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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国语十二

卷十二 晋语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4–36 段

物备矣,志在子。若夫三郤,亡人之言也,何称述焉!智子之道善矣,是先主覆露子也。”厉公将伐郑,范文子不欲,曰:“若以吾意,诸侯皆叛,则晋可为也。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得郑忧滋长,焉用郑!”郤至曰:“然则王者多忧乎?”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夫王者成其德,而远人以其方贿归之,故无忧。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故多忧。子见无土而欲富者,乐乎哉?”厉公六年,伐郑,且使苦成叔及栾黡兴齐、鲁之师。楚恭王帅东夷救郑。楚半阵,公使击之。栾书曰:“君使黡也兴齐、鲁之师,请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师将退,我击之,必以胜归。夫阵不讳忌,一间也;夫南夷与楚来而不与阵,二间也;夫楚与郑阵而不与整,三间也;且其士卒在阵而哗,四间也;夫众闻哗必惧,五间也。郑将顾楚,楚将顾夷,莫有斗心,不可失也。”公说。于是败楚师于鄢陵,栾书是以怨郤至。鄢之战,郤至以韎韦之跗注,三逐楚平王卒,见王必下奔退战。王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属见不穀而下,无乃伤乎?”郤至甲胄而见客,免胄而听命,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当拜君命之辱,为使者故,敢三肃之。”君子曰:勇以知礼。鄢之役,晋人欲争郑,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为人臣者,能内睦而后图外,不睦内而图外,必有内争,盍姑谋睦乎!考讯其阜以出,则怨靖。”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大夫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君人者刑其民,成,而后振武于外,是以内和而外威。今吾司寇之刀锯日弊,而斧钺不行。内犹有不刑,而况外乎?夫战,刑也,刑之过也。过由大,而怨由细,故以惠诛怨,以忍去过。细无怨而大不过,而后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大人,而忍于小民,将谁行武?武不行而胜,幸也。幸以为政,必有内忧。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必偏而后可。偏而在外,犹可救也,疾自中起,是难。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栾武子将上军,范文子将下军。栾武子欲战,范文子不欲,曰:“吾闻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无德而服者众,必自伤也。称晋之德,诸侯皆叛,国可以少安。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且唯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讵非圣人,不有外患,必有内忧,盍姑释荆与郑以为外患乎!诸臣之内相与,必将辑睦。今我战又胜荆与郑,吾君将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而益妇人田,不夺诸大夫田,则焉取以益此?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将与几人?

译备了,成败的志向就在您自己。至于三郤,那是使人灭亡的话,何必称述呢!智子的道术很好,这是先主在庇护、滋养您。” 厉公准备攻打郑国,范文子不想这样,说:“如果按照我的意思,诸侯都背叛晋国,那么晋国就可以治理好了。正因为有诸侯,所以才纷扰不安。凡是诸侯,都是祸难的根源。得到郑国,只会使忧患增长,要郑国有什么用!”郤至说:“既然这样,做王的人忧患很多吗?”文子说:“难道我们是王者吗?王者成就自己的德行,远方的人就按各自的方物进献归附,所以没有忧患。现在我们德行浅薄,却想求得王者的功业,所以忧患很多。您见过没有土地却想富有的人,会高兴吗?” 厉公六年,晋国攻打郑国,并派苦成叔和栾黡召集齐、鲁军队。楚恭王率东夷来救郑国。楚军列阵一半时,厉公派兵攻击。栾书说:“君王派黡召集齐、鲁军队,请等他们到来。”郤至说:“不行。楚军将要退却,我们攻击它,一定可以取胜而归。军阵有破绽而不加戒备,这是第一处破绽;南夷和楚军一同到来却没有列阵,这是第二处破绽;楚军和郑军列阵,却没有整齐布置,这是第三处破绽;而且士卒在阵中喧哗,这是第四处破绽;众人听到喧哗一定害怕,这是第五处破绽。郑军将回头顾望楚军,楚军将回头顾望夷人,都没有战斗之心,不可错过。”厉公高兴了。于是晋军在鄢陵击败楚军,栾书因此怨恨郤至。鄢陵之战中,郤至穿着韎韦跗注,三次追逐楚平王的士卒;每次看见楚王,都下车奔退,避开交战。楚王派工尹襄拿弓问他,说:“正当战事激烈时,我见您穿着韎韦跗注,是位君子;您接连看见我就下车退避,难道不是受伤了吗?”郤至穿着甲胄接见使者,脱下头盔听取楚王的命令,说:“君王的外臣至,凭借寡君的威灵,偶然蒙受甲胄,不敢承受拜见君王的荣宠;因为使者在此,冒昧地向您三次肃拜。”君子说:这是勇敢而又懂礼。” 鄢陵之战后,晋国人想争夺郑国,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做人臣的,能够先在国内和睦,然后才谋划对外;国内不和却谋划对外,必定会发生内争,为什么不暂且谋求和睦呢?考察、询问郑国的山阜而使军队出兵,那么怨恨就会平息。” 鄢陵之战后,晋国攻打郑国,荆国来救。大夫们想交战,范文子不想,说:“我听说,作为君主,要先惩治自己的百姓,国内成就之后,再到国外施展武力,这样才能内和外威。如今我们司寇的刀锯每天都在损坏,斧钺却不施行;国内尚且有不加刑罚的人,何况国外呢?战争就是刑罚,是刑罚过度。过错由大的事情产生,怨恨由小的事情产生,所以要用恩惠消除怨恨,用忍让消除过错。小事没有怨恨,大事不过分,然后才可以使用武力,惩罚外部不服的人。如今我们对外惩罚大人,对内却忍让小民,将向谁施展武力?武力没有施展却取得胜利,是侥幸。把侥幸当作治国办法,必定会有内忧。况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没有外患又没有内忧;不是圣人,就必定有所偏重然后才可以。偏重在外面,还可以挽救;祸患从内部发生,就难办了。为什么不暂且放过荆国和郑国,把它们作为外患呢?” 鄢陵之战后,晋国攻打郑国,荆国来救。栾武子统率上军,范文子统率下军。栾武子想交战,范文子不想,说:“我听说,只有德行厚重的人才能承受众多福分;没有德行却使众人服从自己,必定会自取伤害。衡量晋国的德行,诸侯都已背叛,国家反而可以稍微安定。正因为有诸侯,所以纷扰不安;凡是诸侯,都是祸难的根源。况且只有圣人能无外患又无内忧,不是圣人,没有外患就一定有内忧,为什么不暂且放过荆国和郑国,把它们作为外患呢?诸位大臣在内部相互亲善,必将和睦。现在如果交战又战胜荆、郑两国,我们的国君将自以为聪明而依仗武力,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偏爱亲近之人的利益,增加赐给妇人的田地;如果不夺取大夫们的田地,又到哪里取得土地来增加这些呢?大臣们抛弃家室、徒然退去的,将有几个人?如

战若不胜,则晋国之福也;战若胜,乱地之秩者也,其产将害大,盍姑无战乎!”栾武子曰:“昔韩之役,惠公不复舍;邲之役,三军不振旅;箕之役,先轸不复命:晋国固有大耻三。今我任晋国之政,不毁晋耻,又以违蛮、夷重之,虽有后患,非吾所知也。”范文子曰:“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福无所用轻,祸无所用重,晋国故有大耻,与其君臣不相听以为诸侯笑也,盍姑以违蛮、夷为耻乎。”

译果交战不胜,反而是晋国的福分;如果交战取胜,就是扰乱国家秩序的祸根,其后果将造成巨大危害,为什么不暂且不要交战呢?” 栾武子说:“从前韩之战,惠公不再收兵;邲之战,三军没有整顿军队回国;箕之战,先轸没有回来复命:晋国本来就有三件大耻辱。如今我执掌晋国政权,既不能洗雪晋国的耻辱,又因为违背蛮、夷而加重耻辱,即使有后患,也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范文子说:“选择福分没有比大的更好的,选择祸患没有比小的更好的;福分没有必要选择小的,祸患没有必要选择大的。晋国本来就有大耻辱,与其君臣互不听从而被诸侯耻笑,为什么不暂且把违背蛮、夷当作耻辱呢?”

栾武子不听,遂与荆人战于鄢陵,大胜之。于是乎君伐智而多力,怠教而重敛,大其私暱,杀三郤而尸诸朝,纳其室以分妇人,于是乎国人不蠲,遂弑诸翼,葬于翼东门之外,以车一乘。厉公之所以死者,唯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鄢之役,荆压晋军,军吏患之,将谋。范匄自公族趋过之,曰:“夷灶堙井,非退而何?”范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命也,童子何知焉?且不及而言,奸也,必为戮。”苗贲皇曰:“善逃难哉!”既退荆师于鄢,将穀,范文子立于戎马之前,曰:“君幼弱,诸臣不佞,吾何福以及此!吾闻之,‘天道无亲,唯德是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晋且以劝楚乎,君与二三臣其戒之!夫德,福之基也,无德而福隆,犹无基而厚墉也,其坏也无日矣。”反自鄢,范文子谓其宗、祝曰:“君骄泰而有烈,夫以德胜者犹惧失之,而况骄泰乎?君多私,今以胜归,私必昭。昭私,难必作,吾恐及焉。凡吾宗、祝,为我祈死,先难为免。”七年夏,范文子卒。冬,难作,始于三郤,卒于公。既战,获王子发钩。栾书谓王子发钩曰:“子告君曰:‘郤至使人劝王战,及齐、鲁之未至也。且夫战也,微郤至王必不免。’吾归子。”发钩告君,君告栾书,栾书曰:“臣固闻之,郤至欲为难,使苦成叔缓齐、鲁之师,己劝君战,战败,将纳孙周,事不成,故免楚王。然战而擅舍国君,而受其问,不亦大罪乎?且今君若使之于周,必见孙周。”君曰:“诺。”栾书使人谓孙周曰:“郤至将往,必见之!”郤至聘于周,公使觇之,见孙周。是故使胥之昧与夷羊五剌郤至、苦成叔及郤锜,郤锜谓郤至曰:“君不道于我,我欲以吾宗与吾党夹而攻之,虽死必败,君必危,其可乎?”郤至曰:“不可。至闻之,武人不乱,智人不诈,仁人不党。夫利君之富,富以聚党,利党以危君,君之杀我也后矣。且众何罪,钧之死也,不若听君之命。”是故皆自杀。既刺三郤,栾书弑厉公,乃纳孙周而立之,实为悼公。长鱼矫既杀三郤,及胁栾、中行而言于公曰:“不杀此二子者,忧必及君。”公曰:“一旦而尸三卿,不可益也。”对曰:“臣闻之,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御宄以德,御奸以刑。今治政而内乱,不可谓德。除鲠而避强,不可谓刑。德刑不立,奸宄并至,臣脆弱,不能忍俟也。”乃奔狄。三月,厉公弑。栾武子、中行献子围公于匠丽氏,乃召韩献子,献子辞曰:“弑君以求威,非吾所能为也。威行为不仁,事废为不智,享一利亦得一恶,非所务也。昔者吾畜于赵氏,赵孟姬之谗,吾能违兵。人有言曰:‘杀老牛莫之敢尸。’而况君乎?二三子不能事君,安用厥也!”中行偃欲伐之,栾书曰:“不可。其身果而辞顺。顺无不行,果无不彻,犯顺不祥,伐果不克,夫以果戾顺行,民不犯也,吾虽欲攻之,其能乎!”乃止。

译栾武子不听,终于在鄢陵和荆人交战,大败荆军。于是国君自以为聪明而依仗武力,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偏爱亲近之人的利益,杀死三郤,把尸体陈列在朝廷,并接纳他们的家室,把她们分给妇人。于是国人不得安宁,最终在翼地杀死厉公,把他葬在翼城东门外,只用一辆车。厉公所以死亡,只是因为德行浅薄而功业太多,使众人服从他。” 鄢陵之战时,荆军压迫晋军,军吏对此忧虑,准备谋求退兵。范匄从公族军中快步走过来,说:“毁灶填井,不就是要退兵吗?”范文子拿戈追赶他,说:“国家存亡是天命,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况且还没有轮到你发言却开口,这是奸邪,一定要杀戮。”苗贲皇说:“真善于逃避灾难啊!”荆军在鄢陵退却后,晋军将要进食,范文子站在战车、战马前,说:“君主年幼柔弱,诸位大臣又不才,我有什么福分能到达这个地步!我听说:‘天道没有亲疏,只把福分授予有德之人。’我怎么知道上天不是不授福给晋国,反而用来劝勉楚国呢?君主和诸位大臣要警戒啊!德行是福分的根基;没有德行而福分隆盛,就像没有根基却筑起厚墙,它的毁坏就不远了。” 从鄢陵回来,范文子对他的宗族和祝史说:“君主骄傲放纵而且有功烈;凭德行取胜的人尚且害怕失去它,何况骄傲放纵呢?君主偏私很多,如今胜利归来,偏私一定会公开。偏私公开,祸难一定发生,我恐怕会受到牵连。凡是我的宗族和祝史,请为我祈求死亡,使我先于祸难而死,以求免除。”七年夏,范文子去世。冬天,祸难发生,从三郤开始,最终发展到国君。交战后,晋军俘获王子发钩。栾书对王子发钩说:“你告诉楚王:‘郤至派人劝楚王交战,因为齐、鲁军队还没有到。况且这场战事,如果没有郤至,楚王一定不能免于失败。’我放你回去。”发钩把这些话告诉楚王,楚王又告诉栾书。栾书说:“我本来就听说,郤至想制造祸难,故意让苦成叔延缓齐、鲁军队,自己劝君主交战;战败后准备迎立孙周。事情没有成功,所以才放免楚王。但交战时擅自放走国君,却接受他的质问,难道不是大罪吗?” “况且现在国君如果派郤至出使周,一定会见到孙周。”国君说:“好。”栾书派人告诉孙周:“郤至将要前往,一定要见他!”郤至出使周,厉公派人窥探他,果然看见了孙周。因此,栾书派胥之昧和夷羊五刺杀郤至、苦成叔和郤锜。郤锜对郤至说:“君主对我们不合道义,我想凭借宗族和党羽从两面夹攻他;即使我们死了,也一定会使他失败,君主必然危险,这样可以吗?”郤至说:“不可以。我听说,勇武的人不制造混乱,明智的人不欺诈,仁德的人不结党。谋求君主的富强,富强却用来聚集党羽;谋求党羽利益却危害君主,那么君主杀我就是后一步的事了。况且众人有什么罪?同样都要死,不如听从君命。”因此三人都自杀了。刺杀三郤之后,栾书杀死厉公,于是迎立孙周,他就是悼公。长鱼矫杀死三郤后,又胁迫栾书、中行偃,并对厉公说:“如果不杀这两个人,忧患一定会降临到君主身上。” 厉公说:“一天之内杀死三位卿,不能再增加了。”长鱼矫回答:“我听说,祸乱发生在国内叫作宄,发生在国外叫作奸;对付宄要用德,对付奸要用刑。如今治理政事却使国内发生祸乱,不能说是有德;除掉祸根却避开强者,不能说是施刑。德和刑都不能确立,奸与宄就会一同到来。我软弱,不能忍耐等待。”于是逃奔狄地。三月,厉公被杀。栾武子、中行献子把厉公围困在匠丽氏那里,于是召韩献子。献子推辞说:“杀君主来求取威势,不是我能做的。威势施行却成为不仁,事情失败又成为不智;得到一种利益同时获得一种罪恶,这不是我所追求的。从前我被赵氏收养,赵孟姬进谗言,我尚且能够不出兵。有人说:‘杀死老牛,没有人敢陈尸示众。’何况是君主呢?” “诸位不能侍奉君主,还要韩厥有什么用呢!”中行偃想攻打他,栾书说:“不可以。他本人果决,辞令又顺理。” 顺理之事没有不能推行的,果决之人没有不能贯彻的。违背顺理之事是不祥,攻打果决之人不能取胜。凭果决来违背顺理而行,百姓不会犯法;我即使想攻打他,难道能做到吗!”于是停止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