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晋语一
卷七 晋语一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武公伐翼,杀哀侯,止栾共子曰:“苟无死,吾以子见天子,令子为上卿,制晋国之政。”辞曰:“成闻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壹事之。唯其所在,则致死焉。报生以死,报赐以力,人之道也。臣敢以私利废人之道,君何以训矣?且君知成之从也,未知其待于曲沃也,从君而贰,君焉用之?”遂斗而死。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胜而不吉。”公曰:“何谓也?”对曰:“遇兆,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戎、夏交捽。交捽,是交胜也,臣故云。且惧有口,携民,国移心焉。”公曰:“何口之有!口在寡人,寡人弗受,谁敢兴之?”对曰:“苟可以携,其入也必甘受,逞而不知,胡可壅也?”公弗听,遂伐骊戎,克之。获骊姬以归,有宠,立以为夫人。公饮大夫酒,令司正实爵与史苏,曰:“饮而无肴。夫骊戎之役,女曰‘胜而不吉’,故赏女以爵,罚女以无肴。克国得妃,其有吉孰大焉!”史苏卒爵,再拜稽首曰:“兆有之,臣不敢蔽。蔽兆之纪,失臣之官,有二罪焉,何以事君?大罚将及,不唯无肴。抑君亦乐其吉而备其凶,凶之无有,备之何害?若其有凶,备之为瘳。臣之不信,国之福也,何敢惮罚。”饮酒出,史苏告大夫曰:“有男戎必有女戎。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其若之何!”里克曰:“何如?”史苏曰:“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妹喜女焉,妹喜有宠,于是乎与伊尹比而亡夏。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宠,于是乎与胶鬲比而亡殷。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宠,生伯服,于是乎与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周于是乎亡。今晋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宠,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且其兆云:‘挟以衔骨,齿牙为猾,’我卜伐骊,龟往离散以应我。夫若是,贼之兆也,非吾宅也,离则有之。不跨其国,可谓挟乎?不得其君,能衔骨乎?若跨其国而得其君,虽逢齿牙,以猾其中,谁云不从?诸夏从戎,非败而何?从政者不可以不戒,亡无日矣!”郭偃曰:“夫三季王之亡也宜。民之主也,纵惑不疚,肆侈不违,流志而行,无所不疚,是以及亡而不获追鉴。今晋国之方,偏侯也。其土又小,大国在侧,虽欲纵惑,未获专也。大家、邻国将师保之,多而骤立,不其集亡。虽骤立,不过五矣。且夫口,三五之门也。是以谗口之乱,不过三五。且夫挟,小鲠也。可以小戕,而不能丧国,当之者戕焉,于晋何害?虽谓之挟,而猾以齿牙,口弗堪也,其与几何?晋国惧则甚矣,亡犹未也。商之衰也,其铭有之曰:“嗛嗛之德,不足就也,不可以矜,而祗取忧也。嗛嗛之食,不足狃也,不能为膏,而祗罹咎也。’虽骊之乱,其罹咎而已,其何能服?吾闻以乱得聚者,非谋不卒时,非人不免难,非礼不终年,非义不尽齿,非德不及世,非天不离数。今不据其安,不可谓能谋;行之以齿牙,不可谓得人;废国而向己,不可谓礼;不度而迂求,不可谓义;以宠贾怨,不可谓德;少族而多敌,不可谓天。德义不行,礼义不则,弃人失谋,天亦不赞,吾观君夫人也,若为乱,其犹隶农也。虽获沃田而勤易之,将不克飨,为人而已。”士蒍曰:“诫莫如豫,豫而后给。夫子诫之,抑二大夫之言其皆有焉。”既,骊姬不克,晋正于秦,五立而后平。献公伐骊戎,克之,灭骊子,获骊姬以归,立以为夫人,生奚齐。其娣生卓子。骊姬请使申生主曲沃以速悬,重耳处蒲城,夷吾处屈,奚齐处绛,以儆无辱之故。公许之。史苏朝,告大夫曰:“二三大夫其戒之乎,乱本生矣!日,君以骊姬为夫人,民之疾心固皆至矣。昔者之伐也,兴百姓以为百姓也,是以民能欣之,故莫不尽忠极劳以致死也。今君起百姓以自封也,民外不得其利,而内恶其贪,则上下既有判矣;然而又生男,其天道也?天强其毒,民疾其态,其乱生哉!吾闻君之好好而恶恶,乐乐而安安,是以能有常。伐木不自其本,必复生;塞水不自其源,必复流;灭祸不自其基,必复乱。今君灭其父而畜其子,祸之基也。畜其子,又从其欲,子思报父之耻而信其欲,虽好色,必恶心,不可谓好。好其色,必授之情。彼得其情以厚其欲,从其恶心,必败国且深乱。乱必自女戎,三代皆然。”骊姬果作难,杀太子而逐二公子。君子曰:“知难本矣。”
译卷七 晋语一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晋武公攻打翼地,杀死晋哀侯,阻止栾共子自杀,说:“如果你暂且不要死,我将带你去见天子,让天子任命你为上卿,掌管晋国的政务。”栾共子辞谢说:“成听说过这样的话:‘人民由三种人养育,侍奉他们应当一心一意。’父亲生养我,老师教导我,君主供给我衣食。没有父亲就不能出生,没有衣食供养就不能成长,没有教导就不能懂得生存的道理;所以要一心一意地侍奉他们。只要他们所在的地方需要我,我就在那里献出生命。以死报答生养之恩,以力量报答恩赐,这是做人应守的道理。臣怎敢因为个人的利益而废弃做人的道理?君王将用什么来教训臣下呢?况且君王只知道成会跟随您,却不知道成在曲沃将如何对待您;既然跟随您却又怀有二心,君王还任用他做什么呢?”于是他与晋武公交战而死。献公占卜是否讨伐骊戎,史苏为他解占,说:“能够取胜,却不吉利。”献公说:“这是什么意思?”史苏回答说:“卦兆显示,像是用牙齿夹住骨头,牙齿因而相互错乱;戎人与华夏人交相搏斗。交相搏斗,就是双方互有胜负,所以我这样说。而且我担心会有口舌之祸,携离百姓,使国家改变心志。”献公说:“哪里会有什么口舌!口舌掌握在寡人这里,寡人不接受,谁敢兴起它?” 史苏回答说:“如果确实能够携离人心,那么它一旦进入,就一定会被甘心接受;等到它得意而人们还没有察觉时,怎么能堵塞它呢?”献公不听,于是讨伐骊戎,攻克了它。俘获骊姬带回国,她受到宠爱,立为夫人。献公宴请大夫喝酒,命司正给史苏斟满酒,说:“只许喝酒,不给菜肴。骊戎之战时,你说‘胜而不吉’,所以赏你酒,罚你没有菜肴。攻克一个国家又得到妃子,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吗!”史苏喝完酒,拜了两拜,叩头说:“卦兆中确实有这些内容,我不敢隐瞒。隐瞒卦兆的法则,失掉臣子的职守,这是两项罪过,我凭什么侍奉君主?大罚将要临头,不只是不给菜肴罢了。况且君主如果只为吉利高兴,同时防备凶险;凶险没有发生,防备它又有什么害处?如果凶险真的发生,预先防备就能使灾祸减轻。我的话即使不被相信,也是国家的福分,我哪里敢害怕受罚。” 宴饮结束出来后,史苏告诉大夫们说:“有男戎,必然也会有女戎。假如晋国凭男戎战胜了戎人,戎人也一定会凭女戎战胜晋国,那将怎么办呢!”里克说:“会怎样?”史苏说:“从前夏桀讨伐有施氏,有施氏把妹喜嫁给他,妹喜受到宠爱,于是同伊尹勾结,使夏朝灭亡。殷纣讨伐有苏氏,有苏氏把妲己嫁给他,妲己受到宠爱,于是同胶鬲勾结,使殷朝灭亡。周幽王讨伐有褒氏,褒人把褒姒嫁给他,褒姒受到宠爱,生下伯服,于是同虢石甫勾结,驱逐太子宜臼,改立伯服。太子逃奔申国,申人、鄫人召来西戎讨伐周朝,周朝于是灭亡。如今晋国德行浅薄,却安然接受俘获的女子,还增加对她的宠爱,即使面对三代末世的君王,不也可以这样说吗?而且卦兆说:‘像用牙齿夹住骨头,牙齿因此错乱。’我占卜讨伐骊戎,龟兆显示分离散乱来应验我。这是贼乱的征兆,不是我所能安居的地方;有分离之象,就会有离散。不能越过它的国土,怎么能说是夹住呢?不能得到它的君主,怎么能夹住骨头呢?如果越过它的国土而得到它的君主,即使遇到牙齿相错,也会在其中造成混乱,谁能说不会顺从?华夏诸国顺从戎人,除了失败还能是什么?从事政事的人不可不警戒,亡国已经不远了!” 郭偃说:“三代末世的君王灭亡,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是百姓的君主,却放纵迷乱而不知悔过,肆意奢侈而不加收敛,任凭欲望流转而行,无所不悔恨,因此到了灭亡也没有留下可供后人鉴戒的教训。如今晋国的形势,只是偏处一隅的诸侯国,土地又小,大国在旁边;即使想放纵迷乱,也不能完全专断。大族、邻国将会牵制保护它;即使屡屡建立祸乱,也不会很快聚集成亡国之势。即使屡屡发生,也不过五次而已。况且所谓‘口’,只是三五个祸乱的门户,所以谗言造成的祸乱,不过三五次。所谓‘夹’,只是小小的鲠刺,可以造成小伤,却不能亡国;遇到它的人会受伤,对晋国又有什么大害?即使说是夹住而因牙齿错乱,口也承受不了,它能造成多大祸害呢?晋国恐惧是很严重了,但还没有灭亡。商朝衰败时,铭文中有这样的话:‘微薄的德行,不足以成就事业,不可以自满,只会招来忧患。微薄的食物,不足以使人习惯,不能成为膏脂,只会招来罪咎。’即使有骊姬之乱,也不过是遭受罪咎罢了,它怎么能使晋国屈服?我听说,凭借乱局取得聚合的势力,如果没有谋略,不能终结乱局;没有人才,不能免除灾难;不合礼,不能维持一年;不合义,不能终其一生;没有德,不能延及后世;不是天意,也不能脱离命数。如今不凭借已经安定的形势,不能说是有谋略。” “用牙齿相错的方式行事,不能说是得到人才;废弃国家而偏向自己,不能说合乎礼;不加审度而迂回求取,不能说合乎义;凭借宠爱招致怨恨,不能说有德;宗族少而仇敌多,不能说合乎天意。德义不能施行,礼义不能遵守,抛弃人才而失去谋略,上天也不帮助。我看君主的夫人,如果造成祸乱,就像隶农一样。即使得到肥沃的田地而勤劳地耕作,也不能自己享用收成,只是替别人做事罢了。” 士蒍说:“告诫没有比预先防备更好的,预先防备之后才能应付裕如。先生已经告诫过他了,不过两位大夫的话也都有道理。” 后来,骊姬的阴谋没有得逞,晋国的政局归正于秦国的援助,经过五次立君之后才平定。献公讨伐骊戎,攻克了它,灭掉骊戎之子,俘获骊姬带回国,立她为夫人,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骊姬请求让申生主持曲沃,使其迅速建成城邑;让重耳居住在蒲城,夷吾居住在屈,奚齐居住在绛,以此警戒不要再发生耻辱之事。献公答应了。史苏上朝,告诉大夫们说:“各位大夫,你们要警戒啊,祸乱的根源已经产生了!如今君主把骊姬立为夫人,百姓的怨恨本来就全都积聚起来了。从前出兵讨伐,是为了百姓而发动,所以百姓能够为此高兴,没有谁不竭尽忠诚、极力劳作以至于死战。如今君主发动百姓是为了给自己封疆扩土,百姓在外得不到利益,在内又厌恶他的贪婪,于是上下已经分裂了;然而现在又生了男孩,这难道是天道吗?上天增强他的毒害,百姓憎恨他的姿态,祸乱就要发生了!我听说君主喜爱所当喜爱,厌恶所当厌恶,以欢乐为乐,以安定为安,因此能够保持常道。砍伐树木不从根部下手,树木一定会再生;堵塞水流不从源头下手,水一定会再流;消灭祸患不从根基下手,祸乱一定会再次发生。如今君主杀掉骊戎之父,却养育他的女儿,这是祸患的根基。养育她,又顺从她的欲望;她想替父亲报仇并满足自己的欲望,即使外表美丽,也必然内怀恶意,不能说是真正的美好。喜爱她的美色,就必然把真情交给她。她得到真情后会使自己的欲望更加强烈;顺从她的恶意,必然败坏国家并造成深重的祸乱。祸乱必然从女子引起,三代都是这样。” 骊姬果然制造祸难,杀死太子,驱逐两位公子。君子说:“早已知道祸难的根源了。”
骊姬生奚齐,其娣生卓子。公将黜太子申生而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相见,里克曰:“夫史苏之言将及矣!其若之何?”荀息曰:“吾闻事君者,竭力以役事,不闻违命。君立臣从,何贰之有?”丕郑曰:“吾闻事君者,从其义,不阿其惑。惑则误民,民误失德,是弃民也。民之有君,以治义也。义以生利,利以丰民,若之何其民之与处而弃之也?必立太子。”里克曰:“我不佞,虽不识义,亦不阿惑,吾其静也。”三大夫乃别。蒸于武公,公称疾不与,使奚齐莅事。猛足乃言于太子曰:“伯氏不出,奚齐在庙,子盍图乎!”太子曰:“吾闻之羊舌大夫曰:‘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受命不迁为敬,敬顺所安为孝。弃命不敬,作令不孝,又何图焉?且夫间父之爱而嘉其贶,有不忠焉;废人以自成,有不贞焉。孝、敬、忠、贞,君父之所安也。弃安而图,远于孝矣,吾其止也。”献公田,见翟柤之氛,归寝不寐。郤叔虎朝,公语之。对曰:“床笫之不安邪?抑骊姬之不存侧邪?”公辞焉。出遇士蒍,曰:“今夕君寝不寐,必为翟柤也。夫翟柤之君,好专利而不忌,其臣竞谄以求媚,其进者壅塞,其退者拒违。其上贪以忍,其下偷以幸,有纵君而无谏臣,有冒上而无忠下。君臣上下各餍其私,以纵其回,民各有心而无所据依。以是处国,不亦难乎!君若伐之,可克也。吾不言,子必言之。”蒍以告,公悦,乃伐翟柤。郤叔虎将乘城,其徒曰:“弃政而役,非其任也。”郤叔虎曰:“既无老谋,而又无壮事,何以事君?”被羽先升,遂克之。公之优曰施,通于骊姬。骊姬问焉,曰:“吾欲作大事,而难三公子之徒如何?”对曰:“早处之,使知其极。夫人知极,鲜有慢心;虽其慢,乃易残也。”骊姬曰:“吾欲为难,安始而可?”优施曰:“必于申生。其为人也,小心精洁,而大志重,又不忍人。精洁易辱,重偾可疾,不忍人,必自忍也。辱之近行。”骊姬曰:“重,无乃难迁乎?”优施曰:“知辱可辱,可辱迁重;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今子内固而外宠,且善否莫不信。若外殚善而内辱之,无不迁矣。且吾闻之:甚精必愚。精为易辱,愚不知避难。虽欲无迁,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谗于申生。骊姬赂二五,使言于公曰:“夫曲沃,君之宗也;蒲与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疆埸无主,则启戎心。戎之生心,民慢其政,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与屈,乃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广莫,于晋为都。晋之启土,不亦宜乎?”公说,乃城曲沃,太子处焉;又城蒲,公子重耳处焉;又城二屈,公子夷吾处焉。骊姬既远太子,乃生之言,太子由是得罪。十六年,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以伐霍。师未出,士蒍言于诸大夫曰:“夫太子,君之贰也,恭以俟嗣,何官之有?今君分之土而官之,是左之也。吾将谏以观之。”乃言于公曰:“夫太子,君之贰也,而帅下军,无乃不可乎?”公曰:“下军,上军之贰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蒍对曰:“下不可以贰上。”公曰:“何故?”对曰:“贰若体焉,上下左右,以相心目,用而不倦,身之利也。上贰代举,下贰代履,周旋变动,以役心目,故能治事,以制百物。若下摄上,与上摄下,周旋不动,以违心目,其反为物用也,何事能治?故古之为军也,军有左右,阙从补之,成而不知,是以寡败。若以下贰上,阙而不变,败弗能补也。变非声章,弗能移也。声章过数则有衅,有衅则敌入,敌入而凶,救败不暇,谁能退敌?敌之如志,国之忧也,可以陵小,难以征国。君其图之!”公曰:“寡人有子而制焉,非子之忧也。”对曰:“太子,国之栋也,栋成乃制之,不亦危乎!”公曰:“轻其所任,虽危何害?”士蒍出语人曰:“太子不得立矣。改其制而不患其难,轻其任而不忧其危,君有异心,又焉得立?行之克也,将以害之;若其不克,其因以罪之。虽克与否,无以避罪。与其勤而不入,不如逃之,君得其欲,太子远死,且有令名,为吴太伯,不亦可乎?”太子闻之,曰:“子舆之为我谋,忠矣。然吾闻之:为人子者,患不从,不患无名;为人臣者,患不勤,不患无禄,今我不才而得勤与从,又何求焉?焉能及吴太伯乎?”太子遂行,克霍而反,谗言弥兴。优施教骊姬夜半而泣谓公曰:“吾闻申生甚好仁而强,甚宽惠而慈于民,皆有所行之。今谓君惑于我,必乱国,无乃以国故而行强于君。君未终命而不殁,君其若之何?盍杀我,无以一妾乱百姓。”公曰:“夫岂惠其民而不惠于其父乎?”
译骊姬生下奚齐,她的妹妹生下卓子。献公准备废黜太子申生,改立奚齐。里克、丕郑、荀息相互会见,里克说:“史苏的话将要应验了!这可怎么办?”荀息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当竭尽力量办理政事,没听说可以违背命令。君主立谁为嗣,臣下就服从,哪里有什么二心?”丕郑说:“我听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当遵从正义,而不是迎合他的迷惑。君主迷惑就会误害百姓,百姓受误导而失去德行,这就是抛弃百姓。百姓有君主,是为了治理正义。正义用来产生利益,利益用来使百姓富足,怎么能同百姓相处却抛弃他们呢?一定要立太子。”里克说:“我没有才智,即使不懂正义,也不迎合迷惑,我还是保持沉默吧。”三位大夫于是分别离开。在武公庙举行祭祀时,献公称病不参加,让奚齐到宗庙主持事务。猛足于是对太子说:“伯氏不出来,奚齐却在宗庙,您为什么不谋划一下呢!”太子说:“我听羊舌大夫说过:‘侍奉君主,要用敬;侍奉父亲,要用孝。’接受命令而不改变,是敬;恭敬顺从父亲所安定的安排,是孝。抛弃命令是不敬,自己发号施令是不孝,又有什么可谋划的呢?况且离间父亲的宠爱而赞美他的恩赐,是不忠;废弃别人来成就自己,是不贞。孝、敬、忠、贞,正是君主和父亲所安定的。” “抛弃他们所安定的事情而另作谋划,就远离孝道了,我还是停止吧。” 献公田猎时,看见翟柤方向的云气,回来后躺下却睡不着。郤叔虎上朝,献公把这件事告诉他。郤叔虎回答说:“是床笫不安吗?还是因为骊姬不在身边吗?”献公推辞不答。郤叔虎出来遇到士蒍,说:“今晚君主睡不着,一定是因为翟柤。翟柤的君主喜欢独占利益而不知忌惮,他的臣下争相谄媚来求宠爱;得到进用的人堵塞政令,退居的人拒绝违抗。他的上级贪婪而残忍,下级苟且偷安以求侥幸;有放纵君主的臣子,却没有进谏的臣子;有冒犯上级的人,却没有忠诚的下属。君臣上下各自满足私欲,放纵邪曲,百姓各怀心思而没有依靠。用这种方式治理国家,不是很困难吗!君主如果讨伐它,一定可以取胜。我不说,您一定要说。”士蒍把这些话告诉献公,献公很高兴,于是讨伐翟柤。郤叔虎将要登城,他的部下说:“放弃政事而来服役,不是您的职责。”郤叔虎说:“既没有年长者的谋略,又没有壮年人的战功,凭什么侍奉君主?”于是披着羽衣率先登城,终于攻克了翟柤。献公的优伶施,和骊姬关系密切。骊姬问他,说:“我想发动大事,怎样对付三位公子一伙人呢?”优施回答说:“应当早早安排他们,使他们知道自己的处境和限度。人一旦知道限度,就很少有怠慢之心;即使有所怠慢,也容易被摧残。” 骊姬说:“我想制造祸难,从哪里开始才可以?”优施说:“一定要从申生开始。他为人谨慎精洁,有远大志向而持重,又不忍伤害别人。精洁的人容易受到侮辱,持重而刚强的人容易因挫折而愤怒,不忍伤害别人的人,必然会反过来伤害自己。就在他的行为上加以侮辱吧。” 骊姬说:“他为人持重,恐怕很难使他改变吧?”优施说:“知道什么是可耻的,就可以用可耻的事使持重者改变;如果不知道什么可耻,也一定不知道坚守常道。如今您在内有根基,在外受宠爱,而且无论善恶,君主都相信您。如果在外面极力表现善行,在内里侮辱他,没有谁不会改变。而且我听说:过分精明的人必然愚昧。精洁的人容易受辱,愚昧的人又不知道躲避祸难。即使他想不改变,难道能够做到吗?”因此,骊姬先向申生散布谗言。骊姬贿赂二五,让他对献公说:“曲沃是君主的宗邑,蒲和二屈是君主的边疆,不可以没有主管。宗邑没有主管,百姓就不会畏服;边疆没有主管,就会引发戎人的野心。戎人产生野心,百姓就轻慢政令,这是国家的祸患。如果让太子主管曲沃,让两位公子主管蒲和屈,这样才可以威服百姓、使戎人畏惧,并且彰显君主征伐的功劳。” 又让他们一同说:“狄地广大空旷,对晋国来说正可以建都。晋国开拓疆土,不也是适宜的吗?”献公很高兴,于是筑城于曲沃,让太子居住在那里;又筑城于蒲,让公子重耳居住在那里;又筑两座城于屈,让公子夷吾居住在那里。骊姬既然使太子远离献公,便又制造关于他的言论,太子因此获罪。十六年,献公组建两军,献公统率上军,太子申生统率下军讨伐霍国。军队还没有出发,士蒍对大夫们说:“太子是君主的副贰,只需恭敬等待继承君位,哪里还需要担任其他官职?如今君主把土地分给他,又让他担任官职,这是把他置于次要地位。我将进谏来观察情况。”于是他对献公说:“太子是君主的副贰,却统率下军,恐怕不可以吧?”献公说:“下军是上军的副贰。寡人在上军,申生在下军,不也可以吗?”士蒍回答说:“下军不可以作为上军的副贰。”献公说:“为什么?”回答说:“副贰就像人的肢体,上下左右相互配合,如同心和眼睛一样,使用起来不会疲倦,这是身体的便利。上肢的副贰代替它举取东西,下肢的副贰代替它行走;周旋变动,来供心和眼睛使用,因此能够处理事务、支配万物。如果下肢代替上肢、上肢代替下肢,周旋而不变动,就会违背心和眼睛的意愿,反而被外物役使,怎么能处理事务?所以古代设置军队,军中有左军和右军,某处有缺失就由其他部分补上,事情完成后使人不知道曾有缺失,因此很少失败。如果以下军作为上军的副贰,出现缺失却不改变,失败了就不能补救。变化如果没有号令章法,就不能移动。号令章法超过常数,就会出现间隙;出现间隙,敌人就会侵入;敌人侵入而造成凶险,连救济失败都来不及,谁还能退敌?” “如果让敌人按照自己的意图行事,就是国家的忧患;这种安排可以欺凌小国,却难以征伐大国。君主还是考虑一下吧!”献公说:“寡人有儿子可以任用和控制,这不是你的忧虑。”士蒍回答说:“太子是国家的栋梁,等栋梁已经建成才去控制它,不是很危险吗!”献公说:“减轻他所承担的职责,即使危险又有什么害处?” 士蒍出来后对人说:“太子不能继承君位了。改变军队制度却不担心困难,减轻太子的职责却不担心危险,君主已经有了异心,他又怎么能继位?如果太子出征取胜,君主将借此加害他;如果不能取胜,君主就凭此归罪于他。无论取胜与否,都无法逃避罪责。与其辛劳而不能成功,不如逃走;这样既能满足君主的欲望,太子又可以远离死亡,还能获得好名声,像吴太伯一样,不也是可以的吗?”太子听到后说:“子舆为我谋划,确实忠诚。然而我听说:做儿子的,只担心不能顺从,不担心没有名声;做臣子的,只担心不能勤勉,不担心没有俸禄。如今我没有才能,却能够得到勤勉和顺从的机会,还求什么呢?哪里能赶得上吴太伯呢?”太子于是出发,攻克霍国后返回,谗言更加兴盛。优施教骊姬在半夜哭泣,对献公说:“我听说申生非常喜爱仁义而且刚强,对百姓十分宽厚慈爱,凡是这些方面都有所表现。如今人们说君主被我迷惑,必然会使国家混乱,恐怕他会因为国家的缘故而对君主使用强力。君主还没有完成自己的使命就死去,您将怎么办呢?您何不杀了我,不要让一个妾妇扰乱百姓。”献公说:“他难道会只惠爱百姓,却不惠爱他的父亲吗?”
骊姬曰:“妾亦惧矣。吾闻之外人之言曰:为仁与为国不同。为仁者,爱亲之谓仁;为国者,利国之谓仁。故长民者无亲,众以为亲。苟利众而百姓和,岂能惮君?以众故不敢爱亲,众况厚之,彼将恶始而美终,以晚盖者也。凡民利是生,杀君而厚利众,众孰沮之?杀亲无恶于人,人孰去之?苟交利而得宠,志行而众悦,欲其甚矣,孰不惑焉?虽欲爱君,惑不释也。今夫以君为纣,若纣有良子,而先丧纣,无章其恶而厚其败。钧之死也,无必假手于武王,而其世不废,祀至于今,吾岂知纣之善否哉?君欲勿恤,其可乎?若大难至而恤之,其何及矣!”公惧曰:“若何而可?”骊姬曰:“君盍老而授之政。彼得政而行其欲,得其所索,乃其释君。且君其图之,自桓叔以来,孰能爱亲?唯无亲,故能兼翼。”公曰:“不可与政。我以武与威,是以临诸侯。未殁而亡政,不可谓武;有子而弗胜,不可谓威。我授之政,诸侯必绝;能绝于我,必能害我。失政而害国,不可忍也。尔勿忧,吾将图之。”骊姬曰:“以皋落狄之朝夕苛我边鄙,使无日以牧田野,君之仓廪固不实,又恐削封疆。君盍使之伐狄,以观其果于众也,与众之信辑睦焉。若不胜狄,虽济其罪,可也;若胜狄,则善用众矣,求必益广,乃可厚图也。且夫胜狄,诸侯惊惧,吾边鄙不儆,仓廪盈,四邻服,封疆信,君得其赖,又知可否,其利多矣。君其图之!”公说。是故使申生伐东山,衣之偏裻之衣,佩之以金玦。仆人赞闻之,曰:“太子殆哉!君赐之奇,奇生怪,怪生无常,无常不立。使之出征,先以观之,故告之以离心,而示之以坚忍之权,则必恶其心而害其身矣。恶其心,必内险之;害其身,必外危之。危自中起,难哉!且是衣也,狂夫阻之衣也。其言曰:‘尽敌而反。’虽尽敌,其若内谗何!”申生胜狄而反,谗言作于中。君子曰:“知微。”十七年冬,公使太子伐东山。里克谏曰:“臣闻皋落氏将战,君其释申生也!”公曰:“行也!”里克对曰:“非故也。君行,太子居,以监国也;君行,太子从,以抚军也。今君居,太子行,未有此也。”公曰:“非子之所知也。寡人闻之,立太子之道三:身钧以年,年同以爱,爱疑决之以卜、筮。子无谋吾父子之间,吾以此观之。”公不说。里克退,见太子。太子曰:“君赐我以偏衣、金玦,何也?”里克曰:“孺子惧乎?衣躬之偏,而握金玦,令不偷矣。孺子何惧!夫为人子者,惧不孝,不惧不得。且吾闻之曰:‘敬贤于请。’孺子勉之乎!”君子曰:“善处父子之间矣。”太子遂行,狐突御戎,先友为右,衣偏衣而佩金玦。出而告先友曰:“君与我此,何也?”先友曰:“中分而金玦之权,在此行也。孺子勉之乎!”狐突叹曰:“以厖衣纯,而玦之以金铣者,寒之甚矣,胡可恃也?虽勉之,狄可尽乎?”先友曰:“衣躬之偏,握兵之要,在此行也,勉之而已矣。偏躬无慝,兵要远灾,亲以无灾,又何患焉?”至于稷桑,狄人出逆,申生欲战。狐突谏曰:“不可。突闻之:国君好艾,大夫殆;好内,適子殆,社稷危。若惠于父而远于死,惠于众而利社稷,其可以图之乎?况其危身于狄以起谗于内也?”申生曰:“不可。君之使我,非欢也,抑欲测吾心也。是故赐我奇服,而告我权。又有甘言焉。言之大甘,其中必苦。谮在中矣,君故生心。虽蝎谮,焉避之?不若战也。不战而反,我罪滋厚;我战死,犹有令名焉。”果败狄于稷桑而反。谗言益起,狐突杜门不出。君子曰:“善深谋也。”
译骊姬说:“我也害怕了。我听外面的人说:行仁和治理国家并不相同。行仁,是爱自己的亲人;治理国家,是使国家获利。所以统治百姓的人不能有私亲,要把众人都当作亲人。如果能使众人获利、百姓和睦,哪里还会顾忌君主?因为众人的缘故不敢爱自己的亲人,众人反而会更加厚待他;他将会从恶意开始,以美名结束,用后来的表现遮盖先前的罪过。凡是百姓认为有利的事,就会因此产生;即使杀死君主而使众人获利,众人谁会阻止他?杀死亲人对众人没有恶处,谁会驱逐他?如果彼此都得到利益并因此获得宠爱,志愿得以施行而众人喜悦,他的欲望就会极其强烈,谁不会被迷惑呢?即使想要爱护君主,迷惑也不会消除。如今如果把君主比作纣王,假如纣有一个贤良的儿子,先杀死纣王,不宣扬他的罪恶,反而厚待他的败亡,那么即使同样是死亡,也不一定要借武王之手;他的后代也不会断绝,祭祀延续到今天,这样我哪里还知道纣王究竟是善是恶呢?君主想不忧虑这件事,可以吗?如果等大祸临头才忧虑,那还来得及吗!” 献公害怕地说:“怎样做才可以?”骊姬说:“君主何不年老后把政权交给他?他得到政权而施行自己的欲望,得到他所求取的东西,就会放过君主。君主还是考虑一下吧,自桓叔以来,谁能爱护亲人?正因为没有私亲,所以才能兼并翼地。”献公说:“不能把政权交给他。我凭借武力和威势,因此能够临制诸侯。没有死就失去政权,不能说是有武力;有儿子却不能制服他,不能说是有威势。我把政权交给他,诸侯一定会同我断绝关系;他既然能同我断绝,就一定能加害于我。失去政权而又危害国家,这是我不能忍受的。你不必忧虑,我将设法处理。” 骊姬说:“皋落狄人早晚侵扰我国边鄙,使您没有一天能够在田野放牧;君主的仓廪本来就不会充实,而且还担心削弱封疆。君主何不让申生讨伐狄人,以观察他在众人面前是否果断,以及能否取得众人的信任、使众人和睦?如果不能战胜狄人,即使因此救济他的罪过,也可以;如果战胜狄人,就说明他善于使用众人,他的要求一定会更加广大,这样才可以进一步谋划。况且战胜狄人,会使诸侯惊惧;我国边鄙不再受警扰,仓廪充盈,四邻服从,封疆稳固,君主可以得到他的助力,又能知道他是否可用,好处很多。” “君主还是考虑一下吧!”献公很高兴。因此让申生讨伐东山,给他穿上偏裻之衣,佩戴金玦。仆人赞听到这件事,说:“太子危险了!君主赐给他奇异的服饰,奇异会产生怪异,怪异会产生反常,反常的人不能立为君。让他出征,先是为了观察他,所以又用它告诉他君主已经离心,并以坚忍的权势向他表示压力;这样一定会使他内心怨恨,身体受害。使他内心怨恨,就一定会从内部陷害他;使他的身体受害,就一定会从外部危害他。祸患从内部发生,太危险了!况且这件衣服,是狂夫阻止人出征时所穿的衣服。它的话说:‘消灭全部敌人后返回。’即使消灭了全部敌人,又怎能抵挡内部的谗言呢!”申生战胜狄人后回来,内部果然出现谗言。君子说:“他知道细微的征兆。” 十七年冬,献公派太子讨伐东山。里克进谏说:“我听说皋落氏将要交战,君主还是释放申生吧!” 献公说:“出发吧!”里克回答说:“事情不是这样的。君主出征,太子留守,是让他监理国政;君主出征,太子随行,是让他安抚军队。如今君主留守,太子出征,从来没有这样的安排。”献公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寡人听说,确立太子的办法有三种:如果自身条件相同,就按年龄;年龄相同,就按宠爱;宠爱有疑,就用龟卜、筮占来决定。你不要干预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我正要借此观察他。”献公不高兴。里克退下,去见太子。太子说:“君主赐给我偏衣和金玦,是什么意思?”里克说:“孩子害怕吗?衣服使身体一边受寒,手里又握着金玦,这是在命令你不要懈怠。孩子有什么可害怕的!做儿子的,只怕不孝,不怕不能得到君位。而且我听说:‘敬重贤人胜过请求帮助。’孩子努力吧!”君子说:“他善于处理父子之间的关系。” 太子于是出发,狐突驾驭戎车,先友任车右;太子穿着偏衣,佩戴金玦。出发后,申生告诉先友说:“君主这样对我,是什么意思?”先友说:“把身体分成两半,而以金玦表示权力,正是在这次出征中。孩子努力吧!”狐突叹息说:“用厚重的衣服却只给一半,再用金属玦来束缚它,这是寒冷到了极点,哪里可以凭恃呢?即使勉励他,难道真能消灭狄人吗?” 先友说:“衣服使身体一边受寒,手中掌握兵权的关键,正是在这次出征中;只需勉励他罢了。身体一边受寒没有邪患,掌握兵权可以远离灾祸,亲近君主又没有灾祸,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到了稷桑,狄人出来迎战,申生想要交战。狐突劝谏说:“不可以。” 突闻说:“国君喜欢艾,大夫就危险;喜欢女色,嫡子就危险,国家也危险。如果能使父亲得到恩惠而远离死亡,使众人得到恩惠而有利于国家,难道不可以谋划这件事吗?何况他还要在狄国冒险,以便在国内制造谗言呢?”申生说:“不可以。” 国君派我去,并不是出于欢心,还是想试探我的内心。因此赐给我奇异的服饰,又告诉我权变之事;还说了许多甜言蜜语。话说得过分甜,其中必定有苦意。谗言已经潜藏其中了,所以国君才产生了这样的念头。即使像蝎子一样的谗言来了,又怎么躲避呢?不如去作战。不作战而返回,我的罪过会更加深重;如果战死,还能留下美名。”结果申生在稷桑打败了狄人后返回。谗言更加兴起,狐突闭门不出。君子说:“善于深谋远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