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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国语十五

卷十五 晋语九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43–44 段

卷十五 晋语九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士景伯如楚,叔鱼为赞理。邢侯与雍子争田,雍子纳其女于叔鱼以求直。及断狱之日,叔鱼抑邢侯,邢侯杀叔鱼与雍子于朝。韩宣子患之,叔向曰:“三奸同罪,请杀其生者而戮其死者。”宣子曰:“若何?”对曰:“鲋也鬻狱,雍子贾之以其子,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夫以回鬻国之中,与绝亲以买直。与非司寇而擅杀,其罪一也。”邢侯闻之,逃。遂施邢侯氏,而尸叔鱼与雍子于市。中行穆子帅师伐狄,围鼓。鼓人或请以城叛,穆子不受,军吏曰:“可无劳师而得城,子何不为?”穆子曰:“非事君之礼也。夫以城来者,必将求利于我。夫守而二心,奸之大者也;赏善罚奸,国之宪法也。许而弗予,失吾信也;若其予之,赏大奸也。奸而盈禄,善将若何?且夫狄之憾者以城来盈愿,晋岂其无?是我以鼓教吾边鄙贰也。夫事君者,量力而进,不能则退,不以安贾贰。”令军吏呼城,儆将攻之,未傅而鼓降。中行伯既克鼓,以鼓子苑支来。令鼓人各复其所,非僚勿从。鼓子之臣曰夙沙釐,以其孥行,军吏执之,辞曰:“我君是事,非事土也。名曰君臣,岂曰土臣?今君实迁,臣何赖于鼓?”穆子召之,曰:“鼓有君矣,尔心事君,吾定而禄爵。”对曰:“臣委质于狄之鼓,未委质于晋之鼓也。臣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委质而策死,古之法也。君有烈名,臣无叛质。敢即私利以烦司寇而乱旧法,其若不虞何!”穆子叹而谓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务而有是臣也?”乃使行。既献,言于公,与鼓子田于河阴,使夙沙釐相之。范献子聘于鲁,问具山、敖山,鲁人以其乡对。献子曰:“不为具、敖乎?”对曰:“先君献、武之讳也。”献子归,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学。吾適鲁而名其二讳,为笑焉,唯不学也。人之有学也,犹木之有枝叶也。木有枝叶,犹庇荫人,而况君子之学乎?”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他日,董祁愬于范献子曰:“不吾敬也。”献子执而纺于庭之槐,叔向过之,曰:“子盍为我请乎!”叔向曰:“求系,既系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请焉?”赵简子曰:“鲁孟献子有斗臣五人。我无一,何也?”叔向曰:“子不欲也。若欲之,肸也待交捽可也。”梗阳人有狱,将不胜,请纳赂于魏献子,献子将许之。阎没谓叔宽曰:“与子谏乎!吾主以不贿闻于诸侯,今以梗阳之贿殃之,不可。”二人朝,而不退。献子将食,问谁于庭,曰:“阎明、叔褒在。”召之,使佐食。比已食,三叹。既饱,献子问焉,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忧。吾子一食之间而三叹,何也?”同辞对曰:“吾小人也,贪。馈之始至,惧其不足,故叹。中食而自咎也。曰:岂主之食而有不足?是以再叹。主之既已食,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属餍而已,是以三叹。”献子曰:“善。”乃辞梗阳人。下邑之役,董安于多。赵简子赏之,辞,固赏之,对曰:“方臣之少也,进秉笔,赞为名命,称于前世,立义于诸侯,而主弗志。及臣之壮也,耆其股肱以从司马,苛慝不产。及臣之长也,端委韠带以随宰人,民无二心。今臣一旦为狂疾,而曰‘必赏女’,与余以狂疾赏也,不如亡!”趋而出,乃释之。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鄣乎?”简子曰:“保鄣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诫襄子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赵简子使尹铎为晋阳,曰:“必堕其垒培。吾将往焉,若见垒培,是见寅与吉射也。”尹铎往而增之。简子如晋阳,见垒,怒曰:“必杀铎也而后入。”大夫辞之,不可,曰:“是昭余雠也。”邮无正进,曰:“昔先主文子少衅于难,从姬氏于公宫,有孝德以出在公族,有恭德以升在位,有武德以羞为正卿,有温德以成其名誉,失赵氏之典刑,而去其师保,基于其身,以克复其所。及景子长于公宫,未及教训而嗣立矣,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业,无谤于国,顺德以学子,择言以教子,择师保以相子。今吾子嗣位,有文之典刑,有景之教训,重之以师保,加之以父兄,子皆疏之,以及此难。夫尹铎曰:‘思乐而喜,思难而惧,人之道也。委土可以为师保,吾何为不增?’是以修之,庶曰可以鉴而鸠赵宗乎!若罚之,是罚善也。罚善必赏恶。臣何望矣!”简子说,曰:“微子,吾几不为人矣!”以免难之赏赏尹铎。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以其赏如伯乐氏,曰:“子免吾死,敢不归禄。”辞曰:“吾为主图,非为子也。怨若怨焉。”

译卷十五 晋语九 士景伯出使楚国,叔鱼任赞理。邢侯与雍子争夺田地,雍子把女儿送给叔鱼,想求得公正判决。到了判决案件那天,叔鱼压制邢侯,邢侯便在朝廷杀死叔鱼和雍子。韩宣子为此忧虑,叔向说:“三个奸人罪行相同,请杀掉活着的,陈尸示众死去的。”宣子问:“怎么说?”叔向回答:“乐王鲋出卖狱讼,雍子用女儿来买通他,邢侯不是主管此事的官员却强行干预。以邪曲之道在国中出卖判决,又断绝亲属关系来购买公正;不是司寇却擅自杀人,三人的罪行相同。”邢侯听说后逃走。于是施行邢侯氏的刑罚,并把叔鱼和雍子的尸体陈列在市中。中行穆子率军讨伐狄人,包围鼓城。鼓人有人请求献城反叛,穆子不接受。军吏说:“可以不劳累军队就得到城池,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穆子说:“这不合乎侍奉国君的礼法。用城池来投奔我的人,一定会向我求取利益。” 守城却怀有二心,是最大的奸邪;奖赏善人、惩罚奸人,是国家的法典。答应了却不给,是失去我的信用;如果给了,就是奖赏大奸人。奸人反而获得丰厚俸禄,善人将怎么办?况且狄人中有怨恨者拿城池来满足自己的愿望,难道晋国就没有这样的人吗?” 这样做,就是用鼓城教导我国边境的臣民怀有二心。侍奉国君的人,应当估量力量而进取,不能做到就退让,不能拿安定国家来买取二心。”穆子命军吏向城中喊话,警告将要攻城。军队尚未接近城墙,鼓人就投降了。中行伯攻克鼓城后,带着鼓子苑支来见。穆子命令鼓人各自回到原来的住所,不是原有僚属的不得跟随。鼓子的臣子夙沙釐带着妻子儿女出行,军吏把他抓住。他辩解说:“我是侍奉我的国君,不是侍奉土地。” 名义上说是君臣,难道能说是土地的臣民吗?如今国君确实迁走了,我还依靠鼓城做什么?”穆子召见他,说:“鼓已经有国君了。你内心侍奉国君,我会为你确定爵禄。”夙沙釐回答:“我在狄人的鼓国交付信物成为臣子,还没有在晋人的鼓国交付信物。臣听说:交付信物成为臣子,就不能有二心;交付信物后即使至死也要守节,这是古代的法度。国君有显赫的名声,我不能背叛已经交付的信物。若敢为了私利而烦扰司寇、扰乱旧法,将来发生意外又怎么办呢?”穆子叹息,对左右说:“我还要致力于什么样的德行,才能有这样的臣子呢?”于是让他离去。献俘之后,穆子把情况告诉晋公,并把鼓地河阴的田地赐给鼓子,让夙沙釐辅佐他。范献子到鲁国聘问,询问具山、敖山,鲁国人用它们的乡名来回答。献子说:“不称具、敖吗?” 鲁人回答:“那是先君献公、武公的避讳。”献子回国后,遍告自己所认识的人说:“人不可以不学习。我到鲁国却直呼那两位先君的讳名,成为笑柄,只是因为没有学习。人有学问,就像树有枝叶;树有枝叶,还能为人遮蔽荫凉,何况君子的学问呢?” 董叔将要娶范氏之女,叔向说:“范氏富有,为什么不停止这门婚事呢?”董叔说:“想借此建立姻亲援助。”后来,董祁向范献子诉说:“他不尊敬我。”献子把董叔捆起来,悬挂在庭院的槐树上。叔向经过,董叔说:“您为什么不替我请求呢?”叔向说:“你求的是建立姻亲,已经建立了;求的是获得援助,也已经获得了。既然有所欲求并且已经得到,还请求什么呢?” 赵简子说:“鲁国孟献子有五名能干的臣属。我一个也没有,为什么呢?”叔向说:“是您不想要。” 如果您想要,叔向我等着和他们交手较量就是了。” 梗阳人有一场官司,眼看要败诉,请求把贿赂送给魏献子,献子准备答应。阎没对叔宽说:“我们一起去进谏吧!我们的主人以不接受贿赂闻名于诸侯,如今却因梗阳的贿赂使他遭祸,不可以。”两人上朝后,一直没有退下。献子将要吃饭,问庭院里是谁,回答说:“阎明、叔褒在。”献子召见他们,让他们陪同进食。等到吃完饭,献子叹息了三次。吃饱后,献子问他们说:“人们有句话说:只有吃饭可以忘忧。您二位在一顿饭之间却叹息三次,为什么呢?”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是小人,贪心。食物刚送来时,害怕不够,所以叹息。吃到一半时,又责备自己,说:‘难道主人的食物会有不够吗?’因此第二次叹息。主人已经吃完了,希望把小人的肚子当作君子的心,只求吃饱而已,因此第三次叹息。”献子说:“说得好。”于是拒绝了梗阳人的贿赂。下邑之战时,董安于的功劳很多。赵简子要奖赏他,他推辞;简子坚持要赏赐,他回答:“当我年轻时,入仕执笔,辅佐制定名号和命令,使名声传于前代,在诸侯中树立道义,而主人没有记在心上。等我壮年时,勤劳自己的肢体,跟随司马办事,苛刻邪恶没有产生。等我年长时,端正衣冠、系好韠带,跟随宰人治理政事,百姓没有二心。如今我一旦得了狂疾,您却说‘一定要赏赐你’,这是要因为我的狂疾而赏赐我,与其这样,不如让我逃亡!”说完快步走出,于是赵简子免除了他的赏赐。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把晋阳作为抽取茧丝的地方呢,还是作为保卫屏障呢?”简子说:“作为保卫屏障!”尹铎于是减少了户数。简子告诫襄子说:“晋国有难时,不要因为尹铎治理的地方户数少就轻视它,不要因为晋阳遥远就忽略它,一定要把那里作为归宿。”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说:“一定要拆毁那里的堡垒土墙。我将要去那里;如果还看见堡垒土墙,就等于看见赵寅和吉射。”尹铎到晋阳后反而加固了堡垒土墙。简子到晋阳,见到土墙,怒道:“一定要杀掉尹铎,然后才进去。”大夫们为尹铎辩解,简子不答应,说:“这是昭余的仇人。”邮无正上前说:“从前先主文子年轻时遭遇祸难,跟随姬氏住在公宫,因为有孝德而得以出入公族,因为有恭德而升居官位,因为有武德而羞居正卿之位,因为有温德而成就名誉;他不失赵氏的法度,离开师保的辅导,依靠自身努力,终于恢复了原有地位。到了景子,在公宫中长大,还没来得及接受教训就继承了职位;他也能修养自身来承受先业,在国内没有受到诽谤,顺从德行来教育您,选择善言来教导您,选择师保来辅佐您。如今您继承了职位,拥有文子的法度、景子的教训,又有师保辅导、父兄帮助,您却都疏远了他们,所以遭遇这场灾难。尹铎说:‘想到安乐就高兴,想到灾难就恐惧,这是人的常道。堆土也可以作为师保,我为什么不把它加高呢?’所以修筑了土墙,希望有人说可以以此为鉴,保全赵氏宗族!” 如果惩罚他,就是惩罚善人;惩罚善人,就必然奖赏恶人。臣还能有什么指望呢!”简子听后说:“没有您,我差一点就不能做人了!”于是把免除晋阳之难的赏赐赐给尹铎。当初,伯乐与尹铎有仇,简子把给尹铎的赏赐送到伯乐家,说:“您使我免于死亡,怎么敢不把俸禄归还给您呢?”尹铎辞谢说:“我是替主人谋划,不是替您谋划。您如果怨恨,就怨恨我吧。”

铁之战,赵简子曰:“郑人击我。吾伏弢衉血,鼓音不衰。今日之事,莫我若也。”卫庄公为右,曰:“吾九上九下,击人尽殪。今日之事,莫我加也。”邮无正御,曰:“吾两鞁将绝,吾能止之。今日之事,我上之次也。”驾而乘材,两鞁皆绝。卫庄公祷,曰:“曾孙蒯聩以谆赵鞅之故,敢昭告于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昭考灵公,夷请无筋无骨,无面伤,无败用,无陨惧,死不敢请。”简子曰:“志父寄也。”赵简子田于蝼,史黯闻之,以犬待于门。简子见之,曰:“何为?”曰:“有所得犬,欲试之兹囿。”简子曰:“何为不告?”对曰:“君行臣不从,不顺。主将適蝼而麓不闻,臣敢烦当日。”简子乃还。少室周为赵简子之右,闻牛谈有力,请与之戏,弗胜,致右焉。简子许之,使少室周为宰,曰:“知贤而让,可以训矣。”赵简子曰:“吾愿得范、中行之良臣。”史黯侍,曰:“将焉用之?”简子曰:“良臣,人之所愿也,又何问焉?”对曰:“臣以为不良故也。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荐可而替否,献能而进贤,择材而荐之,朝夕诵善败而纳之。道之以文,行之以顺,勤之以力,致之以死。听则进,否则退。今范、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使至于难;君出在外,又不能定,而弃之,则何良之为?若弗弃,则主焉得之?夫二子之良,将勤营其君,复使立于外,死而后止,何日以来?若来,乃非良臣也。”简子曰:“善。吾言实过矣。”赵简子问于壮驰兹曰:“东方之士孰为愈?”壮驰兹拜曰:“敢贺!”简子曰:“未应吾问,何贺?”对曰:“臣闻之:国家之将兴也,君子自以为不足;其亡也,若有余。今主任晋国之政而问及小人,又求贤人,吾是以贺。”赵简子叹曰:“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鼋鼍鱼鳖,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窦犨侍,曰:“臣闻之:君子哀无人,不哀无贿;哀无德,不哀无宠;哀名之不令,不哀年之不登。夫范、中行氏不恤庶难,欲擅晋国,今其子孙将耕于齐,宗庙之犠为畎亩之勤,人之化也,何日之有!”赵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胜左人、中人,遽人来告,襄子将食,寻饭有恐色。侍者曰:“狗之事大矣,而主之色不怡,何也?”襄子曰:“吾闻之:德不纯而福禄并至,谓之幸。夫幸非福,非德不当雍,雍不为幸,吾是以惧。”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宣子曰:“宵也佷。”对曰:“宵之佷在面,瑶之佷在心。心佷败国,面佷不害。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鬓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伎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惠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及智氏之亡也,唯辅果在。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焉。智伯曰:“室美夫!”对曰:“美则美矣;抑臣亦有惧也。”智伯曰:“何惧?”对曰:“臣以秉笔事君。志有之曰:‘高山峻原,不生草木。松柏之地,其土不肥。’今土木胜,臣惧其不安人也。”室成,三年而智氏亡。还自卫,三卿宴于蓝台,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智伯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异于是。夫郤氏有车辕之难,赵有孟姬之谗,栾有叔祁之愬,范、中行有亟治之难,皆主之所知也。《夏书》有之曰:‘一人三失,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周书》有之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夫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弗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夫谁不可喜,而谁不可惧?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自是五年,乃有晋阳之难。段规反,首难,而杀智伯于师,遂灭智氏。晋阳之围,张谈曰:“先主为重器也,为国家之难也,盍姑无爱宝于诸侯乎?”襄子曰:“吾无使也。”张谈曰:“地也可。”襄子曰:“吾不幸有疾,不夷于先子,不德而贿。夫地也求饮吾欲,是养吾疾而干吾禄也。吾不与皆毙。”襄子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库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晋师围而灌之,沈灶产蛙,民无叛意。

译铁地交战时,赵简子说:“郑人攻击我。我伏在车轼上吐血,但鼓声没有停止。今天的战事,没有人比得上我。”卫庄公在右边,说:“我九次上车、九次下车,攻击的人全都被杀死。今天的战事,没有人能超过我。” 邮无正驾车,说:“我的两副马具将要断了,但我还能使它们停住。今天的战事,这是我最接近胜利的一次。”他驾车登上木材,两副马具都断了。卫庄公祈祷说:“曾孙蒯聩因为赵鞅的缘故,谨敢明白告知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昭考灵公:夷请求不要伤筋、断骨,不要伤脸,不要损坏器用,不要坠落恐惧;至于死亡,则不敢祈求。” 简子说:“志父只是寄居者。” 赵简子在蝼地打猎。史黯听说后,带着狗在门口等候。简子见到他,问:“你要做什么?”史黯说:“我得到一条好狗,想在这个猎场试用它。”简子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史黯回答:“国君出行而臣下不随从,是不顺从。主人将要前往蝼地,而山麓一带都没有听到消息,臣不敢在当天烦扰您。”简子于是返回。少室周担任赵简子的车右,听说牛谈力气很大,请求与他较量,不能取胜,便把车右的位置让给了他。简子答应了,让少室周担任宰,说:“知道贤能而让位,这可以作为教训了。” 赵简子说:“我希望得到范氏、中行氏的贤良臣子。”史黯在旁侍奉,说:“将要用他们做什么?”简子说:“贤良臣子,是人人都希望得到的,又何必问呢?”史黯回答:“臣认为他们并不贤良。侍奉国君的人,应劝谏过错、奖赏善行,推荐可用者、罢黜无能者,献上有才能的人、提拔贤者,选择人才并推荐他们,早晚诵说成败之事而将意见纳入。用文德引导他们,用顺理的行为使他们实行,用勤劳督促他们,用死来效忠。国君听从就进言,不听从就退避。如今范氏、中行氏的臣子不能匡正辅佐国君,使他陷入灾难;国君逃亡在外,又不能安定局势,反而抛弃他,这算什么贤良?如果不抛弃他,主人又怎么能得到他们呢?那两家的贤臣应当勤勉经营自己的国君,使他重新在外立足,直到死才停止;他们什么时候会来?如果来了,就不是贤良臣子了。”简子说:“说得好,我的话确实错了。” 赵简子问壮驰兹:“东方的士人谁最优秀?”壮驰兹拜谢说:“冒昧向您道贺!”简子说:“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道贺?”壮驰兹回答:“臣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总认为自己不足;国家将要灭亡时,却好像认为自己还有余力。如今主人掌管晋国政权,却询问小人,又寻求贤人,因此臣向您道贺。” 赵简子叹息说:“麻雀进入大海会变成蛤,野鸡进入淮水会变成蜃。鼋、鼍、鱼、鳖,没有不能变化的,只有人不能变化,真可悲啊!”窦犨在旁侍奉,说:“臣听说:君子悲哀没有人才,不悲哀没有财货;悲哀没有德行,不悲哀没有宠幸;悲哀名声不美好,不悲哀年寿不增长。范氏、中行氏不忧虑众多祸难,却想专擅晋国;如今他们的子孙将要在齐国耕田,宗庙的祭牲将成为田间劳作的工具。人的变化,哪里有固定的期限呢!”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讨伐狄人,攻下左人、中人两地。使者来报告时,襄子正要吃饭,吃到一半便显出恐惧的神色。侍者问:“攻下狗地是大事,可是主人的脸色却不愉快,为什么呢?”襄子说:“我听说:德行不纯而福禄一同到来,叫作侥幸。侥幸不是福;没有德行就不应当享有盛福,盛福也不应当被视为侥幸。因此我感到恐惧。” 智宣子将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宣子说:“智宵凶狠。”智果回答:“智宵的凶狠表现在脸上,智瑶的凶狠藏在心里。心里的凶狠会败亡国家,脸上的凶狠却没有妨害。智瑶胜过别人的地方有五项,不如别人的地方只有一项:容貌俊美、鬓发美好而且身材高大,是贤能;射箭驾车和力气充足,是贤能;技艺全部具备,是贤能;文辞巧妙、辩说聪慧,是贤能;刚强坚毅、果断勇敢,是贤能。他虽然具备这些,却非常不仁。凭五项贤能凌驾于人,又用不仁来推行,谁能容忍他?如果果真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氏宗族一定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果于是向太史另立宗族,改为辅氏。等到智氏灭亡时,只有辅果存留下来。智襄子建造住宅,工程十分华美。士茁晚上来拜访。智伯说:“住宅真美啊!”士茁回答:“美是美了,但臣也有忧惧。”智伯问:“忧惧什么?”士茁回答:“臣拿着笔为您办事,记载中有这样的话:‘高山和高峻的原野,不生长草木;松柏生长的地方,土壤并不肥沃。’如今土木工程过于盛大,臣害怕它不能使人安定。”住宅建成后三年,智氏灭亡。智襄子从卫国返回后,三卿在蓝台宴饮。智襄子戏弄韩康子,侮辱段规。智伯国听说后进谏:“主人没有防备,灾难一定会到来。”智襄子说:“灾难将由我引起;我不制造灾难,谁敢兴起它呢?”智伯国回答:“事情不是这样。郤氏有车辕之难,赵氏有孟姬的谗言,栾氏有叔祁的诉讼,范氏、中行氏有多次被治罪的灾难,这些都是主人所知道的。《夏书》说:‘一个人有三次过失,怨恨难道只在明显的地方吗?看不见的地方也要加以防备。’《周书》说:‘怨恨不在于大,也不在于小。’君子能够认真对待小事,所以没有大患。如今主人一场宴饮就使别人的国君和国相蒙受羞辱,又不加防备,却说‘他们不敢兴起灾难’,恐怕不可以吧?还有什么人不可以使人高兴,又有什么人不可以使人恐惧?蚊、蚁、蜂、蝎都能伤人,何况国君和国相呢!”智襄子不听。从这以后五年,晋阳之难发生。段规反叛,首先发动祸难,在军中杀死智伯,终于灭亡了智氏。晋阳被围时,张谈说:“先主留下的重器,是国家的宝物;如今正逢国家危难,为什么不暂且把宝物送给诸侯,请求援助呢?” 襄子说:“我没有可以送出的宝物。”张谈说:“土地也可以。”襄子说:“我不幸患病,不能像先父那样;没有德行,却用财货求援。土地是在求取饮用我的欲望,这是助长我的疾病、求取我的俸禄。我不愿与它一起灭亡。”襄子出来后说:“我逃到哪里去呢?”随从说:“长子离这里近,而且城墙坚固完整。”襄子说:“百姓耗尽力量修筑它,又冒死守卫它,他们会同我一道吗?”随从说:“邯郸的仓库充实。”襄子说:“搜刮百姓的膏血来充实仓库,又因此杀害他们,他们会同我一道吗?还是晋阳吧!那里是先主指定的地方,也是尹铎施行宽政的地方,百姓一定会和睦。”于是逃往晋阳。晋军包围并引水灌城,城中灶台沉入水中,青蛙都生出来了,但百姓没有背叛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