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晋语八
”居三年,栾盈昼入,为贼于绛。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宫,栾盈不克,出奔曲沃,遂刺栾盈,灭栾氏。是以没平公之身无内乱也。栾怀子之出,执政使栾氏之臣勿从,从栾氏者为大戮施。栾氏之臣辛俞行,吏执之,献诸公。公曰:“国有大令,何故犯之?”对曰:“臣顺之也,岂敢犯之?执政曰‘无从栾氏而从君’,是明令必从君也。臣闻之曰:‘三世事家,君之;再世以下,主之。’事君以死,事主以勤,君之明令也。自臣之祖,以无大援于晋国,世隶于栾氏,于今三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执政曰‘不从君者为大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烦司寇。”公说,固止之,不可,厚赂之。辞曰:“臣尝陈辞矣,心以守志,辞以行之,所以事君也。若受君赐,是堕其前言。君问而陈辞,未退而逆之,何以事君?”君知其不可得也,乃遣之。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鸢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遂不视。杨食我生,叔向之母闻之,往,及堂,闻其号也,乃还,曰:“其声,豺狼之声,终灭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鲁襄公使叔孙穆子来聘,范宣子问焉,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谓也?”穆子未对。宣子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周卑,晋继之,为范氏,其此之谓也?”对曰:“以豹所闻,此之谓世禄,非不朽也。鲁先大夫臧文仲,其身殁矣,其言立于后世,此之谓死而不朽。”范宣子与和大夫争田,久而无成。宣子欲攻之,问于伯华。伯华曰:“外有军,内有事。赤也,外事也,不敢侵官。且吾子之心有出焉,可征讯也。”问于孙林甫,孙林甫曰:“旅人,所以事子也,唯事是待。”问于张老,张老曰:“老也以军事承子,非戎,则非吾所知也。”问于祁奚,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内事之邪,大夫之贪,是吾罪也。若以君官从子之私,惧子之应且憎也。”问于籍偃,籍偃曰:“偃也以斧钺从于张孟,日听命焉,若夫子之命也,何二之有?释夫子而举,是反吾子也。”问于叔鱼,叔鱼曰:“待吾为子杀之。”叔向闻之,见宣子曰:“闻子与和未宁,遍问于大夫,又无决,盍访之訾祏。訾祏实直而博,直能端辨之,博能上下比之,且吾子之家老也。吾闻国家有大事,必顺于典刑,而访谘于耇老,而后行之。”司马侯见,曰:“闻吾子有和之怒,吾以为不信。诸侯皆有二心,是之不忧,而怒和大夫,非子之任也。”祁午见,曰:“晋为诸侯盟主,子为正卿,若能靖端诸侯,使服听命于晋,晋国其谁不为子从,何必和?
译到这样的人,便给予赏赐。”过了三年,栾盈白天进入绛地,在那里作乱。范宣子把平公带入襄公的宫殿,栾盈不能取胜,逃奔曲沃,于是刺杀栾盈,灭掉栾氏。因此直到平公一生结束,国内没有再发生动乱。栾怀子出逃时,执政命令栾氏的臣属不得跟随,跟随栾氏的人处以大戮。栾氏的臣属辛俞出行,被官吏捉住,献给平公。平公说:“国家有重大命令,你为什么违犯?”辛俞回答:“臣是顺从命令,哪里敢违犯?执政说‘不要跟随栾氏而要跟随君主’,这正是明确命令必须跟随君主。臣听说:‘侍奉卿大夫家三代,就应把他当作君主;两代以下,只能把他当作主人。’侍奉君主以死相报,侍奉主人以勤勉为本,这是君主的明确命令。自臣的祖先以来,因为在晋国没有强大援助,世代隶属于栾氏,到如今已有三代,所以臣不敢不把栾氏当作君主。如今执政说‘不跟随君主的人处以大戮’,臣难道敢忘记一死而背叛自己的君主,使司寇劳烦吗?”平公高兴,坚决挽留他,但不能成功,便厚厚地赏赐他。辛俞推辞说:“臣已经陈述过自己的话,内心以此守志,凭言辞来实行,这就是侍奉君主。如果接受君王的赏赐,便会毁弃先前的话。君主询问而我陈述了言辞,还没有退下就背弃它,凭什么侍奉君主呢?”平公知道不能得到他,于是放他离去。叔鱼出生后,他的母亲看见他,说:“这孩子长着虎一样的眼睛、猪一样的嘴,鹰一样的肩膀、牛一样的肚子,像溪谷沟壑一样多少财物都能填满,是个永远不会满足的人,一定会因贿赂而死。”于是再也不看他。杨食我出生,叔向的母亲听说后,前往探看;到了堂下,听到他的哭声,便回去了,说:“这声音,是豺狼的声音;最终灭亡羊舌氏宗族的,一定就是这个孩子。” 鲁襄公派叔孙穆子来聘问,范宣子问他说:“有人说‘死而不朽’,是什么意思?”穆子没有回答。宣子说:“从前匄的祖先,在虞以前是陶唐氏,在夏是御龙氏,在商是豕韦氏,在周是唐氏、杜氏。周室衰微后,晋国继承了它,成为范氏;说的就是这个吧?”穆子回答:“据豹所听说,这叫世代享有禄位,不叫不朽。鲁国先大夫臧文仲,他本人虽然死了,但他的言论流传并立于后世,这才叫死而不朽。” 范宣子和和大夫争夺田地,长久没有结果。宣子想攻打他,便问伯华。伯华说:“外面有军务,内部有政事。我是处理外务的人,不敢侵犯别人的职权。况且您的心意已经决定,可以去询问他们。”他又问孙林父,孙林父说:“我是旅人,所以侍奉您,只等您吩咐办事。”他又问张老,张老说:“我凭军务承受您的命令;如果不是军事上的事,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他又问祁奚,祁奚说:“公族不恭敬,公室有邪曲,内部政事有不正,大夫又贪婪,这些都是我的罪过。如果凭君王的官职来帮助您的私事,我恐怕您会因此获罪,也会憎恨我。”他又问籍偃,籍偃说:“我拿着斧钺跟随张孟,每天听从他的命令。至于您的命令,也是如此,有什么两样?如果舍弃张孟而举兵,就是反过来背叛您。”他又问叔鱼,叔鱼说:“等我替您杀了他。” 叔向听说后,拜见范宣子说:“听说您和和大夫争执不和,已经遍问大夫们,却仍没有决断,为什么不去询问訾祏呢?” “訾祏为人正直而博学,正直能端正地辨析是非,博学能把事情上下联系比较;而且他是您家的家老。我听说国家有大事,必须遵循典章刑法,向年高有德的老人咨询,然后才能施行。”司马侯来见,说:“听说您对和大夫发怒,我认为不可信。诸侯都有二心,这才是您不忧虑的事,却反而对和大夫发怒,这不是您的职任。”祁午来见,说:“晋国是诸侯的盟主,您是正卿。如果能使诸侯安定端正,让他们服从并听命于晋国,晋国谁不会服从您,何必在意和大夫?为什么不秘密地与和大夫
宣子问于訾祏,訾祏对曰:“昔隰叔子违周难于晋国,生子舆为理,以正于朝,朝无奸官;为司空,以正于国,国无败绩。世及武子,佐文、襄为诸侯,诸侯无二心。及为卿,以辅成、景,军无败政。及为成师,居太傅,端刑法,缉训典,国无奸民,后之人可则,是以受随、范。及文子成晋、荆之盟,丰兄弟之国,使无有间隙,是以受郇、栎。今吾子嗣位,于朝无奸行,于国无邪民,于是无四方之患,而无外内之忧,赖三子之功而飨其禄位。今既无事矣,而非和,于是加宠,将何治为?”宣子说,乃益和田而与之和。訾祏死,范宣子谓献子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也,吾朝夕顾焉,以相晋国,且为吾家。今吾观女也,专则不能,谋则无与也,将若之何?”对曰:“鞅也,居处恭,不敢安易,敬学而好仁,和于政而好其道,谋于众不以贾好,私志虽衷,不敢谓是也,必长者之由。”宣子曰:“可以免身。”平公说新声,师旷曰:“公室其将卑乎!君之明兆于衰矣。夫乐以开山川之风也,以耀德于广远也。风德以广之,风山川以远之,风物以听之,修诗以咏之,修礼以节之。夫德广远而有时节,是以远服而迩不迁。”平公射鴳,不死,使竖襄搏之,失。公怒,拘将杀之。叔向闻之,夕,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杀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为大甲,以封于晋。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扬吾君之耻者也。君其必速杀之,勿令远闻。”君忸怩,乃趣赦之。叔向见司马侯之子,抚而泣之,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与比而事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终之,我始之,夫子终之,无不可。”籍偃在侧,曰:“君子有比乎?”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别。比德以赞事,比也;引党以封己,利己而忘君,别也。”秦景公使其弟针来求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叔向曰:“召子员。”子朱曰:“朱也当御。”叔向曰:“ 肸也欲子员之对客也。”子朱怒曰:“皆君之臣也,班爵同,何以黜朱也?”抚剑就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子孙飨之。不集,三军之士暴骨。夫子员导宾主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闻之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侍,曰:“公室惧卑,其臣不心竞而力争。”诸侯之大夫盟于宋,楚令尹子木欲袭晋军,曰:“若尽晋师而杀赵武,则晋可弱也。”文子闻之,谓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子何患焉。忠不可暴,信不可犯,忠自中,而信自身,其为德也深矣,其为本也固矣,故不可抈也。今我以忠谋诸侯,而以信覆之,荆之逆诸侯也亦云,是以在此。若袭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信反必毙,忠塞无用,安能害我?且夫合诸侯以为不信,诸侯何望焉。为此行也,荆败我,诸侯必叛之,子何爱于死,死而可以固晋国之盟主,何惧焉?”是行也,以藩为军,攀辇即利而舍,候遮扞卫不行,楚人不敢谋,畏晋之信也。自是没平公无楚患。宋之盟,楚人固请先歃。叔向谓赵文子曰:“夫霸王之势,在德不在先歃,子若能以忠信赞君,而裨诸侯之阙,歃虽在后,诸侯将载之,何争于先?若违于德而以贿成事,今虽先歃,诸侯将弃之,何欲于先?昔成王盟诸侯于岐阳,楚为荆蛮,置矛蕝,设望表,与鲜卑守燎,故不与盟。今将与狎主诸侯之盟,唯有德也,子务德无争先,务德,所以服楚也。”乃先楚人。虢之会,鲁人食言,楚令尹围将以鲁叔孙穆子为戮,乐王鲋求货焉不予。赵文子谓叔孙曰:“夫楚令尹有欲于楚,少懦于诸侯。诸侯之故,求治之,不求致也。其为人也,刚而尚宠,若及,必不避也。子盍逃之?不幸,必及于子。”对曰:“豹也受命于君,以从诸侯之盟,为社稷也。若鲁有罪,而受盟者逃,必不免,是吾出而危之也。若为诸侯戮者,鲁诛尽矣,必不加师,请为戮也。夫戮出于身实难,自他及之何害?苟可以安君利国,美恶一心也。”文子将请之于楚,乐王鲋曰:“诸侯有盟未退,而鲁背之,安用齐盟?纵不能讨,又免其受盟者,晋何以为盟主矣,必杀叔孙豹。”文子曰:“有人不难以死安利其国,可无爱乎!若皆恤国如是,则大不丧威,而小不见陵矣。若是道也果,可以教训,何败国之有!吾闻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恶人在位,不去亦不祥。’必免叔孙。”固请于楚而免之。
译宣子询问訾祏,訾祏回答:“从前隰叔子躲避周国的祸难来到晋国,生下子舆。子舆任理官,使朝廷端正,朝廷没有奸邪之官;任司空,使国家端正,国家没有败坏的功绩。世代传到武子,武子辅佐文公、襄公称霸诸侯,诸侯没有二心。后来任卿,辅佐成公、景公,军队没有败政。到了成师,居太傅之位,端正刑法,整治教典,国家没有奸民,后人都可以以他为法,因此得到随、范两地。到了文子,成就晋国与荆国的盟约,使兄弟之国关系亲厚、没有间隙,因此得到郇、栎两地。如今您继承职位,朝廷没有奸邪行为,国家没有邪恶百姓,四方没有祸患,内外没有忧患,依靠三位先人的功劳享有他们的禄位。如今既然没有事情,却又反对和解,那么增加恩宠又想治理什么呢?”宣子很高兴,于是增加和大夫的田地,同他和解。訾祏死后,范宣子对献子说:“鞅啊!从前我有訾祏,早晚都依靠他来辅佐晋国,也治理我的家族。如今我观察你,独自任事还不能,谋划时又没有同伴,将怎么办呢?”献子回答:“我居处恭敬,不敢安逸轻慢;尊敬学习而喜爱仁德;在政事上和谐,喜爱正道;同众人谋划,不拿自己的意见去求取好名声;个人心意即使正确,也不敢说一定如此,必定遵循长者的意见。”宣子说:“这样可以保全自身。” 平公喜欢新声,师旷说:“公室恐怕将要衰微了!君主衰败的征兆已经显现。音乐是用来开启山川之风的,用来向广大远方彰显德行的。用风来传播德行使它广大,用风来传达山川之声使它流传远方,用风来使万物的声音得以听闻,修订诗歌来歌咏它,修明礼仪来节制它。德行广大而且有时节,所以远方的人服从,近处的人不改变。” 平公射鴳鸟,没有射死,便让竖襄去捕捉它,竖襄没有捉到。平公发怒,把他拘禁起来准备杀死。叔向听说后,晚上进见,平公告诉他此事。叔向说:“君主一定要杀死他。从前我们的先君唐叔在徒林射犀,射死了它,用它制作大甲,因此受封于晋。如今君主继承我们的先君唐叔,射鴳鸟没有射死,捕捉又没有捉到,这是宣扬君主的耻辱。君主一定要赶快杀死他,不要让这件事传到远方。”平公惭愧不安,于是赶快赦免了竖襄。叔向见到司马侯的儿子,抚摸着他哭泣,说:“从今以后,等他的父亲死去,我就没有人可以并肩侍奉君主了!” “从前是他的父亲开创这件事,我来完成;我开创这件事,他来完成,没有什么不可以。”籍偃在旁边说:“君子也有偏爱同党的吗?”叔向说:“君子亲近贤德却不排斥正道。以德行相亲来辅佐事业,叫作亲比;拉拢党羽来巩固自己,谋求私利而忘记君主,叫作区别。” 秦景公派他的弟弟针来请求和好,叔向命人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说:“朱就在这里。” 叔向说:“召子员。”子朱说:“朱正当值班驾车。”叔向说:“我肸想让子员回答秦国使者。”子朱发怒说:“都是君主的臣子,官爵等级相同,为什么要排斥朱?”说着按剑逼近叔向。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如果幸而成功,子孙都能享受和平;如果不成功,三军将士将暴尸荒野。子员引导宾主双方的言辞,没有私心,而您常常改变他的意思。以奸邪手段侍奉君主,是我所能制止的。”说着拂袖跟他交手,旁人救开了他们。平公听说后说:“晋国大概有希望了!我的臣子所争论的是大事。”师旷在旁侍奉,说:“公室恐怕要衰微了,因为您的臣子不是用心竞争,而是在力量上争斗。” 诸侯的大夫在宋国结盟。楚国令尹子木想袭击晋军,说:“如果把晋军全部消灭,再杀掉赵武,晋国就可以削弱了。”文子听到后,对叔向说:“这该怎么办?”叔向说:“您担心什么呢?忠诚不能被暴露,信用不能被侵犯;忠诚发自内心,信用出于自身,这种德行深厚,根本牢固,所以不可动摇。如今我们凭忠诚为诸侯谋划,又凭信用使他们得到保全,楚国违背诸侯的意愿也是如此,所以才处在这个地位。如果袭击我们,就是自己背弃信用、堵塞忠诚。信用反而会使它灭亡,忠诚被堵塞也没有用处,它怎么能伤害我们?况且联合诸侯却使他们不信任我们,诸侯还期望什么呢?如果楚国因为这次行动击败我们,诸侯一定会背叛它。您何必吝惜一死?死了却可以巩固晋国盟主的地位,还有什么可怕的?”这次行动中,晋军用藩篱作为营垒,攀着车辕就可以上下,因而舍弃了候、遮、扞、卫等防御设施。楚人不敢谋划袭击,害怕晋国的信用。从此直到晋平公去世,晋国没有再遭受楚国的祸患。在宋国结盟时,楚人坚持要求先歃血。叔向对赵文子说:“成就霸王事业的形势,在于德行而不在于谁先歃血。您如果能凭忠诚信义辅佐国君,补救诸侯的缺失,即使最后歃血,诸侯也会记载您的功劳,何必争先?如果违背德行而靠贿赂办成事情,即使现在先歃血,诸侯也会抛弃他,争先又有什么意义?从前成王在岐阳与诸侯结盟,当时楚国还只是荆蛮,设置矛和蕝,立望表,又与鲜卑共同守护火炬,所以没有参加盟会。如今将要与轻慢地主持诸侯盟会的人相争,只有德行才是凭借。您应当致力于德行,不要争先;致力于德行,正是用来使楚国服从的。”于是让楚人先歃血。在虢国会盟时,鲁国人违背了诺言。楚国令尹围准备把鲁国的叔孙穆子作为戮刑对象,乐王鲋索求财货,叔孙穆子没有给他。赵文子对叔孙说:“楚国令尹在楚国有欲望,在诸侯面前却稍显懦弱。因为诸侯的缘故,他要求惩治您,并不是要把您送来。他这个人刚强而崇尚宠势,如果事情牵涉到他,必定不会回避。您为什么不逃走?一旦不幸,灾祸一定会牵连到您。”叔孙回答:“我叔孙豹奉国君之命,随从诸侯结盟,是为了国家社稷。假如鲁国有罪,而参加盟会的人逃走,必然不能免罪;如果我出逃,就是使国家陷入危险。假如被诸侯处以戮刑,鲁国的罪责就算全部承担了;楚国一定不会再出兵,请让我受戮吧。戮刑从自身遭受确实艰难,但如果由别人牵连到我,又有什么妨害?只要能够使国君安全、使国家有利,美与恶我都一心承担。” 文子准备向楚国请求。乐王鲋说:“诸侯结盟尚未散去,鲁国就背弃盟约,还要盟约有什么用?即使不能讨伐鲁国,又赦免参加盟会的人,晋国凭什么做盟主?一定要杀叔孙豹。”文子说:“有人不惜用死来安定并有利于国家,难道可以不爱惜吗?如果人人都这样忧虑国家,那么大国就不会丧失威势,小国也不会被欺凌。假如这条道理确实可行,就可以用来教导,哪里会有败亡国家的事呢?我听说:‘善人在患难中,不救他是不祥;恶人居于地位,不除掉他也是不祥。’一定要赦免叔孙。”于是坚持向楚国请求,终于使叔孙豹获免。
赵文子为室,斫其椽而砻之,张老夕焉而见之,不谒而归。文子闻之,驾而往,曰:“吾不善,子亦告我,何其速也?”对曰:“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砻之,加密石焉;诸侯砻之;大夫斫之;士首之。备其物,义也;从其等,礼也。今子贵而忘义,富而忘礼,吾惧不免,何敢以告。”文子归,令之勿砻也。匠人请皆斫之,文子曰:“止。为后世之见之也,其斫者,仁者之为也,其砻者,不仁者之为也。”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原,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谁与归?”叔向曰:“其阳子乎!”文子曰:“夫阳子行廉直于晋国,不免其身,其知不足称也。”叔向曰:“其舅犯乎!”文子曰:“夫舅犯见利而不顾其君,其仁不足称也。其随武子乎!纳谏不忘其师,言身不失其友,事君不援而进,不阿而退。”秦后子来奔,赵文子见之,问曰:“秦君道乎?”对曰:“不识。”文子曰:“公子辱于敝邑,必避不道也。”对曰:“有焉。”文子曰:“犹可以久乎?”对曰:“针闻之,国无道而年穀和熟,鲜不五稔。”文子视日曰:“朝夕不相及,谁能俟五!”文子出,后子谓其徒曰:“赵孟将死矣!夫君子宽惠以恤后,犹恐不济。今赵孟相晋国,以主诸侯之盟,思长世之德,历远年之数,犹惧不终其身;今忨日而氵歇岁,怠偷甚矣,非死逮之,必有大咎。”冬,赵文子卒。平公有疾,秦景公使医和视之,出曰:“不可为也。是谓远男而近女,惑以生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不生,天命不祐。若君不死,必失诸侯。”赵文子闻之曰:“武从二三子以佐君为诸侯盟主,于今八年矣,内无苛慝,诸侯不二,子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祐’?”对曰:“自今之谓。和闻之曰:‘直不辅曲,明不规闇,拱木不生危,松柏不生埤。’吾子不能谏惑,使至于生疾,又不自退而宠其政,八年之谓多矣,何以能久!”文子曰:“医及国家乎?”对曰:“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文子曰:“子称蛊,何实生之?”对曰:“蛊之慝,穀之飞实生之。物莫伏于蛊,莫嘉于穀,穀兴蛊伏而章明者也。故食谷者,昼选男德以象穀明,宵静女德以伏蛊慝,今君一之,是不飨穀而食蛊也,是不昭穀明而皿蛊也。夫文,‘虫’、‘皿’为‘蛊’,吾是以云。”文子曰:“君其几何?”对曰:“若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过是,晋之殃也。”是岁也,赵文子卒,诸侯叛晋,十年,平公薨。秦后子来仕,其车千乘。楚公子干来仕,其车五乘。叔向为太傅,实赋禄,韩宣子问二公子之禄焉,对曰:“大国之卿,一旅之田,上大夫,一卒之田。夫二公子者,上大夫也,皆一卒可也。”宣子曰:“秦公子富,若之何其钧之?”对曰:“夫爵以建事,禄以食爵,德以赋之,功庸以称之,若之何以富赋禄也!夫绛之富商,韦藩木楗以过于朝,唯其功庸少也,而能金玉其车,文错其服,能行诸侯之贿,而无寻尺之禄,无大绩于民故也。且秦、楚匹也,若之何其回于富也。”乃均其禄。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平公有疾,韩宣子赞授客馆。客问君疾,对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无不遍谕,而无除。今梦黄熊入于寝门,不知人杀乎,抑厉鬼邪!”子产曰:“以君之明,子为大政,其何厉之有?侨闻之,昔者鲧违帝命,殛之于羽山,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举之。夫鬼神之所及,非其族类,则绍其同位,是故天子祀上帝,公侯祀百辟,自卿以下不过其族。今周室少卑,晋实继之,其或者未举夏郊邪?”宣子以告,祀夏郊,董伯为尸,五日,公见子产,赐之莒鼎。叔向见韩宣子,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其宫不备其宗器,宣其德行,顺其宪则,使越于诸侯,诸侯亲之,戎、狄怀之,以正晋国,行刑不疚,以免于难。及桓子骄泰奢侈,贪欲无艺,略则行志,假贷居贿,宜及于难,而赖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怀子改桓之行,而修武之德,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以亡于楚。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其身尸于朝,其宗灭于绛。不然,夫八郤,五大夫三卿,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吾以为能其德矣,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
译赵文子建造住宅,把椽子砍削后又磨治。张老傍晚来到,看见后没有通报就回去了。文子听说后,驾车追去,说:“我做得不好,您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快就走了?”张老回答:“天子的住宅,椽子要砍削、磨治,还要加上密石;诸侯的椽子只磨治;大夫的椽子只砍削;士只削去椽头。物品准备齐全,是合乎义;按照等级使用,是合乎礼。如今您地位尊贵却忘了义,富有却忘了礼,我害怕不能免祸,哪里敢来告诉您呢?”文子回去后,下令不要磨治椽子。工匠请求把椽子全部砍削,文子说:“停止。我要让后世看见:砍削椽子,是仁人所为;磨治椽子,是不仁者所为。” 赵文子和叔向在九原游览,说:“死者如果能够复生,我将同谁一道归来呢?”叔向说:“大概是阳子吧!”文子说:“阳子在晋国行事廉正刚直,却不能保全自身,他的智慧不值得称道。”叔向说:“那大概是舅犯吧!”文子说:“舅犯见到利益就不顾国君,他的仁德不值得称道。还是随武子吧!他接受劝谏而不忘记传授者,发表意见时自身不失去朋友;侍奉国君,不靠援引关系而求进用,也不阿谀奉承而遭退斥。” 秦国的后子来投奔晋国,赵文子接见他,问:“秦国国君无道吗?”后子回答:“我不知道。”文子说:“公子屈辱地来到敝国,一定是为了躲避无道的国君吧。”后子回答:“确实如此。”文子说:“还可以长久躲避下去吗?” 后子回答:“我针听说:国家无道而年成丰熟,很少有不连续五年丰收的。”文子看着太阳说:“早晚都等不到一起,谁能等到五年呢?”文子出去后,后子对他的随从说:“赵孟将要死了!君子宽厚仁惠以体恤后人,尚且还担心不能成功。如今赵孟辅佐晋国,主持诸侯盟会,考虑长久流传的德行,计算遥远年代的年数,尚且害怕不能终其一生;现在却把日子混过去,让岁月虚度,懈怠苟且太严重了。如果不是死亡赶上他,也必定会有大灾祸。”冬季,赵文子去世。晋平公患病,秦景公派医和来诊视。医和出来说:“不能医治了。这叫作疏远男子而亲近女子,因迷惑而产生蛊;既不是鬼,也不是饮食所致,而是因迷惑而丧失心志。贤良的大臣不能产生,天命也不保佑。如果国君不死,必定会失去诸侯。”赵文子听到后说:“我赵武跟随几位大夫辅佐国君,使他成为诸侯盟主,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国内没有苛刻邪恶的事,诸侯也没有二心,您为什么说‘贤良的大臣不能产生,天命也不保佑’呢?”医和回答:“我是说从今以后。医和听说:‘正直者不去辅佐邪曲者,明智者不去规劝昏暗者;合抱的大树不会生长在险地,松柏不会生长在低洼处。’您不能劝谏国君的迷惑,使他发展到生病,又不自行退避,反而宠信他的政事;八年已经够多了,怎么能够长久呢?”文子问:“医术也能涉及国家吗?”回答:“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医治病人;我本来就是医官。”文子问:“您所说的蛊,究竟是什么实际产生的?”回答:“蛊的邪恶,是谷物中飞出的实物产生的。万物没有比蛊更能潜伏的,也没有比谷物更美善的;谷物兴盛,蛊就潜伏,显明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吃谷物的人,白天选择男子的德行来象征谷物的光明,夜晚安静地修养女子的德行来压伏蛊的邪恶。如今国君把二者混为一体,就是不享用谷物而吃蛊,是不彰明谷物的光明而供养蛊。” 从字形上说,‘虫’和‘皿’合起来是‘蛊’,所以我这样说。”文子问:“国君还能有多久?”医和回答:“如果诸侯服从晋国,不会超过三年;如果不服从,不会超过十年。超过这个期限,就是晋国的灾殃。” 这一年,赵文子去世;诸侯背叛晋国。十年后,晋平公去世。秦国后子来晋国做官,他的车有千乘。楚国公子干来晋国做官,他的车有五乘。叔向担任太傅,实际负责分配俸禄。韩宣子询问给两位公子的俸禄,叔向回答:“大国的卿,享有一旅的田;上大夫,享有一卒的田。这两位公子都是上大夫,都给一卒的田就可以了。”宣子说:“秦国公子富有,怎么能给他们同样的俸禄呢?” 叔向回答:“爵位是用来建立功业的,俸禄是用来供养相应爵位的;根据德行授予俸禄,根据功劳来相称,怎么能因为富有就多给俸禄呢?” 绛地的富商,驾着用韦皮作藩篱、用木头作门楗的车经过朝廷,只是因为功劳少,却能让车饰以金玉、衣服交错华美,能够在诸侯之间行贿,而没有一寻一尺的俸禄;这是因为对百姓没有大的功绩。况且秦、楚地位相当,怎么能因富有而偏袒秦国呢?”于是给两位公子同样的俸禄。郑简公派公孙成子来晋国聘问。晋平公患病,韩宣子代为接待并安排客馆。公孙成子问国君的病情,宣子回答:“寡君的病已经很久了,天上地下的神祇都已遍告,却没有治好。如今梦见黄熊进入寝门,不知是人杀的,还是厉鬼作祟!”子产说:“凭国君的明察,您担任大政,哪里会有什么厉鬼呢?我听说,从前鲧违背天帝的命令,被杀死在羽山,化作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人的郊祀对象,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鬼神所能降临的,如果不是同族,就继承与其同等地位者。因此天子祭祀上帝,公侯祭祀历代百辟,卿以下不过祭祀本族。” 如今周王室稍稍衰微,晋国实际上继承了它的地位,也许还没有举行夏郊祭祀吧?”宣子把这番话告诉国君,于是举行夏郊祭祀,让董伯充当尸。五天后,晋平公接见子产,赏赐给他莒鼎。叔向拜见韩宣子。宣子因贫困而忧愁,叔向却向他道贺。宣子说:“我只有卿的名位,却没有卿的实际财产,无法同诸位大夫共事,因此忧愁;您为什么向我道贺呢?”叔向回答:“从前栾武子连一卒的田都没有,住宅中连宗庙祭器都不完备;但他宣扬德行,遵循法度,使名声超过诸侯,诸侯亲近他,戎、狄归附他;他使晋国政事端正,执行刑罚没有愧疚,因而免于灾难。到了桓子,骄纵奢侈,贪欲没有限度,轻视法则而任意行事,借贷取利、积聚财货,本应遭遇灾难,却依靠武子的德行得以保全自身。到了怀子,改变桓子的行为,修养武子的德行,本来可以免于灾难,却因继承桓子的罪过而逃亡楚国。至于郤昭子,财富相当于公室的一半,他的家族占有三军的一半;他倚仗财富和宠幸,在国内骄横,自己被陈尸于朝廷,宗族在绛地灭亡。不仅如此,郤氏八人中有五个大夫、三个卿,宠幸已经很盛大了,却在一天之内灭亡,没有人哀怜他们,只是因为没有德行。如今您有栾武子那样的贫困,我认为您可以成就他的德行,所以向您道贺。” 如果您不忧虑德行不能建立,反而忧虑财货不足,那么我将来想吊唁您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可道贺的呢?”宣子拜谢叩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依靠您才得以保存;这恩惠不敢由我独自承受,从桓叔以下的祖先,也都要感谢您的赐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