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 吴语
卷十九 吴语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吴王夫差起师伐越,越王句践起师逆之。大夫种乃献谋曰:“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王其无庸战。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而未尝有所挫也。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胜未可成也。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设戎,约辞行成,以喜其民,以广侈吴王之心。吾以卜之于天,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既罢弊其民,而天夺之食,安受其烬,乃无有命矣。”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敢私告于下执事曰: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句践,而又宥赦之。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今句践申祸无良,草鄙之人,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以重得罪于下执事?句践用帅二三之老,亲委重罪,顿颡于边。“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将残伐越国。越国固贡献之邑也,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军士使寇令焉。句践请盟:一介嫡女,执箕扫以<目亥>姓于王宫;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天王岂辱裁之?亦征诸侯之礼也。“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以明闻于天下,而又刈亡之,是天王之无成劳也。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敢使下臣尽辞,唯天王秉利度义焉!”吴王夫差乃告诸大夫曰:“孤将有大志于齐,吾将许越成,而无拂吾虑。若越既改,吾又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谏曰:“不可许也。夫越非实忠心好吴也,又非慑畏吾兵甲之强也。大夫种勇而善谋,将还玩吴国于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盖威以好胜也,故婉约其辞,以从逸王志,使淫乐于诸夏之国,以自伤也。使吾甲兵钝獘,民人离落,而日以憔悴,然后安受吾烬。夫越王好信以爱民,四方归之,年穀时熟,日长炎炎。及吾犹可以战也,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吴王曰:“大夫奚隆于越,越曾足以为大虞乎?若无越,则吾何以春秋曜吾军士?”乃许之成。将盟,越王又使诸稽郢辞曰:“以盟为有益乎?前盟口血未干,足以结信矣。以盟为无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临使之,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轻也?”吴王乃许之,荒成不盟。吴王夫差既许越成,乃大戒师徒,将以伐齐。申胥进谏曰:“昔天以越赐吴,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其谋,舍其愆令,轻其征赋,施民所善,去民所恶,身自约也,裕其众庶,其民殷众,以多甲兵。越之在吴,犹人之有腹心之疾也。夫越王之不忘败吴,于其心也侙然,服士以伺吾闲。今王非越是图,而齐、鲁以为忧。夫齐、鲁譬诸疾,疥癣也,岂能涉江、淮而与我争此地哉?将必越实有吴土。“王其盍亦鉴于人,无鉴于水。昔楚灵王不君,其臣箴谏以不入。乃筑台于章华之上,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罢弊楚国,以间陈、蔡。不修方城之内,逾诸夏而图东国,三岁于沮、汾以服吴、越。其民不忍饥劳之殃,三军叛王于乾谿。王亲独行,屏营仿徨于山林之中,三日乃见其涓人畴。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畴趋而进,王枕其股以寝于地。王寐,畴枕王以璞而去之。王觉而无见也,乃匍匐将入于棘闱,棘闱不纳,乃入芋尹申亥氏焉。王缢,申亥负王以归,而土埋之其室。此志也,岂遽忘于诸侯之耳乎?“今王既变鲧、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罢民于姑苏。天夺吾食,都鄙荐饥。今王将很天而伐齐。夫吴民离矣,体有所倾,譬如群兽然,一个负矢,将百群皆奔,王其无方收也。越人必来袭我,王虽悔之,其犹有及乎?”王弗听。十二年,遂伐齐。齐人与战于艾陵,齐师败绩,吴人有功。吴王夫差既胜齐人于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释言于齐,曰:“寡人帅不腆吴国之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大夫国子兴其众庶,以犯猎吴国之师徒,天若不知有罪,则何以使下国胜!”吴王还自伐齐,乃讯申胥曰:“昔吾先王体德明圣,达于上帝,譬如农夫作耦,以刈杀四方之蓬蒿,以立名于荆,此则大夫之力也。今大夫老,而又不自安恬逸,而处以念恶,出则罪吾众,挠乱百度,以妖孽吴国。今天降衷于吴,齐师受服。孤岂敢自多,先王之锺鼓,寔式灵之。敢告于大夫。”申胥释剑而对曰:“昔吾先王世有辅弼之臣,以能遂疑计恶,以不陷于大难。
译卷十九 吴语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吴王夫差发兵讨伐越国,越王句践也发兵迎战。大夫种于是献计说:“吴国和越国之间的胜负,只是上天所授予的结果,君王不要用兵交战。申胥、华登已经选练吴国士卒,教习甲兵,却从未遭受挫败。即使一个人善于射箭,百人也能拿起弓箭,胜负仍未必能够确定。谋略一定要先看到事情能够成功,然后才能实行,不能把性命交付给没有把握的行动。君王不如摆出军队,谦卑地请求讲和,以使吴国百姓高兴,扩大吴王的骄奢之心。我用这件事向上天占卜;上天如果要抛弃吴国,一定会允许我们讲和,却不会使吴王满足,吴王必定更加放宽心意,产生称霸诸侯的想法。等到他使百姓疲敝,而上天又夺去他的粮食,我们安然承受吴国的余烬,就没有谁能阻挡天命了。” 越王答应了,于是命令诸稽郢到吴国请求讲和,说:“寡君句践派下臣郢来,不敢公开陈列币帛、举行礼仪,只敢私下向您的属官禀告:从前越国遭遇灾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屈尊前来,以诚心怜悯句践,又宽赦了他。君王对于越国,就像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出血肉。句践不敢忘记上天降给的灾祸,哪里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如今句践再次遭遇祸患而没有善策,只是草野鄙陋之人,难道敢忘记天王的大德,反而只想着边境的小怨,从而加重对您的属官的罪过吗?句践因此率领两三位老臣,亲自承担重大罪责,在边境叩头请罪。” “如今君王不了解情况,盛怒之下聚集军队,将要残害攻伐越国。越国本来就是进贡的属邑,君王不必用鞭杖驱使我们,却要辱没军士,使他们充当盗寇。句践请求订盟:献上一名嫡女,手拿簸箕扫帚,在王宫中供洒扫役使;献上一名嫡男,捧着盘和匜,跟随各位御者;春秋两季的贡物,不断送入王府。天王难道会认为这样有辱身份而裁断拒绝吗?这也是按照诸侯的礼制行事。” “俗话说:‘狐狸把食物埋起来,又自己挖出来,所以不能成功。’如今上天已经使天王扶植越国,使您的美名彰明于天下,却又要割除并灭亡它,这是天王自己不能成就功业。即使四方诸侯来归附,又有什么实际东西可以用来侍奉吴国呢?请允许下臣把话全部说完,只愿天王权衡利害、审度道义!” 吴王夫差于是告诉各位大夫说:“我将在齐国有所作为,准备答应越国讲和,不要违背我的考虑。如果越国已经改过,我又还要求什么呢?如果它不改,反而有所行动,我就整顿军队出征。” 申胥劝谏说:“不能答应。越国并不是真的忠心、喜欢吴国,也不是害怕我们的兵甲强大。大夫种勇敢而善于谋划,将要把吴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实现他的意图。他本来知道君王气势凌人而又好胜,所以故意委婉地说话,顺从放纵君王的心意,使君王在诸夏各国之间沉溺于淫逸享乐,以此自我伤害。等到我们的甲兵疲弱破败,百姓离散,日渐憔悴,然后越国就可以安然承受我们的残余势力了。越王喜好信用而又爱护百姓,四方百姓都归附他,年年谷物按时成熟,阳光日益炎热。等到那时,我们还能够作战吗?小蛇刚出现时不摧毁它,等它长成大蛇又该怎么办呢?” 吴王说:“大夫为什么如此重视越国?越国难道足以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凭什么在春秋两季炫耀我的军队呢?”于是答应同越国讲和。将要举行盟誓时,越王又派诸稽郢辞谢说:“如果认为结盟有益,那么上次盟誓时嘴上的血还没有干,已经足以结成信用了。如果认为结盟没有益处,那么君王舍弃甲兵的威势来面对使者,为什么反而看重鬼神而轻视自己呢?”吴王于是答应了越国,草率地议定和约而没有结盟。吴王夫差既已答应同越国讲和,便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讨伐齐国。申胥进谏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君王却没有接受。天命会有反复,如今越王句践恐惧而改变了谋略,舍弃过错,减轻征赋,施行百姓所喜欢的,废除百姓所厌恶的,亲自节制自己,宽裕他的百姓;百姓众多,因而得以增加甲兵。越国对于吴国,就像人的心腹之病一样。越王不忘吴国战败之耻,这件事在他心里使他惴惴不安;他收服士人,等待我们的空隙。如今君王不谋划越国,却把齐国、鲁国当作忧患。齐、鲁譬如疾病,不过是疥疮癣疾,哪里能够渡过江、淮来同我们争夺这里的土地呢?将来一定是越国真正占有吴国的土地。“君王为什么不以人为鉴,而要以水为鉴呢?从前楚灵王没有君主的德行,他的臣子进谏而不能被采纳。于是他在章华之上筑台,挖空山体修筑石郭,拦截汉水,来仿效帝舜。他使楚国疲敝,用以离间陈、蔡;不修治方城以内的地方,却越过诸夏去谋取东方土地,在沮水、汾水之间经营三年,以使吴、越臣服。百姓不能忍受饥饿劳苦的灾祸,三军在乾谿背叛楚王。楚王亲自独行,惶恐彷徨在山林之中,三天后才见到他的涓人畴。楚王呼喊他说:‘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畴快步上前,楚王枕着他的腿躺在地上睡觉。楚王睡着后,畴把玉璞给他当枕头,自己离去了。楚王醒来不见畴,便爬行着想进入棘闱;棘闱不接纳他,于是进入芋尹申亥家。楚王上吊,申亥背着楚王回来,把他埋在自己屋里。这件事记载在史册上,诸侯难道会很快忘记吗?“如今君王改变了鲧、禹治水的功业,在姑苏大肆兴建高台,役使百姓,使百姓疲惫。上天夺走了我们的食物,国都和边邑接连遭受饥荒。现在君王还要违逆天意去讨伐齐国。吴国百姓已经离散,国家的形势有所倾斜,譬如群兽,一个被箭射中,成百的兽群都会逃奔,君王恐怕就无法收拾了。越人一定会来袭击我们,君王即使后悔,难道还来得及吗?” 吴王不听。十二年,终于讨伐齐国。齐人在艾陵迎战,齐军大败,吴军取得了战功。吴王夫差在艾陵战胜齐军后,便派行人奚斯到齐国发布言辞,说:“寡人率领不丰厚的吴国军队出征,沿着汶水上游前进,不敢向左向右,只是因为喜好战争的缘故。如今大夫国子发动百姓,侵犯吴国的军队,上天如果不知道谁有罪,那么为什么还要让小国取胜呢?” 吴王从讨伐齐国回来,便责问申胥说:“从前我们的先王身体具备德行、明智圣达,能够通达上帝,譬如农夫结伴耕作,割除四方的蓬蒿,在荆地树立名声,这就是大夫您的功劳。如今大夫年老,却又不能使自己安享闲适,反而处处想着坏事;出外就责罪我的百姓,扰乱各种法度,使吴国遭受妖孽。今天上天把福祉降给吴国,齐军已经屈服。寡人哪里敢自夸,这实在是先王的钟鼓在施展威灵。我谨以此告知大夫。” 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代都有辅佐弼正的臣子,因此能够完成疑难的谋划、铲除祸患,不至于陷入大难。
今王播弃黎老,而孩童焉比谋,曰:‘余令而不违。’夫不违,乃违也。夫不违,亡之阶也。夫天之所弃,必骤近其小喜,而远其大忧。王若不得志于齐,而以觉寤王心,而吴国犹世。吾先君得之也,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也,亦有以弃之。用能援持盈以没,而骤救倾以时。今王无以取之,而天禄亟至,是吴命之短也。员不忍称疾辟易,以见王之亲为越之擒也。员请先死。”遂自杀。将死,曰:“以悬吾目于东门,以见越之入,吴国之亡也。”王愠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见也。”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鸱鴺,而投之于江。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岁,乃起师北征。阙为深沟,通于商、鲁之间,北属之沂,西属之济,以会晋公午于黄池。于是越王句践乃命范蠡、舌庸,率师沿海氵斥淮以绝吴路。败王子友于姑熊夷。越王句践乃率中军氵斥江以袭吴,入其郛,焚其姑苏,徙其大舟。吴、晋争长未成,边遽乃至,以越乱告。吴王惧,乃合大夫而谋曰:“越为不道,背其齐盟。今吾道路修远,无会而归,与会而先晋,孰利?”王孙雒曰:“夫危事不齿,雒敢先对。二者莫利。无会而归,越闻章矣,民惧而走,远无正就。齐、宋、徐、夷曰:‘吴既败矣!’将夹沟而<广侈>我,我无生命矣。会而先晋,晋既执诸侯之柄以临我,将成其志以见天子。吾须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闻愈章,吾民恐叛。必会而先之。”王乃步就王孙雒曰:“先之,图之将若何?”王孙雒曰:“王其无疑,吾道路悠远,必无有二命,焉可以济事。”王孙雒进,顾揖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为安,死事不可以为生,则无为贵智矣。民之恶死而欲贵富以长没也,与我同。虽然,彼近其国,有迁;我绝虑,无迁。彼岂能与我行此危事也哉?事君勇谋,于此用之。今夕必挑战,以广民心。请王励士,以奋其朋势。劝之以高位重畜,备刑戮以辱其不励者,令各轻其死。彼将不战而先我,我既执诸侯之柄,以岁之不获也,无有诛焉,而先罢之,诸侯必说。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步王志。必设以此民也,封于江、淮之间,乃能至于吴。”吴王许诺。吴王昏乃戒,令秣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系马舌,出火灶,陈士卒百人,以为彻行百行。行头皆官师,拥铎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大夫,建旌提鼓,挟经秉枹。十旌一将军,载常建鼓,挟经秉枹。万人以为方阵,皆白裳、白旂、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亲秉钺,载白旗以中陈而立。左军亦如之,皆赤裳、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军亦如之,皆玄裳、玄旗、黑甲、乌羽之矰,望之如墨。为带甲三万,以势攻,鸡鸣乃定。既陈,去晋军一里。昧明,王乃秉枹,亲就鸣钟鼓、丁宁、錞于振铎,勇怯尽应,三军皆哗釦以振旅,其声动天地。晋师大骇不出,周军饬垒,乃令董褐请事,曰:“两君偃兵接好,日中为期。今大国越录,而造于弊邑之军垒,敢请乱故。”吴王亲对之曰:“天子有命,周室卑约,贡献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无姬姓之振也,徒遽来告。孤日夜相继,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忧,亿负晋众庶,不式诸戎、狄、楚、秦;将不长弟,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国。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进则不敢,退则不可。今会日薄矣,恐事之不集,以为诸侯笑。孤之事君在今日,不得事君亦在今日。为使者之无远也,孤用亲听命于藩篱之外。”董褐将还,王称左畸曰:“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乃皆进,自刭于客前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赵鞅曰:“臣观吴王之色,类有大忧,小则嬖妾、嫡子死,不则国有大难;大则越入吴。将毒,不可与战。主其许之先,无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许也。”赵鞅许诺。晋乃令董褐复命曰:“寡君未敢观兵身见,使褐复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诸侯失礼于天子,请贞于阳卜,收文、武之诸侯。孤以下密迩于天子,无所逃罪,讯让日至,曰:昔吴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诸侯以顾在余一人。今伯父有蛮、荆之虞,礼世不续,用命孤礼佐周公,以见我一二兄弟之国,以休君忧。今君掩王东海,以淫名闻于天子,君有短垣,而自逾之,况蛮、荆则何有于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吴伯,不曰吴王。诸侯是以敢辞。夫诸侯无二君,而周无二王,君若无卑天子,以干其不祥,而曰吴公,孤敢不顺从君命长弟!’许诺。”吴王许诺,乃退就幕而会。吴公先歃,晋侯亚之。吴王既会,越闻愈章,恐齐、宋之为己害也,乃命王孙雒先与勇获帅徒师,以为过宾于宋,以焚其北郛焉而过之。
译如今君王抛弃了黎民和老臣,却把孩童当作谋士,说:‘我的命令,你们不能违背。’表面上说不违背,实际上正是违背。所谓不违背,正是灭亡的阶梯。上天所抛弃的人,必定很快接近小的喜悦,而远离大的忧患。君王如果在齐国不能实现愿望,反而因此觉悟君王的内心,吴国还可以世代延续。我们的先君能够得到天下,是一定有取得它的办法;后来丧失天下,也同样是有导致它被抛弃的原因。因此才能扶持将满的事物直到终结,又及时挽救将要倾覆的局势。如今君王没有取得天下的办法,却屡屡得到上天的福禄,这是吴国命运短促的征兆。我不忍称病退避,眼看君王亲自被越国擒获。请让我先死。”于是自杀。临死时说:“把我的眼睛悬挂在东门上,让我看见越军进入、吴国灭亡。”吴王发怒说:“我不会让大夫有机会看见这些。” 于是吴王派人取来申胥的尸体,装进鸱鴺(一种皮囊)里,投入江中。吴王夫差杀死申胥后,年成仍未成熟,于是起兵北征。他挖掘深沟,贯通商、鲁之间,向北连接沂水,向西连接济水,以便在黄池同晋公午会盟。这时越王句践命令范蠡、舌庸率军沿海水道进发,沿淮水截断吴国的道路。在姑熊夷击败王子友。越王句践又率领中军沿江水道进发,袭击吴国,进入吴国外城,焚烧姑苏,迁走吴国的大船。吴国和晋国争夺诸侯盟主地位没有成功,边地的紧急报告送到,说越国正在作乱。吴王害怕了,于是召集大夫商议说:“越国不守道义,背弃了同齐国的盟约。如今我们道路遥远,若不参加会盟而回去,或者参加会盟并先于晋国,哪一种有利?”王孙雒说:“危急的事情不必计较礼次,请允许我先回答。两种办法都不利。不参加会盟而回去,越国的消息已经传开,百姓害怕逃散,路远又没有正当的归附对象。齐、宋、徐、夷会说:‘吴国已经败了!’他们将从沟的两边夹击并扩大包围我们,我们就没有活路了。参加会盟并先于晋国,晋国已经掌握诸侯的权柄来逼临我们,将要完成它的意图,以此在天子面前显示威势。我们等待晋国,不能做到;离开这里,又不忍心。如果越国的消息传得更加明白,我们的百姓恐怕会叛变。一定要参加会盟并先于晋国。” 吴王于是走近王孙雒说:“要先于晋国,会盟之事将怎么办?”王孙雒说:“君王不要疑虑,我们道路遥远,绝不会有第二道命令,怎么可能办不成事呢?”王孙雒上前,回头向诸位大夫作揖说:“危险的事情不能当作安全,必死的事情不能当作可生,那么就没有什么值得看重的智慧了。百姓厌恶死亡而希望获得尊贵富足,以求长久生存,这一点同我们相同。“即使如此,敌人距离本国近,还有迁移的余地;我们已经断绝了退路,没有迁移的余地。他们难道能够同我们一起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吗?侍奉君主所需要的勇敢和谋略,就在这里使用。今晚一定要挑战,以扩大百姓的胆气。请君王激励士卒,使他们振奋同伴的气势;用高官厚禄来劝勉他们,对不肯奋勇的人准备刑罚,使他们感到羞辱,命令人人都轻视死亡。他们将不战而先来投降我们。我们既已掌握诸侯的权柄,又可借年成歉收为由,不加诛罚,先使他们停止行动,诸侯一定喜悦。随后都进入他们的土地,君王安定地坚定志向,一天戒惧,一天停留,以从容的行动实现君王的意图。一定要用这些百姓设法占据江、淮之间,才能到达吴国。”吴王答应了。吴王黄昏时才整顿军队,命令喂饱战马、让士卒进食。半夜,命令士卒穿戴兵器铠甲,给马系住舌头,撤出火灶,排列一百名士卒,作为一行,共排列一百行。每行前面都是官师,手持铎,拱手执戈,树立肥胡,捧着文犀制作的盾牌。十行由一名嬖大夫率领,树立旌旗,提着鼓,夹持经秉着鼓槌。十面旌旗由一名将军率领,载着常旗,设置大鼓,夹持经秉着鼓槌。一万人组成方阵,全都穿白色衣裳,举白旗,披素甲,使用白羽箭,远远望去像荼草一样。吴王亲自手持大钺,载着白旗站在中央军阵中。左军也这样布置,全都穿红色衣裳,举赤旟,披丹甲,使用朱羽箭,远远望去像火一样。右军也这样布置,全都穿黑色衣裳,举黑旗,披黑甲,使用乌羽箭,远远望去像墨一样。组成三万披甲之士,凭借声势进攻,直到鸡鸣才布置完毕。布阵后,距离晋军一里。天将明时,吴王便手持鼓槌,亲自敲击钟鼓、丁宁、錞于,振动铎铃;勇敢的和怯懦的都响应,三军都喧哗着敲击兵器以振奋军威,声音震动天地。晋军非常惊骇,不敢出战;周军整顿营垒,于是派董褐请求会见,说:“两位君主停止战争、交接友好,以中午为会见期限。如今大国越过约定,来到敝国的军营,冒昧请问这样做的原因。” 吴王亲自回答他说:“天子有命令,周王室衰弱困顿,诸侯的贡物没有送到,无法把这些情况告诉上帝和鬼神。没有姬姓诸侯振兴周室,只能匆忙前来报告。寡人日夜相继,爬行着来见君王。如今君王不忧虑王室不安,却反复辜负晋国的百姓,不把戎、狄、楚、秦放在眼里;将不再尊长敬弟,反而凭借武力征伐一两个兄弟之国。寡人想要守住先君所受的班次爵位,进不能进,退也不能退。如今会盟的日期将近,恐怕事情不能成功,成为诸侯的笑柄。寡人侍奉君王就在今天,不能侍奉君王也在今天。为了不让使者长途往返,寡人只好亲自在藩篱之外听受君王命令。” 董褐将要回去时,吴王称呼左畸说:“让少司马兹率领五名王士,坐在我面前。”于是他们都上前,在使者面前自刎,以此酬答使者。董褐把吴王的话带回去后,便告诉赵鞅说:“我观察吴王的脸色,似乎有很大的忧虑。小则是宠妾、嫡子死亡,否则就是国家有大难;大则是越国攻入吴国。吴王将要遭受祸害,不可同他交战。主君最好答应他先行会盟,不要等待危机发生;但也不能白白答应他。”赵鞅答应了。晋国于是命董褐回报吴王说:“寡君不敢亲自观兵,请董褐回报说:‘先前君王说,周室已经衰弱,诸侯对天子失礼,请通过阳卜占问吉凶,召集文王、武王时代的诸侯。寡人以下的诸侯都靠近天子,无处逃避罪责,责问和谴责天天来到,说:从前吴伯父没有失礼时,春秋两季一定率领诸侯来朝见我一人。如今伯父有蛮、荆的忧患,礼制世代不能延续,请命令寡人以礼法辅佐周公,使我能够会见一两个兄弟之国,以解除君王的忧虑。如今君王在东海之滨遮蔽王者的威势,使放纵之名传到天子那里。君王有矮墙,却自己越过它,何况对蛮、荆又会把周王室放在眼里吗?“赐予诸侯的命圭上有明文,本来只称吴伯,不称吴王。因此诸侯才敢辞谢。诸侯不能有两个君主,周也不能有两个王。君王如果不轻视天子,不触犯不祥,而自称吴公,寡人岂敢不顺从君王的命令,尊长敬弟呢?’”吴王答应了。吴王答应后,便退到帐幕中举行会盟。吴公首先行歃血礼,晋侯其次行礼。吴王会盟后,越国的消息传得更加明白,他担心齐国、宋国成为自己的祸害,于是命令王孙雒先同勇获率领徒众军队,作为经过的宾客到宋国去,焚烧宋国北面的外城后离开。
吴王夫差既退于黄池,乃使王孙苟告劳于周,曰:“昔者楚人为不道,不承共王事。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吾先君阖庐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以与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举。天舍其衷,楚师败绩,王去其国,遂至于郢。王总其百执事,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子、昆弟不相能,夫概王作乱,是以复归于吴。今齐侯壬不鉴于楚。又不承共王命,以远我一二兄弟之国。夫差不贳不忍,被甲带剑,挺铍搢铎,遵汶伐博,簦笠相望于艾陵。天舍其衷,齐师还。夫差岂敢自多,文、武实舍其衷。归不稔于岁,余沿江氵斥淮,阙沟深水,出于商、鲁之间,以彻于兄弟之国。夫差克有成事,敢使苟告于下执事。”周王答曰:“苟,伯父令女来,明绍享余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祸,遭民之不祥,余心岂忘忧恤,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历年以没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大哉!”吴王夫差还自黄池,息民不戒。越大夫种乃唱谋曰:“吾谓吴王将涉吾地,今罢师而不戒以忘我,我不可以怠。日臣尝卜于天,今吴民既罢,而大荒荐饥,市无赤米,而囷鹿空虚,其民必移就莆蠃于东海之滨。天占既兆,人事又见,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师以会,夺之利,无使夫悛。夫吴之边鄙远者,罢而未至,吴王将耻不战,必不须至之会也,而以中国之师与我战。若事幸而从我,我遂践其地,其至者亦将不能之会也已,吾用御儿临之。吴王若愠而又战,奔遂可出。若不战而结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大戒师,将伐吴。楚申包胥使于越,越王句践问焉,曰:“吴国为不道,求残我社稷宗庙,以为平原,弗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请问战奚以而可?”包胥辞曰:“不知。”王固问焉,乃对曰:“夫吴,良国也,能博取于诸侯。敢问君王之所以与之战者?”王曰:“在孤之侧者,觞酒、豆肉、箪食,未尝敢不分也。饮食不致味,听乐不尽声,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疾者吾问之,死者吾葬之,老其老,慈其幼,长其孤,问其病,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吾宽民以子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宽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恶,称其善,掩其恶,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之中,富者吾安之,贫者吾与之,救其不足,裁其有余,使贫富皆利之,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则善矣,未可以战也。”王曰:“越国南则楚,西则晋,北则齐,春秋皮币、玉帛、子女以宾服焉,未尝敢绝,求以报吴。愿以此战。”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犹未可以战也。夫战,智为始,仁次之,勇次之。不智,则不知民之极,无以铨度天下之众寡;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不勇,则不能断疑以发大计。”越王曰:“诺。”越王句践乃召五大夫,曰:“吴为不道,求残吾社稷宗庙,以为平原,不使血食。吾欲与之徼天之衷,唯是车马、兵甲、卒伍既具,无以行之。吾问于王孙包胥,既命孤矣;敢访诸大夫,问战奚以而可?句践愿诸大夫言之,皆以情告,无阿孤,孤将以举大事。”大夫舌庸乃进对曰:“审赏则可以战乎?”王曰:“圣。”大夫苦成进对曰:“审罚则可以战乎?”王曰:“猛。”大夫种进对曰:“审物则可以战乎?”王曰:“辩。”大夫蠡进对曰:“审备则可以战乎?”王曰:“巧。”大夫皋如进对曰:“审声则可以战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国曰:“苟任戎者,皆造于国门之外。”王乃命于国曰:“国人欲告者来告,告孤不审,将为戮不利,及五日必审之,过五日,道将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内有辱,是子也;外有辱,是我也。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阖左阖,填之以土,去笄侧席而坐,不扫。王背檐而立,大夫向檐。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内有辱于国,是子也;军士不死,外有辱,是我也。自今日以后,内政无出,外政无入,吾见子于此止矣。”王遂出,大夫送王不出檐,乃阖左阖,填之以土,侧席而坐,不扫。王乃之坛列,鼓而行之,至于军,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环瑱通相问也。”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从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于御儿,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
译吴王夫差从黄池退兵后,便派王孙苟向周王报告战功,说:“从前楚国不守道义,不承奉共同的王事,使我一两个兄弟之国受到疏远。我们的先君阖庐不能宽容、不能忍受,披甲带剑,挺着铍,插着铎,同楚昭王在中原的柏举展开激战。上天保佑正道,楚军大败,楚王离开自己的国家,终于到了郢都。楚王统率他的百官,来奉行国家社稷的祭祀。他的父子、兄弟彼此不能相容,夫概王发动叛乱,因此楚王又回到吴国。如今齐侯壬不能以楚国为鉴,又不承奉共同的王命,使我一两个兄弟之国受到疏远。夫差不能宽容、不能忍受,披甲带剑,挺着铍,插着铎,沿汶水讨伐博地,戴笠的人在艾陵彼此相望。上天保佑正道,齐军退走。夫差哪里敢自夸,这实在是文王、武王保佑正道。回来后年成仍未成熟,我沿江水道进发,沿淮水前进,挖掘深沟、疏通深水,从商、鲁之间开出通道,以贯通兄弟之国。夫差得以成就这些事情,谨派王孙苟向贵国下属官员报告。” 周王回答说:“苟,伯父命令你来,明白地继承并奉献给我一人的祭享,我对此很嘉许。从前周王室遭逢上天降下的灾祸,遇到百姓的不祥,我的心哪里敢忘记忧虑和抚恤,只是忧虑天下不能安定。如今伯父说:‘齐心协力,德行相同。’伯父如果能够这样做,我一人也将一并接受并获得大福。伯父经历许多年直到终老,伯父所执守的德行已经广大宏盛了!” 吴王夫差从黄池回来后,便让百姓休息,不再戒备。越国大夫种于是倡议谋划说:“我原以为吴王将要渡过我们的土地,如今他撤军而不戒备,把我忘了,我不能懈怠。我从前曾向上天占卜,如今吴国百姓已经疲惫,又连年遭受大饥荒,市场上没有红米,粮仓也空虚,百姓一定会迁往东海之滨,靠采食莆蠃为生。天的征兆已经显现,人事也得到了验证,我不必再依靠卜筮了。君王如果现在起兵会合,夺取这个有利时机,不要让吴国有悔改的机会。吴国边远地区的军队,疲惫后还没有返回,吴王将以未能交战为耻,必定不会等到边远军队会合,而是率领中原的军队同我们交战。如果事情幸运地顺从我们的意愿,我就攻占他的土地;那些到不了的军队,也已经不能参加会战了,我们可以用御儿来逼迫他们。吴王如果愤怒而再次交战,逃跑就可以出击。如果他不交战而缔结和约,君王也可以安然地获得厚重的名声后离开。”越王说:“好!”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讨伐吴国。楚国的申包胥出使越国,越王句践问他说:“吴国不守道义,想要残害我国的社稷宗庙,把这里变成平原,使我不能享受血食祭祀。我想同它共同求取上天的正道,只是如今车马、兵甲、士卒都已经齐备,却不知道怎样实施。请问应当凭借什么作战才可以取胜?”申包胥推辞说:“我不知道。”越王坚持询问,他才回答说:“吴国是个强盛的国家,能够从诸侯那里广泛取得利益。请问君王准备凭借什么同它作战?”越王说:“在我身边的人,有酒、肉、饭食,我从来不敢不分给他们;饮食不追求美味,听音乐不追求尽兴,只想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当然是好的,但还不能凭此作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患病的人我都去慰问,死者我都为他安葬;尊敬老人的老人,慈爱年幼的孩子,抚养孤儿,询问他们的疾病,只想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当然是好的,但还不能凭此作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我宽待百姓,把他们当作子女;用忠诚和恩惠善待他们。我修订法令,放宽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废除百姓所厌恶的,称扬他们的优点,掩盖他们的缺点,只想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当然是好的,但还不能凭此作战。”越王说:“在越国之中,富裕的人我使他们安定,贫穷的人我给予他们帮助;救济他们的不足,裁减他们的有余,使贫富都从中获利,只想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作战。”申包胥说:“这当然是好的,但还不能凭此作战。” 越王说:“越国南面是楚国,西面是晋国,北面是齐国;春秋两季的皮币、玉帛和子女,我都以宾客的礼节使他们臣服,从来不敢断绝,只想报复吴国,愿意凭此作战。”申包胥说:“好得无以复加了,但仍然不能凭此作战。作战以智慧为开始,以仁爱为其次,以勇敢为再次。不智慧,就不知道百姓的实际情况,无法衡量天下兵力的多少;不仁爱,就不能同三军共同承受饥饿劳苦的灾祸;不勇敢,就不能断绝疑虑,发动重大的谋略。” 越王说:“好。” 越王句践召见五位大夫,说:“吴国不守道义,想要残害我国的社稷宗庙,把这里变成平原,使我不能享受血食祭祀。我想同它共同求取上天的正道,只是车马、兵甲、士卒已经齐备,却不知道怎样实施。我询问了王孙包胥,他已经教导了我;现在冒昧地再请教各位大夫,问作战凭什么才可以取胜?句践希望各位大夫直言,都把真实想法告诉我,不要阿谀我,我将用来发动大事。”大夫舌庸上前回答说:“严格审核赏赐,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圣明。”大夫苦成上前回答说:“严格审核刑罚,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威猛。”大夫种上前回答说:“严格考察物资,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明辨。”大夫蠡上前回答说:“严格整备军需,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这是巧妙。”大夫皋如上前回答说:“严格审察军中的声音,就可以作战吗?”越王说:“可以了。”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向全国大规模发布命令说:“凡是能够承担军事任务的人,都到国都城门外集合。”越王又向全国下令说:“国中有人想来报告的,就来报告;如果报告给寡人的事情不属实,将被处死而不得利禄;五天之内必须审定,超过五天,道路上的政令将不再实行。” 越王于是入内命令夫人。越王背对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越王说:“从今天以后,内政不要传出,外政不要传入。内政有羞辱,是你的责任;外政有羞辱,是我的责任。我在这里同你见面就到此为止了。”越王随即出去,夫人送他到屏风边,没有走出屏风,于是关上左边的门,用土把门封住,摘下簪子,靠着席子坐着,不再打扫。越王背对屋檐站立,大夫面向屋檐。越王命令大夫说:“粮食分配不均,土地没有修治,国内有辱国之事,是你的责任;军士不能为国战死,国外有辱国之事,是我的责任。从今天以后,内政不要传出,外政不要传入,我在这里同你见面就到此为止了。”越王随即出去,大夫送他到屋檐边,没有走出屋檐,于是关上左边的门,用土把门封住,靠着席子坐着,不再打扫。越王于是到坛场列队,击鼓出发。到了军中,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用环、瑱互相问候。”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不听从自己队伍的命令。”第二天迁移营舍,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不使用君王的命令。”第二天迁移营舍,到了御儿,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放纵安逸而不可禁止。”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有父母耆老而无昆弟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父母耆老,而子为我死,子之父母将转于沟壑,子为我礼已重矣。子归,殁而父母之世。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事若不捷,则是尽也。择子之所欲归者一人。”明日徇于军,曰:“有眩瞀之疾者,以告。”王亲命之曰:“我有大事,子有眩瞀之疾,其归若已。后若有事,吾与子图之。”明日徇于军,曰:“筋力不足以胜甲兵。
志行不足以听命者归,莫告。”明日,迁军接和,斩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于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大徇于军,曰:“谓二三子归而不归,处而不处,进而不进,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斩,妻子鬻。”于是吴王起师,军于江北,越王军于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师以为左右军。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为中军。明日将舟战于江,及昏,乃命左军衔枚氵斥江五里以须,亦令右军衔枚逾江五里以须。夜中,乃命左军、右军涉江鸣鼓中水以须。吴师闻之,大骇,曰:“越人分为二师,将以夹攻我师。”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师,将以御越。越王乃令其中军衔枚潜涉,不鼓不噪以袭攻之,吴师大北。越之左军、右军乃遂涉而从之,又大败之于没,又郊败之,三战三北,乃至于吴。越师遂入吴国,围王台。吴王惧,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君告孤请成,男女服从。孤无奈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绝祀,许君成,以至于今。今孤不道,得罪于君王,君王以亲辱于弊邑。孤敢请成,男女服为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赐吴,而吴不受;今天以吴赐越,孤敢不听天之命,而听君之令乎?”乃不许成。因使人告于吴王曰:“天以吴赐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长,王其无死!民生于地上,寓也,其与几何?寡人其达王于甬句东,夫妇三百,唯王所安,以没王年。”夫差辞曰:“天既降祸于吴国,不在前后,当孤之身,寔失宗庙社稷,凡吴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视于天下!”夫差将死,使人说于子胥曰:“使死者无知,则已矣;若其有知,君何面目以见员也!”遂自杀。越灭吴,上征上国,宋、郑、鲁、卫、陈、蔡执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群臣,以集其谋故也。
译越王于是命令有关官员向军中大规模传令说:“有父母年老而又没有兄弟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对他们下令说:“我有大事要办,你有年老的父母,却为我战死,你的父母将会辗转死于沟壑之间;你为我效命,礼数已经很重了。你回去吧,等父母去世后再来。以后如果有事情,我同你一起谋划。”第二天在军中传令说:“有四五个兄弟都在这里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对他们下令说:“我有大事要办,你有四五个兄弟都在这里,如果事情不能成功,你们就会全部死去。选择一个你愿意回去的人。”第二天在军中传令说:“有眩晕昏乱疾病的,报告上来。”越王亲自对他们下令说:“我有大事要办,你有眩晕昏乱的疾病,回去就算了。以后如果有事情,我同你一起谋划。”第二天在军中传令说:“筋力不足以承受甲胄兵器的,意志和行为不足以听从命令的,回去,不要报告。” 第二天,军队迁移到接和,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意志和行动不能果决。”于是人人都有了拼死作战的决心。越王又命令有关官员向军中大规模传令说:“如果我叫你们这些人回去却不回去,停留却不停留,前进却不前进,后退却不后退,向左却不向左,向右却不向右,本人处斩,妻子儿女卖掉。” 这时吴王起兵,驻军在长江北岸;越王驻军在长江南岸。越王把军队分成左右两军,以自己的六千名私卒君子作为中军。第二天将要在江上进行水战,到了黄昏,便命令左军衔枚沿江前进五里等待,又命令右军衔枚渡江五里等待。半夜,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江中击鼓等待。吴军听见后非常惊骇,说:“越人分成两军,将要夹攻我军。”于是没有等到天亮,也把军队分成两部分,准备抵御越军。越王命令中军衔枚,悄悄渡江,不击鼓、不喧哗,袭击吴军,吴军大败。越国的左军、右军于是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又在郊外击败吴军;三战三败,终于到达吴国。越军于是进入吴国,包围王台。吴王害怕了,派人请求讲和,说:“从前寡人先把处置权交给越君,君王告诉寡人请求讲和,男女都愿意服从。寡人无法对越国的先君怎样,又害怕上天降下不祥,不敢断绝祭祀,所以答应君王讲和,一直到今天。如今寡人不守道义,得罪了君王,君王亲自来使敝国蒙受羞辱。寡人冒昧请求讲和,男女都愿意服从,作为臣仆供君王役使。”越王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寡人难道敢不听从天命,反而听从君王的命令吗?”于是不同意讲和。又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寡人不敢不接受。因为人的生命不能长久,愿大王不要自杀!” 人的生命生存在地上,不过是寄居罢了,能有多久呢?寡人将把大王安置到甬句以东,给大王三百对夫妇,只听凭大王安适地度过余年。”夫差辞谢说:“上天既然把灾祸降给吴国,不分先后,偏偏降在寡人身上,确实使宗庙社稷失守;吴国所有土地和百姓,越国已经拥有了,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人呢!”夫差将死时,派人对申胥说:“假如死者没有知觉,那就算了;如果死者有知觉,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申胥呢!”于是自杀。越国灭掉吴国后,向北征伐上国,宋、郑、鲁、卫、陈、蔡等持玉的国君都来朝见。越王之所以能够这样,只是因为他能够使群臣居于下位,集中他们的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