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周语下
卷三 周语下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柯陵之会,单襄公见晋厉公视远步高。晋郤锜见其语犯。郤犨见,其语迂。郤至见。其语伐。齐国佐见,其语尽。鲁成公见,言及晋难及郤犨之谮。单子曰:“君何患焉!晋将有乱,其君与三郤其当之乎!”鲁侯曰:“寡人惧不免于晋,今君曰‘将有乱’,敢问天道乎,抑人故也?”对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见晋君之容,而听三郤之语矣,殆必祸者也。夫君子目以定体,足以从之,是以观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处义,足以步目,今晋侯视远而足高,目不在体,而足不步目,其心必异矣。目体不相从,何以能久?夫合诸侯,民之大事也,于是乎观存亡。故国将无咎,其君在会,步言视听,必皆无谪,则可以知德矣。视远,日绝其义;足高,日弃其德;言爽,日反其信;听淫,日离其名。夫目以处义,足以践德,口以庇信,耳以听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偏丧有咎,既丧则国从之。晋侯爽二,吾是以云。“夫郤氏,晋之宠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惧矣。高位寔疾颠,厚味寔腊毒。今郤伯之语犯,叔迂,季伐,犯则陵人,迂则诬人,伐则掩人。有是宠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谁能忍之!虽齐国子亦将与焉。立于淫乱之国,而好尽言,以招人过,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尽言,齐其有乎?吾闻之,国德而邻于不修,必受其福。今君偪于晋,而邻于齐,齐、晋有祸,可以取伯,无德之患,何忧于晋?且夫长翟之人利而不义,其利淫矣,流之若何?”鲁侯归,乃逐叔孙侨如。简王十一年,诸侯会于柯陵。十二年,晋杀三郤。十三年,晋侯弑,于翼东门葬,以车一乘。齐人杀国武子。晋孙谈之子周適周,事单襄公,立无跛,视无还,听无耸,言无远;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义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教必及辩,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言让必及敌;晋国有忧未尝不戚,有庆未尝不怡。襄公有疾,召顷公而告之,曰:“必善晋周,将得晋国。其行也文,能文则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后国。夫敬,文之恭也;忠,文之实也;信,文之孚也;仁,文之爱也;义,文之制也;智,文之舆也;勇,文之帅也;教,文之施也;孝,文之本也;惠,文之慈也;让,文之材也。象天能敬,帅意能忠,思身能信,爱人能仁,利制能义;事建能智,帅义能勇,施辩能教,昭神能孝,慈和能惠,推敌能让。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天六地五,数之常也。经之以天,纬之以地。经纬不爽,文之象也。文王质文,故天胙之以天下。夫子被之矣,其昭穆又近,可以得国。且夫立无跛,正也;视无还,端也;听无耸,成也;言无远,慎也。夫正,德之道也;端,德之信也;成,德之终也;慎,德之守也。守终纯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慎成端正,德之相也。为晋休戚,不背本也。被文相德,非国何取!“成公之归也,吾闻晋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终,君三出焉。’一既往矣,后之不知,其次必此。且吾闻成公之生也,其母梦神规其臀以墨,曰:‘使有晋国,三而畀驩之孙。’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襄公曰驩,此其孙也。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谁?且其梦曰‘必驩之孙,实有晋国。’其卦曰:‘必三取君于周。’其德又可以君国,三袭焉。吾闻之《大誓》,故曰‘朕梦协朕卜,袭于休祥,戎商必克。’以三袭也。晋仍无道而鲜胄,其将失之矣。必早善晋子,其当之也。”顷公许诺。及厉公之乱,召周子而立之,是为悼公。灵王二十二年,谷、洛斗,将毁王宫。王欲壅之,太子晋谏曰:“不可。晋闻古之长民者,不堕山,不崇薮,不防川,不窦泽。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锺也。夫天地成而聚于高,归物于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陂塘污庳,以锺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归,气不沈滞,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财用,而死有所葬。然则无夭、昏、札、瘥之忧,而无饥、寒、乏、匮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圣王唯此之慎。
译卷三 周语下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柯陵之会,单襄公看见晋厉公目光远视、脚步高抬。晋国的郤锜来见,他说话冒犯无礼。郤犨来见,他说话迂曲。郤至来见,他说话自夸夸大。齐国佐来见,他说话把事情全都说尽。鲁成公来见,谈到晋国的祸患以及郤犨的谗言。单襄公说:“君王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晋国将要发生动乱,晋君和三郤恐怕会承担这场灾祸吧!”鲁侯说:“我害怕不能从晋国脱身,如今您说‘将要发生动乱’,请问这是天道如此,还是人为造成的呢?”单襄公回答说:“我不是瞽者、史官,哪里知道天道?我看见了晋君的仪容,又听到了三郤的言语,他们大概一定会遭祸。君子的眼睛用来确定身体的姿态,脚随着眼睛行动,所以观察他的仪容就能知道他的内心。眼睛用来辨别合于义的方向,脚用来跟随眼睛行走。如今晋侯目光远视,脚步高抬,眼睛不安于身体应有的位置,脚也不跟随眼睛,他的内心一定反常。眼睛和身体不能相互协调,怎么能够长久呢?会合诸侯,是民众的大事;在这种场合可以观察国家的存亡。所以国家将要没有灾祸时,君主参加会盟,行走、言语、视察、听闻都一定没有过失,由此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目光远视,是日益背离正义;脚步高抬,是日益抛弃德行;言语失常,是日益背反信用;听闻放纵,是日益离弃声名。眼睛是用来辨明正义的,脚是用来践行德行的,口是用来维护信用的,耳是用来听取声名的,所以不能不谨慎。偏失其中一项就会有灾祸;一旦全都丧失,国家也会随之丧亡。晋侯已经有两项失常,所以我才这样说。“郤氏是晋国受宠的人,三人做卿、五人做大夫,已经足以使人戒惧了。身居高位本来就是容易跌倒的祸患,享用过多厚味本来就是腊毒。如今郤伯说话冒犯,叔迂曲,季自夸;冒犯就是凌辱别人,迂曲就是欺诬别人,自夸就是掩盖别人。有这样的宠幸,又增加三种怨恨,谁能忍受呢?即使齐国佐也将参与其中。他身处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把话说尽,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怨恨的根源。只有善人能够承受别人把话说尽,齐国佐有这种德行吗?我听说,国家有德而邻国不修德,必定会受到邻国的福惠。如今鲁君受晋国逼迫,却邻近齐国;齐、晋如果发生祸患,鲁国就可以取得霸业。没有德行的祸患,何必忧虑晋国呢?况且长翟人贪利而不讲义,他们的贪利已经过分了,把他们放逐出去怎么样?” 鲁侯回国后,就驱逐了叔孙侨如。简王十一年,诸侯在柯陵会盟。十二年,晋国杀死三郤。十三年,晋侯被杀;葬在翼地东门外,只用一辆车。齐人杀死国武子。晋国孙谈的儿子周,前往周国,侍奉单襄公。他站立时不偏斜,视物时目光不回转,听闻时不耸动,言语不浮远;谈敬必涉及上天,谈忠必涉及内心,谈信必涉及自身,谈仁必涉及他人,谈义必涉及利益,谈智必涉及事务,谈勇必涉及节制,谈教必涉及辨析,谈孝必涉及神明,谈惠必涉及和谐,谈让必涉及敌人。晋国有忧患时,他从未不忧戚;晋国有庆贺时,他从未不欢喜。单襄公生病,召见顷公并告诉他说:“一定要善待晋周,他将取得晋国。他的行为有文德;能够有文德,就能得到天地的福佑,天地所赐的福佑,小则使自身受益,大则取得国家。敬,是文德的恭敬;忠,是文德的真实;信,是文德的诚信;仁,是文德的仁爱;义,是文德的制度;智,是文德的车舆;勇,是文德的统帅;教,是文德的施行;孝,是文德的根本;惠,是文德的慈爱;让,是文德的才质。仰象上天而能敬,遵循内心而能忠,思考自身而能信,爱护他人而能仁,以利益来制约而能义;建立事务而能智,以义统率而能勇,施行辨析而能教,明察神明而能孝,以慈爱和谐而能惠,推让给敌人而能让。这十一项,他全都具备。“天数有六,地数有五,这是数的常法。用天数来经,用地数来纬。经纬不差错,是文德的象征。周文王使文德充实,所以天把天下赐给他。晋周已经具备这些文德,而且他的昭穆世系又接近王室,因此可以取得国家。况且站立不偏斜,是正;目光不回转,是端;听闻不耸动,是成;言语不浮远,是慎。正,是德行的道路;端,是德行的诚信;成,是德行的终极;慎,是德行的守持。守住终极而纯厚坚固,道路正直,事务诚信,这就彰显美德了。谨慎、成就、端正,都是德行的辅助。为晋国分担忧患和喜庆,是不背离根本。具备文德、辅助德行,除了取得国家还能取得什么呢?“成公回国时,我听说晋国为此占筮,得到《乾》变为《否》,占辞说:‘匹配却不能善终,君主将有三次出奔。’第一次已经发生了,后面的我不知道,第二次必定就是这一次。而且我听说成公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神明在他的臀部画上墨记,说:‘让他拥有晋国,三次之后把它交给驩的孙子。’所以给他取名叫‘黑臀’,到现在已经第二次了。襄公名叫驩,晋周正是他的孙子。他又有美好的德行、孝顺和恭敬,除了他还能是谁呢?况且梦中说‘一定是驩的孙子实际拥有晋国’,卦辞说‘一定要三次从周王那里取得君位’。他的德行又足以统治国家,三种征兆都相互应验。我听《大誓》说过,所以说:‘我的梦与我的卜兆相合,重叠出现吉祥,戎狄和商国一定能够战胜。’这就是三种征兆相互应验。晋国如果仍然没有道义而又少有后裔,恐怕将要失去它了。一定要及早善待晋周,他应当承受这个君位。” 顷公答应了。到了厉公发生动乱时,他召见周子并拥立他,这就是悼公。灵王二十二年,谷水和洛水相互冲撞,将要冲毁王宫。周王想堵塞河流,太子晋劝谏说:“不可以。我听说古代治理百姓的君主,不毁坏山陵,不增高薮泽,不堵塞河流,不在泽中开沟。山,是土的聚集处;薮,是万物归聚处;河流,是元气疏导之处;泽,是水汇聚之处。天地形成后,土聚集在高处,万物归聚在低处。疏通成为河流山谷,用来疏导元气;修筑堤塘、开辟低洼之地,用来汇聚水利和物产。因此山土聚集而不崩塌,万物有归聚之处,元气不沉滞,也不散失奔越。这样,百姓活着有财物可用,死后有地方安葬。于是就没有夭折、昏乱、疫病、瘥病的忧患,也没有饥饿、寒冷、困乏、匮竭的祸患,所以上下能够彼此巩固,以等待意外变故;古代圣王只谨慎对待这些事。”
“昔共工弃此道也,虞于湛乐,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堕高堙庳,以害天下。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祸乱并兴,共工用灭。其在有虞,有崇伯鲧,播其淫心,称遂共工之过,尧用殛之于羽山。其后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比类百则,仪之于民,而度之于群生,共之从孙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导滞,锺水丰物,封崇九山,决汨九川,陂鄣九泽,丰殖九薮,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故天无伏阴,地无散阳,水无沈气,火无灾燀,神无间行,民无淫心,时无逆数,物无害生。帅象禹之功,度之于轨仪,莫非嘉绩,克厌帝心。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赐姓曰‘姒’、氏曰‘有夏’,谓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祚四岳国,命以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谓其能为禹股肱心膂,以养物丰民人也。“此一王四伯,岂繄多宠。皆亡王之后也。唯能厘举嘉义,以有胤在下,守祀不替其典。有夏虽衰,杞、郐犹在;申、吕虽衰,齐、许犹在。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于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间之。故亡其氏姓,踣毙不振;绝后无主,湮替隶圉。夫亡者岂繄无宠?皆黄、炎之后也。唯不帅天地之度,不顺四时之序,不度民神之义,不仪生物之则,以殄灭无胤,至于今不祀。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间之。度于天地而顺于时动,和于民神而仪于物则,故高朗令终,显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若启先王之遗训,省其典图刑法,而观其废兴者,皆可知也。其兴者,必有夏、吕之功焉;其废者,必有共、鲧之败焉。今吾执政无乃实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争明,以妨王宫,王而饰之,无乃不可乎!“人有言曰:‘无过乱人之门。’又曰‘佐饣雍者尝焉,佐斗者伤焉。’又曰:‘祸不好,不能为祸。’《诗》曰:‘四牡骙々,旟旐有翩,乱生不夷,靡国不泯。’又曰:‘民之贪乱,宁为荼毒。’夫见乱而不惕,所残必多,其饰弥章。民有怨乱,犹不可遏,而况神乎?王将防斗川以饰宫,是饰乱而佐斗也,其无乃章祸且遇伤乎?自我先王厉、宣、幽、平而贪天祸,至于今未弭。我又章之,惧长及子孙,王室其愈卑乎?其若之何?“自后稷以来宁乱,及文、武、成、康而仅克安民。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其难也如是。厉始革典,十四王矣,基德十五而始平,基祸十五其不济乎!吾朝夕儆惧,曰:‘其何德之修,而少光王室,以逆天休?’王又章辅祸乱,将何以堪之?王无亦鉴于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季,上不象天,而下不仪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顺时,不共神祇,而蔑弃五则。是以人夷其宗庙,而火焚其彝器,子孙为隶,下夷于民,而亦未观夫前哲令德之则。则此五者而受天之丰福,飨民之勋力,子孙丰厚,令闻不忘,是皆天子之所知也。“天所崇之子孙,或在畎亩,由欲乱民也。畎亩之人,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无有异焉!《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将焉用饰宫?其以徼乱也。度之天神,则非祥也。比之地物,则非义也。类之民则,则非仁也。方之时动,则非顺也。咨之前训,则非正也。观之诗书,与民之宪言,则皆亡王之为也。上下议之,无所比度,王其图之!夫事大不从象,小不从文。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中非民则,方非时动而作之者,必不节矣。作又不节,害之道也。”王卒壅之。及景王多宠人,乱于是乎始生。景王崩,王室大乱。及定王,王室遂卑。晋羊舌肸聘于周,发币于大夫及单靖公。靖公享之,俭而敬,宾礼赠饯,视其上而从之;燕无私,送不过郊;语说《昊天有成命》。单之老送叔向,叔向告之曰:“异哉!吾闻之曰:‘一姓不再兴。’今周其兴乎!其有单子也。昔史佚有言曰:‘动莫若敬,居莫若俭,德莫若让,事莫若咨。’单子之贶我,礼也,皆有焉。夫宫室不崇,器无彤镂,俭也;身耸除洁,外内齐给,敬也;宴好享赐,不逾其上,让也;宾之礼事,放上而动,咨也。如是,而加之以无私,重之以不肴,能避怨矣。居俭动敬,德让事咨,而能避怨,以为卿佐,其有不兴乎!
译“从前共工抛弃了这条道理,沉溺于过度享乐,放纵而败坏自身,想堵塞、防护百川,毁坏高地,填平低洼之处,以危害天下。皇天不降福,众民不帮助,祸乱一并兴起,共工因此灭亡。在有虞氏时,有个崇伯鲧,散播放纵的思想,称许并继续共工的过错,尧便把他流放到羽山处死。后来伯禹想到先前做法不合尺度,厘正、改制并制定法度,取法天地万物,类比各种事物的法则,示范给百姓,并为众生制定尺度;共工的从孙四岳辅佐他,治理高地低地,疏通河流、引导滞塞之水,汇聚水源、使万物丰盛,封土增高九山,疏决九川,修筑堤障九泽,使九薮丰茂繁殖,疏通九原,安置九隩居处,沟通四海。因此天上没有潜伏的阴气,地上没有散失的阳气,水中没有沉滞的水气,火没有灾害性的燔烧,神灵没有隔绝的运行,百姓没有放纵的心,时令没有违逆的次序,万物没有受到伤害。遵循禹的功业,把一切衡量纳入法度规范,没有不是美好的功绩,足以使帝心满意。皇天嘉奖他,把天下赐给他,赐姓为‘姒’,氏为‘有夏’,称赞他能够凭借美好的福祉使万物繁盛富足。把国家赐给四岳,任命他为侯伯,赐姓为‘姜’,氏为‘有吕’,称赞他能够成为禹的股肱心膂,以养育万物、使百姓丰足。” “这一王四伯,难道只是因为得到很多宠幸吗?他们都是亡国之王的后代,只是因为能够整治、奉行美好的道义,使后代留存于下,守护祭祀而不废弃其典制。夏虽然衰落,杞、郐仍然存在;申、吕虽然衰落,齐、许仍然存在。只是因为有美好功绩,才得以受赐姓氏、承受祭祀,延续到天下;等到他们失去这些时,一定有贪婪放纵的心从中破坏。因此丧失氏姓,跌倒灭亡而不能振兴;断绝后代、无人主持,沉没衰败而沦为奴隶。那些灭亡的国家难道只是没有宠幸吗?他们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只是不能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时的次序,不衡量民众和神灵的义理,不以万物的法则为准,因而灭绝而没有后嗣,直到今天都没有祭祀。等到能够取得国家时,一定有忠信之心从中起作用。衡量天地而顺应时令运行,使民众和神灵和谐,使万物合于法则,所以能有高明显著的美好结局,声名显赫光明,受赐姓氏、承受氏族,并附有美好的名声。若是启示先王遗留下的训诫,考察其典章图籍和刑法,再观察它们的兴废,都是可以知道的。兴盛的国家,一定有夏、吕那样的功劳;废亡的国家,一定有共工、鲧那样的败因。如今我们的执政者恐怕确实有所顾忌,因而触犯两条河流的神灵,使它们争相显威,以妨害王宫;大王如果替它们修饰王宫,恐怕不可以吧!” “人们有句话说:‘不要经过正在作乱者的门前。’又说:‘帮助饣雍者会尝到食物,帮助争斗者会受到伤害。’还说:‘祸患若不被助长,就不能成为祸患。’《诗》说:‘四匹公马奔驰,旗帜飘扬;动乱一旦发生,就不能平息,没有哪个国家不被毁灭。’又说:‘百姓贪图动乱,宁愿成为荼毒。’看见动乱却不警惕,遭到残害的必定更多;越是装饰它,祸乱就越明显。百姓已有怨恨和动乱,尚且不能遏止,何况神灵呢?大王将要堵塞两条争斗的河流来修饰王宫,这就是装饰动乱、帮助争斗,恐怕会彰显祸患而且遭受伤害吧?自从我们的先王厉王、宣王、幽王、平王以来,贪受上天降下的祸患,到现在还没有消除。我又使它更加明显,担心祸患延续到子孙,王室恐怕会更加卑弱吧!这可怎么办呢?” “自后稷以来,平定动乱,直到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才勉强能够安定百姓。后稷开始奠定安民的基础,经过十五王,到了文王才平定天下;经过十八王,到了康王才安定天下,艰难就是这样。厉王开始改变典制,至今已经十四王了;从奠定德行起算,十五王才开始平定;从奠定祸患起算,十五王恐怕还不能成功吧!我早晚都警惕恐惧,说:‘应当修养什么德行,才能稍稍光大王室,以迎接上天的美好福佑?’如今大王又使辅佐者彰显祸乱,将怎样承受呢?大王难道不该以黎、苗的君主为鉴,下至夏、商末世的君王为鉴吗?他们在上不能取法于天,在下不能取法于地,在中不能使百姓和谐,各方面不能顺应时令,不能共同敬奉神祇,反而轻蔑、抛弃五种法则。因此,别人夷平了他们的宗庙,火焚烧了他们的彝器;子孙沦为奴隶,地位比百姓还低,也没有考察前代贤哲美德的法则。遵循这五种法则而承受上天丰厚的福佑,享用百姓的功劳和力量,使子孙丰厚、好的声名永不被遗忘,这些都是天子应当知道的。“上天所尊崇的人的子孙,有时会身处田野,这是因为想要扰乱百姓。身处田野的人,有时又会位居社稷之上,这是因为想要安定百姓。二者并没有什么不同!《诗》说:‘殷人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现在还要修饰王宫做什么?这将是招致动乱。按照天神的道理衡量,这是不祥;同地上的万物相比,这是不义;按照百姓的法则类推,这是不仁;比照时令的运行,这是不顺;参考前代训诫,这是不正。考察《诗》《书》和民间通行的格言,全都是亡国之君所做的事。上下共同商议这件事,却没有什么可以比照和衡量的,大王还是考虑一下吧!大事不遵从天象,小事不遵从礼文;上不能合于天的刑法,下不能合于地的德行,中不能合于百姓的法则,旁不能顺应时令而强行去做,必定不会有节制。做事又没有节制,就是招致祸害的道路。” 周王最终还是堵塞了河流。到了景王宠幸的人增多时,动乱便由此开始发生。景王去世,王室大乱。到了定王时,王室于是更加衰弱。晋国的羊舌肸出使周国,向大夫以及单靖公赠送礼物。单靖公设宴款待他,俭朴而恭敬;宾客之礼、赠礼和饯行,都看照上级的规格而遵循;宴饮时没有私下的馈赠,送行不超过郊外;谈话时吟咏《昊天有成命》。单氏的属官为叔向送行,叔向告诉他说:“奇异啊!我听说:‘同一姓氏不会再次兴盛。’如今周室恐怕要兴盛了吧!因为有单子在。过去史佚说过:‘行动没有比恭敬更好,居处没有比俭朴更好,德行没有比谦让更好,办事没有比咨询更好。’单子赠送我的礼物合乎礼,这些美德都有。宫室不高大,器物没有涂红雕镂,这是俭朴;自身挺拔整洁,内外都整齐完备,这是恭敬;宴饮、友好、享宴和赏赐,不超过上级的规格,这是谦让;接待宾客的礼仪,取法上级而行动,这是咨询。像这样,再加上没有私心,又以不厚重丰盛的饮食相配,就能避开怨恨。居处俭朴,行动恭敬,德行谦让,办事咨询,又能避开怨恨,凭此辅佐卿大夫,难道还不能兴盛吗?”
“且其语说《昊天有成命》,颂之盛德也。其诗曰:‘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缉熙!亶厥心肆其靖之。’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夫道成命者,而称昊天,翼其上也。二后受之,让于德也。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夙夜,恭也;基,始也。命,信也。宥,宽也。密,宁也。缉,明也。熙,广也。亶,厚也。肆,固也。靖,和也。其始也,翼上德让,而敬百姓。其中也,恭俭信宽,帅归于宁,其终也,广厚其心,以固和之。始于德让,中于信宽,终于固和,故曰成。单子俭敬让咨,以应成德。单若不兴,子孙必蕃,后世不忘。“《诗》曰:‘其类维何?室家之壶。君子万年,永锡祚胤。’类也者,不忝前哲之谓也。壶也者,广裕民人之谓也。万年也者,令闻不忘之谓也。胤也者,子孙蕃育之谓也。单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谓不忝前哲矣。膺保明德,以佐王室,可谓广裕民人矣。若能类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誉蕃育之祚,则单子必当之矣。单若有阙,必兹君之子孙实续之,不出于他矣。”景王二十一年,将铸大钱。单穆公曰:“不可。古者,天灾降戾,于是乎量资币,权轻重,以振救民,民患轻,则为作重币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民皆得焉。若不堪重,则多作轻而行之,亦不废重,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小大利之。“今王废轻而作重,民失其资,能无匮乎?若匮,王用将有所乏,乏则将厚取于民。民不给,将有远志,是离民也。且夫备有未至而设之,有至后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备,谓之怠;可后而先之,谓之召灾。周固羸国也,天未厌祸焉,而又离民以佐灾,无乃不可乎?将民之与处而离之,将灾是备御而召之,则何以经国?国无经,何以出令?令之不从,上之患也,故圣人树德于民以除之。“《夏书》有之曰:‘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诗》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济济。恺悌君子,干禄恺悌。’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乐干禄焉。若夫山林匮竭,林麓散亡,薮泽肆既,民力凋尽,田畴荒芜,资用乏匮,君子将险哀之不暇,而何易乐之有焉?“且绝民用以实王府,犹塞川原而为潢污也,其竭也无日矣。若民离而财匮,灾至而备亡,王其若之何?吾周官之于灾备也,其所怠弃者多矣,而又夺之资,以益其灾,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王其图之!”王弗听,卒铸大钱。二十三年,王将铸无射,而为之大林。单穆公曰:“不可。作重币以绝民资,又铸大锺以鲜其继。若积聚既丧,又鲜其继,生何以殖?且夫锺不过以动声,若无射有林,耳弗及也。夫锺声以为耳也,耳所不及,非锺声也。犹目所不见,不可以为目也。夫目之察度也,不过步武尺寸之间;其察色也,不过墨丈寻常之间。耳之察和也,在清浊之间;其察清浊也,不过一人之所胜。是故先王之制锺也,大不出钧,重不过石。律度量衡于是乎生,小大器用于是乎出,故圣人慎之。今王作锺也,听之弗及,比之不度,锺声不可以知和,制度不可以出节,无益于乐,而鲜民财,将焉用之!“夫乐不过以听耳,而美不过以观目。若听乐而震,观美而眩,患莫甚焉。夫耳目,心之枢机也,故必听和而视正。听和则聪,视正则明。聪则言听,明则德昭,听言昭德,则能思虑纯固。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则归心焉。上得民心,以殖义方,是以作无不济,求无不获,然则能乐。夫耳内和声,而口出美言,以为宪令,而布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从之不倦。成事不贰,乐之至也。口内味而耳内声,声味生气。气在口为言,在目为明。言以信名,明以时动。名以成政,动以殖生。政成生殖,乐之至也。若视听不和,而有震眩,则味入不精,不精则气佚,气佚则不和。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转易之名,有过慝之度。出令不信,刑政放纷,动不顺时,民无据依,不知所力,各有离心。上失其民,作则不济,求则不获,其何以能乐?三年之中,而有离民之器二焉,国其危哉!”王弗听,问之伶州鸠,对曰:“臣之守官弗及也。臣闻之,琴瑟尚宫,锺尚羽,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逾宫,细不过羽。夫宫,音之主也。第以及羽,圣人保乐而爱财,财以备器,乐以殖财。故乐器重者从细,轻者从大。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丝尚宫,匏竹尚议,革木一声。
译“而且他谈话时吟咏《昊天有成命》,是在歌颂成王盛大的德行。诗中说:‘上天已有成命,文王、武王承受了它,成王不敢安逸。早晚奠定天命,宽厚而安宁。啊,多么光明!诚信于他的内心,于是使天下安定。’这是在说明成王的德行。成王能够彰明文王的显德,能够安定武王的功烈。说明已有成命,却称为昊天,是在辅翼上天。文王、武王承受天命,是谦让给有德者。成王不敢安逸,是敬重百姓。‘夙夜’是恭敬;‘基’是开始;‘命’是诚信;‘宥’是宽厚;‘密’是安宁;‘缉’是光明;‘熙’是广大;‘亶’是厚实;‘肆’是坚固;‘靖’是和谐。开始时,辅翼上天的德行,谦让给有德者,并敬重百姓;中间,恭敬、俭朴、诚信、宽厚,带领众人归于安宁;最后,使内心广大厚实,以坚固天下的和谐。始于德行和谦让,中于诚信和宽厚,终于坚固和谐,所以称为‘成’。单子具有俭朴、恭敬、谦让、咨询的德行,正好符合成王的德行。” 即使单氏不能兴盛,子孙也一定会繁盛,后世不会忘记他。“《诗》说:‘同类的美德是什么?是使家室宽广。君子万年长存,永远赐给他福禄和子孙。’所谓‘同类’,是说不辱没前代贤哲;所谓‘家室宽广’,是说使百姓宽裕;所谓‘万年’,是说美好的声名永不被遗忘;所谓‘子孙’,是说子孙繁衍昌盛。单子早晚不忘成王的德行,可以说是不辱没前代贤哲了。承受并保持光明的德行,以辅佐王室,可以说是使百姓宽裕了。如果能够效法善行,使百姓丰厚,一定会有显著的声誉和子孙繁盛的福祉;那么单子一定能够承受这些。单氏即使有缺失,也一定由这位君子的子孙继续下去,不会落到别人手中。” 景王二十一年,周王将要铸造大钱。单穆公说:“不可以。古时候,天灾降临,于是衡量财物和货币,权衡轻重来救济百姓。百姓的忧患较轻时,就制作较重的货币来流通,于是有以母币权衡子币而流通的办法,百姓都能得到利益。如果百姓承受不了重币,就多制作轻币来流通,但也不废弃重币,于是有以子币权衡母币而流通的办法,小钱也能给百姓带来利益。“如今大王废弃轻币而制作重币,百姓失去资财,能不匮乏吗?如果匮乏,王室的用度将有所不足;用度不足,就会向百姓加重征取。百姓供给不上,就会产生远离之心,这是使百姓离散。况且防备尚未到来的灾害而预先设置措施,等灾害到来后才救济,这是两者不能相互衔接。可以先做却不预备,叫作怠慢;可以后做却提前去做,叫作招灾。周室本来就是贫弱的国家,上天还没有厌弃这些祸患,却又使百姓离散来助长灾祸,恐怕不可以吧?既要与百姓共同生活却使他们离散,既说要防备灾害却反而招来灾害,那么凭什么治理国家?国家没有常法,凭什么发布命令?命令不能被执行,是上位者的忧患,所以圣人用树立德行于民众之间来消除它。“《夏书》说:‘关石、和钧,王府则有。’《诗》也说:‘看那旱山的山麓,榛树和楛树长得茂盛。和乐平易的君子,以和乐平易的态度求取福禄。’旱山山麓的榛树、楛树繁殖,所以君子能够轻松愉快地求取福禄。如果山林枯竭,林麓荒败,薮泽耗尽,百姓的力量衰竭,田地荒芜,财物用度匮乏,君子将忧惧悲哀而无暇自处,哪里还有轻松愉快可言呢?” “况且断绝百姓的用度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河流源头而形成污水洼地一样,很快就会枯竭。如果百姓离散而财物匮乏,灾害到来而防备又没有了,大王将怎么办呢?我们周朝的官府对于灾害防备,所懈怠废弃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如今又夺取百姓的资财来加重灾害,这就是除去储藏、蒙蔽百姓。大王还是考虑一下吧!” 周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钱。二十三年,周王将要铸造无射钟,并为它制作大林钟。单穆公说:“不可以。制作重币来断绝百姓的资财,又铸造大钟来减少它的延续。假如积聚的财物已经丧失,又减少了财物的延续,百姓靠什么生养繁殖?况且钟不过是用来振动声音的;如果无射钟配有大林钟,耳朵就听不到了。钟声是供耳朵听的,耳朵听不到,就不能算是钟声。正如眼睛看不见的,不能算是眼睛所见。眼睛观察尺度,不过在步、武、尺、寸之间;观察颜色,不过在墨、丈、寻、常之间。耳朵辨别声音的和谐,在清浊之间;辨别清浊,也不过是一个人的听力所能承受的范围。因此先王制作钟,大钟不超过一钧,重量不超过一石。律、度、量、衡由此产生,各种大小器物也由此制定,所以圣人对此十分谨慎。如今大王制作的钟,耳朵听不到,拿来比较也不合尺度;钟声无法用来辨知和谐,制度也不能由此制定节度,既无益于音乐,又使民财减少,要它有什么用呢!” “音乐不过是用来供耳朵听,美丽不过是用来供眼睛看的。如果听音乐听到震动,观看美色看到眩惑,灾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耳目是心的枢纽和机关,所以一定要听和谐的声音、看正直的事物。听声和谐就会聪敏,看事正直就会明察。聪敏就能听取正确的言语,明察就能使德行彰显;听取言语、彰显德行,就能使思虑纯正坚定。用言语把德行施加给百姓,百姓欣悦而称德,就会归附人心。上位者得到民心,用来滋长义理,因此做事没有不成功的,求取没有不得到的,这样才能享乐。耳朵听进和谐的声音,口中说出美好的言语,把它们作为法令,发布给百姓,用度量来匡正他们,百姓凭借心力遵从而不疲倦。事情办成而没有反复,这就是音乐的最高境界。口中摄入滋味,耳中摄入声音,声音和滋味产生元气。元气在口中表现为言语,在眼中表现为明察。言语以信用成就声名,明察按照时令行动。声名用来成就政事,行动用来滋长生业。政事成就、生业繁殖,就是音乐的最高境界。如果视听不和谐而产生震动和眩惑,滋味进入身体就不精纯;不精纯,元气就散失;元气散失,就不和谐。于是会有狂悖的言语、眩惑的明察、反复改变的声名、过错邪恶的法度。发布命令没有信用,刑罚政令放纵纷乱,行动不顺应时令,百姓没有凭依,不知道该用什么力量,各自产生离心。上位者失去民众,做事就不能成功,求取就不能得到,凭什么能够享乐呢?三年之中,已经有两种使民众离散的器物出现了,国家恐怕危险了!” 周王不听,询问伶州鸠。伶州鸠回答说:“臣所掌管的职事达不到这个范围。臣听说,琴瑟以宫音为主,钟以羽音为主,磬以角音为主,匏和竹制乐器适合按制度调节,最大的声音不超过宫音,最细的声音不低于羽音。宫音是各种声音的主音。由宫音依次到羽音,圣人保全音乐而爱惜财物,用财物来准备乐器,用音乐来滋长财物。所以声音沉重的乐器取法细音,声音轻的乐器取法大音。因此金属乐器以羽音为主,石制乐器以角音为主,瓦制和丝制乐器以宫音为主,匏、竹乐器以议音为主,革、木乐器只发一个声音。
“夫政象乐,乐从和,和从平。声以和乐,律以平声。金石以动之,丝竹以行之,诗以道之,歌以咏之,匏以宣之,瓦以赞之,革木以节之,物得其常曰乐极,极之所集曰声,声应相保曰和,细大不逾曰平。如是,而铸之金,磨之石,系之丝木,越之匏竹,节之鼓而行之,以遂八风。于是乎气无滞阴,亦无散阳,阴阳序次,风两时至,嘉生繁祉,人民和利,物备而乐成,上下不罢,故曰乐正。今细过其主妨于正,用物过度妨于财,正害财匮妨于乐,细抑大陵,不容于耳,非和也。听声越远,非平也。妨正匮财,声不和平,非宗官之所司也。“夫有和平之声,则有蕃殖之财。于是乎道之以中德,咏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宁,民是以听。若夫匮财用,罢民力,以逞淫心,听之不和,比之不度,无益于教,而离民怒神,非臣之所闻也。”王不听,卒铸大锺。二十四年,锺成,伶人告和。王谓伶州鸠曰:“锺果和矣。”对曰:“未可知也。”王曰:“何故?”对曰:“上作器,民备乐之,则为和。今财亡民罢,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且民所曹好,鲜其不济也。其所曹恶,鲜其不废也。故谚曰:‘众心成城,众口铄金。’三年之中,而害金再兴焉,惧一之废也。”王曰:“尔老耄矣!何知?”二十五年,王崩,锺不和。王将铸无射,问律于伶州鸠。对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古之神瞽考中声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锺,百官轨仪,纪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夫六,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黄锺,所以宣养六气、九德也。由是第之:二曰太蔟,所以金奏赞阳出滞也。三曰姑洗,所以修洁百物,考神纳宾也。四曰蕤宾,所以安靖神人,献酬交酢也。五曰夷则,所以咏歌九则,平民无贰也。六曰无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轨仪也。为之六间,以扬沈伏,而黜散越也。元间大吕,助宣物也。二间夹锺,出四隙之细也。三间仲吕,宣中气也。四间林锺,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肃纯恪也。五间南吕,赞阳秀也。六间应锺,均利器用,俾应复也。“律吕不易,无奸物也。细钧有锺无镈,昭其大也。大钧有镈无锺,甚大无镈,鸣其细也。大昭小鸣,和之道也。和平则久,久固则纯,纯明则终,终复则乐,所以成政也,故先王贵之。”王曰:“七律者何?”对曰:“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鼋,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则我皇妣大姜之侄陵之后,逄公之所凭神也。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太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自鹑及驷七列也。南北之揆七同也,凡人神以数合之,以声昭之。数合声和,然后可同也。故以七同其数,而以律和其声,于是乎有七律。“王以二月癸亥夜陈,未毕而雨。以夷则之上宫毕,当辰。辰在戌上,故长夷则之上宫,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则也。王以黄锺之下宫,布戎于牧之野,故谓之厉,所以厉六师也。以太蔟之下宫,布令于商,昭显文德,底纣之多罪,故谓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德也。反及嬴内,以无射之上宫,布宪施舍于百姓,故谓之嬴乱,所以优柔容民也。”景王既杀下门子。宾孟適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惮其犠也。”遽归告王,曰:“吾见雄鸡自断其尾,而人曰‘惮其犠也’,吾以为信畜矣。人犠实难,己犠何害?抑其恶为人用也乎,则可也。人异于是。犠者,实用人也。”王弗应,田于巩,使公卿皆从,将杀单子,未克而崩。敬王十年,刘文公与苌弘欲城周,为之告晋。魏献子为政,说苌弘而与之。将合诸侯。卫彪傒適周,闻之,见单穆公曰:“苌、刘其不殁乎?周诗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坏也。其所坏,亦不可支也。’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诗也,以为饫歌,名之曰‘支’,以遗后之人,使永监焉。夫礼之立成者为饫,昭明大节而已,少典与焉。是以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然则夫‘支’之所道者,必尽知天地之为也。不然,不足以遗后之人。今苌、刘欲支天之所坏,不亦难乎?自幽王而天夺之明,使迷乱弃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坏之也久矣。而又将补之,殆不可矣!水火之所犯,犹不可救,而况天乎?谚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昔孔甲乱夏,四世而陨;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兴。帝甲乱之,七世而陨。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兴,幽王乱之,十有四世矣。守府之谓多,胡可兴也?夫周,高山、广川、大薮也,故能生是良材,而幽王荡以为魁陵、粪土、沟渎,其有悛乎?”
译“政事象征音乐,音乐取法和谐,和谐取法平衡。用声音使音乐和谐,用律使声音平衡;用金石振动它,用丝竹演奏它,用诗来说明它,用歌来咏唱它,用匏来宣发它,用瓦来辅助它,用革木来节制它。万物各得其常态,叫作音乐达到极致;极致汇聚而成叫作声音;声音彼此应和、互相保持叫作和谐;细音和大音不超过范围叫作平衡。这样铸造金器、磨制石器、系缀丝木、吹奏匏竹、击鼓节拍并使之流行,以顺应八方之风。于是阴气不滞,阳气也不散,阴阳次序井然,风雨按时到来,美好的生长繁多,人民和谐获利,万物完备而音乐成功,上下都不疲劳,所以叫作音乐端正。如今细音超过了主音,妨害端正;使用财物超过限度,妨害财用;端正受损、财用匮乏,妨害音乐;细音压制大音,大音凌驾细音,耳朵不能容纳,这不是和谐。听声音传得过远,也不是平衡。妨害端正、耗尽财物,声音不能和谐平衡,这不是宗官所应掌管的事情。“有和平和谐的声音,就会有繁殖增长的财物。于是用中正的德行来引导它,用中正的音调来咏唱它;德音没有差错,就能使神和人相合,神因此安宁,民众因此听从。如果匮乏财物用度,耗尽百姓力量,只为满足放纵之心,声音听来不和谐,拿来比较也不合尺度,既无益于教化,又使百姓离散、神灵愤怒,这不是臣所听闻过的做法。” 周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钟。二十四年,钟铸成,乐官报告说声音和谐。周王对伶州鸠说:“钟果然和谐了。”伶州鸠回答说:“现在还不能知道。”周王说:“为什么?”回答说:“上位者制作器物,百姓准备乐器来享用它,才叫作和谐。如今财物丧失,百姓疲劳,没有谁不怨恨,臣不知道它哪里和谐。况且百姓共同喜爱的事,很少有不能成功的;他们共同厌恶的事,很少有不被废弃的。因此谚语说:‘众人的心意可以筑成城,众人的言语可以熔化金属。’三年之中,损害财物的事情已经两次兴起,我担心其中有一次会被废弃。”周王说:“你已经老了,还知道什么?”二十五年,周王去世,钟声果然不和谐。周王将要铸造无射钟,向伶州鸠询问音律。伶州鸠回答说:“律是用来建立音阶、制定尺度的。古代的神瞽考察中和之声并加以测量,据此制定音律;调节钟的音阶,使百官有轨范仪则;用三来统纪,用六来平衡,完成于十二,这是上天的道理。六是中和之色,所以把它命名为黄钟,用来宣发、养育六气和九德。由此依次排列:第二是太蔟,用金奏来赞助阳气、使滞塞者外出;第三是姑洗,用来修治洁净万物,考察神灵、迎纳宾客;第四是蕤宾,用来安定神人,进行献酬交酢;第五是夷则,用来歌咏九则,使百姓平和而无二心;第六是无射,用来宣扬哲人的美德,向百姓显示轨范仪则。又设置六个间律,用来发扬沉伏之气,排斥散越之气。第一间是大吕,辅助宣发万物;第二间是夹钟,发出四方缝隙中的细微之气;第三间是仲吕,宣发中和之气;第四间是林钟,使百事和谐舒展,使没有什么不能承担而不严肃纯厚恭敬;第五间是南吕,赞助阳气秀美;第六间是应钟,使器物的使用均衡有利,使它们相应而复归。“律吕不改变,就不会有邪杂的事物。细调有钟而没有镈,显明它的细小;大调有镈而没有钟,声音太大而没有镈,就用来鸣示细音。大声显明、小声鸣发,是和谐的道理。和平就能长久,长久而稳固就能纯厚,纯厚而明朗就能终始不失,终始不失又能复归于音乐,这样才能成就政事,所以先王重视它。” 周王说:“七律是什么?”伶州鸠回答说:“从前武王讨伐殷时,岁星在鹑火,月亮在天驷,太阳在析木之津,辰星在斗柄,星宿在天鼋。星、日、辰所在的位置,都在北方的维位,这是颛顼所建立的,帝喾继承了它。我们姬氏出自天鼋,涉及析木时,有建星和牵牛星;那么我们的皇妣大姜的侄孙陵之后,就是逄公所凭依的神灵。岁星所在之处,是我们周朝的分野;月亮所在之处,是辰马和农祥;这是我们的始祖后稷所经纬的。大王想要会合这五个位置和三个所在而使用它们。从鹑火到天驷,共有七个排列;南北的尺度有七处相同。凡是人和神,都用数来会合,用声音来彰明;数相合、声音和谐,然后才能协调。因此用七来使数相同,用律来调和声音,于是就有七律。” “武王在二月癸亥的夜里列阵,尚未完成就下雨了。用夷则的上宫音完成,正好应合辰位。辰位在戌位之上,所以加长夷则的上宫音,命名为羽,用来藩屏百姓、树立法则。武王用黄钟的下宫音,在牧野布置军队,所以称为厉,用来激励六军。用太蔟的下宫音向商国发布命令,彰明显著的文德,列举纣的众多罪过,所以称为宣,用来宣扬三王的德行。返回到嬴地宫内,用无射的上宫音向百姓发布法令、施行舍免,所以称为嬴乱,用来宽缓柔和地容纳百姓。” 景王已经杀了下门子。宾孟到郊外去,看见一只公鸡自己啄断了尾巴,便询问这件事。侍者说:“它害怕被用作牺牲。” 宾孟急忙回去告诉景王说:“我看见一只公鸡自己啄断尾巴,人们却说‘它害怕被用作牺牲’,我认为这确实是牲畜。人被用作牺牲实在可怕,自己成为牺牲又有什么妨害?或者它厌恶被人使用,这样说也可以。人却不同于此。所谓牺牲,实际上是用人来作牺牲。” 周王没有回应,便到巩地打猎,让公卿都跟随,准备杀死单子;事情还没有成功,周王就去世了。敬王十年,刘文公和苌弘想要修筑周城,于是为此向晋国报告。魏献子执政,喜欢苌弘,便同意了他的请求。他们将要会合诸侯。卫国的彪傒到周国去,听说了这件事,便见单穆公说:“苌弘、刘文公恐怕不能善终吧?周诗中有这样的句子:‘上天所扶持的,不可毁坏;上天所要毁坏的,也不可扶持。’从前武王战胜殷,作了这首诗,把它作为饫歌,命名为《支》,留给后代的人,使他们永远引以为鉴。礼仪中已经完成的宴礼叫作饫,只是彰明重大的礼节,少量典礼也包括在其中。因此举行饫礼时日日警惕,是想教导百姓戒惧。既然如此,《支》所说明的,一定是完全明白天地运行的道理;否则就不足以留给后代。如今苌弘、刘文公想要扶持上天所毁坏的事物,不是很困难吗?自幽王以来,上天夺去了周王的明智,使他迷乱而抛弃德行,转而沉溺淫乐,以致丧失百姓;周室被毁坏,已经很久了。如今又想补救它,恐怕不可能了!水火造成的灾害,尚且难以挽救,何况上天造成的灾祸呢?谚语说:‘顺从善行如登山,顺从恶行如山崩。’从前孔甲使夏朝动乱,四代之后就灭亡;玄王勤勉治理商,十四代之后才兴盛。帝甲使商朝动乱,七代之后就灭亡。后稷勤勉治理周,十五代之后才兴盛;幽王使周朝动乱,到现在已经十四代了。守护府库的官员如果很多,怎么能够兴盛呢?周室本来有高山、广川和大薮,所以能够生长出这些良材;幽王却把它们荡平为土丘、粪土、沟渠,它还能悔改吗?”
单子曰:“其咎孰多?”曰:“苌叔必速及,将天以道补者也。夫天道导可而省否?苌叔反是,以诳刘子,必有三殃:违天,一也;反道,二也;诳人,三也。周若无咎,苌弘必为戮。虽晋魏子亦将及焉。若得天福,其当身乎?若刘氏,则必子孙实有祸。夫子而弃常法,以从其私欲,用巧变以崇天灾,勤百姓以为己名,其殃大矣。”是岁也,魏献子合诸侯之大夫于狄泉,遂田于大陆,焚而死。及范、中行之难,苌弘与之,晋人以为讨,二十八年,杀苌弘。及定王,刘氏亡。
卷四 鲁语上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长勺之役,曹刿问所以战于庄公。公曰:“余不爱衣食于民,不爱犠牲玉于神。”对曰:“夫惠本而后民归之志,民和而后神降之福。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事,君子务治而小人务力;动不违时,财不过用;财用不匮,莫不能使共祀。数以用民无不听,求福无不丰。今将惠以小赐,祀以独恭。小赐不咸,独恭不优。不咸,民不归也;不优,神弗福也。将何以战?夫民求不匮于财,而神求优裕于享者也。故不可以不本。”公曰:“余听狱虽不能察,必以情断之。”对曰:“是则可矣。知夫苟中心图民,智虽弗及,必将至焉。”庄公如齐观社。曹刿谏曰:“不可。夫礼,所以正民也。是故先王制诸侯,使五年四王、一相朝。终则讲于会,以正班爵之义,帅长幼之序,训上下之则,制采用之节,其间无由荒怠。夫齐弃太公之法而观民于社,君为是举而往之,非故业也,何以训民?土发而社,助时也。收攟而蒸,纳要也。今齐社而往观旅,非先王之训也。天子祀上帝,诸侯会之受命焉。诸侯祀先王、先公,卿大夫佐之受事焉。臣不闻诸侯相会祀也,祀又不法。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公不听,遂如齐。庄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匠师庆言于公曰:“臣闻圣王公之先封者,遗后之人法,使无限于恶。其为后世昭前之令闻也,使长监于世,故能摄固不解以久。今先君健而君侈,令德替矣。”公曰:“吾属欲美之。”对曰:“无益于君,而替前之令德,臣故曰庶可已矣。”公弗听。哀姜至,公使大夫、宗妇觌用币。宗人夏父展曰:“非故也。”公曰:“君作故。”对曰:“君作而顺则故之,逆则亦书其逆也。臣从有司,惧逆之书于后也,故不敢不告。夫妇贽不过枣、栗,以告虔也。男则玉、帛、禽、鸟,以章物也。今妇执币,是男女无别也。男女之别,国之大节也,不可无也。”公弗听。鲁饥,臧文仲言于庄公曰:“夫为四邻之援,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固国之艰急是为。铸名器,藏宝财,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国病矣,君盍以名器请籴于齐?”公曰:“谁使?”对曰:“国有饥馑,卿出告籴,古之制也。辰也备卿,辰请如齐。”公使往。从者曰:“君不命吾子,吾子请之,其为选事乎?”文仲曰:“贤者急病而让夷,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今我不如齐,非急病也。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文仲以鬯圭与玉如齐告籴,曰:“天灾流行,戾于弊邑,饥馑荐降,民羸几卒,大惧乏周公、太公之命祀,职贡业事之不共而获戾。不腆先君之币器,敢告滞积,以纾执事;以救弊邑,使能共职。岂唯寡君与二三臣实受君赐,其周公、太公及百辟神祇实永飨而赖之!”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齐孝公来伐鲁,臧文仲欲以辞告,病焉,问于展禽。对曰:“获闻之,处大教小,处小事大,所以御乱也,不闻以辞。若为小而祟以怒大国,使加己乱,乱在前矣,辞其何益?”文仲曰:“国急矣!百物唯其可者,将无不趋也。愿以子之辞行赂焉。其可赂乎?”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师,曰:“寡君不佞,不能事疆埸之司,使君盛怒,以暴露于弊邑之野,敢犒舆师。”齐侯见使者曰:“鲁国恐乎?”对曰:“小人恐矣,君子则否。”公曰:“室如悬磬,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对曰:“恃二先君之所职业。昔者成王命我先君周公及齐先君太公曰:‘女股肱周室,以夹辅先王。赐女土地,质之以犠牲,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君今来讨弊邑之罪,其亦使听从而释之,必不泯其社稷;岂其贪壤地,而弃先王之命?其何以镇抚诸侯?恃此以不恐。”齐侯乃许为平而还。温之会,晋人执卫成公归之于周,使医鸩之,不死,医亦不诛。臧文仲言于僖公曰:“夫卫君殆无罪矣。刑五而已,无有隐者,隐乃讳也。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以威民也。故大者陈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无隐也。今晋人鸩卫侯不死,亦不讨其使者,讳而恶杀之也。有诸侯之请,必免之。臣闻之:班相恤也,故能有亲。夫诸侯之患,诸侯恤之,所以训民也。君盍请卫君以示亲于诸侯,且以动晋?夫晋新得诸侯,与亦曰:‘鲁不弃其亲,其亦不可以恶。’”公说,行玉二十瑴,乃免卫侯。自是晋聘于鲁,加于诸侯一等,爵同,厚其好货。卫侯闻其臧文仲之为也,使纳赂焉。辞曰:“外臣之言不越境,不敢及君。”
译单子说:“他们的罪过谁更多?”卫彪傒回答说:“苌叔一定很快会遭殃,因为他是想凭借天道来补救周室的人。天道是引导人们去做可行之事、减少不可行之事;苌叔却反过来,用诳骗来诱导刘子,必定有三种灾殃:违背天道,这是第一条;反背正道,这是第二条;欺骗别人,这是第三条。周室如果没有灾祸,苌弘一定会被杀戮。即使晋国的魏子,也将受到牵连。如果得到上天的福佑,恐怕也只会落到他本人身上吧?至于刘氏,必定是子孙实际遭受祸患。一个人如果抛弃常法,顺从自己的私欲,使用巧诈变化来助长天灾,使百姓劳苦而成就自己的名声,他的灾殃就大了。” 这一年,魏献子在狄泉会合诸侯的大夫,随后到大陆打猎,因火灾而死。到了范氏、中行氏发生祸难时,苌弘支持他们,晋人因此讨伐苌弘;敬王二十八年,杀死苌弘。到了定王时,刘氏灭亡。卷四 鲁语上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长勺之战,曹刿向庄公询问作战的依据。庄公说:“我不吝惜把衣食分给百姓,也不吝惜把牺牲玉帛献给神灵。”曹刿回答说:“先施惠于根本,百姓才会归附;百姓和睦,神灵才会降下福佑。如果把德行施给百姓,使政事公平,君子致力于治理,小人致力于劳作;行动不违背时令,财物使用不过度;财物用度不匮乏,就没有谁不能供给共同祭祀。这样按时使用民力,民众没有不听从的;求取福佑,没有不丰厚的。如今将要用小的赏赐施惠,用单独的恭敬祭祀。小的赏赐不能遍及所有人,单独的恭敬也不够优厚。赏赐不能遍及所有人,百姓就不会归附;祭祀不够优厚,神灵就不会降福。将凭什么作战呢?百姓要求财物不匮乏,神灵要求祭享优厚。所以不能不从根本做起。”庄公说:“我审理诉讼,即使不能完全明察,也一定根据实情裁断。”曹刿回答说:“这样就可以了。只要知道他如果内心确实为百姓谋划,即使智慧有所不及,也一定会达到目标。” 庄公到齐国观看社祭。曹刿劝谏说:“不可以。礼,是用来端正百姓的。因此先王制定诸侯的制度,使他们五年朝见天子四次,每年有一次相互朝见。年终在会盟中讲习礼法,以端正班爵的义理,遵循长幼的次序,训导上下的法则,制定财用的节度,这样各国之间就没有理由荒怠。齐国抛弃太公的法制,反而在社祭时让百姓观看;君王为了这种举动前往齐国,这不是先王的旧业,拿什么训导百姓呢?土地开垦后举行社祭,是为了助成农时;收获禾秆后举行蒸祭,是为了交纳贡赋。如今齐国举行社祭,您却前去观看其游观,这不是先王的训导。天子祭祀上帝,诸侯参加并接受命令;诸侯祭祀先王、先公,卿大夫辅佐并接受职事。我没有听说诸侯相互会盟祭祀,这种祭祀又不合礼法。君王的举动一定会被记载;如果记载下来的事不合礼法,后代将以什么为鉴?” 庄公不听,于是前往齐国。庄公把桓公宫殿的柱子涂成红色,又在椽子上雕刻花纹。匠师庆对庄公说:“臣听说圣王公开先代受封者的事迹,是给后人留下法则,使他们不至于陷入过错;这样做是为了向后世彰明先人的美好声誉,使后世长久引以为鉴,所以能够收敛坚固而不松懈,长久保持。如今先君勤勉强健,而君王奢侈,先君的美德已经衰替了。”庄公说:“我们想把它装饰得美观。”匠师庆回答说:“这对君王没有益处,反而会使前代的美德衰替,所以臣说大概可以停止了。”庄公不听。哀姜到来,庄公派大夫和宗妇带着礼物去相见。宗人夏父展说:“这不合旧例。”庄公说:“是君王创立的旧例。”夏父展回答说:“君王创立的礼制,如果顺理,就把它作为旧例;如果违背礼法,也会把这种违逆记载下来。臣听从有关官吏的职守,害怕后世把这种违逆记载下来,所以不敢不报告。妇人的见面礼不过是枣和栗,用来表示恭敬;男子则用玉、帛、禽、鸟,用来彰明礼物的类别。如今妇人拿着财币,这就是男女没有区别。男女的区别,是国家的大节,不可以没有。”庄公不听。鲁国发生饥荒,臧文仲对庄公说:“为四邻提供援助,和诸侯结成信义,用婚姻加强关系,再用盟誓申明,这些本来就是巩固国家、应对危急的办法。铸造有铭文的礼器,储藏珍贵财物,是为了巩固人民、等待他们遭受困苦。如今国家已经困乏,君王何不拿礼器向齐国请求买粮呢?”庄公说:“派谁去?”臧文仲回答说:“国家发生饥荒,卿出使告贷粮食,这是古代的制度。辰这个人具备做卿的条件,请让我以卿的身份到齐国去。”庄公便派他前往。随从说:“君王没有任命您,您却主动请求出使,难道是为了争取表现吗?”文仲说:“贤能的人遇到危难便急于救助,却把安逸让给别人;任官职的人遇到事情不逃避困难;在位的人体恤人民的忧患,这样国家才不会违背正道。如今我若不去齐国,便不是急于救助危难;身居上位却不体恤下民,任职却懒惰,也就不是侍奉君王。” 文仲带着鬯圭和玉器到齐国请求买粮,说:“天灾流行,降临到我们这个弊小的国家;饥荒接连降临,人民瘦弱,几乎要死去。我们非常害怕不能按时供奉周公、太公的祭祀,也害怕不能完成职贡和应办的事务而获罪。这些不丰厚的先君礼器,我冒昧拿来说明,请把积存的粮食给我们,以此宽解贵国执事;救助我们这个弊小的国家,使我们能够完成职贡。难道只是寡君和几位臣下承受您的恩赐吗?周公、太公以及众位百神也将永远享用祭祀并依赖您的恩德!”齐国人退还了他的玉器,却给了他粮食。齐孝公来攻打鲁国,臧文仲想用言辞申辩来告知齐国,但又担心这样做不妥,便询问展禽。展禽回答说:“我听说过,处在大国地位的治理小国,处在小国地位的侍奉大国,这是用来防止祸乱的办法;没有听说过靠言辞来解决。假如身为小国,却因言辞触怒大国,使大国把祸乱加到自己身上,那么祸乱已经迫在眉睫了,言辞又有什么益处呢?”文仲说:“国家危急了!各种财物,只要是可以拿来送的,就没有不送的。我希望借用您的话去行贿,可以用财物赂求齐国吗?” 展禽派乙喜带着膏油和沐浴用品去犒劳齐军,说:“寡君没有才能,不能侍奉边境事务的官员,使君王大发怒气,以至于在我们弊小国家的郊野风餐露宿,冒昧前来犒劳您的军队。”齐侯见到使者,问:“鲁国害怕吗?”使者回答:“小人害怕,君子却不害怕。”齐公说:“鲁国室内空虚得像悬挂着的磬,田野里连青草也没有了,你们凭借什么不害怕?”使者回答:“凭借两位先君所从事的事业。从前成王命令我们的先君周公和齐国先君太公说:‘你们做周王室的股肱,夹辅先王。我赐给你们土地,并用牺牲作保证,世世代代的子孙不得互相伤害。’如今君王来讨伐我们弊邑的罪过,也应当让我们听从命令而释放我们,必定不会灭亡我们的社稷;难道君王会贪图土地,而抛弃先王的命令吗?那样又凭什么镇抚诸侯呢?我们凭借这些,因此不害怕。”齐侯于是答应讲和后退兵。在温地会盟时,晋国人拘捕卫成公,把他送回周王室,并派医者给他喝鸩酒;卫成公没有死,医者也没有被诛杀。臧文仲对僖公说:“卫君恐怕没有罪了。刑罚有五种而已,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所谓隐瞒,就是避讳不说。最重的刑罚使用甲兵,其次使用斧钺,中等刑罚使用刀锯,再次使用钻笮,轻刑使用鞭扑,都是用来威慑人民的。所以重罪的人被陈尸于原野,轻罪的人被处死于市朝;五种刑罚分为三等,这就是没有隐瞒。如今晋国人给卫侯喝鸩酒而没有使他死,也不惩罚派医者的人,这是有所避讳而不忍杀他。只要有诸侯请求,一定会赦免他。我听说:地位相等的人互相体恤,所以能够相亲。诸侯有忧患,诸侯应当体恤,这是用来教导人民的。君王何不请求释放卫君,以向诸侯显示亲善,同时打动晋国呢?况且晋国刚刚取得诸侯的拥护,也会说:‘鲁国不抛弃自己的亲属,我们也不可以厌恶它。’”僖公很高兴,送上二十瑴玉,卫侯于是获释。从此以后,晋国派使者访问鲁国,礼数比对其他诸侯高一等;爵位相同的,也厚待他们的礼物。卫侯听说这是臧文仲的功劳,便派人送来财物。文仲推辞说:“外臣的话不越过国境,不敢涉及君王。”