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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国语十八

卷十八 楚语下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1–53 段

卷十八 楚语下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昭王问于观射父,曰:“《周书》所谓重、黎寔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无然,民将能登天乎?”对曰:“非此之谓也。古者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而又能齐肃衷正,其智能上下比义,其圣能光远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聪能月彻之,如是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使制神之处位次主,而为之牲器时服,而后使先圣之后之有光烈,而能知山川之号、高祖之主、宗庙之事、昭穆之世、齐敬之勤、礼节之宜、威仪之则、容貌之崇、忠信之质、禋洁之服,而敬恭明神者,以为之祝。使名姓之后,能知四时之生、犠牲之物、玉帛之类、采服之仪、彝器之量、次主之度、屏摄之位、坛场之所、上下之神、氏姓之出,而心率旧典者为之宗。于是乎有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祸灾不至,求用不匮。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夫人作享,家为巫史,无有要质。民匮于祀,而不知其福。烝享无度,民神同位。民渎齐盟,无有严威。神狎民则,不蠲其为。嘉生不降,无物以享。祸灾荐臻,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尧复育重、黎之后,不忘旧者,使复典之。以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叙天地,而别其分主者也。其在周,程伯休父其后也,当宣王时,失其官守,而为司马氏。宠神其祖,以取威于民,曰:‘重寔上天,黎寔下地。’遭世之乱,而莫之能御也。不然,夫天地成而不变,何比之有?”子期祀平王,祭以牛俎于王,王问与观射父,曰:“祀牲何及?”对曰:“祀加于举。天子举以大牢,祀以会;诸侯举以特牛,祀以太牢;卿举以少牢,祀以特牛;大夫举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上下有序,则民不慢。”王曰:“其小大何如?”对曰:“郊禘不过茧栗,烝尝不过把握。”王曰:“何其小也?”对曰:“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故求备物,不求丰大。是以先王之祀也,以一纯、二精、三牲、四时、五色、六律、七事、八种、九祭、十日、十二辰以致之,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以奉之,明德以昭之,和声以听之,以告遍至,则无不受休。毛以示物,血以告杀,接诚拔取以献具,为齐敬也。敬不可久,民力不堪,故齐肃以承之。”王曰:“刍豢几何?”对曰:“远不过三月,近不过浃日。”王曰:“祀不可以已乎?”对曰:“祀所以昭孝息民、抚国家、定百姓也,不可以已。夫民气纵则底,底则滞,滞久而不振,生乃不殖。其用不从,其生不殖,不可以封。是以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时类、岁祀。诸侯舍日,卿、大夫舍月,士、庶人舍时。天子遍祀群神品物,诸侯祀天地、三辰及其土之山川,卿、大夫祀其礼,士、庶人不过其祖。日月会于龙<豕尨>,土气含收,天明昌作,百嘉备舍,群神频行。国于是乎蒸尝,家于是乎尝祀,百姓夫妇择其令辰,奉其犠牲,敬其粢盛,洁其粪除,慎其采服,禋其酒醴,帅其子姓,从其时享,虔其宗祝,道其顺辞,以昭祀其先祖,肃肃济济,如或临之。于是乎合其州乡朋友婚姻,比尔兄弟亲戚。于是乎弭其百苛,殄其谗慝,合其嘉好,结其亲昵,亿其上下,以申固其姓。上所以教民虔也,下所以昭事上也。天子禘郊之事,必自射其牲,王后必自舂其粢;诸侯宗庙之事,必自射牛,刲羊、击豕,夫人必自舂其盛。况其下之人,其谁敢不战战兢兢,以事百神!天子亲舂禘郊之盛,王后亲缲其服,自公以下至于庶人,其谁敢不齐肃恭敬致力于神!民所以摄固者也,若之何其舍之也!”王曰:“所谓一纯、二精、七事者,何也?”对曰:“圣王正端冕,以其不违心,帅其群臣精物以临监享祀,无有苛慝於神者,谓之一纯。玉帛为二精。天、地、民及四时之务为七事。”王曰:“三事者,何也?”对曰:“天事武,地事文,民事忠信。”王曰:“所谓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者,何也?”对曰:“民之彻官百。王公之子弟之质能言能听彻其官者,而物赐之姓,以监其官,是为百姓。姓有彻品,十于王谓之千品。五物之官,陪属万为万官。官有十丑,为亿丑。天子之田九畡,以食兆民,王取经入焉,以食万官。”斗且廷见令尹子常,子常与之语,闻蓄货聚马。归以语其弟,曰:“楚其亡乎!不然,令尹其不免乎。吾见令尹,令尹问蓄聚积实,如饿豺狼焉,殆必亡者也。

译卷十八 楚语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昭王向观射父询问说:“《周书》所说的重、黎确实使天地不能相通,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这样,百姓将能够登上天吗?” 观射父回答:“不是说的这个意思。古时候,百姓和神灵各不混杂。百姓中有精神纯一、不怀二心的人,又能够整齐严肃、正直中和;他的智慧能够辨明上下之义,他的圣明能够光耀远方、宣扬明朗,他的明察能够光照万物,他的聪敏能够明彻如月。这样的人就会有明神降临于他身上,男子称为觋,女子称为巫。于是让他们制定神灵居处、位次和主神,替神灵准备祭牲、祭器和四时服饰;然后让先圣的后代中有光辉功业、能够知晓山川之名号、高祖的神主、宗庙之事、昭穆世次、斋戒恭敬的勤勉、礼节的适宜、威仪的法则、容貌的庄重、忠信的本质和洁净祭祀服饰,并且恭敬明神的人担任祝。又让名姓的后代中能够知晓四时的生长、祭牲的种类、玉帛的类别、彩色服饰的仪式、常用祭器的数量、神主的次序和尺度、屏摄的位置、坛场所在、上下诸神的名位、氏姓的来源,并且心中遵循旧典的人担任宗。” 于是便有了掌管天地、神灵、百姓和万物类别的官职,称为五官,各自掌管自己的次序,互不混乱。百姓因此能够有忠信,神灵因此能够有光明的德行;百姓和神灵职事不同,彼此恭敬而不亵渎,所以神灵降下美好的收成,百姓用物产祭享神灵,祸灾不会到来,所需物资也不会匮乏。到了少皞衰微的时候,九黎败坏德行,百姓和神灵混杂在一起,无法分别。人人都制作祭祀,家家都设置巫史,没有人掌握要领和标准。百姓因祭祀而贫困,却不知道这样得不到福佑。祭祀没有限度,百姓和神灵处在同一位置;百姓亵渎斋戒和盟誓,没有庄严威严。神灵亲近并轻慢百姓,就不再洁净自己的职事;美好的收成不再降临,也没有物品可以用来祭享。祸灾接连而来,没有谁能耗尽它们的气数。颛顼承受这种局面后,便命令南正重掌管天界,使神灵各有所属;命令火正黎掌管地界,使百姓各有所属,让制度恢复旧常,彼此不侵扰、不亵渎,这就叫作隔绝天地的交通。后来,三苗又恢复九黎的德行,尧重新培育重、黎的后代,让他们不忘旧典,恢复掌管天地的职事。直到夏、商,所以重、黎氏世代掌管天地,并分别主持各自的职分。到了周代,程伯休父就是他们的后代;宣王时,他失去了原有的官职守责,成为司马氏。他尊崇祖先的神灵,借此在百姓中取得威势,说:‘重确实是上天之神,黎确实是下地之神。’逢到世道混乱,就没有人能够抵御这种说法。否则,天地已经形成而且不会改变,有什么可以相比拟的呢?” 子期祭祀平王,在平王面前用牛俎祭祀。昭王向观射父询问说:“祭祀所用的牲畜,规格应当怎样?”观射父回答:“祭祀比平时饮食所用的牲畜规格高。天子平时饮食用太牢,祭祀用会;诸侯平时饮食用特牛,祭祀用太牢;卿平时饮食用少牢,祭祀用特牛;大夫平时饮食用特牲,祭祀用少牢;士平时吃烤鱼,祭祀用特牲;庶人平时吃蔬菜,祭祀用鱼。上下各有次序,百姓就不会怠慢。昭王说:“祭牲的大小怎样?”观射父回答:“郊祭、禘祭所用的牲体不超过蚕茧和栗子那么大,冬祭、秋尝所用的不超过一手所能握住的大小。”昭王说:“为什么这样小?”回答:“神灵是凭借精纯明察来临视百姓的,所以要求祭品齐备,不要求丰盛庞大。因此先王祭祀,要用一纯、二精、三牲、四时、五色、六律、七事、八种、九祭、十日、十二辰来使神灵降临;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按照经入畡数来奉献,用明德昭示,用和谐的乐声使神灵听闻,将一切告祭遍行周到,就没有不接受福佑的。用牲毛表示祭物,用牲血告知已经杀牲,亲自接取诚敬之心并拔取牲毛、取血献上,以备祭品,表示斋戒恭敬。恭敬不能长久保持,百姓的力量也不能承受,所以用斋戒严肃的仪态来承奉祭祀。” 昭王说:“饲养祭牲要多长时间?”回答:“长的不过三个月,短的不过十天。”昭王说:“祭祀可以停止吗?”回答:“祭祀是用来彰明孝道、使百姓得到休息、安抚国家、安定百姓的,不能停止。百姓的元气放纵就会松弛,松弛就会停滞,停滞久了而不能振作,生长就不会繁殖。其作用不能顺利发挥,生长不能繁殖,就不能建立国家。因此古代先王每天祭祀、每月享祭、按时祭祀同类神灵、每年举行大祭。诸侯免去日祭,卿和大夫免去月祭,士和庶人免去时祭。” 天子遍祭群神和各种物类;诸侯祭祀天地、三辰以及本土的山川;卿、大夫祭祀与其等级相应的神灵;士和庶人不超过祭祀自己的祖先。日月会聚于龙豕尨之宿时,土气含藏收敛,天上的光明兴盛发生,各种嘉美之物都准备齐全,群神频繁运行。这时国家举行蒸祭、尝祭,家中举行尝祭。百姓夫妇选择吉日,奉上祭牲,恭敬地准备黍稷等祭品,清扫洁净,谨慎穿着彩色祭服,洁净地准备酒醴,率领子孙,按时参加祭享,恭敬地对待宗祝,遵循顺理的祝辞,以此明白地祭祀祖先,庄严整齐,好像祖先神灵亲临。于是联合州乡、朋友和婚姻亲族,使兄弟亲戚亲密和睦;于是消除各种苛细之事,灭绝谗言邪恶,联合美好的情谊,结交亲近关系,使上下安定,以此巩固家族。上层由此教导百姓恭敬,下层由此明白侍奉上级。天子举行禘祭、郊祭时,一定亲自射杀祭牲,王后一定亲自舂捣祭黍;诸侯办理宗庙祭祀时,一定亲自射牛、割羊、击杀猪,夫人一定亲自舂捣祭盛。何况下面的百姓,谁敢不战战兢兢地侍奉百神!天子亲自舂捣禘祭、郊祭的祭品,王后亲自缫治祭服;从公以下直到庶人,谁敢不斋戒严肃、恭敬尽力地侍奉神灵!这是百姓所以收敛心志、巩固自身的办法,怎么能舍弃呢!” 昭王说:“所谓一纯、二精、七事,是什么意思?”回答:“圣王端正衣冠,以心志不违背正道,率领群臣,带着精洁的祭品来临视祭祀,不对神灵有苛刻邪恶之心,这叫一纯。玉和帛是二精。天、地、民以及四时的事务,是七事。”昭王说:“三事是什么?”回答:“天事尚武,地事尚文,民事重忠信。”昭王说:“所谓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是什么意思?”回答:“民众中掌管百种职事的官员,其职位由王公子弟中资质优良、能言能听、能够掌管这些职事的人担任;根据所掌管的职事赐给他们姓氏,让他们监察各自的官职,这就是百姓。姓氏所掌管的职事有等级,十个这样的等级归于王,叫千品。掌管五类事务的官员,其陪属达到一万,叫万官。” 官职分为十类,每类有十等,合称亿丑。天子的田地有九畡,用来供养兆民;君王从中取得经入,用来供养万官。斗且在朝廷上拜见令尹子常,子常与他交谈,他听说子常蓄积财货、聚集马匹。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弟弟,说:“楚国恐怕要灭亡了!否则,令尹也恐怕不能免祸。我见到令尹,令尹谈到蓄积财货、聚集马匹,像饥饿的豺狼一样,大概一定是要灭亡的人了。

“夫古者聚货不妨民衣食之利,聚马不害民之财用,国马足以行军,公马足以称赋,不是过也。公货足以宾献,家货足以共用,不是过也。夫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叛之心,将何以封矣。“昔斗子文三舍令尹,无一日之积,恤民之故也。成王闻子文之朝不及夕也,于是乎每朝设脯一束、糗一筐,以羞子文。至于今秩之。成王每出子文之禄,必逃,王止而后复。人谓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对曰:‘夫从政者,以庇民也。民多旷者,而我取富焉,是勤民以自封也,死无日矣。我逃死,非逃富也。’故庄王之世,灭若敖氏,唯子文之后在,至于今处郧,为楚良臣。是不先恤民而后己之富乎?“今子常,先大夫之后也,而相楚君无令名于四方,民之羸馁,日已甚矣。四境盈垒,道殣相望,盗贼司目,民无所放。是之不恤,而蓄聚不厌,其速怨于民多矣。积货滋多,蓄怨滋厚,不亡何待。“夫民心之愠也,若防大川焉,溃而所犯必大矣。子常其能贤于成、灵乎?成不礼于穆,愿食熊蹯,不获而死。灵不顾于民,一国弃之,若遗迹焉。子常为政,而无礼不顾甚于成、灵,其独何力以待之!”期年,乃有柏举之战,子常奔郑,昭王奔随。吴人入楚,昭王出奔,济于成臼,见蓝尹亹载其孥。王曰:“载予。”对曰:“自先王莫坠其国,当君而亡之,君之过也。”遂去王。王归,又求见,王欲执之,子西曰:“请听其辞,夫其有故。”王使谓之曰:“成臼之役,而弃不穀,今而敢来,何也?”对曰:“昔瓦唯长旧怨,以败于柏举,故君及此。今又效之,无乃不可乎?臣避于成臼,以儆君也,庶悛而更乎?今之敢见,观君之德也,曰:庶忆惧而鉴前恶乎?君若不鉴而长之,君实有国而不爱,臣何有于死,死在司败矣!惟君图之!”子西曰:“使复其位,以无忘前败。”王乃见之。吴人入楚,昭王奔郧,郧公之弟怀将弑王,郧公辛止之。怀曰:“平王杀吾父,在国则君,在外则雠也。见雠弗杀,非人也。”郧公曰:“夫事君者,不为外内行,不为丰约举,苟君之,尊卑一也。且夫自敌以下则有雠,非是不雠。下虐上为弑,上虐下为讨,而况君乎!君而讨臣,何雠之为?若皆雠君,则何上下之有乎?吾先人以善事君,成名於诸侯,自斗伯比以来,未之失也。今尔以是殃之,不可。”怀弗听,曰:“吾思父,不能顾矣。”郧公以王奔随。王归而赏及郧、怀,子西谏曰:“君有二臣,或可赏也,或可戮也。君王均之,群臣惧矣。”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吾知之矣。或礼于君,或礼于父,均之,不亦可乎!”子西叹于朝,蓝尹亹曰:“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与哀殡丧,于是有叹,其余则否。君子临政思义,饮食思礼,同宴思乐,在乐思善,无有叹焉。今吾子临政而叹,何也?”子西曰:“阖庐能败吾师。阖庐即世,吾闻其嗣又甚焉。吾是以叹。”对曰:“子患政德之不修,无患吴矣。夫阖庐口不贪嘉味,耳不乐逸声,目不淫于色,身不怀于安,朝夕勤志,恤民之羸,闻一善若惊,得一士若赏,有过必悛,有不善必惧,是故得民以济其志。今吾闻夫差好罢民力以成私好,纵过而翳谏,一夕之宿,台榭陂池必成,六畜玩好必从。夫差先自败也已,焉能败人。子修德以待吴,吴将毙矣。”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赵简子鸣玉以相,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辞,以行事于诸侯,使无以寡君为口实。又有左史倚相,能道训典,以叙百物,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顺道其欲恶,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洲,金木竹箭之所生也。龟、珠、角、齿、皮、革、羽、毛所以备赋,以戒不虞者也。所以共币帛,以宾享于诸侯者也。若诸侯之好币具,而导之以训辞,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何宝之焉?“圉闻国之宝六而已。明王圣人能制议百物,以辅相国家,则宝之;玉足以庇荫嘉穀,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楚虽蛮夷,不能宝也。”惠王以梁与鲁阳文子,文子辞,曰:“梁险而在境,惧子孙之有贰者也。夫事君无憾,憾则惧偪,偪则惧贰。夫盈而不偪,憾而不贰者,臣能自寿,不知其他。纵臣而得全其首领以没,惧子孙之以梁之险,而乏臣之祀也。”王曰:“子之仁,不忘子孙,施及楚国,敢不从子。”与之鲁阳。

译“古时候聚积财货,不妨碍百姓衣食的利益;聚集马匹,不损害百姓的财用。国有的马足以用于行军,公家的马足以充当赋税,也不过如此。公家的财货足以用于接待宾客和进献,卿大夫家的财货足以供家中使用,也不过如此。财货、马匹如果过多,就会使百姓缺乏;百姓缺乏得多了,就会产生离心叛乱之心,将凭什么保有国家呢?” “从前斗子文三次辞去令尹之职,家中没有一天的储粮,是因为怜恤百姓。成王听说子文早晨的食物还不能维持到晚上,于是每天早朝设置一束干肉、一筐干粮,来供给子文。这个制度一直延续到今天。成王每次发放子文的俸禄,子文一定逃走,成王制止他后他才重新接受。有人对子文说:‘人人都求富裕,您却逃避富裕,为什么?’他回答:‘从政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多有困乏,我却取得富裕,这是劳苦百姓来使自己富足,离死就不远了。我逃避的是死亡,不是逃避财富。’所以庄王在位时,灭掉若敖氏,只有子文的后代留存下来,直到今天居住在郧地,仍是楚国的良臣。” 这不是先怜恤百姓,然后才顾及自己的富裕吗?“如今子常是先大夫的后代,却辅佐楚君,使楚君在四方没有美名;百姓的瘦弱和饥饿,一天比一天严重了。四境之内到处都是营垒,路旁饿死的人彼此可见,盗贼窥伺四周,百姓无处安身。对这些却不加怜恤,反而蓄积财货没有满足,他招致百姓怨恨已经太多了。积聚的财货越来越多,积下的怨恨越来越深,不灭亡还等什么?“百姓心中的愤怒,就像堤防不住的大河一样;一旦决口,所造成的祸害一定很大。子常难道能比成王、灵王更贤能吗?成王不以礼对待穆王,想吃熊掌却没有得到,最终因此死去。灵王不顾念百姓,全国人都抛弃了他,如同遗弃的足迹。子常执政,缺乏礼义、又不顾百姓,比成王、灵王更严重,他单凭什么力量来应付这些祸患!”过了一年,便发生柏举之战,子常逃往郑国,昭王逃往随国。吴国人攻入楚国,昭王出逃,在成臼渡河时,见蓝尹亹带着妻子儿女乘车。昭王说:“把我也载上。”蓝尹亹回答:“自从先王以来,没有谁使国家衰亡;在您当君主时却使国家灭亡,这是您的过错。”于是丢下昭王离去。昭王回去后,又请求见他;昭王想逮捕他,子西说:“请听听他的说法,他一定有原因。”昭王派人对他说:“成臼之战时你抛弃了我,现在竟敢回来,为什么?”蓝尹亹回答:“从前瓦唯长期怀有旧怨,因而在柏举失败,所以君王才到了今天的境地。如今又仿效他,恐怕不可以吧?臣在成臼避开君王,是为了警戒君王,希望君王能够悔改并改变。如今臣敢来求见,是想观察君王的德行,心想:也许君王会记住恐惧,借鉴过去的罪恶吧?君王如果不吸取教训,反而让它继续发展,君王虽然拥有国家却不爱护国家,臣还有什么可顾惜的?死在司败手中罢了!请君王考虑。”子西说:“让他恢复原职,使我们不要忘记从前的失败。”昭王于是召见了他。吴国人攻入楚国,昭王逃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怀准备杀死昭王,郧公辛制止了他。怀说:“平王杀了我的父亲,在国内他是君主,在国外他就是仇人。见到仇人而不杀,不是人的行为。”郧公说:“侍奉君主的人,不因君主在国内或国外而改变行动,也不因形势富足或困窘而改变举止;只要承认他是君主,尊卑就是一样的。况且从敌人以下才有私人仇恨,不属于这一范围的,就不算仇人。下级虐待上级叫弑,上级虐待下级叫讨伐,何况君主呢?君主讨伐臣下,哪里谈得上什么仇恨?如果人人都把君主当作仇人,那么还有什么上下关系?我的先人凭借善于侍奉君主而在诸侯中成就名声,自斗伯比以来,从未失掉这一传统。如今你若因这件事使家族遭祸,不可以。”怀不听,说:“我思念父亲,已经无法顾及其他。”郧公便带着昭王逃往随国。昭王回国后,赏赐也涉及郧公和怀。子西进谏说:“君王有两个臣子,一个可以赏赐,一个可以杀戮。君王却把他们同等对待,群臣都会害怕。”昭王说:“您说的是子期的两个儿子吗?我明白了。一个礼敬君主,一个礼敬父亲,把他们同等对待,不也可以吗?” 子西在朝廷上叹息,蓝尹亹说:“我听说君子只有独处时才会思念前代的兴衰,哀悼殡葬丧事,于是发出叹息,除此以外就不会叹息。君子临政时思考义,饮食时思考礼,同人宴饮时思考乐,在享乐时思考善,不会叹息。如今您临政却叹息,为什么?”子西说:“阖庐能够击败我国的军队。阖庐去世后,我听说他的继承人更加厉害,因此叹息。” 蓝尹亹回答:“您应该忧虑自己的政德没有修明,不要忧虑吴国。阖庐嘴里不贪恋美味,耳朵不喜欢放荡的音乐,眼睛不沉溺美色,身体不贪图安逸,早晚勤勉用心,体恤百姓的困乏;听到一件善事就像受到惊动,得到一个贤士就像获得赏赐;有过错一定悔改,有不善一定害怕,所以能够得到百姓来成就自己的志向。如今我听说夫差喜欢耗损百姓的力量来满足个人爱好,放纵过错而掩盖劝谏;一夜之间,台榭、堤池就一定要建成,六畜和玩好之物也一定要备齐。夫差已经先使自己败亡了,哪里还能击败别人?” 您修养德行来等待吴国,吴国将要灭亡了。” 王孙圉出使晋国,定公设宴款待他,赵简子鸣响身上的玉佩来赞礼,向王孙圉问道:“楚国的白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还在。”简子说:“它作为宝物,价值有多少呢?” 王孙圉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宝物。楚国所珍视的,是观射父,他能够撰写训诫之辞,在诸侯间办理事务,使别人无法拿寡君作为谈话的材料。又有左史倚相,能够讲述训典,叙说万物,早晚把成败得失进献给寡君,使寡君不忘先王的事业;又能上下沟通鬼神,顺着正道说明鬼神的喜怒爱恶,使神灵对楚国没有怨恨。还有薮泽名叫云连徒洲,是金、木、竹、箭等物所生长的地方。龟、珠、角、齿、皮、革、羽、毛,用来充实赋税,防备意外;也用来供应币帛,在诸侯间行宾享之礼。如果诸侯喜欢楚国的币帛礼物,又用训诫之辞引导他们;有意外时的物资储备,又有皇神相助,寡君就可以免除在诸侯面前的罪责,楚国和百姓也能保全。这才是楚国的宝物。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的玩赏之物,有什么值得珍视的呢?” “我听说国家的宝物只有六类而已。贤明的君王和圣人能够制定万物的制度和议论,辅佐治理国家,就应当把他们当作宝物;玉能够庇护嘉谷,使其不遭水旱灾害,就应当把玉当作宝物;龟能够作为判断善恶的法则,就应当把龟当作宝物;珠能够抵御火灾,就应当把珠当作宝物;金能够抵御兵乱,就应当把金当作宝物;山林薮泽能够供给财用,就应当把山林薮泽当作宝物。至于喧哗声势所造成的美观,即使楚国是蛮夷之国,也不能把它当作宝物。” 惠王把梁地赐给鲁阳文子,文子辞谢说:“梁地险要,又处在边境上,我担心子孙会因此产生二心。侍奉君主如果没有遗憾,就不会害怕受到逼迫;受到逼迫,就会害怕产生二心。处在富足地位而不逼迫君主,有遗憾却不产生二心,这是臣能够保全性命的原因,其他的我不知道。即使臣能够保全首领而死去,也担心子孙因为梁地险要,反而缺少对臣的祭祀。”惠王说:“您的仁德,不忘记子孙,并且施及楚国,怎敢不听从您的话呢?”于是把鲁阳赐给他。

子西使人召王孙胜,沈诸梁闻之,见子西曰:“闻子召王孙胜,信乎?”曰:“然。”子高曰:“将焉用之?”曰:“吾闻之,胜直而刚,欲寘之境。”子高曰:“不可。其为人也,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复言而不谋身,展也;爱而不谋长,不仁也;以谋盖人,诈也;强忍犯义,毅也;直而不顾,不衷也;周言弃德,不淑也。是六德者,皆有其华而不实者也,将焉用之。“彼其父为戮于楚,其心又狷而不洁。若其狷也,不忘旧怨,而不以洁悛德,思报怨而已。则其爱也足以得人,其展也足以复之,其诈也足以谋之,其直也足以帅之,其周也足以盖之,其不洁也足以行之,而加之以不仁,奉之以不义,蔑不克矣。“夫造胜之怨者,皆不在矣。若来而无宠,速其怒也。若其宠之,毅贪无厌,既能得入,而耀之以大利,不仁以长之,思旧怨以修其心,苟国有衅,必不居矣。非子职之,其谁乎?彼将思旧怨而欲大宠,动而得人,怨而有术,若果用之,害可待也。余爱子与司马,故不敢不言。”子西曰:“德其忘怨乎!余善之,夫乃其宁。”子高曰:“不然。吾闻之,唯仁者可好也,可恶也,可高也,可下也。好之不偪,恶之不怨,高之不骄,下之不惧。不仁者则不然。人好之则偪,恶之则怨,高之则骄,下之则惧。骄有欲焉,惧有恶焉,欲恶怨偪,所以生诈谋也。子将若何?若召而下之,将戚而惧;为之上者,将怒而怨。诈谋之心,无所靖矣。有一不义,犹败国家,今壹五六,而必欲用之,不亦难乎?吾闻国家将败,必用奸人,而嗜其疾味,其子之谓乎?“夫谁无疾眚!能者早除之。旧怨灭宗,国之疾眚也,为之关籥藩篱而远备闲之,犹恐其至也,是之为日惕。若召而近之,死无日矣。人有言曰:‘狼子野心,怨贼之人也。’其又何善乎?若子不我信,盍求若敖氏与子干、子晳之族而近之?安用胜也,其能几何?“昔齐驺马繻以胡公入于具水,邴歜、阎职戕懿公于囿竹,晋长鱼矫杀三郤于榭,鲁圉人荦杀子般于次,夫是谁之故也,非唯旧怨乎?是皆子之所闻也。人求多闻善败,以监戒也。今子闻而弃之,犹蒙耳也。吾语子何益,吾知逃也已。”子西笑曰:“子之尚胜也。”不从,遂使为白公。子高以疾闲居于蔡。及白公之乱,子西、子期死。叶公闻之,曰:“吾怨其弃吾言,而德其治楚国,楚国之能平均以复先王之业者,夫子也。以小怨寘大德,吾不义也,将入杀之。”帅方城之外以入,杀白公而定王室,葬二子之族。

译子西派人召王孙胜,沈诸梁听说后,拜见子西说:“听说您召王孙胜,是真的吗?”子西说:“是的。”子高说:“将要任用他做什么?”子西说:“我听说王孙胜正直而刚强,想把他安置在边境。” 子高说:“不可以。他为人外表张扬却不守信,爱人却不仁慈,诡诈却没有智慧,刚强却没有勇气,正直却不合中道,言辞周全却不善良。反复说话却不谋求自身安全,是张扬;爱人却不谋求长远,是不仁;用谋略压倒别人,是诡诈;强忍而触犯义,是刚毅;只顾直说而不顾后果,是不合中道;言辞周全却抛弃德行,是不善良。这六种德性,都只是有外表而没有实质的人,怎么能任用他呢?” “他的父亲曾在楚国受辱被杀,他的内心又狭隘而不纯洁。以他的狭隘,一定不会忘记旧怨;他不以保持纯洁来悔改修德,只想着报仇罢了。这样,他的爱足以笼络人,他的张扬足以恢复旧日势力,他的诡诈足以谋划,他的直率足以率领人,他的周密言辞足以掩盖过错,他的不纯洁足以使计划实行,再加上不仁,以不义供奉它,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从前制造王孙胜仇怨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了。如果召他回来却不给他宠遇,就是促成他的愤怒;如果宠遇他,他刚强而贪得无厌,一旦能够进入权力中心,又用巨大利益诱惑他,以不仁使他的势力增长,想着旧怨来修整自己的心志,只要国家出现嫌隙,他一定不会安居于其中。” 如果不是您来承担这个职务,还有谁呢?他将思念旧怨而希望得到大的宠遇,一行动就能得到人心,有了怨恨又有谋术;如果果真任用他,祸害就可以等着发生了。我爱护您和司马,所以不敢不说。” 子西说:“有德行的人难道会忘记怨恨吗?我认为他是善良的,这样他才会安宁。”子高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只有仁德的人,才可以被喜爱、被厌恶、被尊崇、被贬抑;受到喜爱不会逼迫别人,受到厌恶不会怨恨,受到尊崇不会骄傲,受到贬抑不会恐惧。不仁的人却不是这样。别人喜爱他,他就会逼迫别人;别人厌恶他,他就会怨恨;别人尊崇他,他就会骄傲;别人贬抑他,他就会恐惧。骄傲会产生欲望,恐惧会产生恶念,欲望、恶念、怨恨和逼迫,都是诡诈谋略产生的原因。您将怎么办呢?如果召他回来却压低他的地位,他会忧愁恐惧;让他居于上位的人,又会愤怒怨恨。这样,诡诈谋略之心就没有安定的地方了。一个不义的行为尚且会败坏国家,如今却一下子兼有五六种不义,还一定要任用他,不是很难吗?我听说国家将要败亡时,必定会任用奸人,又贪恋他的恶毒之处,说的不就是您吗?” “谁没有疾病和过失呢?有能力的人会及早除掉它。因旧怨而灭掉宗族,是国家的疾病和过失;即使为此设置关锁、藩篱,并在远处防备阻隔,仍然担心它会到来,这就叫每日警惕。如果把他召回来并使他接近权力,离死亡就不远了。有人说:‘狼崽有野心,是怀怨作乱的人。’他又有什么善处呢?如果您不相信我,何不把若敖氏以及子干、子皙的族人召来并使他们接近?哪里用得着王孙胜,他又能有多大作用呢?“从前齐国的邹马繻带着胡公进入具水,邴歜、阎职在囿竹杀死懿公,晋国的长鱼矫在榭中杀死三郤,鲁国的圉人荦在停留处杀死子般。这些事情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不都是旧怨吗?这些都是您听说过的。” 人们寻求多听闻前人的成败,是为了借鉴警戒。如今您听到了却抛弃它,就像蒙住耳朵一样。我告诉您又有什么益处?我知道自己要逃避了。” 子西笑着说:“您还是偏爱王孙胜啊。”没有听从他,最终派王孙胜担任白公。子高因病闲居在蔡国。到了白公之乱,子西、子期都死了。叶公听说后说:“我怨恨他抛弃我的话,却感念他治理楚国的功德。楚国能够公平安定、恢复先王的事业,是这个人的功劳。因为小的怨恨而放弃大的功德,是我不义,我将入都杀掉他。”于是率领方城以外的军队进入楚国,杀死白公,安定王室,并安葬子西、子期两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