。也有人诋毁说:某人是庸医,某人品行不好,于是便舍弃了他们。主张补法的都说补法高明,于是便用人参、白术之类的药;主张泻法的都说泻法正确,于是便投用芒硝、大黄之类的药剂;主张温热法的都夸说见解奇特,于是使用附子、肉桂之类的方剂;主张寒凉法的都说有道理,于是服用黄芩、黄连之类的汤剂。香花和臭草混在一起不能辨别,是非也不知道,最终因用药不当而冤死,成为终身遗恨。这就是不懂医术造成的祸害。从此我立志学习医学,诵读《灵枢》《素问》,研读《金匮》,探求百家学说的精华。研究各种药物的功效,希望使天下后世沉〔原文此处疑有缺字〕、生理残障的人恢复健康并保全生命,以稍稍补偿即使死百次也无法赎回的罪过;难道是为了凭区区一刀圭的医术,在一乡一时博取名声吗!所以我不怕劳累〔原文“劳”后疑脱字〕,三十年来夜以继日,勤奋不懈,编纂撰述《医镜》《医要》两部书,希望振兴衰败的医学风气。只是家贫,不能自行承担刊刻费用,空有志向而无法施展罢了。我私下想到,如今医学错误百出,病弱困顿之人常常遭受苦难;如果没有人站出来纠正它,那么误害天下百姓的局面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我们郡最被称为人才荟萃之地,其中通晓经学理论、了解时务、出类拔萃的人并不少;有人只求独善其身而不肯发言,有人害怕招来众人非议而不肯发言。唉!我是什么人,竟敢来评判医道的是非得失呢?我想了又想,如果也闭紧嘴、缄默不言,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保全自身的办法;但如果有拯救百姓免遭夭折枉死的心愿,就不能这样做。我之所以写这篇议论,是急于阐明医道,实在是不得已。从前贾谊在《治安策》中,谈到当时的形势,认为有值得痛哭、长叹息的地方。我认为如今医道的弊病,有三件值得痛哭,有两件值得长叹息,请让我试着说一说。比如冬月的正伤寒,世人都尊奉仲景的理论,却不知道仲景生活在汉代,当时风气仍然浓厚,而且居住在北方,地势高、气候严寒。所以他发表解表都使用辛热的重剂;如果是在南方,寒冷并不十分严酷,距离古代又渐远,人的元气也逐渐薄弱,凡是使用解表发散法,只适合用辛温的轻剂;春温、夏热时节的解表,则适合使用辛凉、辛寒之品。他的方法可以师法,但药物不能拘泥照搬。这不是违背仲景,而是随着时令和地域加以变通。许学士说:我读仲景的书,遵循仲景的方法,却从来不专门使用仲景的方剂。景岳说:我治疗伤寒,多数不使用本门的正统方剂,却能随手应验。这才是真正善于学习仲景的人。嘉言论述说,仲景《伤寒论》中所载的许多辛热方剂,多是因为误用汗、吐、下法,不得已才权宜暂用以挽回阳气;其中已经说得很明白。人们却不仔细审察,把它们看成固定法则,转相仿效,甚至在春、夏、秋三季的外感病中,也任意使用而毫无顾忌。大体说来,病家动辄说是感受风寒、受到寒湿;看到使用温热药,就觉得投合心意。尤其在酷暑时节,还关窗垂帘,穿衣盖被,使病人烦躁不安,想喝冷水,甚至想跳进井里,却反而说这是阴躁,禁止给予寒凉药,因而冤枉病人丧命。这样反复残害病人,仍不觉悟、不改过,甚至还阻止其他医生使用寒凉药,难道不是愚蠢吗!唉!温热、瘟疫等疾病,都是热证,从来不是感受寒邪;既然如此,阴证又从哪里来呢?即使是传经的伤寒,也属于热病;虽传入三阴经,名义上属于阴分,实际上总是热邪,均应以清解为主,有可攻下的症状就攻下。这同严冬受寒、寒邪直接侵入少阴肾经而形成阴证,应该使用干姜、附子、肉桂,完全不同。嘉言明确说过,阳证突然转变为阴厥,万例中没有一例,自古至今也没有一例。吴又可说,世间很少有阴证;如果错误引用节庵所说的‘寒冷超过肘膝、脉来无力便属阴证’的理论,竟然投用附子、肉桂,药一咽下去就必死无疑。我每每遵循这种方法治疗外感病,救活的人很多,也曾有用白虎汤使病人回生的说法。我反复诚恳地告诫他们,他们仍不加以审察,反而讥笑我喜欢使用寒凉药。一见到手脚厥冷、呃逆、吐蛔、筋跳肉动,仍然怀疑是阴证而投用热剂,千例千死,万例万死。偶尔有一两个患者因脏腑厚实、耐受毒性而未死,或者本来禀赋阴寒,或因过用寒凉药,恰好与药性相合而得以存活,于是便把它说成起死回生的奇方、附子肉桂的神丹。这是如今治疗外感病的普遍弊病,是第一件值得痛哭的事。比如杂病中的虚劳,完全属于阴虚,大体应当滋壮水阴、清肃肺金、培补脾气、健运中焦,总以甘寒药为主,使用较大剂量并长期服用,才会有益处。过去由于方书把气血阴阳混在一起论治,所以后人茫然无所遵循。常见治疗这种病的人,看到患者怕冷、脚冷,便使用八味丸引火归原,这是抱柴救火,只会使上焦更加发热。还有人因为泄泻而投用理中汤一类燥热药,反而进一步助阳伤阴;又用补中益气一类升提药,使阴火更加向上逆行。还有人因寒热、鼻塞、头胀而略有头痛,便使用辛温升散药来发表;妇女出现骨蒸、血枯、闭经,便使用辛热行血药来通经,这些做法都会使病人加速死亡。又如肿胀这一病症,如今的人也不审察它究竟是由食积还是痰引起,便考虑用药消除;是由水饮还是瘀血引起,便考虑用药疏行;气郁凝结了,应当用什么药来开解;脾肾虚弱了,应当用什么方剂来补益。有人说我遵从薛氏,有人说我遵从赵氏;不论寒热,也不分虚实,一概投用肾气汤、补中汤等方,因而屡屡使人受害。又如噎膈病,实证还可以治疗;至于血液衰少、津液耗损、火邪炽盛的情况,本来就很难挽回,如今又投用补气健脾、以香燥药开郁等剂,〔原文“HT”疑为乱码〕想求延缓些时日,也不可得。其他如阴虚痰火却使用姜、半、星、术,胃热呕吐却使用姜、半、藿、蔻,中风类似证候一概投用六君子汤、参附汤,下痢妄用八味丸、理中汤,中暑出现冷汗、脉虚却错误使用温热药,产后瘀血未尽便仓促使用补益药;常见服药之后,轻者病情更加严重,重者立即死亡。这是如今治疗杂病的种种普遍弊病,是第二件值得痛哭的事。
又如老人天真渐绝,只有孤阳。譬如树老则滋膏干少,今乃血枯精竭之躯,不补阴之是务,而反用纯阳之桂、附,劫尽残阴,是犹枯木而加之以烈火也,祸也!福也!此言故亦自有说。赵氏以人身譬之走马灯,火盛则动速,火微则动迟,火熄则不动。景岳亦言,真阳为人身之大宝。嘉言于中寒门谓:倘治病者以贵阴贱阳为药石,则治乖其治。复述高年外家多、服参附汤之如意,由是肾虚补火之药,举国信用而不惑。独不思火之盛衰,系于油之多少。经曰:五脏者主藏精者也,不可伤,伤之则失守而阴虚,阴虚无气,无气,则死,非油尽则火灭之谓欤!又不考景岳复言:余及中年,方悟补阴之理,活人之效,不能尽述。又言:阳和之火则生物,亢烈之火则害物。嘉言亦即于中寒门复云:辛热始先不得已而暂用,阳既安堵,即宜养阴,不可多服,转生他患。又言:盏中加油,则灯愈明。就二公之言以观,其意见皎然矣。故治老人大要,宜用添精填髓,血气有情之剂,峻补其阴方是良法。今人未悟此理,而老人又自妄用桂、附,助阳逞欲,致令一团热火内燔,灼尽津液,促其天年,此今时治老人之通弊,可为痛哭者三也。在昔轩辕帝而医,岐伯相而医,稚川洞宾仙而医,弘景思邈隐君子而医,仲景孟铣士大夫而医。昔人云:通天地人者曰太医,读书穷理者曰儒医。
医操性命之权,责极重而极难,故业医者虽文理明通,尚嗟灵素之浑浑无涯,畏金匮之诘屈聱牙,今粗识文本,句解不明,偶拾几方,专恃口给,诡言神授,假托秘传,亦俨然自附为医!试问其脉,果能辨浮沉迟数大小滑涩二十八脉之体象,及主用兼脉也?试问其药,果能明诸品之升降寒热温平毒之性,及主治参互之宜遵,简误之宜避耶?试问其立方,果能别奇偶大小缓急复七方之应用何方,宣通补泻轻重滑涩燥润十剂之应投何剂,以及君臣佐使之义耶?试问其治病,果能分在表在里,为寒为热,属实属虚,是邪是正之八要,以及至虚似实,大实似虚,阴极似阳,阳极似阴之疑症也?若斯之人,一理不能彻其底蕴,一症不能考其究竟。而乃庞然自大,妄自称医,此可谓长叹息者此弊一也。昔狄梁公未第时,曾假以扶危,陆宣公解组归,尝集古方以惠世,前朝王节斋王宇泰聂六吾。皆名掇科甲,身居当路,犹且究心医药,集《明医杂着》纂《症治准绳》着《活动心法》泽被当时,功及后代,夫医诚士君子之经济,其道不可不重,其品不可不立。
故交际之间,不得不难于待下,而难于待上。大凡富多任性,贵多自专,顺之者是,逆之者非,自然之理。但病有虚实,故方立补泻,虚者不可强而泻也,实者不可强而补也,由我则愈,不由我则殆。
设彼偏执已见,忠告弗听,或倨傲鲜腆,礼貌不恭,则卷舌渊其术,默其志,悠然而去,是则明哲士耳。若富贵之家,延医满座,主见各持,则是者从之,非者婉辞辨析之,倘疏不间亲,寡不胜众,道既不行,则宁为好好先生,唯唯而退,毋再较短论长,反贻妒贤嫉能量浅器小之讥!夫道之不明也。
译又如老年人先天真元逐渐衰竭,只剩下孤阳。比如树木老了,滋养它的膏脂就少而且干枯;如今这种血枯精竭的身体,不以补阴为要务,反而使用纯阳的桂、附,耗尽残存的阴精,这就如同对枯木再加上烈火一样,实在是祸害!实在是福气啊!这种说法其实也自有道理。赵氏把人的身体比作走马灯:火势旺,转动就快;火势微弱,转动就慢;火熄灭了,就不再转动。景岳也说,真阳是人体最重要的宝贵之物。嘉言在《中寒门》中说:如果治病的人把滋阴看得贵重、把扶阳看得低贱,用这种观念来用药,治疗就会违背正确的治法。又说高年人家中妻妾较多,服用参附汤后往往称心如意,因此补肾助火的药物便举国信奉,毫不怀疑。却没有想到,火势的盛衰取决于灯油的多少。经典说:五脏主管贮藏精气,不可损伤;损伤了就会失去固摄,导致阴虚;阴虚就没有气,无气就会死亡。这不正是灯油耗尽、火就熄灭的道理吗!又不考察景岳再说过的话:我到了中年,才悟到补阴的道理及其救活人的功效,实在无法全部说尽。他又说:平和温暖的火能够生养万物,过于亢盛猛烈的火反而会伤害万物。嘉言也在《中寒门》中说:辛热药起初是在不得已时暂时使用的,阳气安定以后,就应当调养阴气,不可多服,否则会转而产生其他疾病。他又说:灯盏中添了油,灯就会更加明亮。根据这两位先生的话来看,他们的意见已经十分清楚了。所以治疗老年人的大原则,应当使用补益精髓、充养血气的药剂,大力补益其阴,这才是好的方法。如今的人没有领悟这个道理,而老人又自行妄用桂、附,助长阳气、放纵欲望,以致体内一团热火炽烈燃烧,灼尽津液,缩短天年。这是当今治疗老年人的普遍弊病,也是令人痛哭的第三件事。从前轩辕黄帝做过医生,岐伯做过辅佐他的医生;葛稚川、吕洞宾是成仙的人,也做过医生;陶弘景、孙思邈是隐士君子,也做过医生;张仲景、孟诜则是士大夫,也做过医生。古人说:通晓天地人三方面道理的人,称为太医;读书明理、以儒学修养行医的人,称为儒医。医生掌握着人的生死大权,责任极其重大,医道也极其艰难。因此从事医学的人即使文理通达,尚且感叹《灵枢》《素问》内容深奥、没有尽头,畏惧《金匮要略》文辞曲折难懂;如今有些人只粗略认识文字,连句意都弄不明白,偶然捡到几张方子,就只凭口才行医,还假称神授、冒充秘传,竟然俨然把自己附会成医生!试问问他的脉学,他果真能够辨别浮、沉、迟、数、大、小、滑、涩等二十八脉的形态,以及各脉所主的病证和兼脉情况吗?试问问他的药学,他果真能够明白各种药物升降、寒热、温平以及有毒等性质,并知道各药主治及相互配伍时应当遵循或应当避免的原则吗?试问问他如何组方,他果真能够辨别奇方、偶方、大方、小方、缓方、急方、复方这七方分别应当怎样应用,宣通、补、泻、轻、重、滑、涩、燥、润这十剂分别应当使用哪一类,还明白君臣佐使的意义吗?试问问他怎样治病,他果真能够分辨病在表还是在里,是寒还是热,属于实还是虚,是邪还是正这八个要点,以及极虚看似实、极实看似虚、阴盛到极点看似阳、阳盛到极点看似阴等疑难证候吗?像这样的人,对任何一个道理都不能彻底探究其内涵,对任何一种证候都不能考察清楚其究竟。却偏偏自高自大,妄称自己为医生,这正是令人长叹的第一种弊病。从前狄梁公尚未登第时,曾借行医来扶危救急;陆宣公辞官归乡后,也曾搜集古方来救济世人;前朝的王节斋、王宇泰、聂六吾也是如此。他们都曾考中科举、身居要职,却仍然专心研究医药:有人编成《明医杂着》,有人编纂《症治准绳》,有人著成《活动心法》,恩泽惠及当时,功德流传后世。医术确实是士人君子经世济民的事业,这门道理不可不重视,医者的品德不可不树立。所以在交往相处之间,医者不得不对地位低的人难以应付,对地位高的人也难以应付。大体说来,富有的人多半任性,尊贵的人多半专断;顺从他们的就是对的,违逆他们的就是错的,这是常见的情形。但疾病有虚实之分,所以处方有补法和泻法;虚证不可勉强使用泻法,实证不可勉强使用补法。听从我的治疗就能痊愈,不听从我的治疗就会危险。如果对方固执己见,听不进忠告,或者傲慢无礼、礼节不恭,医生就应当闭口不再施展医术,收起自己的主张,从容离去;这才是明智而保全自身的士人。如果是富贵人家,请来的医生坐满一堂,各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那么正确的意见就听从,错误的意见就婉转说明并加以辨析。倘若关系疏远的医生说不过亲近的人,少数又胜不过多数,道理既然无法实行,就宁可做个谁都不得罪的好好先生,连声应是地退下,不要再争论长短,反而招来嫉妒贤能、嫉恨才干、讥讽自己见识浅薄器量狭小的非议!医道不能彰明。
是我丑也,道既明而弗用,是彼医之无良,病者之不遇也,吾何丑焉?今之医则反是。甚者巧言悦听,谄媚取容,又甚者沿门求售,在市井之流,固不足论,而衣冠之辈,亦有蹈此者,虽因衣食交谪,然士人安贫乐道之谓何?而忍为之也!稽之宋朝,有茅山道士,工医术,不轻售。一士乃衣仆衣进谒,愿供弟子职,而始得就延医,其重道立品乃至如此,何业医者未之前闻,而更有为愈出愈奇,难述难言之举动,乃至如此!贻学士大夫之耻笑,招庸人竖子之轻侮,医风扫地,此可为长叹息者其弊二也。至如缙绅家眷,每忌望问,而无声色之参伍;恶详问,而避多言之庸劣。不知望、闻、问、切,古圣尚不偏废,今舍三而取一,况有并一未明,而欲不失病情,万万不能。及有急性者遭迟病,每更医杂投,欲速效而反速害;重病者用轻剂,如车薪杯水,不大胆而贻大祸。更堪笑者,如病已阴虚咳嗽,反谓服地、冬、贝母、枇杷叶之类,则成虚劳;症属大实极热,金云宜参、 、归、术、附、桂之品,恐防虚脱,尝见探疾亲切,自逞明鉴,言虚道实,指热称寒,摇乱人心,莫知所就,求卜无灵,陷害死亡。每闻延医不至,或有气质相加,果明良耶,其人必端,非能激之可致,如庸浅也,其术不工,何必强之使来。复奇病家,最喜议酬包痊,自为一无妄费,深得胜算。而医者不料病变难测,但知惟贿是图,冀幸成功,多致重财损命,嗜利者遭辱,或至追悔而无及。又如毁牌凌医之事,每出朱门,故富贵人病愈危笃,则药愈平淡,皆思免怨避祸,谁愿养病害身。若宜温补者,或不至死;倘应寒泻者,决难保生。如此之弊,难以悉数。余今披心腹,竭萤明,聊指诸讹,略陈积习,伏冀业医仁人,卫生君子,不厌琐听,得赐周览,恕其狂妄,鉴此愚诚,附采刍荛,互相倡导,共绍圣道之真传、同挽时俗之流弊,将见由近以及远,由今时以及将来,其德其功,宁有量哉!而余之索愿,不亦惬乎?然犹有憾者,倘先大人有灵,尚必起九泉而责之曰:小子何歧黄之义,弗当年之是究,使我半百而杀于庸医之热药乎?呜呼!痛哉!惧哉!余故尝叹且泣下而言,凡为人子者,不可以不知医。
太史徐道绩曰:余因儿病痿,尝延松兄至舍,得以见其着述诗、文、医学,洵称三绝。余于此论,三复读之,而知其存心之仁,好学之笃,立品之端,慕亲之孝,诚君子人也。
太史乔学斋曰:余与松兄,友而戚也,交甚浓。每过吴门,辄至其家。余亦笃好岐黄书,尝抽奥问难,松兄谈之凿凿,几忘寝食。性喜自适,淡于势利,从御医院告假归,下帷诵读,着述甚富。此论畅发治疗之通弊,力挽习俗之嚣风,真救世药言,余极叹服。兹有赘者,如痈疽症,皆由荣家实热气逆所结,治宜凉血活血,散结解毒,乃是常法。今外科开口,非说风寒,便云阴症,动辄桂枝、姜、附,自居大方手笔。受害甚多,毫不觉悟。更有丧心宵人,故意酿成大患,勒索浓报,及至势笃不救,委之天命,造孽莫忏。倘因余言知省,痛改前非,庶不至阎君殿下追悔无及。
孝廉曹枚颖曰:吾甥松园,髫龄游庠,累试未第,苦攻举业。身多羸疾,已有志学医。旋因先姊丈患时症,遍请名医,议投温补者十居五、六,因误听用之,卒为参、附所误,深自悔恨,遂矢志岐黄,面壁九年,心得三昧,每立方疗治,无不奇中。兹论无一段不快彻,无一语不确切,俱从其学识久而阅历深得之。
贰守叔殿旭曰:先文康公以相业着宇宙,至今崇祀弗替,吾侄松园,以医书惠苍生,亦复垂名不朽,昔贤云:不为良相,当作良医。良相燮理阴阳,平治天下,良医燮理阴阳,挽回造化。今观此论,不独挽回造化,直欲转移风俗。
辨治温热病中宜用白虎汤并不伤人以解世俗之惑,并明概投附、桂、干姜杀人之误
译这是我的羞耻;医道已经讲明却不被采用,是那些医生没有良知,或病人没有遇到良医,我还有什么可羞耻的呢?如今的医生却反而不是这样。更严重的,花言巧语迎合听者,谄媚奉承以求取悦;再严重的,挨家挨户上门推销自己。在市井之徒中这样做,本来不值得评论;可是穿戴士人衣冠的人,也有这样做的。即使说是因为衣食而彼此奔走,这与士人安于贫困、以守道为乐的道理又有什么关系呢?怎么忍心这样做呢!考察宋朝的事,有一位茅山道士,医术高明,却不轻易出卖医术。有一个士人于是穿着仆人的衣服进去拜见,愿意充当弟子,这才得以请他出诊。他尊重医道、树立品格,竟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从事医学的人从未听说过这种事,反而还有越来越离奇、难以描述的行为,竟到了这种地步!这使学士大夫遭到讥笑,也招来庸人小子的轻视侮辱,医界风气扫地。这是令人长叹的第二种弊病。至于士大夫家庭的女眷,往往忌讳医生观察面色、形体,不能结合声、色等情况加以参验;又厌恶医生详细询问,因而躲避那些不善于多问的庸医。他们不知道望、闻、问、切这四诊,古代圣人尚且不偏废其中任何一种;如今舍弃三种只取一种,何况连所取的一种也没有弄明白,却想不遗漏病情,是绝对不可能的。有些性情急躁的人遇到病情迁延不愈,便一次次更换医生、杂乱用药,想要迅速见效,反而迅速受到伤害;重病却使用轻浅的药剂,就像车载柴薪只用一杯水去浇,既不果断用药,反而酿成大祸。更可笑的是,病人已经阴虚咳嗽,反而说服用地黄、麦冬、贝母、枇杷叶之类就会变成虚劳;证候属于极其严重的实热,却有人说应当使用参、〔缺字,原文为空〕、归、术、附、桂等药,以防止虚脱。我曾见有人探望病情时自以为判断高明,信口说虚证是实证,把热证指作寒证,扰乱人心,使人不知该怎么办,求神问卜也没有用,最终陷人于死亡。常听说请医生而医生不来,或者双方意气相争。若对方果真是贤明良医,这个人必定端正自重,不是用激将法能够请来的;如果只是庸浅之人,医术又不高明,又何必强求他前来呢?又有一种奇怪的现象:病家最喜欢议定诊金,并约定包治痊愈,自以为这样可以完全避免不必要的花费,取得最大的把握。医生却没有料到病情变化难以预测,只知道一心图谋贿赂,希望侥幸成功,往往导致病家花费重金而丧失性命;贪利的人遭到羞辱,甚至后悔也来不及了。又如毁掉医生名牌、凌辱医生的事情,常常出自豪门。因此富贵人家的病越危重,所用的药反而越平淡,都是为了避免招怨、躲避祸患;谁愿意让病情继续发展、损害身体呢?如果本来应当用温补法,或许还不至于死亡;倘若应当用寒凉泻下法,就绝难保住性命。这类弊病,难以全部列举。我如今敞开心胸,竭尽萤火般微薄的见识,姑且指出这些错误,略谈长期积累的陋习。恭敬地希望从事医学的仁人、维护健康的君子,不嫌我所说琐碎,能够赐予周全阅览,宽恕我的狂妄,体察这番愚诚,采纳其中哪怕像民间草野之言的一点意见,彼此倡导,共同继承圣人医道的真正传承,一同挽救时俗流行的弊病。这样看来,从近处推广到远处,从现在延续到将来,其德行和功绩哪里还会有尽头呢!那么我的夙愿,不也就满足了吗?然而仍有遗憾:如果已故的父亲在天有灵,一定会从九泉之下起来责问我说:你这个小子,为什么不研究岐黄医道的义理,没有在我当年患病时弄清病情,竟让我年过半百时死在庸医的热药之下呢?唉!多么痛心啊!多么可怕啊!所以我曾经叹息流泪说,凡是做儿女的,不可以不懂医。太史徐道绩说:我曾因儿子患痿病,请松兄到家中诊治,因此得以看到他的诗、文和医学著作,确实称得上三方面都极为出色。我把这篇议论反复读了三遍,由此知道他存心仁厚、勤奋好学、品格端正、仰慕双亲而且孝顺,确实是个君子。太史乔学斋说:我和松兄既是朋友,又是亲戚,交情十分深厚。我每次经过吴门,总要到他家去。我也特别喜爱岐黄医书,曾经提出深奥的问题互相探讨,松兄谈论起来句句确凿,几乎忘记了睡觉和吃饭。他生性喜欢自在适意,淡泊于权势和利益;从御医院请假回乡后,闭门读书,著述非常丰富。这篇议论畅快地揭露了治疗中的普遍弊病,竭力挽救习俗中浮夸喧嚣的风气,真是拯救世人的良药之言,我极为赞叹佩服。这里再补充一点:痈疽一类病,都是由于营分实热、气机逆乱凝结而成,治疗应当凉血活血、散结解毒,这是通常的治法。如今外科医生一开口,不是说风寒,就是说阴证,动不动便用桂枝、姜、附,还自以为是医术高明的大手笔。受害的人非常多,他们却丝毫没有觉悟。更有些丧尽良心的恶人,故意把病酿成大患,强行索取丰厚报酬;等到病势严重、无法救治时,便推说这是天命,造下的罪孽实在无法忏悔。倘若有人因我的话而有所警醒,彻底改正从前的错误,也许还不至于到了阎王殿下才后悔莫及。孝廉曹枚颖说:我的外甥松园,年幼时就入学读书,多次应试都没有考中,苦心攻读科举学业。他身体多病,早已有志于学习医学。后来因为先姊丈患时病,请遍名医,其中主张使用温补法的占了十之五六;因误听这些意见而使用,最终被参、附误治,深感悔恨,于是立誓专心研究岐黄之术,面壁苦读九年,领悟了其中精要。此后每次组方治疗,无不取得奇效。这篇议论没有一段不痛快透彻,没有一句不确切,都是从他学识深厚、阅历丰富中得到的。贰守叔殿旭说:先文康公凭借宰相功业名扬天下,至今仍受人崇祀而不衰;我的侄子松园以医书惠及百姓,也同样会留下不朽的名声。古人说:不能做良相,就应当做良医。良相调和阴阳,使天下太平;良医调和阴阳,挽救生命、改变病势。如今看这篇议论,它不只是要挽救生命,简直还想改变社会风气。辨析温热病中应当使用白虎汤且不会伤人,以解除世俗的疑惑;同时说明不辨证而概用附、桂、干姜会导致死亡的错误。
温热病者,乃感春温夏热之邪为病,发于三、四、五、六月间,俗呼为伤寒者是也。按仲淳云:伤寒时疫诸病,兼阳明症者独多。故一见潮热自汗,喜凉恶热,烦躁饮冷,舌苔谵语,发厥斑狂,脉洪大者,急宜白虎汤加竹叶、麦冬,解热生津止渴;势甚者,大剂连投,诸症自平。若夏月中暑,汗出恶寒,身热而渴,脉虚者,但于白虎加参治之,本草载石膏起死回生,功同金液,少则难效,世医不解,兹特表出。仲景于伤寒后,虚羸少气,气逆欲吐者,尚用石膏,以其甘寒,不比苦寒之伤胃气耳。忠可谓今人不忌芩、连,而但畏石膏,岂其有白虎之称耶!噫!愚哉!夫白虎西方金神也,秋金之令行,则夏火之炎熄;方名白虎者,欲其行清肃之令而除热,非谓其如虎之猛而伤人也。试观喻、李立论,最重温补,仲淳用药,极称拘谨,凡遇前症,皆用是方。余因先大人热病,而为庸医投参、附所杀,感于玄晏之言,而精研斯道者凡三十年。后得备员医院,见诸名家投此辄应,余亦治经多人,凡患阳明症者,是剂效难枚举。如缵功汪先生,感时疾,召诊。见阳明症具,因立白虎方,每剂用石膏三两,二剂热症顿减。吾乡著名世医骇谓遍身冷汗,肢冷发呃,非参、附不克回阳,诸医和之众议白虎再投必毙,余引仲景热深厥亦深之文,及嘉言阳症忽变阴厥,万中无一之说,吴论阴症为世间罕有之病。呃逆亦胃热所致,若拘冷呃之名,而投热剂,误人不浅。谆谆力辨,固执不从。迨彼投参、附回阳敛汗之剂,汗益多而体益冷。反诋白虎之害。微阳脱在旦暮,势甚危急,举家惊惶,复来索治。余全罔顾,仍用白虎。嘱其使者,暗投石膏三两,大剂二服,汗止身温。仍用前汤加减,数服方痊。由是观之,全由白虎之回生也。昔嘉言辨虚人伤寒,汗、下、和解药中,有不宜用参之言误人者,死入犁耕地狱。余谓今后温热病中遇渴欲饮冷之症,有谓不可用石膏者,亦死入犁耕地狱。嘉言谓伤寒不当用参而用之杀人者,皆是与 、术、归、姜、附、桂同行温补之误所致。余谓不当用白虎,而用之杀人者,乃症似白虎,惟失血家方有之,所以东垣有垂戒之条。人不细审,畏用石膏,且谓吾遵东垣尚王道,泥执人病十有九虚,临症惟是温补之说,毋论外感内伤,寒热虚实,概投参、 、归、附,甚至加干姜、附、桂,致轻者重,重者毙。每见服热药,口干舌燥,咽疼齿痛,躁扰不安,甚至目赤面红,舌硬唇裂,筋跳肉动,诸窍出血,犹谓虚阳上泛,大剂促之,良可悲悯。更有因房劳而病感一症,嘉言谓世无不为阴症之名所惑,往往投以热药,促其暴亡,而诿之阴极莫救,致冤鬼夜号,全不悔悟,不知杀人将何底止。又如虚劳内热,骨蒸盗汗,咳嗽吐痰,失血等症,皆由肾水不足所致。故王节斋云:水虚成病者,十之八九,火虚成劳者,百无一二。仲淳以为世之病,阴虚者甚多,若真阳不足之症,千百中一、二而已。乃盲师不察,概投温补,益助阳劫阴,以致咽痛喉烂,音哑声嘶而死。宜乎嘉言有天生庸医,不用操刃而沿门屠戮之叹也。余目击心伤,老得萤明,曾纂医镜一编,冀挽风。今因诸医斥白虎汤而崇桂、附,故不得已而先为梓行。余思三吴为人文之薮,岂乏高贤,无容余赘。在偏执之流,倘见是说,而肯为留心焉,未必不少补于世尔。或谓子既不行道,又非争名角利,而何贬人褒己之深,毋乃为众所怒乎!是吾子喜用白虎,而恶人用附、桂也。附、桂亦有起死回生之功,而白虎亦未必非杀人之剂,何子过之深也。余曰:唯唯,尝闻景岳云:余但知有轩岐,而不知有诸子,知有好生,而不知有避讳。此余之所以有是辨,知我罪我,所不计也。若子喜言白虎而恶附、桂则非矣,古云:药不拘方,合宜而用。故有是病则用是药,病千变而药亦千变。宁有症属虚寒,可舍附、桂而投白虎乎?故附、桂原非杀人之药,亦顾用之何如耳。前吾宗叔小谢公老婶得外科症,百日间而用参十余斤者,是将又谓喜用人参矣。噫!医道之难言也如此。
太史朱慎斋曰:本经史之才,阐岐黄之学,宜其独出心裁,春回指下也。上国越人,洵堪贻赠。
太史冯方寅曰:医不执方,必随症延医,以济颠危。今之医者,不辨阴阳,不分虚实,不别寒热,任情自用,动以参、附为前驱,往往陷人于危而弗悔,是岂卢、扁之旨哉。松园独能排众议,挽危为安,直揭妄用参、附之罪。余亦病痢,几撄其毒,故书而赠之。
译温热病,是感受春季的温邪、夏季的热邪而发病,发生在三、四、五、六月之间,俗称伤寒的就是这种病。根据仲淳所说,伤寒、时疫等疾病兼有阳明证的特别多。所以一旦见到潮热、自汗、喜欢凉爽而厌恶炎热、烦躁、想喝冷水、舌苔、说胡话、发厥、出现斑疹、狂乱以及脉洪大的症状,就应当赶快用白虎汤,加竹叶、麦冬,以清解热邪、生津止渴;病势严重的,就连续使用大剂量药物,诸症自然会平复。如果夏季中暑,出现汗出、怕冷、身体发热而口渴、脉虚,只在白虎汤中加人参治疗即可。《本草》记载石膏能够起死回生,功效如同金液;用量少了难以见效。世上的医生不了解这一点,所以特意把它说明出来。仲景在伤寒病后,遇到身体虚弱消瘦、气少、气逆想吐的情况,尚且还使用石膏,因为石膏味甘而性寒,不像苦寒药那样损伤胃气。真可以说,如今的人不忌惮黄芩、黄连,却只害怕石膏,难道只是因为它有“白虎”这个名称吗!唉!真愚昧啊!白虎是西方金神;秋天金气的时令运行,夏天火气的炎热就会熄灭;方剂取名“白虎”,是希望它发挥清肃之气来除热,并不是说它像猛虎一样伤人。试看喻氏、李氏的理论,他们最重视温补;仲淳用药极为谨慎,凡遇到前面所说的证候,都使用这个方剂。我因为先父患热病,却被庸医投用参、附而害死,受到玄晏先生言论的感触,于是精心研究这门医道,前后总共三十年。后来有机会在医院任职,看见各位名医使用此方往往见效;我也治疗过许多人,凡是患阳明证的,使用此剂有效的例子多得无法计算。例如汪缵功先生患时疫,请我去诊治。我见他阳明证的症状齐全,于是拟定白虎方,每剂使用石膏三两,服用两剂后,热证顿时减轻。我乡里一位著名的世医惊骇地说,他遍身冷汗、四肢发冷并发呃逆,非用参、附不能挽回阳气;众多医生也附和他,纷纷议论说白虎汤再用一次必定会死人。我引用仲景“热深厥亦深”的话,以及嘉言所说阳证突然变为阴厥在万例中也没有一例的说法;吴氏则认为阴证是世间罕见的疾病。呃逆也是胃热所导致的;如果拘泥于“冷呃”这个名称而使用热性药物,误害人就太严重了。我反复恳切地据理辨析,但他们固执己见,不肯听从。等到他们使用参、附来回阳、收敛汗液,汗反而更多,身体也更加寒冷。他们反过来诋毁白虎汤的危害。患者微弱的阳气危在旦夕,病势十分危急,全家惊慌,又来请求我治疗。我完全不顾他们的非议,仍然使用白虎汤。我嘱咐来使暗中投入石膏三两,服用大剂量药两次,汗便停止,身体也温暖起来。仍然使用前面的汤剂随证加减,服了几剂才痊愈。由此看来,患者完全是靠白虎汤起死回生的。从前嘉言辨析虚人患伤寒时说,在发汗、攻下、和解等药中,不应使用人参;那些因误用人参而害人的医生,死后应当堕入犁耕地狱。我说,今后治疗温热病,遇到口渴想喝冷水的证候,如果还有人说不能使用石膏,也应当死后堕入犁耕地狱。嘉言说,伤寒本不应使用人参,却因使用而害死人的,都是由于错误地与〔缺字,原文为空〕、术、归、姜、附、桂等药一同使用温补所造成的。我说,不应当使用白虎汤却用了而害死人的情况,是证候虽然像白虎汤证,实际只有失血患者才会出现这种情形,所以东垣有警戒后人的条文。人们不仔细审察,害怕使用石膏,还说自己遵循东垣、崇尚王道,拘泥于“人的疾病十有九虚”和只用温补的说法;不论外感、内伤、寒证、热证、虚证、实证,一概使用参、〔缺字,原文为空〕、归、附,甚至加干姜、附、桂,结果使轻病变重、重病死亡。我常见有人服用热药后口干舌燥、咽痛、牙痛、烦躁不安,甚至眼红脸红、舌头僵硬、嘴唇干裂、筋肉跳动、各窍出血,却还说这是虚阳上浮,继续使用大剂量热药催逼,实在令人悲悯。又有些人因房事过度而患病,嘉言说,世人无不被“阴证”这个名称迷惑,往往给他们使用热药,促使其突然死亡,却推说是阴气到了极点、无法挽救,致使冤魂夜间号哭,自己却完全不知悔悟。这样滥杀病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呢?又如虚劳内热、骨蒸、盗汗、咳嗽、吐痰、失血等症状,都是肾水不足所导致的。所以王节斋说:由水虚形成的疾病,十例中有八九例;由火虚形成的虚劳,百例中也没有一两例。仲淳认为,世上的疾病阴虚者很多;如果是真阳不足的证候,一千一百人中也不过一两人。可是盲目无知的医生不能察辨,一概使用温补药,反而助长阳气、劫伤阴液,以致咽痛、喉咙溃烂、声音嘶哑,最终死亡。难怪嘉言感叹说,真有些庸医仿佛天生如此,不必亲自拿刀,却挨家挨户地屠戮病人。我亲眼看到这些情形,内心悲伤;年老以后才获得这点微薄的明见,曾编写《医镜》一书,希望挽救这种风〔原文截断,具体所指不明〕。如今因为各位医生排斥白虎汤而推崇桂、附,所以不得已先将这部书刊刻流行。我想三吴一带是人文荟萃之地,难道会缺少贤能之士,哪里需要我来多说。对于那些偏执的人,如果他们看到这些话,肯肯留心思考,未必不能对世人有所补益。有人说:您既不以行医为业,又不是为了争名逐利,为什么如此深重地贬低别人、抬高自己,难道不怕被众人恼怒吗?这是说您喜欢使用白虎汤,而厌恶别人使用附、桂。附、桂也有起死回生的功效,白虎汤也未必就是杀人的药,您为什么责备得这样过分呢?我说:是,是。我曾听景岳说过:我只知道有轩辕、岐伯的医学,而不知道有其他诸家;只知道爱护生命,而不知道顾忌避讳。这就是我之所以要作这番辨析的原因;别人理解我还是责怪我,我都不计较。如果您说喜欢白虎汤而厌恶附、桂,那就不对了。古人说:用药不必拘泥于固定方剂,只要合乎病情就使用。所以有这样的病就用这样的药,病情千变万化,药物也应随之千变万化。难道症状属于虚寒,还能舍弃附、桂而改投白虎汤吗?所以附、桂本来并不是杀人的药,关键只在于怎样使用它们。从前我宗族的叔父小谢公的老婶患外科病,百日之内用了十多斤人参,难道又要说我是喜欢使用人参吗?唉!医道的难以言说,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太史朱慎斋说:以经史方面的才学为根本,阐发岐黄之学,自然能够独出心裁,使病情如春回大地般在指下转机。这样的医术,在全国都找不到第二个,实在值得赠给后人。太史冯方寅说:行医不能拘泥于固定方剂,必须随着病症请医用药,来挽救危急的病情。如今的医生,不辨别阴阳,不分清虚实,不区别寒热,任凭自己的意愿用药,动不动就把人参、附子作为先导,往往使人陷入危境却毫不悔悟,这难道是卢医、扁鹊的宗旨吗?松园却能排除众议,把危重病情挽救到平安,直截了当地揭露滥用人参、附子的罪过。我也曾患痢疾,几乎遭受这种药害,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
少宗伯宋彦公曰:余在都门时,即闻松兄大名,迨余婿顺思患弱症,诸医咸以为败症不治,而松兄独谓假象易医。次年春,婿巽昭亦患是病,诸医咸谓阳虚可愈,而松兄独谓真阴惫,不救。厥后皆验。倘非辨症十分明彻,岂能得此。每观松兄用药治病,似与症相反,而究相宜,如兹案者甚多,因是而知名不虚传。
国医贺右廉曰:医不择方,合宜则用。切恨世俗庸流,往往泥于辛温峻补,见用寒凉,辄加私议,俾病家畏而不用,遂妄施平淡之剂。日复一日,乃至垂危,虽智者亦不能救,如此治死者十有其五,且毫不自耻悲!夫松兄学问渊博,识见过人,此论洵为中流砥柱。
明经外翰王雪巢曰:松翁幼以弟子员着声场屋,旋以二守供奉医院,请归着书。亲友知其神而索其方者,多与医左,弗解辄谤,然用辄效,如前案者甚多。观此论用白虎汤及戒概投热剂,剖析详明,即聋愦亦醒,真济世之津梁也。
孝廉婿程亦可曰:此有关身命之作,当置之座右,毋遭毒手。
卷一·礼集
草部
〔凡部性之有毒者,俱注明本药有毒,无毒者,俱不注。〕人参〔甘微温。入肺、脾二经。反藜芦。去芦用。其色黄中带白,大而肥润者佳。〕补气安神,除邪益智,〔气足,则精神自安,正旺,则邪气自除;心气强,则善思多智。〕疗心腹虚痛,〔得补则痛自止。按之不痛者为虚,可用之。〕除胸胁逆满。〔得补则气自归元。〕止消渴,〔气回则津液自生。〕破坚积。〔气旺则脾健能运。〕胃虚得之而能食,脾弱得之而能消。大补元气之圣药,能回元气于垂危,理一切虚症。气虚者固无论矣,即血虚者亦不可缺,所谓无阳则阴无以生,又血脱者补气是也。
参芦三、五钱,煎汤,吐虚人胶痰留饮,用代瓜蒂甚良。
肺家有热,咳痰吐血,及痧疹初发,身大热而斑点未形,伤寒始作,症未定而邪热内炽,误设立祸。
甘草 〔甘平,入脾经。反芫花、大戟、甘遂、海藻。忌猪肉〕。补脾以和中,止泻长肌肉,〔脾虚则泻,脾损则瘦。〕润肺而疔痿,治咳止咽疼。〔皆益阴除热之功。〕解千般毒,〔诸毒遇土则化,甘草为九土之精,故能解一切金石草木虫鱼禽兽诸毒。〕和一切药〔调和诸药,相协力共为而不争。
又热药用之,缓其热,寒药用之,缓其寒。理中汤用之,恐其僭上,承气汤用之,恐其速下。〕生则泻火,炙则温中。梢止茎中作痛,节医肿毒诸疮,调和群品,有元老之称,善治百邪,得王道之用。
甘能缓中,故中满者忌之。呕家忌甘,下焦药中宜少用,恐太缓不能自达。
生地黄 〔甘苦寒,入心、脾、肝、肾四经。忌萝卜。产怀庆,黑而肥实者佳。〕凉血补阴,祛瘀生新。〔新血生,则瘀血去。〕养筋骨,益气力,〔补肝血,则筋受荣;益肾阴,则骨强而力壮。〕理胎产主劳伤,〔胎产劳伤,皆阴血为病,养血益阴,其症自痊。〕通二便,〔肾开窍于二阴,况血主濡之故也。〕消宿食。〔湿热甚则食不消,生地能去诸湿热〕。治手足心热,〔掌中属心,足心属肾,凉心血,补肾阴,热自除矣。〕止诸窍出血。〔血热则妄行,血凉则自止〕。
熟地黄 〔酒拌,九蒸九晒。〕滋肾水,封填骨髓,利血补脉,益真阴,治久病余胫股酸痛。
〔阴伤之咎。〕新产后脐腹急疼,〔血败之故。〕补肾益阴之要药。熟者稍温,其功更溥。血热者宜生用,血衰者宜熟用。生地能生精血,天冬引入所生之处,熟地能补精血。麦冬引入所补之处。
生地性寒而润,胃虚泻多,均在禁例。熟者性滞,若痰多气郁之人,能窒碍胸膈,当酌用。
麦门冬 〔甘微寒,入心、肺、胃三经。忌鲫鱼。去心用。〕退肺中伏火,〔色白性寒,故清肺多功。〕清心内烦热,〔如盛热得凉风,炎蒸若失。〕止渴益精,宁嗽除喘。〔金不燥则不渴,金生水则益精,火不乘金,而咳喘俱宁。〕主妄行之血,〔心主血,心清则血不妄行。〕除虚劳之热,〔阴虚则热,养阴则热自除。〕能止呕吐,〔胃热不上冲也。〕善疔痿 。〔清肺胃之热,痿 治本之道也。〕治经水干枯及乳汁不下。〔内热既除,精血自生。〕润肺除热、清心,为心肺虚热之神品。以甘先入脾胃,故又为阳明之正药。本经谓其主羸弱者胃病则脾无所禀,而肌肉不生。《别录》谓其疗身重目黄,心下支满,能消谷调中者。盖脾胃之热去,则湿除而诸症愈,脾胃安而能食,肥健矣。
虚寒泄泻者忌之。
译少宗伯宋彦公说:我在京城时,就听说松兄的大名。后来我的女婿顺思患了虚弱病,众位医生都认为是败坏难治的病,只有松兄说是假象,容易医治。第二年春天,女婿巽昭也患了这种病,众位医生都说是阳虚可以治愈,只有松兄说是真阴亏竭,无法救治。后来两人的情况都被他验证了。如果不是辨证十分明白透彻,哪里能够作出这样的判断。我每次看松兄用药治病,表面上似乎与病症相反,最终却十分合宜,像这样的医案很多,因此知道他的名声并非虚传。国医贺右廉说:行医不应拘泥于方剂,只要合宜就使用。我尤其痛恨世俗中那些庸医,往往拘泥于辛温峻补之法,一见别人使用寒凉药,就随意加以非议,使患者害怕而不敢使用,于是胡乱施用平淡无力的药剂。一天又一天,病人终于危在旦夕,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无法救治;像这样把人治死的病例占了一半,他们竟然一点也不感到羞耻和悲痛!松兄学问渊博,见识超过常人,这番议论确实如同挽救时局的砥柱。明经外翰王雪巢说:松翁年幼时以生员身份在科场中取得声誉,不久以二守的身份供职于太医院,后来请求归乡著书。亲友知道他的医术神妙而向他求取方剂,许多方剂与一般医法相左,他们不能理解便肆意诽谤;然而一经使用往往见效,像前面的医案那样的很多。看他这篇论述白虎汤以及告诫不可一概使用热剂的文章,剖析详细明白,即使昏聩不明的人也会醒悟,真是救济世人的桥梁。孝廉女婿程亦可说:这是一部关系到身体性命的著作,应当放在座位右边时时阅读,不要让它遭到庸医的毒手。卷一·礼集 草部 凡是本部药物中药性有毒的,都注明本药有毒;无毒的,一概不加注明。人参〔味甘,性微温。归肺、脾二经。与藜芦相反。去掉芦头后使用。颜色黄中带白、个大而肥厚润泽的最好。补益元气、安定精神,祛除邪气、增长智慧。气充足,精神自然安定;正气旺盛,邪气自然消除;心气强盛,就能善于思考而多有智慧。治疗心腹虚痛。得到补益,疼痛自然停止。按压时不痛的属于虚证,可以使用人参。消除胸胁部气逆胀满。得到补益,气自然归于本元。止住消渴。气旺盛,脾就健运,能够运化食物。胃虚的人服用后能够进食,脾弱的人服用后能够消化。这是大补元气的圣药,能够在元气将绝、病情垂危时挽回元气,治疗一切虚证。气虚的人自不必说,即使血虚的人也不能缺少它;这就是所说的没有阳气,阴气便无法生成,以及失血时应当补气。人参芦用三至五钱,煎汤服,可使虚弱之人吐出胶黏的痰和停留的饮邪,用来代替瓜蒂,效果很好。肺中有热、咳嗽吐痰吐血,以及痧疹刚开始发作、身体大热而斑点尚未显现,或伤寒初起、症状尚未确定而邪热在体内炽盛时,误用人参就会造成祸害。甘草〔味甘,性平,归脾经。与芫花、大戟、甘遂、海藻相反。忌食猪肉。〕 补益脾气,使中焦调和;止泻并促进肌肉生长。润养肺部并治疗痿证,治疗咳嗽,止住咽喉疼痛。这些都是益阴除热的功效。解除各种毒。各种毒遇到土就会化解;甘草是九土之精,所以能够解除金石、草木、虫鱼、禽兽等一切毒。调和各种药物。使各药相互协调,共同发挥作用而不相互争伐。热药配伍甘草,可以缓和其热性;寒药配伍甘草,可以缓和其寒性。理中汤用甘草,是担心药力上冲;承气汤用甘草,是担心药力下行过快。生甘草能够泻火,炙甘草能够温暖中焦。甘草梢能止茎中疼痛,甘草节能治疗肿毒和各种疮疡;它能调和各种药物,因此有‘元老’的称号,善于治疗各种邪气,具有王道之药的作用。甘味能够缓和中焦,所以中焦胀满的人忌用。呕吐的人忌用甘草;用于下焦的药物中应少用,恐怕药性过于迟缓而不能自行到达病所。生地黄〔味甘、苦,性寒,归心、脾、肝、肾四经。忌食萝卜。产于怀庆、颜色黑而肥厚结实的最好。凉血补阴,祛除瘀血,促进新血生成。新血生成,瘀血就会消除。滋养筋骨,增强气力。补益肝血,筋脉就得到荣养;补益肾阴,骨骼就强健而力气壮盛。调治胎产和劳伤。胎产、劳伤都是阴血受损所致,养血益阴,症状自然痊愈。通利大小便。肾开窍于前后二阴,何况血液有濡润作用。消除停留在体内的食物。湿热过盛,食物就不能消化;生地黄能够祛除各种湿热。治疗手心、脚心发热。手掌属于心,脚心属于肾;清凉心血、补益肾阴,发热自然消除。止住各种孔窍出血。血液受热就会妄行,血液得到清凉便会自行止住。熟地黄〔用酒拌后,蒸九次、晒九次。〕 滋补肾水,充填骨髓,通利血脉,补益真阴,治疗久病后小腿和大腿的酸痛。这是阴液受损造成的。新产后脐部、腹部阵阵急痛。这是瘀败之血所造成的。炮制成熟地黄后,药性稍微温和,功效也更加广泛。血热的人宜用生地黄,血虚衰弱的人宜用熟地黄。生地黄能使精血生成,天门冬能把药力引到精血生成之处;熟地黄能补益精血。麦门冬能把药力引到精血所补益之处。生地黄性寒而滋润,胃虚、腹泻较多的人都在禁用之列。熟地黄药性黏滞;痰多气郁的人服用后可能阻滞胸膈,应当斟酌使用。麦门冬〔味甘,性微寒,归心、肺、胃三经。忌食鲫鱼。去掉心后使用。退除肺中的伏火。颜色白而性寒,所以清肺的功效很多。清除心中的烦热。就像盛暑时得到凉风,炎热蒸迫顿时消失。止渴、补益精气,平息咳嗽,消除气喘。肺金不燥就不会口渴,肺金能够生肾水就能补益精气;火邪不侵犯肺金,咳嗽和气喘就都能平息。治疗妄行的血。心主血,心火清宁,血就不会妄行。消除虚劳发热。阴虚就会发热,滋养阴液,热自然消除。能够止住呕吐。因为胃热不再向上冲逆。善于治疗痿证。清除肺胃之热,是治疗痿证、治本的方法。治疗月经枯少以及乳汁不下。体内的热既然消除,精血自然生成。润肺除热、清心,是治疗心肺虚热的上品。由于甘味首先进入脾胃,所以又是阳明经的主要药物。《本经》说它主治身体羸弱,这是因为胃有病,脾就得不到胃所传来的精微,肌肉也就不能生成。《别录》说它能治疗身体沉重、眼睛发黄、心下胀满,并能消食和调理中焦。大概脾胃之热去除,湿气便消,各种症状也就痊愈;脾胃安和而能进食,人就会肥健。虚寒泄泻的人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